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完鸡,炖上鱼。
厨房里的香气已经浓郁得化不开。
苏绵端着一大盆醒好的面团放到案板上,撒了一把干面粉。
白色的粉尘在昏黄的灯光下飞舞,像下一场微型的雪。
裴津宴站在一旁,正拿着毛巾擦手。
当他的视线落在那堆白色的面粉上时,时光仿佛倒流。
他想起了之前的那个冬至,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
他赶走了所有的厨师,一个人站在冰冷奢华的厨房里,笨拙地想要包一碗饺子。
因为他记得苏绵说过,“冬至不吃饺子冻耳朵”。
那时候的他满手面粉,满心绝望。
包出来的饺子破皮、露馅,煮成了一锅面糊汤。
他端着那碗难以下咽的东西,坐在苏绵的照片前,一边吃一边流泪。
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苦的一顿饭。
“裴先生?”
一只在他眼前晃动的小手,打断了他的回忆。
苏绵歪着头看他,鼻尖上不知什么时候蹭了一点面粉,看起来像只花脸猫:
“发什么呆呢?擀面杖给你,你会擀皮吗?”
裴津宴回过神,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鲜活笑脸。
被回忆拉扯的阴冷感瞬间散去,心底涌上来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擀皮?”
裴津宴把毛巾一扔,没有接擀面杖,挽起袖子走到案板前,眼神变得格外严肃:
“不擀。”
“我要包。”
苏绵愣了一下:“你会包吗?”
“以前不会。”
裴津宴洗干净手,从盆里揪出一块面剂子,放在掌心按扁。
他看着那个圆圆的面皮,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咬牙切齿的决心:
“但这次,我一定能包好。”
他要雪耻。
他要证明给那个曾经孤独绝望的自己看——
现在的裴津宴有人教,有人陪,再也不会包出一煮就烂的破饺子了。
“行行行,你包。”
苏绵看出了他的执着,笑着把勺子递给他:“来,我教你。看着啊,馅儿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
她拿起一张面皮,动作熟练地放馅,对折,双手虎口一挤。
“波。”
一个圆滚滚、胖乎乎,像个小元宝一样的饺子就成型了。
“看懂了吗?”苏绵问。
裴津宴点了点头:“懂了,很简单。”
他自信满满地拿起面皮,挖了一大勺肉馅。
模仿着苏绵的动作,对折,然后两只大拇指用力一挤——
“噗嗤!”
肉馅毫无悬念地从侧面挤了出来,糊了他一手油。
“……”
裴津宴的脸色黑了。
这面皮……是在针对他吗?
“哎呀,劲儿太大了!”苏绵忍不住笑出声,抓过他的手,“你是要捏死它吗?温柔点!”
她走到他身后,伸出双手,从侧面绕过他的腰,覆盖在他宽大的手背上。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苏绵的下巴几乎搁在他的肩膀上,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的耳后。
“你看,手要窝成一个空心,大拇指这样……对,轻轻往里收……”
苏绵耐心地指点着他的手指。
裴津宴浑身僵硬,他的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在饺子上。
满脑子都是她柔软的手掌,还有她身上那股好闻的草药奶香的味道。
“专心点!”
苏绵察觉到他的走神,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故意板着脸:
“裴学生,这可是年夜饭。包露馅了,今晚你就只能喝汤了。”
裴津宴喉结滚动了一下。
“好。”
他收敛心神,强迫自己盯着指尖的面团。
在苏绵的教导下,他的手指终于找到了那个微妙的力度平衡。
左手托底,右手捏褶,虎口收紧。
“成!”苏绵松开手。
裴津宴看着掌心,那里躺着一个饺子。
虽然褶子捏得有点歪,形状也不如苏绵包的那么圆润饱满,甚至有点像被压扁的包子。
但是它封口严实,肚皮鼓鼓。
裴津宴小心翼翼地把它放在案板上。
它晃了两下,然后……稳稳地站住了。
“成功了!”
苏绵比起大拇指,“你看,很有天赋嘛!”
裴津宴看着那个站得笔直的丑饺子,眼底的光芒一点点亮了起来,成就感竟然比谈成了几个亿的项目还要强烈。
“再来。”
他重新拿起一张面皮,这次动作熟练多了,不需要苏绵再把着手,自己也能控制好力度。
一个,两个,三个,案板上的饺子越来越多。
虽然形态各异,有的胖有的瘦,但每一个都封得死死的,透着一股憨头憨脑的结实劲儿。
“啪。”
苏绵趁他不注意,手指沾了点面粉,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抹了一下。
“大花猫。”她笑着跑开。
裴津宴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他没有生气,而是抓了一把面粉,长臂一伸,把那个想要逃跑的坏丫头抓了回来。
“敢偷袭我?”
他笑着把面粉蹭在苏绵的脸颊上。
“啊!裴津宴你赖皮!”
两人在狭窄的厨房里笑闹成一团。
白色的面粉在空气中飞扬,落满了他们的头发和眉毛,像是提前白了头。
裴津宴看着怀里笑得气喘吁吁的苏绵。
又看了看案板上那排虽然不完美,但整整齐齐的饺子。
他在心里对着那个曾经在冬至夜里哭泣的自己,轻轻说了一句:
【你看。】
【这次,没有露馅。】
【这次……是团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