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就猛然回头，陆天明站在树干与车前的交界，背后是一堵实墙，树荫在他脸上晃了晃，露出他略略羞涩的神情。
江就下意识皱了下眉头:“天明？”
陆天明又喊了一声:“是我，师兄。”
“你什么时候在这的？”江就觉得头皮发麻，陆天明就像凭空出现在那处角落一样，悄无声息，他竟然浑然不觉。
陆天明逼近江就:“师兄，你怎么在这呀？”
江就往后退了一步，陆天明继续道:“刚才真的好危险，师兄，你怎么就敢从那里跳下来？”
这话说得关切，陆天明的神情却更像懊恼、不解，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江就，仿佛整个世界只有他们二人一般，“师兄，你总这样吓人，我很害怕。程亦刚才是在骂你吗？你们吵架了？”
“没有。”
“是吗？师兄，你总是让人很生气，总是自顾自地去做一些危险的事。”
这话说得越界，江就莫名觉得后脊梁骨窜上一股凉意。
“天明！”他冷声道，“别太过了。”
陆天明愣了愣，有些委屈地低下头去，“对不起…师兄，我太害怕了，刚才太吓人了。”
江就沉默不语。
“对不起，师兄，我知道错了，我不是故意的，师…”
“够了。”江就道，“天明，你是警察。你年纪轻，经验少，可以慢慢学，但这种场合，你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对不起，师兄，我太担心你了。”
“担心我？”江就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心里却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怪异。
他是东塘派出所的老人，带过的新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新人刚接触案件时兴奋、紧张、不知所措，他都见过。认识陆天明快两年了，知道这孩子内向、踏实、工作认真负责，和自己跑了无数次外勤，确实是第一次遇见挟持现场。
但是不应该吓成这样，简直就像变了个人。
江就深吸一口气，“刚才的话我当没听过，你也当没见过我。知道吗？”
陆天明像做错事的孩子，轻声应道：“我知道了，师兄。”
“回去吧。”江就冲人群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陆天明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树影在他脸上晃动，明暗交错间，他眼神看不真切。
“师兄，”他说，“你小心点。”
现场情况已经平息，程亦安排了人带孩子父母去做了检查后站在警戒线边缘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程副。”一支烟递到他跟前，是刚才喊话的老刑警。程亦颔首，接过拿在手里。
“你们认识？”
“什么？”
“装。”老刑警笑，“跳楼那个。怎么放人家走了？你们局起码得给个表彰吧。”
程亦顿了一下，“不是江水局的。”
“哦？这个身手不凡啊，那是哪个单位的？市局的？”
另一旁的特警插话，“是东塘所的吗？”
“东塘所还有这号人？”老刑警突然想起，“我想起来了，是不是那个…比武拿过奖的，叫什么来着？”
特警接道:“江就。”
老刑警“啊”了一声:“对对对，江就！江岭的儿子啊。虎父无犬子啊。当年老江……”他话突然制住。随即反应过来——江就被停职审查的事，虽然没大范围通报，但是不知哪来的推力，仅一天便在系统里几乎人尽皆知，连带江岭当年的事一起被翻出来，又被人们叹一茶。
老刑警话转了转，最终只是拍了拍程亦的肩。特警顺势汇报道:“程副，已经检查过了，该删的都删了，可是人太多了，可能还是有漏网之鱼。”
程亦点点头，脑海里反复闪现着刚才的画面——江就从楼上跃下的身影，兜帽翻飞，露出那张清秀俊逸的脸，一瞬间自己身后闪起了无数闪光灯。
江就出现在犯罪现场，一个人跳楼制伏歹徒，这事可大可小。往小了说，是见义勇为，将功补过，即使他没有过。往大了说，是停职期间擅自参与警务行动。如果有人要拿这个做文章……
【老大。】
晏梓只发了两个字，附了几个平台的链接。程亦眉头微蹙，点开链接。
一段视频自动播放，能看出拍摄者很紧张，镜头晃得厉害，只能看见一抹深灰色在空中划过，宛若展翅的雏鹰，随即一阵尖叫，视频结束。
标题只有两个字:【好帅。】
首评:【模糊的画质，清晰的建模。】
程亦往下一划。
【救命…这是哪个剧组的路透？】
【这是武替吗？直接跳，没有保护措施？】
【帅哥你要不要我微信？】
【这身手，是练过有底子的吧。】
【死前一定要谈一个这样的…】
【腿比我命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被这个腿踢死算喜丧】
【这个也好帅……这到底是哪部剧……】附图一个模糊的侧脸，赫然是握着喊话器的程亦。
程亦眉头一跳，晏梓的消息继续弹出来。
晏梓:【老大？】
晏梓:【这是江就吧？有人扒了。】
他甩过来一张截图，是东塘所官号下的评论。
东塘所的官号运营数据在绿水市几百个派出所里数一数二，不为别的就凭江就经常出镜，有眼尖的已经根据ip和身形找了过来。
