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诊所小院时,日头已经偏西。
苏绵在厨房里熬了一锅浆糊——
用刚才买的面粉兑水煮的,黏糊糊的,是农村贴春联最传统的粘合剂。
“裴先生,干活了。”
苏绵端着浆糊碗出来,手里拿着那副刚才砍价买来的红纸对联。
裴津宴正站在一把木梯子上,手里拿着抹布,正在擦拭诊所大门上积年的灰尘。
他听到声音,低头看了一眼苏绵,那双凤眸里含着笑意,伸出手:
“递给我。”
苏绵拿起刷子,在对联背面刷满浆糊,然后踮起脚尖,递给梯子上的男人。
“小心点,别蹭到衣服上。”
裴津宴接过对联,那双修长的手沾满了黏糊糊的白色浆糊,但他丝毫不在意。
他将上联按在门框的左侧。
“正了吗?”他回头问。
苏绵退后几步,站在院子中央,眯起一只眼瞄了瞄:
“歪了,往左一点。”
裴津宴依言挪动:“这样?”
“过了过了!再往右一点点……哎,对!就是这里!拍实了!”
苏绵像个挑剔的小监工,指手画脚。
裴津宴不仅没觉得烦,反而享受这种被她“指挥”的感觉。
他手掌用力,将红纸抚平、压实。
贴完上联,又是下联,最后是横批。
红彤彤的对联贴在斑驳的旧木门上,瞬间让这个破旧的小院焕发出喜气洋洋的年味。
“好了,下来吧。”
苏绵满意地拍了拍手。
裴津宴从梯子上跳下来,他看着空荡荡的门心位置,眉头微蹙:“是不是少了点什么?”
“少了‘福’字。”
苏绵从袋子里翻出几张裁好的正方形红纸,有些懊恼:
“刚才在集上光顾着买对联,忘买现成的福字了。这只有红纸,没字。”
“没关系。”
裴津宴接过红纸,转身走向诊所的诊桌。
他从苏绵平时开方子的笔筒里,挑了一支还算凑合的毛笔,又倒了一点墨汁。
“我来写。”
他铺开红纸,用手压住,沉肩坠肘,提笔蘸墨。
笔尖在粗糙的红纸上游走,行云流水,铁画银钩,最后一笔收锋。
一个力透纸背、风骨峭拔的**“福”**字,跃然纸上。
“好字!”
苏绵不懂书法,但也看得出这字写得极好,比集市上卖的那些印刷品有灵气多了。
“没想到你还会这个。”
“小时候被老爷子逼着练的。”
裴津宴淡淡一笑,吹干了墨迹。
他拿起那个“福”字,重新走回大门口。
他在背面刷上浆糊,然后举起手,准备贴在门正中央的位置。
就在贴上去的一瞬间,他的手腕突然一转,没有正着贴。
而是将那个“福”字,倒着按在了门上。
头朝下,脚朝上。
“哎?”
苏绵一愣,下意识地想要纠正他:
“裴津宴,你贴反了!福字怎么能倒着贴呢?”
她指着那个字,笑着调侃道:
“你看看,福倒了。”
裴津宴没有急着把字正过来,他按实了红纸的边缘,直起腰,转过身。
冬日的夕阳洒在他的脸上,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
他看着苏绵,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倒映着她笑意盈盈的脸庞。
“嗯。”
他点了点头,声音透着一股无比郑重的深情:“福倒了。”
“福,到了。”
苏绵怔住,这是中国人都懂的谐音梗。
可是,从这个向来不信神佛、不信运气的男人口中说出来,却带着令人心颤的宿命感。
裴津宴迈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替她拂去发梢上沾染的一点面粉。
他的手指温热,眼神里满是失而复得的庆幸与满足:
“苏绵。”
“以前我不信这个字,我觉得福气是弱者的安慰。”
“但是现在,我信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在这一片红红火火的年味中,说出了那个答案:
“因为你在这儿。”
“你……就是我的福。”
苏绵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里面的深情浓得化不开。
她的脸颊微微发烫,心里像被灌了一勺热蜜。
“油嘴滑舌。”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伸出手抱住他的腰:
“既然福到了……”
“那裴先生,咱们今晚……吃顿好的?”
裴津宴笑了,他拥紧了怀里的姑娘,看向那扇贴着倒“福”的大门。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