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重新开始计时。
但这最后的三十分钟,对于台上的某些人来说,简直就是度秒如年的酷刑。
林珊珊站在实验台前,手抖得像是帕金森发作。
她根本不敢抬头。
因为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评委席正中央,那个穿着黑风衣、如同阎罗王一般的男人,正用漫不经心却足以令人窒息的目光,冷冷地审视着全场。
“怎么办……怎么办……”
林珊珊看着手里的一堆精油瓶,脑子里一片浆糊。
她原本的配方需要精准的比例,但现在她的心早就乱了。
为了挽回刚才丢掉的面子,也为了想用更“强烈”的味道来压过苏绵,林珊珊鬼使神差地拿起了一瓶高浓度的人工合成麝香精油。
这种香料留香极久,侵略性极强,通常只需要一滴作为定香剂。
但林珊珊的手太抖了。
“哗啦。”
手一滑,大半瓶浓缩精油瞬间倒进了调香皿里。
完了。
还没等她想办法补救,酒精灯的热度一催化,一股浓烈到近乎暴力的香气,瞬间像是一颗化学炸弹,在舞台上炸开了。
就像是一个打翻了脂粉盒的廉价发廊,混合着过期的糖果和劣质的空气清新剂。
太甜了。
甜得发腻,甜得让人嗓子眼发紧,甚至引起生理性的恶心反胃。
“呕……”
前排的几个评委没防备,被这股味道冲了个正着,瞬间脸色发青,纷纷捂住口鼻,甚至有人干呕出声。
就连坐在后排的观众都忍不住皱眉扇风:“什么味儿啊?这么冲?这是调香还是放毒气啊?”
林珊珊看着周围人嫌弃的表情,脸色煞白,想要补救却越忙越乱,甚至又不小心打翻了一瓶玫瑰精油。
两种高浓度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简直就是一场嗅觉灾难。
庸俗,这是所有人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词。
评委席正中央,裴津宴的眉头狠狠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的嗅觉本就比常人敏感数倍,这种劣质的工业香精味对他来说,无异于是一场酷刑。
他抬起手,有些烦躁地抵住鼻尖,眼底的戾气若隐若现。
就在全场都被这股“毒气”熏得头晕脑胀的时候。
舞台的最角落里,苏绵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药杵。
她并没有被周围的混乱和恶臭所影响。
她神色沉静,动作优雅地拿出一个古朴的小香炉,在炉底铺上一层薄薄的香灰。
然后,她用银勺舀起青玉药罐里已经研磨成深褐色的药粉,在香灰上小心翼翼地铺成了一个篆体的“安”字。
最后,她擦燃一根火柴,轻轻点燃了香粉的一头。
“呼……”
火苗熄灭。
一缕极细、极淡的青烟,从香炉中袅袅升起,盘旋而上。
起初,这缕青烟在浓烈的工业香水味中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仿佛随时会被吞噬。
然而,仅仅过了几秒钟。
那股青烟像是一把无形的利剑,虽然无声,却带着一股穿透力极强的清冷之气,瞬间劈开了满屋子浑浊的甜腻。
它不甜,甚至带着一丝草木燃烧后的微苦。
但当这股味道钻进鼻腔的那一刻。
所有人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股清凉的山泉水,从头顶浇灌而下。
燥热消退了,恶心感消失了。
就像是在炎炎夏日里,突然推开了一扇古老寺庙的大门。门外是滚滚红尘,门内是深山古寺,松林听雨。
幽冷、寂静、通透。
“这……这是什么香?”
原本还在捂着鼻子的老教授,此刻猛地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里满是震惊和陶醉。
庸俗的脂粉气被彻底压制,整个礼堂仿佛变成了一片静谧的药谷。
而在评委席的正中央。
裴津宴原本紧皱的眉头,在那缕青烟飘过来的瞬间,毫无预兆地……舒展开了。
他放下了抵着鼻尖的手,缓缓闭上眼,靠在椅背上,胸膛随着呼吸深深起伏。
这是这半个月来,陪伴他度过每一个夜晚,抚平他每一次躁郁的味道。
这是苏绵在他书房里,一下一下亲手捣出来的味道。
是他失眠时的安眠药,是他发疯时的镇静剂。
是独属于他的……救赎。
裴津宴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开始随着空气中那若有似无的韵律,轻轻敲击着。
“笃、笃、笃。”
那是他在享受,也是在向台上的那个女孩,发出无声的共鸣。
在这满堂的惊叹声中,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其骄傲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