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失真[刑侦]》
1. 案起
绿水市夜六点雨后初晴。
“这里!”
“在这里面!”
一声又一声的叫唤响起,脚步声纷纷,溅起的水花混着泥点,在裤脚晕开点点浑浊的印子。警戒线迅速拉起,在平日人群纷杂的街道圈出一片藏匿罪恶的天地。
“江就。”
江就猛然回头,雨水将他整个人浸得透湿,顺着裤腿向下滴答,执勤服颜色深暗,几绺湿发粘在眉弓上,看起来格外狼狈。
不远处的同事已经有条不紊地开始工作,程亦脚步不停,目光扫过他滴水的衣襟和裤腿:“怎么搞的?”
江就跟在他身后,曲解了这句话:“死者在一楼楼梯间里,刚一接到报案就通知你们来了,现场很完整。”
语气平静得冷淡,显然是情绪不好,但程亦此时无心顾及,从同事手里接过手套戴上,抬开警戒带侧身进了单元楼,“在这等我。”
一个女警站在楼梯间门口,见程亦出现,打了声招呼,“林昭在里面。其他人说堵车,要晚点来。”
程亦颔首作应。楼梯间不大,只能容纳两个人,死者半歪在几袋防洪袋上,是一具女性尸体,头发凌乱,散发着淡淡的尸臭味。
法医林昭背对着二人蹲在尸体旁,工具箱摊在手边。
程亦看了两眼便退了出来,江就迎上前:“不看了?”
“我又不是法医,能看出来什么?”
江就没有回答,只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走。
二人站定在一个不妨碍工作的地方,程亦问,“死者身份。”
“刘盈兰,53岁,女,本地人。就住这一栋的302,独居。她以前是建设路那家粮油店的售货员,丈夫因车祸死了十几年了。”
江就就是这片的片警,居民信息早已刻在脑子里,此刻报出来又沉又顺,只是声音有点哑。他顿了一下,继续道:“平时兰姨性格很好,跟邻里关系都处得还行,没听说过和谁结了仇。”
程亦“嗯”了一声,翻看着手机上刚同步过来的初步信息。技术那边的动作很快,但远没有江就的版本细致入微。
江就说完了,“我要做什么。”
程亦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几秒,抬起手,五指插进他半湿的额发向后一捋,干燥灼热的掌心猛地贴上他微凉湿润的额头。
江就一抖,“啪”地一下拍开。
程亦收回手:“回去洗澡,不许感冒。”
“用不着。”
程亦重复道:“去洗澡。”
江就在他转身时一把扯住他,认真地道:“程亦,我是最了解兰姨的,对你们绝对有用。”
程亦说:“谁说你没用,后面会有人找你的。”他顿了顿,扫了眼江就湿透的警服,“换套衣服,晚点要开会。”
江就盯了他的脸几秒才勉强点头,程亦张了张嘴,后边忽然传来一声:“程哥!”,他只好又闭上嘴,挥了下手,“快去。”
江就转身大步离开,不耐烦道,“知道了。”走了几步,又扭过头去。
抵御湿冷的肾上腺素在这几句话里消褪,程亦的身影连同那点短暂的暖意一同消失,江就望着警戒线旁忙硉的同事,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天色沉了下去,像一块巨大的、湿冷的铅灰色幔布,罩住了这座城市。
江就再回来时已经近八点了,警戒线旁已经架起了几盏强光灯,他站在转角远远望着。
程亦不在,只有三两警察在维持秩序,疏导居民。
凶手将尸体抛在一楼楼梯间,意味着整栋楼的住户都无法正常进出。为了方便勘查,也为了照顾居民的日常生活及心理状况,局里协调了附近的宾馆供他们暂时入住,几个志愿者和民警正帮忙搬运行李。
“小江?”一声极轻的叫唤在身旁响起,江就猛然回神,“黎伯!”
“吃饭了吗?”黎伯说,“还没收工啊……哦,你们最近是要忙了哦……”
“您吃了没有?东西拿完了吗,要不要帮手?”
