红石镇,上午九点。
裴津宴坐在树荫下那张巴掌大的小木凳上,他那双签过千亿合同的手,此刻正捏着一根翠绿的四季豆。
“啪。”
指尖发力,豆角头被掐断,顺势一撕,老筋被扯了下来。
动作熟练,节奏稳定。
在他脚边的红蓝编织袋上,已经堆了一小堆处理好的豆角。
而在他对面两米处,徐阳跪在满是尘土的地上。
这位裴氏集团的首席特助,身上的西装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膝盖处的布料磨破了,露出了里面渗血的皮肉。
他身边的公文包敞开着,十几份盖着鲜红公章的加急文件,像废纸一样散落在泥地里。
“裴总……”
徐阳的声音像含着一把碎玻璃,嘶哑粗粝:
“您说句话啊!”
裴津宴没抬头,他又拿起一根豆角,“啪”,折断。
“您真的不回去吗?”
徐阳抓起地上的一份财报,那是今早刚传真过来的数据,纸张被他攥得皱皱巴巴:
“三天,就三天。”
“二爷联手顾家,做空了裴氏旗下三家上市子公司。股价腰斩,市值蒸发了三千亿。”
他把文件往前推了推,几乎怼到了裴津宴的膝盖上:
“银行刚发了断贷通知书,财务总监被带走调查了。现在集团总部……连电费都要交不起了。”
风吹过院子,文件纸哗啦啦作响。
裴津宴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抬起眼皮,那双漆黑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澜,就像一口枯井。
他看了一眼徐阳,又看了一眼后院那扇紧闭的窗户。
苏绵还在补觉。
“小点声。”
裴津宴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眉头微蹙:“她昨晚睡得晚。吵醒了她,我把你舌头割下来。”
徐阳噎住,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气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三千亿。
在这个男人眼里,竟然比不上苏小姐的一场懒觉?
“裴总!这时候了您还管睡觉?!”
徐阳急红了眼,甚至忘了尊卑,双手撑地往前爬了两步:
“不仅是钱!还有老爷子!”
“今早医院下的病危通知书!老爷子气急攻心进了ICU,到现在还没醒!二爷带着律师团堵在病房门口,逼着改遗嘱!”
“您要是再不露面,这裴家……就要改名换姓了!”
徐阳吼完,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硬土地上,渗出血丝。
裴津宴看着地上的血印。
他把手里剥好的豆角扔进盆里,拍了拍手上的绿色汁液。
然后,他端起那个搪瓷盆,站了起来。
影子投在徐阳身上。
“改姓?”
裴津宴踢开脚边那份价值连城的股权转让书,语气平淡:
“那就改。”
徐阳猛地抬头,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让他们抢,让他们夺。”
裴津宴转身,走向厨房,留给徐阳一个清瘦却挺拔的背影:
“那种烂摊子,谁爱要谁要。”
“裴总!那是您的心血!是您半条命换来的江山!”徐阳跪行着追过去,抱住他的裤腿。
裴津宴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着徐阳那只抓脏了他裤子的手。
“江山?”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件几十块钱的白衬衫,又指了指那个破旧的灶台:
“你看我现在,像是有江山的人吗?”
“我现在就是个身无分文,连支眉笔都买不起的穷光蛋。”
裴津宴把裤腿从徐阳手里扯出来,声音里透着一股“昏君”特有的理直气壮:
“我现在吃我老婆的,住我老婆的。”
“那些几千亿的破事……”
他眯起眼,眼神冷漠得像在看路边的垃圾:“跟我有什么关系?”
徐阳瘫坐在地上,彻底绝望了。
他看着那个曾经杀伐果断的男人,此刻正拿着那个装满豆角的盆,走进了充满油烟味的厨房。
“裴总……”徐阳哭着喊,“您真的什么都不要了吗?”
“不要了。”
厨房里传来打火机的声音,紧接着是灶火燃起的“呼呼”声。
裴津宴的声音穿过烟火气,清晰地传了出来:
“我有家了。”
“我有苏绵。”
“这辈子,我只要老婆。”
“滚吧,别耽误我做饭。苏绵醒了要吃豆角焖面。”
“砰。”
厨房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无情地关上。
只留下满地的文件,和一个信念崩塌的徐阳,在风中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