程亦回复:【联系网信办，控评，删视频，不要传。】
晏梓那个输入中跳了跳，随即回了一个小姑娘点头的表情包。
程亦盯着手机屏幕，眉头越拧越紧，视频热度还在疯狂增长，甚至出现了不同角度的，万幸都没拍见江就的全脸。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陈肃叶的电话。
程亦接起，还没来得及说话，陈肃叶先开口了，“程儿，别管网上的视频。”
“什么？”
“我说，你别管网上的视频了。”陈肃叶那边传来车门关上的声音，然后脚步声变得清晰，像是进了某个安静的地方，“你现在在哪儿？”
“江水公园。”
“现场处理完了就回局里，猴子那边有突破了。”
程亦没说话。
陈肃叶似乎隔着电话都能感觉到他的抗拒，叹了口气：“你听我说。网上那些东西是压不完的，江就的视频我看了，没露脸，扒不了多少。就算有人扒出来是他也无所谓——见义勇为，制止犯罪，这是好事。”
陈肃叶继续说：“这个传播速度是有人在试你，试专案组。你现在把所有精力扑在控评上，去护着江就，去和审查组掰扯，正中下怀。他们要的就是你分心，要的就是你乱了阵脚。”
程亦张了张嘴，半响，低低道，“…我知道了。”
“西湾在审猴子了，你回来盯着。”陈肃叶语气突然变急躁，“快点，大把事情干！烦都烦死了。江就那边有人有人管，你快点回来干活。”
程亦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能不能……”
他本来想说那能不能把自己无意入镜却被扒出来放大的评论也盯一下，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只提了个问题。
陈肃叶静了一瞬，随即笑了一声，没回答，说了声挂了便挂断了电话。
刘天意的消息弹得飞快。
【你他妈不是回家吃饭去了吗？】
【这个是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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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
【江叫叫你别装死。】
【化成灰我都能认得出来就是你】
【我一走你就跑去跳楼？】
【说话！】
【我看到你在输入中！】
江就回了个逗号，刘天意马上刷了一屏的感叹号。
江就慢悠悠回复:【是你爹。】
刘天意:【你不缺我个孩儿。】
说完甩过来一张截图，视频底下评论区复读了一列的爸爸哥哥媳妇之类宛若族谱的留言。
江就:【……】
二十八岁的江就突然对自己奔三这件事感到实感并生出了几分沧桑无力。
现在的年轻人到底都在想什么啊？！一个连脸都没露的视频也能叫爸爸吗？！什么叫帅是一种感觉啊！啊？还有叫哥哥就算了什么叫姐姐妹妹媳妇啊……
……话又说回来，拍的还真挺帅的。
不行。
江就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拨通一个不久前刚存进通讯录的号码。
没有接，并且秒挂，随即甩过来一个地址，附了两个字:【过来。】
江就愣了一下，把地址复制进打车软件，叫了辆车。
滴滴拐进绿水市的高端住宅区，江就报了来意，保安拦下了车，只允许江就一人进去。江就只好付了钱下车，刚走到对应的门牌号前，铁艺门便被人打开。
“是小江吧？”阿姨笑眯眯的，“小陆领导在上面等你。”
阿姨带着江就进门，电梯在顶楼停下，门一开，江就便望见对开的一间视野极佳的书房。落地窗外是绿江的支流。陆承然坐在书桌前，面前摆着几台电脑，其中一台正播放着江水公园的现场视频——不同角度，不同账号，弹幕疯狂滚动。
江就望见那些伦理辈分乱套了的弹幕，脸上飞上些薄红，“陆督导。”
“吃过了吗？”陆承然示意他坐，口头客气了一下，将一旁放着一堆吃食的架子拉到江就面前，“想吃什么自己挑吧。”
“陆督导，那些视频…”
“噢，我看到了。”陆承然拆了袋饼干，递给江就一块，“很帅。”
江就:“…谢谢领导。我当时只是刚好在附近，不是故意的，那个时候…”
陆承然打断了他:“我没有怪你，你做的是好事。”
陆承然想了想，说，“2016年左右，陈肃叶那时比你小一岁，因为年轻，被人搞了一手。也因为救人，被拍了视频传上网但那时网络没有现在发达，传播范围不广。”
江就第一次听说这事，眨了眨眼睛。
陆承然说完便没下文，看着江就，仿佛只是单纯分享一个八卦。江就“啊”了一声，呆呆地道:“还有这段故事。”
陆承然面上掠过不易察觉的笑:“嗯，晚点把视频翻出来给你看。今天辛苦你了，早上的照片我看了，具有一定的研究价值。今晚别回去了。”
江就一愣，“什么？”
陆承然慢条斯理:“让子弹飞一会，等人们下班了、放学了，热度才会爆发，到时我需要你在身边。”他顿了顿，“陈肃叶下班后会过来，你放心。”
“可是我现在…”
“有我在，没事。”陆承然眯了眯眼，“审查组那边我压着话。”
“噢。”
“如果你想，程亦也可以过来。”陆承然把平板转向江就，“他也挺受欢迎的。”
屏幕上是一段新的视频，拍摄角度更偏，光线很差，但能清晰地看到程亦，宽肩窄腰，站在警戒线前，握着喊话器，随着镜头拉长，眉眼线条清晰冷峻。
配文只有一句话:【这位也好帅，有人认出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