“不用,不用。我搬完了,我就……”黎伯话停住了,看了一眼被灯光照得惨白的警戒区,叹了一声,“……就回来看看。”
江就嘱咐道:“这几天有什么事就找我们,最好别自己出来。”
“我这几日要走了。”黎伯笑了笑,声音飘忽忽的,像一阵烟。
“走?要去哪?”
“去和我那个儿子一起住,他早就让我去了。我想一个人住也挺好。他知道这出事急得不行,马上就买票过来了,我说我去北站接他呢,他还不肯。”
老人握住江就的手,一下一下拍着,缓缓道,“小江,你是个好孩子,要好好的。我也怕,毕竟这种事……唉,走了不知还能不能回来,人老了啊…”
江就好像哽了一把粗糙的沙粒。
“江就。”
程亦站在不远处,比下午看起来更疲惫,早上的女警察站在他身旁。
黎伯松开了手,拍了拍江就,“叫你干活去啦,要好好的。不用做多大官,健健康康就好。好了,我走了。”
饱含真诚的语气,仿佛叮嘱家中小辈。
“我送送你。”江就跟着上前两步,黎伯摆摆蒲扇。
志愿者远远地望见了老人家,江就示意,便立刻有人上前来。
程亦又喊了一声,“江就,过来。”
江就翻了个白眼,转身走过去。
“负责这片的同事,江就。这是徐良月,刑侦大队的。”
“你好。”
“你好,叫我良月就好。”徐良月笑笑,将手套扔到专用回收袋中,回握了他。
程亦没看二人,只环视着现场,问:“林昭现在怎么样。”
徐良月答:“刚才逼她休息了会,现在应该又在干活了。”
“让她量力而行,催一下其他人忙完了尽量来支援,或者打报告向市局借点人用。”程亦说完指了两个摄像头,对江就道,“这两个,连接的警务室在哪里?”
保安远远望见警车驶来,认出了副驾驶下来的江就,忙打开门迎接。江就简单介绍了两人,程亦只道了声“打扰了。”便坐在监控前,双手分别操作手机和鼠标。
徐良月在警车旁打电话,保安座位被占了,站在一旁和江就闲聊:“刚才已经有人来拷过了,近三十天的都拿走了。”
江就随口问道:“今晚怎么就你一个人在啊。”
“啧,一个两个都怂得要死,要不是上面说加钱我也滚了。”保安掏出包烟顺手给江就递了一根,江就正想拒绝,程亦敲了下键盘,扬声喊了一句,“江就!”
江就一个激灵,啧道,“干嘛?”
程亦起身,椅子腿划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噪音。他看了一眼保安,公事公办道,“这几天麻烦配合警方工作。”说完目光落到江就的脸上,拔出U盘,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走。”
徐良月恰好挂了电话,见二人并肩走来,转身径直走向警车,率先拉开车后座进去。江就见状抢先一步拉开驾驶位,程亦睨他一眼,江就扶着车门道,“我开车。”
程亦:“开屁,边上去。”
江就还想坚持,对上程亦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悻悻地“啧”了一声,甩上车门,绕到副驾坐了进去。
程亦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有什么新消息。”
徐良月身子微微向前,看了眼江就,“初步判断死者颈部有勒痕,但致命伤是胸口的锐器伤,失血量大得异常。而且现场发现的足迹混乱,证明不止一个人进出过楼梯间。”
程亦点了点头,余光掠过旁边。江就侧头靠着车窗,眉头紧锁,望着窗外流动的夜色,不知在想什么。
程亦收回目光。
红蓝警灯无声闪烁,划过湿漉漉的街道,将冰冷的雨水染成一种变幻不定、令人不安的颜色。
绿水市江水分局
技术中队的办公室亮着灯,空气中混杂着电脑散热器的低鸣、咖啡的焦苦味和一种无形的、凝重的专注。
程亦将一个U盘递给一个正埋头在数据流里的技术员晏梓,“有什么新发现吗。”
晏梓接过U盘,叹了口气,“这数据量太大了,初步筛选需要时间。”
“我知道,辛苦。通知一下,三分钟后来会议室开会。”
江就跟在他身后,穿过江水分局刑侦大队办公室公共办公区,电话铃声、键盘敲击声和压低了的交谈声混成了一片,径直走到廊拐角处推开门,程亦侧身让江就先走进去,反手带上了门。
