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声响起,喧闹的人群逐渐散去。
苏绵收拾好书包,正准备离开阶梯教室。
今天这堂课让她觉得意犹未尽,大脑被知识填满的充实感,是她在裴园那个金丝笼里从未体会过的。
“苏绵同学,请留步。”
身后传来一道温润清朗的声音。
苏绵回头,只见顾清让已经走下讲台。他手里拿着一个用牛皮纸包好的方形包裹,正微笑着向她走来。
“顾教授?”苏绵有些惊讶,“还有什么事吗?”
“私下里叫我师兄就好。”
顾清让走到她面前,没有过分靠近,而是保持着一个让人感到舒适的社交距离。
他将手中的牛皮纸包递了过去:“这个,给你的。”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顾清让眨了眨眼,镜片后的眸子里闪烁着一丝神秘的笑意。
苏绵疑惑地接过,拆开牛皮纸。
下一秒,她的眼睛猛地亮了,惊喜的光芒甚至比那天拿到调香冠军时还要耀眼。
那是一本泛黄的线装书,封面上用繁体字写着《雷公炮炙论·残卷手抄》。
“这是……清代的孤本手抄?”
苏绵的声音都在颤抖,她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那有些粗糙的纸张,抬头看向顾清让,满眼的不敢置信:
“我在二手书市找了整整两年都没找到!师兄,你从哪弄来的?”
这是研究古法制药最珍贵的资料,对于中医痴迷者来说,这比爱马仕的包包珍贵一万倍。
“之前去参加一个学术交流会,在一位老中医的藏书阁里偶然看到的。”
顾清让看着她惊喜的样子,眼神温柔:
“当时我就想,这书放在架子上也是蒙尘,只有在真正懂它、爱它的人手里,才能发挥价值。今天听了你对附子的见解,我觉得……”
他笑了笑,语气真诚:
“它找到主人了。”
“这太贵重了……”苏绵有些犹豫。
“学术无价,只赠知音。”顾清让没有给她拒绝的机会,顺势抛出一个话题,“对了,我看这书里记载了一种关于‘九蒸九晒’处理地黄的古法,和你上次在比赛里用的手法有些类似,但又不太一样……”
一提到专业领域,苏绵的拘谨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是不一样!”
她抱着书,眼睛亮晶晶的,一边比划一边兴奋地说道:
“古法讲究的是‘日精月华’,但我发现如果在大暑天的正午暴晒,药性反而会流失。所以我尝试着在蒸制的时候加入一点黄酒,用来锁住药气……”
“加黄酒?妙啊!”顾清让眼睛一亮,立刻跟上她的思路,“利用酒的升散之性,带动药力上行,既能去腻,又能通络。苏绵,你这个想法很大胆,但也很有灵气。”
两人就这样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聊了起来。
从地黄聊到当归,从古法炮制聊到现代萃取。没有尴尬的冷场,没有小心翼翼的试探。
苏绵说上半句,顾清让就能立刻接出下半句。她抛出一个冷门的药理梗,顾清让能瞬间领会并给出更深层的见解。
这种感觉,就像是高山流水遇知音。
苏绵看着眼前这个温润如玉的男人,不知不觉间,她原本紧绷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脸上一直挂着轻松的笑容。
在这一刻,她不需要揣摩对方是不是生气了,不需要观察对方有没有皱眉,不需要担心自己哪句话说错了会惹来雷霆之怒,更不需要像哄孩子一样哄着对方。
她不用做“药”,也不用做“宠物”。
她只是苏绵,一个热爱中医、有着自己独立思想的医学生。
这种久违的松弛感,像是一剂让人上瘾的毒药,让苏绵有些贪恋,甚至有些不想结束这场对话。
“原来跟人相处,可以这么轻松啊……”
苏绵在心里默默地感叹了一句。
她下意识地对比起另一个人。
在裴津宴面前,她永远是紧绷的。
她要时刻关注他的情绪,要在意他的洁癖,要忍受他的喜怒无常,像个提线木偶一样配合他的占有欲。
而此刻,在顾清让面前,这才是生活。
“聊得太投入,都忘了时间。”
顾清让看了一眼腕表,有些歉意地笑了笑,“快五点了,不去吃饭吗?”
五点。
这两个字像是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苏绵的热情。
她猛地回过神,下意识地摸向自己衣领下的那条项链。
那是裴津宴给她设定的门禁时间,那是她必须回去向主人报到的时刻。
“我……我得走了。”
苏绵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重新变回那个谨小慎微的样子。她抱紧怀里的书,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遗憾:
“家里……有人在等我。”
有人在等她回去接受“检查”。
顾清让敏锐地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但他体贴地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
“好,那快回去吧。书你拿回去慢慢看,有不懂的随时问我。”
“谢谢师兄。”
苏绵最后看了他一眼,那是对这种“正常世界”的最后一点留恋。
然后,她转身,快步走出教室。
她要从这个温暖、松弛的学术天堂,赶回那个充满压抑、控制和疯魔的……裴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