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园的夜晚,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安静过。
此时的安静不像是平时为了照顾裴津宴听觉过敏而刻意维持的静谧,更像是一场即将到来的海啸前,令人心悸的死寂。
苏绵推开主楼大门的时候,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不明。
佣人们不知去了哪里,偌大的空间里空荡荡的,只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在空气中若有似无地飘荡。
苏绵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换了鞋,快步走进客厅。
一眼就看到坐在沙发中央的那个男人。
裴津宴穿着一件深黑色的家居服,领口敞开,露出的锁骨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
他并没有在看文件,也没有在休息。
他正低着头,神情专注而漫不经心地,正在处理着自己的左手。
那只手……血肉模糊。
掌心处缠着的一层纱布已经被鲜血浸透,变成刺目的暗红色。
他正单手拿着一卷新的纱布,动作笨拙且粗暴地想要把那个伤口重新裹起来,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疼。
“裴先生!”
苏绵惊呼一声,书包都顾不上放下,直接冲了过去。
“你的手怎么了?!”
她跪在沙发边,颤抖着双手捧起他那只受伤的手。
伤口很深,像是被什么锋利的瓷片割破,皮肉翻卷,还在往外渗血。
这显然是新伤,绝不是昨天被划破的那一点点小口子。
“怎么弄成这样……”
苏绵看着那还在流血的掌心,心疼得眼眶瞬间红了。
她作为医生,最见不得这种自残式的伤口。更何况,这只手之前还在温柔地给她剥橘子,今天却变成这副惨状。
“不小心。”
裴津宴任由她捧着自己的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杯子碎了,划了一下。”
他没有说,那个杯子是因为听到她在别的男人面前笑被他硬生生捏碎的。
“怎么这么不小心……”苏绵吸了吸鼻子,连忙打开旁边的药箱,拿出碘伏和止血粉,“有点疼,你忍着点。”
她低下头,动作轻柔地替他清理伤口里的碎瓷渣,然后上药、包扎。
她的神情那么专注,睫毛上甚至还挂着因为心疼而涌出的泪珠。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仿佛他是她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视的宝贝。
裴津宴坐在阴影里,垂眸看着她。
看着她为他流泪,看着她为他心疼。
多么完美的演技。
如果不是他亲眼看到定位,亲耳听到那个谎言,他差一点……就要再次被她这副深情款款的模样给骗了。
“苏绵。”
裴津宴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低沉,带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幽深。
苏绵正在打结的手指顿了一下:“嗯?”
“今天在学校……”
裴津宴伸出右手,修长的手指轻轻勾起她耳边的一缕碎发,漫不经心地在指尖缠绕:“过得开心吗?”
苏绵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敢抬头看他的眼睛,只能专注于手上的纱布,掩饰着眼底的心虚。
她想起下午在花房里,和顾清让一起救活那株草药时的喜悦,想起那久违的轻松和自在。
那是开心的,但这真话,她不敢说。
“挺好的。”
苏绵抿了抿唇,强装镇定地撒了今天的第二个谎:
“我在图书馆看了很多书,查到不少关于针灸的资料。虽然有点累,但是……很充实。”
为了增加可信度,她还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乖巧软糯的笑容:
“还要谢谢裴先生让我回学校,不然我都不知道能学到这么多东西。”
“呵。”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冷笑,消散在空气中。
裴津宴看着她的笑脸。
那笑容很甜,很乖。
但在他眼里,却虚伪得让他恶心,让他……心如刀绞。
图书馆?看书?
不。
你是在花房里,和那个野男人一起玩泥巴。
你在对那个男人笑,喊他师兄,和他谈天说地,甚至为了他不惜欺骗我。
裴津宴感觉那只受伤的左手又开始疼了。
不是伤口疼,是骨头疼。
想要毁灭一切的暴虐因子,在他体内疯狂撞击,叫嚣着让他现在就掐住这个骗子的脖子,逼她说实话,逼她哭着求饶。
他的手指从她的发丝滑落,慢慢移到她纤细脆弱的脖颈上,指腹下的脉搏在跳动。
只要稍稍用力……
只要一下。
这个满嘴谎言的小骗子,就再也不能对别人笑,也再也不能离开他。
“裴先生?”
苏绵感觉到脖子上那只手逐渐收紧的力度,有些疑惑且不安地抬起头,“怎么了?是不是包扎得太紧了?”
裴津宴对上她那双澄澈无辜的眼睛。
那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只有他。
那一瞬间,他心底那股滔天的杀意,竟然诡异地顿住了。
他看着她。
那是他捧在手心里的药,是他好不容易才抓住的光。
若是掐死了……
他就又要回到那个漆黑、冰冷、满是噪音的地狱里去。
舍不得。
哪怕她骗他,哪怕她背叛他,他竟然还是……该死的舍不得伤她分毫。
裴津宴闭了闭眼,硬生生压下喉头那股腥甜的血气。
他松开掐着她脖子的手,转而抚摸了一下她的脸颊。
“没事。”
他声音沙哑,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既然看了那么多书,那就好。”
“累了吧?”
他站起身,看着还跪在地毯上的苏绵,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熄灭:
“早点休息。”
“毕竟……”
他勾了勾唇角,笑容阴森:
“明天,还有更精彩的课要上。”
苏绵看着他转身上楼的背影,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