江就很少来江水分局,更是没进过程亦的办公室。
“我要做什么?”江就再次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有点突兀。程亦目光没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手指飞快地打字回复着什么,语气没什么波澜:“沙发没电,饮水机没毒。”
江就啧了一声,在程亦看不见的角落冲他挥了一拳,没去坐,也没去倒水。他走到窗边,学着程亦刚才的样子,将百叶窗推开一条稍宽的缝隙。雨后微凉的夜风立刻涌入,稍稍驱散了室内的沉闷和他心头些许的烦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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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窗户的倒影里能看到程亦靠在桌边的侧影,专注地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程亦偶尔敲击手机屏幕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
过了大概一两分钟,程亦终于按灭了手机屏幕,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抬起头,落在江就的背影上。
“走吧,开会。”
会议室靠近走廊尽头处,江就和程亦进去时坐了好几个人,大黑板上已经写了几个人名和简单的关系图,几个刑警和技术员围在电脑前。门板开合,几人俱是抬头。
“程哥。”
“程哥…江就?”
江就抬头,是以前培训时认识一个师妹,李佳民,和他关系不错。听说前段时间她被抽去市局协助破获了一起恶性绑架案件,喜提了几天小长假,估计是刚回来上班。
李佳民意外地笑道:“好久不见!”
江就也笑道:“好巧。”
带上程江笼共就七八个人,长桌最前面左右分别是徐良月和一个年轻刑警,林昭坐在徐良月旁边,江就索性坐在了林昭身旁。程亦径直走向主位,介绍完江就后扫了一眼几人:“人到齐了?”
右边最前面操作着电脑的晏梓无奈道:“齐了,就这么多。”
程亦坐下滑开椅子,对徐良月道示意道,“那开始吧。”
徐良月站起简单介绍了下案件,就着黑板的关系图梳理了一番,将目前的疑点逐个列出。技术中队的还在摸查阶段,微量物证的进一步检验结果还没有出来,站起来如实汇报了。
程亦点点头,指节轻叩桌面,目光转向江就:“江就,你配合晏梓。等会散会后把你片区人流量大的关键节点,近期进出频繁的、尤其是与死者可能有关联的人员特征,尽快整理出来,汇总给他。”
晏梓朝江就礼貌性地点了下头,江就干脆地应道:“明白。”
“林昭。”
程亦的视线转向,林昭站起,声音疲惫却条理清晰,“根据尸体位置、姿态及周边血迹、拖痕分布,判断楼梯间为抛尸现场,非第一作案现场。初步结论死者系被他人扼压颈部致机械性窒息死亡,腹部刺伤为生前伤。”
她说着停顿了一下,喝了口水,“推断死亡时间约在发现尸体前12-18小时,与我市昨日强降雨时段高度重合。”
议室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死亡时间与强降雨重合,意味着现场痕迹可能遭到严重破坏,户外监控效果也会大打折扣,这无疑给侦查工作增加了巨大难度。
“辛苦了。”程亦捏了捏眉心,“…目前能跟进案子的法医只有你一个,我知道担子很重,你要顶住。”他忽然是想到了什么似的,“量力而行,劳逸结合,有任务困难随时报告。”
林昭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又喝了一大口水。
“只有林老师吗?”李佳民皱着好看的眉毛,语气关切又不解,“那怎么忙得过来?后期的尸检复核还有那么多工作…”
