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红石镇的除夕夜,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开水。
远处的鞭炮声此起彼伏,偶尔有绚烂的烟花在窗外的夜空中炸开,映亮了窗棂上的剪纸窗花。
诊所的小屋里,那个烧煤的铁炉子正旺。
火苗在炉膛里跳动,发出“呼呼”的声响,将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那台老式彩色电视机里,正播放着热闹的春晚,主持人的拜年声和欢快的音乐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俗世的烟火气。
一张有些掉漆的方桌,被摆在了屋子正中央。
桌上摆满了菜。
红烧鱼、炖鸡、刚出锅的饺子,还有几盘凉拌菜。
虽然没有裴园那样精美的摆盘,分量却足得很,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裴津宴坐在桌边,他穿着那件黑色的羽绒服,里面是一件红色的毛衣——
那是苏绵前两天在集上给他买的,说是本命年(虽然不是)也要穿红的,辟邪。
他看着对面,那里放着一把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苏绵穿着一件喜庆的红色棉袄,围着白围巾,正拿着筷子,笑眯眯地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齐活了!”
她拍了拍手,在裴津宴对面坐下:
“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裴津宴没有动筷子,他静静地看着苏绵。
看着她在灯光下红润的脸庞,看着她因为忙碌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呼出的白气。
恍惚间,他的记忆被拉回到了两年前的那个除夕。
那张空荡荡的长桌,那副永远不会有人拿起的碗筷。
那时候,他对着空气敬酒,对着幻觉说话,最后一个人在黑暗里喝得烂醉如泥,哭得像条狗。
那时候他以为,这就是他的余生了。
“裴津宴?发什么呆呢?”
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苏绵歪着头看他,夹了一个饺子放进他碗里:“是不是累傻了?”
裴津宴回过神,眼前的画面破碎重组,变成了更加真实、温暖的现实。
不是幻觉。
她是热的,是软的,是会给他夹菜、会管着他的苏绵。
“没发呆。”
裴津宴勾了勾唇角,伸手拿起桌上那瓶二锅头。
虽然他不爱喝这种劣质白酒,但今晚高兴,他想喝两杯。
“哎!放下!”
手还没碰到酒瓶,就被苏绵一筷子敲了回去。
“你的胃刚好,还想喝酒?”
苏绵像个管家婆一样,毫不客气地没收了酒瓶,反手拿过旁边的一大瓶鲜橙多。
“咕嘟、咕嘟。”
满满一杯橙黄色的果汁,倒进了裴津宴面前的玻璃杯里。
“喝这个。”
苏绵命令道:“维生素C,健康。”
裴津宴看着那杯小孩子才喝的饮料。
若是换做以前的裴总,大概会直接掀桌子。
但现在他却乖顺地端起了杯子,甚至觉得这颜色看起来比红酒还要顺眼。
“好,听你的。”
裴津宴举起杯子,对准了苏绵,手臂伸过桌面。
“叮。”
玻璃杯轻轻碰撞,橙汁在杯中晃荡,映照出两人带笑的眼睛。
“苏绵。”
裴津宴看着她,那双深邃的凤眸里,此刻没有权谋,没有算计,也没有令人窒息的占有欲。
只剩下一片比炉火还要温暖、还要柔和的深情。
“苏医生。”
他的声音低沉有磁性,在这个喧嚣的除夕夜里,郑重得像在宣誓:
“这一年辛苦了。”
【辛苦你治好了我的病。】
【辛苦你……把那个死在过去的我,重新救活了。】
苏绵看着他的眼睛,她读懂了他眼底的千言万语。
“不辛苦。”
苏绵弯起眼睛,跟他碰了碰杯,喝了一大口甜甜的果汁:
“裴先生,你也辛苦了。”
【辛苦你跨越千山万水来找我。】
【辛苦你……学会了如何去爱。】
窗外,一朵巨大的烟花炸开,照亮了小小的窗棂。
裴津宴喝下那杯果汁,甜的,一直甜到了心里。
他看着对面的爱人,在心里默默地说:
【再见了,那个孤独的除夕。】
【从今往后,我……不再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