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公园
江就到时门口已经围得水泄不通，被吓坏的路人是少数，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好事者，无数台手机高高举起。数十个民警围成半圆拦住群众，黄色的警戒带拉了几圈，被人们挤得上下晃荡。
江就庆幸自己穿了件带着兜帽的外套，他拉上外套链，拉低兜帽帽檐，借着人群的掩护，不动声色地往里面移动。
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背靠着红墙，眼神颠狂，勒着个四五岁男孩的脖子，弹簧刀的刀刃抵在孩子细嫩的颈侧。
孩子的小脸吓得通红。几米外，一男一女瘫在地上，男人将哭得脱力的女人搂在怀里，眼睛死死盯着持刀的青年，民警在一旁扶着二人。现场指挥的是个江就不认识的中年刑警，正在举着喇叭喊话。
“……你冷静点！有什么要求可以提，不要伤害孩子！”
青年选的这个位置在江水公园的角落外，背靠着一堵实墙，头顶有树冠遮挡，左侧是开阔广场，右侧是池塘，正前方视线无阻，几乎是个天然死角，狙击手不断调整着狙击位。
青年的嘶吼盖过了一切喧嚣，“程亦呢？！让程亦来！蔡咏诗发的短信你们看到了吗？！她要死了！他们要杀她！”
刑警摁着喇叭，试图安抚青年。
江就眉头紧蹙，目光迅速扫过四周，最后落在青年头顶。
实墙背后是一排烂尾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旧楼房，最近的一栋已经建了一半，露出钢筋和空洞的窗框，与青年身后的墙只有几米距离。
在青年的嘶吼和孩子父母的哭喊声中，警笛声由远及近，直到一辆黑色公务车甩尾停在外围。
程亦推门下车，警服外套在风中扬起一角，眉眼冷峻得像淬过冰。
他大步流星地向警戒线内围走去，一边把外套脱下扔给旁边的民警，挽起衬衫袖子，露出小臂，“我去和他谈。让所有人退后，特警从侧面迂回——”
后面的话江就没再听。
他转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人群里，从一侧稍矮的墙边翻出去，猫着腰钻进巷子里。
毛坯楼的楼梯堆满建筑垃圾，江就踩着碎砖和水泥袋往上爬，动作轻得像只猫。
房子的二楼只有光秃秃的框架，他扶着墙体边缘，程亦和人群被树冠挡住。江就只能看见男人的半个后脑勺在晃，还能听到程亦的声音，冷静，平稳，“我是程亦，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
青年仍在颠狂地嘶吼着，“陈国栋在哪里？！他是不是杀了蔡咏诗？！为什么不回我消息！！你们把他们找出来！”
江就身体贴着墙面移动，他调整了一下位置，稍一抬眼，看见程亦站在警戒线最前方，身后是荷枪实弹的特警和闪烁的警灯，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呼啸的风声和嘈杂的人声，他们的视线撞在一起。
风从楼体的破洞灌进来，把帽檐吹偏，江就拢了一下，移开目光。他盯着下面那个歇斯底里的背影，蹲在墙角伺机而动。
程亦心脏骤停了一拍，随即被巨大的怒意和恐惧攫住。
江就？？他怎么在这？他在干什么？！他不要命了？！太冒险了，万一被发现，万一动作稍慢，万一嫌疑人回头——
程亦在那一瞬间几乎要吼出声，但职业本能让他死死压住了冲动。他必须镇静，必须继续谈判，吸引嫌疑人的全部注意力，给江就争取那一线机会。
青年歇斯底里，“陈国栋那个狗日的为什么不接电话？！他是不是跑了？！他他妈把蔡咏诗带去哪了？！”
程亦向前迈了半步，目光放在青年身上，声音放得更缓，却清晰地穿透了现场的嘈杂，“陈国栋涉嫌重大刑事案件，目前我们也在找他，你想知道什么，我们可以谈，但你先把刀拿开一点，孩子快喘不上气了。”
青年果然被吸引了注意，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刀尖稍微松了几分。在他低头的那一霎，一道深灰色的影子从天而降，风声呼啸，兜帽翻飞，露出一双清亮冷冽的眼睛。
“操——”
刀锋本能地离开孩子脖颈，转而刺向来人。
但江就比他更快。
修长的双腿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落在墙上时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借着惯性，精准地砸在青年的肩背上，膝盖抵住对方后腰，右手同时护住孩子的脑袋往自己怀里一带。
程亦吼了一声:“江就——！”
江就侧身避开刀锋，左手如铁钳般扣住青年持刀的手腕，向外一拧一折——骨骼错位的脆响中，弹簧刀脱手落地。青年还想回击，江就的手肘狠击青年肋下，趁他吃痛弯腰的瞬间，一个利落的过肩摔将人狠狠掼在地上！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周围人潮涌动，警笛声、呼喊声、哭声混成一片，特警和民警蜂拥而上，瞬间将青年牢牢控制住。那对年轻夫妇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过去抱住孩子，哭得撕心裂肺。
