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声响起。
足以容纳三百人的阶梯教室里,今天竟然座无虚席,甚至连过道上都挤满了来蹭课的学生。
在中医系这种冷门专业里,简直是百年难遇的奇观。
原因无他,只因为这学期的《中医古籍选读》换了一位新老师——
据说是一位刚从国外交流归来、享誉业界的“天才青年中医”,也是医科大花重金聘请的特级客座教授。
苏绵依旧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孤岛”位置。
虽然周围没人敢坐,但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些女生兴奋的议论声已经快要把房顶掀翻了。
“来了来了!”
随着一阵骚动,教室的大门被推开。
没有令人心惊肉跳的保镖开道,也没有足以冻结空气的恐怖低气压。
只有一阵如同春风拂面般的温润气息,随着那个走进来的男人,缓缓流淌进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顾清让走上讲台。
他今天穿了一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高领毛衣,外面罩着一件剪裁合体的卡其色长款风衣。
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边眼镜,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没有带教案和PPT。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眉目清朗,嘴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浅笑,干净、儒雅。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如果说裴津宴是黑夜里令人战栗的修罗,那顾清让就是冬日午后那杯暖心的热茶。
“大家好。”
他放下书,双手撑在讲桌上,视线温和地扫过全场:
“我是顾清让。接下来的这门课,由我带大家一起,去读一读老祖宗留下的方子。”
他的声音很好听。
清朗、温润,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咬得字正腔圆,带着令人心静的韵律感,如同玉石相击。
台下的女生们瞬间捧住了脸,眼里全是星星。
“天哪,这就是传说中的顾学长?这也太温柔了吧!”
“这声音我能听一年!跟某位吓死人的大佬完全是两个极端啊……”
苏绵坐在台下,看着讲台上的男人,紧绷的神经也不自觉地放松下来。
是他。
那个在图书馆给她递咖啡。在所有人都孤立她时愿意跟她说话的师兄。
顾清让没有过多的寒暄,很快便进入正题。
他讲课并不枯燥,不需要看书,那些晦涩难懂的《伤寒论》、《金匮要略》条文,就像是刻在他脑子里一样,信手拈来。
他讲草药的生长,讲古人的智慧,引经据典,旁征博引。
苏绵听得入了迷。
这是她最喜欢的领域,也是她最渴望了解的学术世界。在这里,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权势压人,只有对知识的敬畏和探讨。
“……关于‘附子’的炮制与应用,历代医家争议颇多。”
顾清让讲到一个难点,停了下来。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第一排那个在人群中显得格外清冷孤单的身影上。
“这个问题,我想请一位同学来谈谈看法。”
顾清让微笑看着苏绵,眼神里带着鼓励和欣赏:“苏绵同学,你觉得呢?”
全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苏绵身上。
苏绵愣了一下,随即站起身。
面对顾清让,她没有面对裴津宴时的紧张和小心翼翼,也没有面对林珊珊时的冷漠和防备。
她感觉很自在。
“附子大辛大热,有毒。”苏绵思考了一下,声音清脆地回答,“《本草纲目》记载,生用发散,熟用峻补。我认为关键在于‘制’。古法用胆巴浸泡虽能去毒,但损药性。如果能结合现代蒸馏技术控制生物碱的含量……”
她侃侃而谈,从药理讲到临床,从古法讲到改良。
顾清让一直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头,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深。
等苏绵说完,他并没有立刻评价,而是接着她的话头,抛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
“那如果遇到‘亡阳’重症,你敢用生附子吗?”
“敢。”苏绵眼神坚定,“只要配伍得当,以干姜佐之,回阳救逆,非生附子不可。”
“好一个‘非生附子不可’。”
顾清让合上书,带头鼓起了掌:
“医者,就要有这份胆识和判断力。苏绵同学说得非常对。”
两人的对话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卡顿,思维高度同频。让周围的同学都插不上话,仿佛整个教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苏绵看着顾清让赞许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
然后她没忍住,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那一刻,她眉眼弯弯,梨涡浅浅,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鲜活、灵动,充满少女该有的朝气。
这个笑容,太难得了。
不是为了讨好裴津宴而挤出来的乖巧假笑,也不是面对外人时冷漠的伪装。
这是发自内心完全松弛的笑。
顾清让看着她的笑脸,微微失神了一瞬,随即眼神变得更加温柔。
而苏绵完全没有意识到,就在她笑得开心、毫无防备的时候。
她脖颈间那条被高领毛衣遮住的银色项链里,那个微型的高保真窃听器。
正毫秒不差地将她这清脆的笑声,以及她和另一个男人“相谈甚欢”的每一个字……
实时传输到了几公里外,位于裴氏集团顶层,气压低得仿佛地狱般的总裁办公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