江就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程亦。他平时只待在派出所,知道分局各个部门都忙,但具体人手紧张到什么程度,尤其是技术中队和法医这种专业岗位,他并不完全清楚。
程亦的目光投向李佳民,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平静地解释:“张法医退休了,新招的人还在走程序,其他的法医手头都有案子。技术队那边痕检和影像分析也缺人,几个同事被临时抽调到市局搞专项行动和培训了。”
“但我们这起算是恶性……”李佳心直口快,还想再说。
“佳民。”徐良月轻声打断了她,微微摇了摇头。
李佳民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气氛微妙,立刻噤声,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看了眼江就,后者冲他耸了耸肩。
程亦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语速不快但有份量。
“人手是紧张,但案子不等人。目前,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利用好现有的一切资源,把已有的线索吃干榨净。至于人手问题我会再想办法协调,必要时向市局甚至省厅求援。”语毕,他扫过众人年轻、肃然的脸庞,淡声道,“汇报继续。”
散会时近十一点了,李佳民和江就互相招呼了几句,随即掏出手机脑袋凑到一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直到晏梓招呼了一声,江就才摆摆手和她分别,跟着晏梓一前一后地出门去。
程亦仍坐在主位上,看着桌上散乱的资料,心中隐隐涌上不安。
似乎有一场风暴正在缓缓聚集,向他们靠近。
2. 回家
时针转过12,程亦揉了揉眉心,走出会议室。
办公区仍旧亮着灯,三三两两人头攒动。
徐良月拎着包走过来:“刚想找你,我先走了。明早我和佳民直接带人去复勘现场再回来,申请已经交了。”她目光越过程亦,轻点在江就的背影上,“挺聪明的,是个好苗子。”
程亦点点头,嗓子有点哑,“谢了。”
徐良月了然一笑,转身往电梯方向去。
江就拉了张椅子同晏梓平分办公桌,晏梓的电脑连接着内网数据库,江就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点选,不断口述、补充、修正信息,不时和晏梓低声交谈着。
江就的侧脸线条清晰,工作时褪去了平日那点吊儿郎当,眉头微蹙,眼神专注地落在晏梓的电脑屏幕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点,像是在梳理脑中的脉络。那种在工作状态下自然流露出的熟稔和锐利,与他平日里的散漫不羁判若两人。
程亦看得有些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晏梓揉着发酸的后颈,“差不多了,今天就到这吧。明天我们再继续吧。累死了,幸好有你在,不然都不知道还要多久。哎对了江就你怎么回……程哥?”
江就顺着他的视线抬头,目光穿过空荡的几张办公桌,程亦站在打印机旁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听见声音他才抬头走过来,“完了?”
“嗯,终于把基础数据摸完了——”晏梓打了个哈欠,“我困死了,先走了,明早几点开会?”
“明早你可以晚一小时来,等良月带人回来再开会。”程亦不给晏梓继续讲话的机会,“辛苦了,打车回去吧,车费和宵夜我一起报了。”
晏梓瞬间变作感激涕零的狗腿子:“谢谢程哥,感恩程哥,那我就先滚了。程哥再见!”临走前看了眼坐在原位仍低头看警务通的江就,快速喊了一声,“江就!”
江就抬头,只捕捉到一丝残影闪进电梯,“明天见!”
程亦言简意赅,转身向外走去,“走。”
江就下意识起身跟着,“去哪?”
