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
按照红石镇的习俗,今天是年前最后一个大集,也是最热闹的日子。
一大早,狭窄的街道就被十里八乡赶来的村民挤得水泄不通。
空气中弥漫着刚出锅的油炸麻花味、生肉的腥气,还有劣质鞭炮炸开后的硫磺味。
满眼都是红彤彤的对联、灯笼,喧闹声几乎要掀翻天灵盖。
在这一片嘈杂拥挤的人潮中,有一道身影鹤立鸡群。
裴津宴走在苏绵身侧,他身上穿着一件在镇上买的黑色羽绒服。
因为没有合适的尺码,这件最大号穿在他身上还是稍微有些紧,显得他肩宽背阔。
最吸睛的是他的手。
左手提着一个装满了大白菜、猪肉和粉条的红蓝编织袋。
右手提着一袋刚磨好的五十斤面粉。
这两个加起来足有百斤重的大袋子,被他轻轻松松地拎在手里。
面无表情,腰背挺直,迈着修长的腿在泥泞的集市里穿行。
那副架势不像是来赶集的村民。
倒像是刚从T台走下来,临时客串搬运工的顶级男模。
“让一让,让一让啊!”
苏绵走在前面开路,回头看了一眼自家这位“苦力”:
“裴先生,沉不沉?要不歇会儿?”
“不沉。”
裴津宴颠了颠手里的面粉袋,神色淡定:“这点重量,也就是两块金砖的分量。”
苏绵:“……”
在这个到处都是卖大葱和活鸡的地方,能不能不要突然凡尔赛?
两人挤到一个卖春联和年画的摊位前。
红纸铺了一地,墨香四溢。
“大妹子!来看看对联!都是手写的,字儿好寓意好!”
摊主是个精明的中年大叔,一眼就看出了这两口子气质不凡(主要是男的长得太俊),立马热情地招呼:
“这副‘花开富贵’,三十块!拿走不谢!”
“三十?”
苏绵皱眉,熟练地开启了杀价模式:
“老板,你这纸太薄了,而且这字也不是金粉的。十五块,行我就拿一副。”
“哎哟喂!十五?我进价都不止啊!”
老板夸张地叫苦,“大妹子你太狠了!二十八,少一分都不卖!”
苏绵不想当冤大头,拉着裴津宴就要走:“那我们去前面看看。”
这是一种心理博弈,通常只要一走,老板就会喊回来。
还没等苏绵迈步,一直充当背景板的裴津宴,突然停住了。
他看着那个老板,又看了看苏绵。
他记得徐阳给他的《生活指南》里写过:这时候,男人要挺身而出,帮老婆把价格砍下来,展现居家男人的魅力。
以前他买东西从来不看价格,直接刷卡。
但现在,他是苏绵的“邻居”,是过日子的人。
他得学会省钱。
于是,裴津宴放下面粉袋,上前一步。
他用那双习惯了在几十亿合同上找漏洞的犀利眼眸,冷冷地扫视了一圈摊位上的对联。
然后,他双手插进羽绒服口袋(虽然有点紧),摆出了谈判桌上的压迫感。
“老板。”
裴津宴声音低沉磁性,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老板被这气场震了一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咋、咋了?”
“做生意讲究诚信。”
裴津宴指了指那副对联,用谈收购案的语气,严肃地说道:
“二十八太贵了。”
他顿了顿,回忆着苏绵平时买菜时的术语,试图学以致用:
“抹个零。”
“这副对联,我们要了。”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苏绵瞪大了眼睛。
老板也愣住了,随即脸上的肌肉开始疯狂抽搐,像在看一个神经病:
“大兄弟……你开玩笑呢?”
“二十八,抹个零?”
老板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
“你是说……两块八?!”
“还是两块?!”
“你这是砍价还是抢劫啊?这红纸钱都不够啊!”
裴津宴怔了一下。
在他的商业逻辑里,“抹个零”通常指的是抹掉小数点后面的,或者是抹掉万以内的零头。
比如两亿八千万,抹个零就是两亿。
他没想到,在这个二十八块钱的语境里,“抹零”的杀伤力竟然这么大。
“噗……”
旁边的苏绵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看着裴津宴那张因为计算失误而略显僵硬的俊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个笨蛋,他是真的在努力、笨拙地想要融入她的生活啊。
“老板,他开玩笑呢。”
苏绵笑着打圆场,从兜里掏出一张二十块的纸币递过去:
“老板,二十块,给我们拿一副最好的呗。”
老板看在钱(和帅哥的脸)的份上,嘟囔着收了钱:“行行行,也就是看你们两口子长得俊……拿走拿走!”
裴津宴默默地提起面粉袋,他的耳根有点红。
“走吧。”
苏绵挽住他的胳膊,并没有嘲笑他,反而把手伸进他的羽绒服口袋里暖着:
“裴先生,看来你的砍价技术还需要进修啊。”
“……术业有专攻。”
裴津宴嘴硬地回了一句,但手却在口袋里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前方的人流更加拥挤了。
“小心。”
裴津宴不再纠结那个失败的“抹零”。
他侧过身,用自己高大的身躯,在这嘈杂、混乱、充满汗味的人群中,硬生生地挤出一方小小的空间。
他一手提着沉重的年货,一手护着苏绵的肩膀,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怀里,不让任何人冲撞到她。
“跟紧我。”
他在她耳边低语:
“别走散了。”
苏绵靠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淡淡的烟火气,看着周围那一张张喜气洋洋的笑脸。
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时刻提防被抓走的“逃犯”。
他也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财阀。
他们仿佛只是这红尘万丈中,最普通幸福的一对……小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