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科大后山的药用植物园,是一座巨大的恒温玻璃花房。
这里远离教学区,平时鲜少有人来。
夕阳透过玻璃穹顶洒下来,给满室郁郁葱葱的草药镀上一层金边。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清苦的药香,温暖而静谧。
“小心一点,这株‘七叶一枝花’的根茎很脆弱。”
顾清让蹲在花坛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在小心翼翼地给一株濒临枯萎的草药换土。
“我知道,要顺着须根的方向。”
苏绵跪在旁边,也不嫌脏,手上沾满泥土。她神情专注,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眼睛却亮晶晶的。
他们正在抢救这株珍稀药材。
沉浸在草药世界里的感觉,让苏绵完全忘记时间的流逝,也忘记那个笼罩在她头顶的阴影。
在这里,她不是谁的未婚妻,不是谁的药。她只是一个单纯的医学生。
不知过了多久。
“好了!”苏绵松了一口气,看着重新挺立起来的植株,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师兄,它活了!”
顾清让看着她沾着泥土的脸颊,忍俊不禁,递过去一块手帕:“擦擦脸,成小花猫了。”
苏绵刚要伸手去接。
“嗡——嗡——”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发出急促而刺耳的震动声。
在这个安静的玻璃花房里,这声音简直像是一道催命符。
苏绵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时针正好指向数字“5”。
下午五点,裴津宴的查岗电话,分秒不差,准时得让人绝望。
刚才那种轻松快乐的氛围,瞬间被打破。苏绵的手指颤抖了一下,那是身体本能的应激反应——恐惧。
“师兄,我……我接个电话。”
苏绵没敢接那块手帕,她慌乱地站起身,甚至顾不上擦手上的泥,拿着手机快步走到花房的角落里。
屏幕上跳动的“裴先生”三个字,像是一双冰冷的眼睛。
苏绵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乖巧:
“喂,裴先生。”
“下课了吗?”
听筒里传来男人低沉磁性的声音。背景音很安静,听不出他在哪里,也听不出喜怒。
“下……下课了。”苏绵心虚地看了一眼远处的顾清让。
“在哪?”
裴津宴的问题简洁明了。
苏绵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在哪?
如果在以前,她会毫不犹豫地说实话。
但是今天……她和顾清让在一起。
而且是在这个偏僻、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植物园里。
虽然他们只是在救草药,什么越界的事都没做。
但苏绵太了解裴津宴了,那个疯子连她跟男同学多说一句话都能气得捏碎杯子,如果让他知道自己和“师兄”单独在这个“秘密基地”待了一下午……
后果不堪设想。
他会发疯,会伤害师兄,也会把她锁起来。
恐惧压倒了理智。
为了避免冲突,为了保护这来之不易的一点点正常社交,苏绵下意识地——
撒谎了。
“我……我在图书馆。”
她握紧手机,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导师布置的论文还需要查一点资料,图书馆的书比较全……所以我可能会晚一点回去。”
为了增加可信度,她又软软地补了一句:“大概晚半个小时,可以吗?”
电话那头,陷入死一般的沉默。
一秒,两秒,三秒。
这三秒钟的时间,苏绵觉得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背后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信了吗?
还是……他发现了什么?
就在苏绵快要撑不住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时。
听筒里,终于再次传来裴津宴的声音。
“好。”
他的语气依旧平静,甚至比刚才还要温和几分,听不出任何波澜:
“既然在学习,那就专心点。”
“别太累。”
苏绵悬着的心终于重重落地,长舒一口气:“谢谢裴先生!我查完资料马上就回去!”
挂断电话。
苏绵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看着手机屏幕,心里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但也有一丝隐隐的愧疚。
骗他是迫不得已。
只要赶快回去,只要不被发现……应该就没事了吧?
……
然而,苏绵永远不会知道。
就在此时此刻,距离医科大几公里外的裴氏集团顶层总裁办。
巨大的落地窗前,裴津宴正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个刚刚挂断的手机。
他的左手缠着一圈白色的纱布——
那是昨天被瓷片割伤的,此刻正隐隐渗出血迹。
而在他面前的办公桌上,放着一台亮着的平板电脑。
屏幕上,是一张精细的京城实时地图。地图上,一个鲜红的光点正在不断闪烁。
那个红点的位置,根本不在医科大的【图书馆】。
它清清楚楚地停在学校后山那个偏僻的——【药用植物园】。
而在那个红点旁边,裴津宴动用权限调取的实时热成像图显示……那里有两个人。
一男一女。
“图书馆?”
裴津宴看着那个闪烁的红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他的眼底,原本还存留的一丝温度,在这一刻彻底冻结成冰。
她骗他。
为了那个男人,她学会了撒谎。
她明明和那个野男人在花房里幽会,却骗他说在图书馆查资料。
那声音里的心虚、紧张,还有为了保护另一个男人而对他竖起的防备……
真是,精彩极了。
裴津宴抬起那只受了伤的左手,指尖轻轻触碰着屏幕上那个代表着苏绵的红点。
就像是在抚摸一只即将被捏死的猎物。
“苏绵。”
他轻声低语,声音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我给过你机会了。”
“既然你不想做乖孩子……”
他的手指猛地用力,指甲在屏幕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那就别怪我,把笼子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