“下班,回家。”
“我要回宿舍。”江就立刻拒绝。
程亦按了电梯,“十二点多了你要回去吵醒谁?”他语气不变,背书一般道,“现在是特殊时期,案件侦破前,所有核心参与人员集中管理。”
“滚。”
哪有集中管理是和领导同住屋檐下的?这货说这么一堆,把他当傻子呢。
程亦冷笑一声,干脆不演了,直接问:“走不走。”
江就狠狠挠了挠头发,低声骂了一句脏话,抬脚跟进电梯。
一路无言
江就靠在副驾的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的城市,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
绿水市毗邻青山市,为Y省核心经济腹地,人口基数及人口流动量庞大,社会结构多元化,带来经济红利的同时发案率居高不下,有限的警力常年超负荷运转。
二人自小在家属院里长大,对此最为清楚,所以加入警察队伍似乎是理所应当的事情。程亦以为江就会同江父一样冲锋在刑侦一线,但江就却选了另一条路,一条和程亦几乎没有交集,却处处重叠的路。即使工作后领域不同,交集甚少,江就多少也会从他人口中听到程亦的名字,全是褒奖功绩,和他从小到大听到的一样。
江就刚才抽空打听了一嘴,江水分局的大老板要高升,底下几个资历老的争得厉害,波涛汹涌几乎摆上了台面。程亦这个凭借实绩硬生生闯出来的年轻人,有成绩,更甚还有背景,风头大盛,不知成了多少人的银中钉,明里暗里被使了多少绊。
压力一瞬间像无形的潮水,弥漫在车厢逼仄的空气里。
程亦不说,他也只能装不知情。
绿水市东海小区
江就从下车开始就一路嘟嘟囔囔,嘟嘟囔囔地跟进电梯,再嘟嘟囔囔地等着程亦开锁,在程亦侧身时闪进玄关,一脚踢开脚上的鞋。
“我拖鞋呢。”江就坐在换鞋凳上,理直气壮。
程亦反手合上门,拉开鞋柜提出一双崭新的男士拖鞋扔到他脚下,再将江就刚才乱踢的鞋子摆好。
江就假装没看见他的臭脸,啪塔啪塔趿着拖鞋绕过玄关长廊,像只鼯鼠一样就飞到沙发上,打了个滚,惊喜地举起来一只小熊玩偶,“哟,还留着呢?”
这是派出所当初搞什么象棋比赛,江就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最后惜败所长,含泪失去一等奖的保温杯拿回来的安慰奖,穿着警服的小熊。
江就已经有三只了,分别取名为江小柴江小米江小油。这只按辈分叫江小盐。
当时江就抱着小熊到程亦面前炫耀,程亦哼了一声幼稚,江就学着他哼了一声,说你就是嫉妒。然后就把小熊摆在了这里的沙发正中间最显眼的地方。
程亦在岛台倒了杯水,玻璃杯底碰到台面发出清脆一响,“懒得碰你东西。”
江就嗤笑一声,将江小盐随手扔到一旁,“洗澡去了,累死我了。”
程亦叫住了他,“去洗漱间洗,你主卧的热水器还没修。”
江就回头,夸张地哈了一声:“我记得上个月就坏了,物业管家干什么吃的?”
程亦冷冷扫他一眼:“你也知道自己多久没回过来了啊?”
江就呵了一声:“你老回来这?也不怕被查。”
程亦反唇相讥,“怎么,怕被连累?江警官做了什么亏心事?”
东海小区在绿水市属于国际高端项目,对于二人的职业来说确实超规。
当年考虑到两个孩子的高中离家远,程江两家人早有在学校附近买套房子的打算。东海小区项目落成,又恰好离北校区近。程江两家索性合资买下送给两个孩子作成人礼,方便上学通勤。
说是合资,其实大头还是程家出的,软装时江就正和程亦单方面冷战,没怎么过问。等他消气时早已经装修完了,程亦选的方案,和他这个人一样冷。江就一向不喜欢这种轻奢简约的风格,再者高考完二人便没什么联系了,工作后单位也给他分配了宿舍,他就几乎没怎么回来这里住过。
…反正物业费也不是他交!
江就语塞,烦躁地抓了把头发,啧了一声,转身认命地从主卧房间翻出几件衣服走进洗漱间。
门砰地关上,吞掉了里面所有的声音,一丝水声都没有泄出。
客厅里骤然安静下来。程亦在原地站了片刻,才走到沙发边,姿态有些散漫地陷进去。手背无意间碰到一点毛茸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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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触感,他低头,是那只被遗弃在角落的江小盐。孤单地躺在沙发一角,帽子斜斜地搭在脑袋上。
他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捏了捏小熊软绵绵的手,心里突然柔软了一瞬。
“程亦!程亦!程亦!程无敌!”江就扯着嗓子喊得歇斯底里,“程无敌程无敌程无敌!!”
软不了一刻。
“干什么?”程亦声音极其不耐烦,“又忘拿什么了?”