江就拍了拍身上的灰，若无其事地拉了拉兜帽，往下压了压，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巴和紧抿的唇角，低着头悄悄往后退。
一只手突然从身后伸过来，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臂。
江就惊得一抬头，对上一双翻滚着后怕和某种复杂神情的眼睛。江就没有挣扎，任由程亦一路提溜穿过混乱的现场，直到被放在一辆指挥车的侧面。车身挡住了大部分人的视线，形成一个狭小的、半封闭的空间。
程亦身体压上来，把江就抵在车身上，双手撑在他两侧，把人整个圈在阴影里，周身的冷意一下迸发，“你他妈疯了？谁让你跳的？谁让你掺和进来的？你出现在这种地方，万一出了事——”
“出了事也是我的事。”
“你的事？你知不知道刚才多危险？！你知不知道他抬一下头就能看到你，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我刚才有多怕！”
“我现在又没事！”
“有事就晚了！”程亦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有没有想过，万一那一刀划在你身上，万一——”
程亦的手按上了江就的腰，江就吃痛一声，程亦神色一变，“受伤了？”他不由分说地去掀江就的衣服，手指冰凉，江就浑身一僵，躲了一下，“没有。”
程亦的指尖触到一道划痕，不算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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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确实在往外渗血，可能是跳下来的时候被树枝划了一下。
程亦的手指顿在那里，指尖微微发颤，浑身的怒气似乎被收敛了起来，他抬起头。江就看见程亦眼底那片翻涌的黑暗里有一簇火，烧得又烫又烈，几乎要将自己灼伤。程亦的手扣在他后腰的皮肤上，慢慢靠近，额头几乎抵上江就的额头，气息交缠，滚烫而急促。
“放开。”江就终于开口，“人那么多，被人看到怎么办？”
“我管他们怎么看！你怎么不想想刚才在楼上被嫌疑人看到怎么办，不想想刚才那刀刺到你怎么办。”
江就哑言，程亦手抵在他耳旁，往他后颈摸索。江就缩了一下脖子，却被一把扣住向前，二人鼻尖相碰，呼吸近在咫尺。
半响，程亦低喃道，“江就，你怎么不想想，我怎么办？”
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传来孩子的哭声和父母的感激声，特警正在押送嫌疑人上车，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这些声音像隔了一层水似的，模模糊糊传进耳朵，却什么都听不真切。
江就的后背抵着冰凉的铁皮，身前是程亦滚烫的身体，进退不得，无处可逃。
不知过了多久，江就偏过头，声音闷闷的，打破这种暧昧而黏腻的气氛，“手。”
程亦偏了一下头，似乎没听懂。
“你的手。”江就低头看了一眼还扣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摸够了吗？”
程亦这才放开他，江就小口喘着气，那只刚从衣服里拿出的手扣住他的脸颊，指腹摩挲着他的颧骨，那动作近乎温柔，和刚才的强硬截然不同。
“你他妈没——”
“别动。”程亦拇指按在他嘴唇上。
江就偏头用力咬了一下他的拇指，示意他拿开。
“江就，看着我。”程亦任由他咬，“你刚被停职审查就出现在案发现场，一个人翻墙跳楼制服持刀歹徒，你觉得这是什么？”
“我不觉得我有错。”
“你没错，但现在你自己什么情况你知不知道！”
对讲机传来一声:“程副！”
“你什么情况你自己知不知道？！放手！”江就终于提高了点声音，“你在做什么？程副！”
话音刚落，江就感觉到程亦的胸膛起伏了几下，伴着不远处此起彼伏的几声“程副——”，扣在自己后颈和脸上的手松开了。
程亦退后了半步，但目光灼灼，“下次再敢这样不要命，我就——”
“就什么？”江就看着他，带着些挑衅。
呼喊程亦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对讲机里传来聒噪的声音，“程副，嫌疑人已经押上车了，您那边完事儿了吗？”
程亦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才按下对讲机回复：“马上，等我。”说完深深地看了江就一眼，“回去再跟你算账。”
他伸手将江就的兜帽重新扣起，然后大步离开，背影笔挺，警服勾勒出肩背流畅的线条，江就双手拉着帽檐，看着程亦消失在嘈杂的人群里。
一道低沉、带着些温吞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