“忘个球,你帮我点个外卖啊!我等会洗完吃!”
“吃个鬼!”程亦没好气地扔下一句,转身就走。
“我的鬼呢!到了没!”江就头发湿漉漉的,脖子搭着条毛巾绕着岛台溜溜达达,却没听到程亦的回答,抬眼扫了一圈,程亦不在。
江就又跟去敲主卧的门:“什么时候到啊?!外卖!!”
程亦估计也在洗澡,声音闷闷地传出两个模糊的音节,江就大吼了一声听不见!里头门被拉开,然后便是程亦的声音:“快了!”
江就正想回答,门铃突然响起,房间里头的门也被重新拉上。江就打了个响指,丝滑转到门口,扬声道:“来了!”
简单的两碗皮蛋瘦肉粥,一份炒米粉。江就喜滋滋地拆开包装袋,明知程亦听不见仍冲主卧方向说道:“我先吃了。”
江就喜欢把炒米粉浸到粥里头,油润润的米粉裹满米粥,中和了米粉的油腻和粥的寡淡,江就吃得不亦乐乎,连程亦站他身后都没发现。
程亦穿着家居服,头发半干,周身散发着沐浴露清爽的香气。他坐到江就对面吃另一份粥,二人相对无言,只剩下细微的咀嚼声和勺碗轻碰的声音。江就各吃了一半便吃不下了,程亦自然地顺过剩下的部分,“明早七点起床,去现场帮忙。”
江就含糊地应了一声,用纸巾投了个三分:“分局很缺人吗。”
程亦动作一顿,抬眼看江就,“别的队不办案?嫌累可以不干,我已经协调了休假的同事来帮忙了。”
帮忙。
江就注意到了这个字眼,对程亦的那一丝丝同情刚起个尖就被不爽给压下,“谁说我不干了?别蹬鼻子上脸我跟你说。”
程亦眼皮都没抬一下,话题转得突兀,“你和李佳民很熟吗?”
“还行。”
只是经常一起开黑吐槽同事吐糟上司吐糟奇葩案件再一起拼单点个外卖的关系罢了。
程亦:“人家刚帮市局破了一起连环绑架案,表彰马上下来。你少去瞎闹人家,乱她道心。”
江就:“!”
他就知道这人没憋好话,回道,“程哥还能管人家和谁交朋友呢,我长得帅人家小姑娘就乐意和我玩怎么着?”
说完他在心里给李佳民跪下嗑了八个头。
对不起,但现在是男人的尊严之争,他不能输。
其实是李佳民游戏技术在朋友圈令人闻风丧胆,也就江就和几个朋友愿意和她固搭,一来二去才熟络的。
程亦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没再说什么。
江就满意地哼了一声,把毛巾往椅背上一甩,转身大步走向自己的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几分钟后,程亦默默起身收拾了桌面,然后关掉了客厅的灯。
夜色浸透家中每个角落。
3. 龙岗
李佳民大早上就在朋友圈叫苦连天,去做现场痕检时没注意,被一只飞出来的猫吓了一跳,勘验箱差点撞在了墙上。
江就咬着豆浆吸管站在小区停车场出口,顺手点了个赞,乐了一下,应该是居民楼后边那只野猫,正怀着孕,看谁都烦。
“傻笑什么。”程亦的车不知何时滑到了他面前,“上车。”
江就哦了一声,钻进车里,车子启动,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中,驶向江水分局。
“先送你去局里帮忙做笔录和监控分析。徐良月那边有新发现,我要过去一趟。”
“什么新发现?”
“价值待评估。”
江就目光扫过程亦的侧脸,带着审视。程亦嗤笑一声,“骗你做什么?我跟你们所长打过招呼了,案件侦办期间,你暂时归江水分局调配。”
江就这才扭过头去,将吸管咬得扁扁的。绿灯恰好亮起,程亦一脚油门,拐过弯就是分局后门了。江就叫停停停,车还没停稳便推门下去,豆浆杯子划出一道弧线落进垃圾桶里。黑色SUV沉默地目送着江就的身影消失在门里,重新启动引擎离开。
“程哥!”程亦到时李佳民正在警务室外洗手,指了个方向,“良月姐在那边!”
徐良月背对着程亦,两个民警站在她身前,先看到程亦,示意了一下。徐良月回过头,脸上尽是疲色,见到程亦却有几丝掩不下的兴奋。
“有新线索?”程亦问。
“是,已经收集取证送检了,正想回去找你。”徐良月朝身旁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民警侧了侧头,“多亏了小陆同志眼尖。”
那位民警挠了挠头,有点羞涩,“只是运气好。”
程亦颔首道:“破案有时也要靠点运气。良月姐这么说就是有一定把握,等鉴定结果出来我会记得向你们单位给你们请功的。”
年轻民警立正敬了个礼,“谢谢…呃,领导!”
程亦说:“这边的后续收尾工作靠你们了,我们先走了。”
徐良月一路上丝毫不掩饰赞赏,“刚才那孩子工作能力真不错,踏实又细心,就是人太腼腆了,谦虚。”
李佳民扒在中间问:“谁啊谁啊?陆天明?”
程亦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陆天明?”
李佳民看起来对那民警印象不错,“对,陆地的陆,明天的天明。社区派出所派来帮忙的,比我大一岁。挺帅的,真的,就是太害羞了,都不知道平时怎么工作。”
李佳民是江水分局最年轻的实习生,今年23,这么算陆天明24岁,也才毕业不久。
程亦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而道:“晏梓那边刚来消息,也说监控分析有重大突破。”
“那快快快!”李佳民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快回去呀!”
江水分局会议室
江就坐在靠投影幕布的一端,指尖无意识地划着平板电脑屏幕,他微微侧头,正低声与旁边的晏梓说着什么。
门被推开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低语。
程亦率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徐良月和李佳民。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聚焦过去,停止了讨论。
晏梓说:“林老师在休息,说不来了,晚点把她的报告发群里。”
“好。”,程亦将手中的文件夹轻放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叩响,“开始吧。”
晏梓快速敲击键盘,将一段经过降噪和增强处理的监控视频投放到大屏上,画面因大雨而显得模糊不清,色调灰暗。
“这是案发时间段前后,我们从小区周边公共监控和一个便利店私人摄像头提取到的有效片段。”他操作着将几个画面同步播放并慢放。
一个穿着宽大深色雨衣的身影同时出现在不同画面的边缘,雨势滂沱,雨水几乎在镜头前形成了一道水帘,使得身影更加朦胧。
晏梓解释道:“这个身影屡次出现在监控里,行动路线非常刁钻,刻意规避了主干道上所有清晰度高的治安摄像头,选择的都是监控死角或老旧区域。看得出来他对周边环境的熟悉程度非同一般,很有可能是预先踩点,或者本身就是附近居住、工作的人员。”
江就补充道:“给附近的居民做的笔录中有人反映,案发前一天下午,看到过一个人影在附近转悠,描述模糊,但提至背了个包。应该就是这个人。”
程亦表示了解,“良月呢。”
徐良月将几张照片投影到幕布上,“经过今早的重新排查,在楼梯间通往地下室的防火门门轴缝隙里,发现了一种非常特殊的工业润滑油脂,”
她语气肯定,“我们初步排查了整栋楼的公共设施,包括水电井、消防设备、电梯机房,没有任何一处使用同类油脂。它不属于这里。”
说着切换画面,出示另一份报告,“刚才技术队传回来初步意见,其粘稠度、色泽和初步显现的耐高温特性,更常见于某些特定的大型或老旧机械设备上。这很可能是在案发时间段,由某人意外刮蹭留下的。”
“工业润滑油脂…机械设备…”江就摸着下巴,小声重复了一遍。
李佳民凑过来问:“有什么想法?”
江就摇了摇头。
晏梓调出一张电子地图,徐良月勾了社区附近三十公里内的几个工厂,“这种工业润滑脂主要用于重型机械的精密齿轮保养。绿水市范围内,使用这种油脂且近年仍有进货记录的地方,不超过五处,目前我们初步锁定了这几个。”
江就歪了歪头,眼前一亮,指着一个在绿水市东南角的厂区,“这个这个,刘姨老公以前在这里工作过,我记得和厂区同名。”
“龙岗机械配件加工厂。”程亦放大地图,问道,“你确定吗?”
江就将资料翻得哗哗响,笃定道,“对,这个厂区也属于我们派出所的辖区,我年初还去过里面做消防排查。刘姨和我说过很多次,老单位,我绝对不会记错。”
晏梓立刻在电脑上调出该厂的详细备案信息,“龙岗机械配件加工厂…登记信息显示,目前仍在运营,主要承接非标零部件的加工订单。根据去年的安全生产检查记录,厂内多台核心机床设备使用年限都超过了十五年,保养记录…嗯,不算特别完善。”
“另外几个呢?能调到吗。”
晏梓说,“要等一下。”
江就举手,“其中两处是正规大厂,管理严格,监控完备,要调取监控资料应该不难。只有龙岗和那个南阳的比较老,而且南阳已经废弃了,乱得很,产权纠纷扯皮好几年了。”
程亦目光点在龙岗加工厂上,“她丈夫死因是什么?”
“车祸,档案早上已经联系交警同志调了,马上能反馈回来。”
程亦点头:“其他家属呢,还联系不上?”
江就:“旁系基本断了联系,只有一个外省侄子,明确不来。”
“那算了。晏梓,锁定监控中出现的人影身份,进行时空轨迹分析,还原其案发当日完整活动路线与最终去向。”
“良月姐与技术队对接,协调痕迹检验部门,油脂样本的成分比对结果是关键证据,如果那边提供了润滑油样本,立刻进行交叉比对并做出精细报告。”
“收到。”
“明白。”
李佳民眨着眼睛,期待地看着程亦。程亦道,“佳民留在家里负责内勤协调,汇总晏梓、良月还有技术队那边传回的所有信息,有任何新发现或者需要协调的资源立刻报告。”
李佳民啊了一声,“不用去外勤摸排吗?”
“夏思哲回来了,你到时和他同步一下案子进展和侦查方向,交接一下工作再跑外勤。”
“好。”
程亦最后看向江就:“江就,跟进一下你们所负责走访笔录。”
“知道了。”江就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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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手机,“我现在就问。”
“散会,去忙吧。”
众人收拾好东西,陆续离开会议室。江就仍坐在原位低头看手机,“交警那边的档案过来了。经调查定性为意外,肇事司机酒后驾驶,负事故全部责任,交通肇事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四年。”
“司机是做什么的?”
江就:“无业。要查身份吗?”
程亦:“嗯。同步群里,让技术队排查一下他的社会关系和出狱后的动向。”他目光扫过正在快速录入信息的江就。
“龙岗那片厂区归你们所管,你熟不熟?”
“还行。”江就抬眼,“我们现在去一趟?”
程亦刚要开口,却被一道温和的声音打断。
“叫叫,小亦。”
两人同时转头。一个穿着警服、身材高瘦的男人推门,目光先是落在江就身上,随即转向程亦。
“夏大哥!”江就脸上瞬间露出难得明朗的笑容。
“思哲哥。”程亦的表情也缓和了些许,略微站直了身体。“一路上还顺利吗。”
夏思哲走进来,顺手带上门。“还行,听佳民说叫叫和你都在这就过来了。”他走到桌边,很自然地拿起一份报告快速浏览着,“遇到麻烦了?”
“刚开完会,有突破,我正准备带江就去良月姐划的范围走一趟。”
“叫叫什么时候跳糟来江水分局了?哦,在你们辖区啊。”夏思哲从资料里抬起头,扫了眼二人,“就你们两个去?”
程亦:“…是。”
夏思哲没再多问,转而看向未熄的电子地图,“良月划的这几个地方吗?”
“是。”程亦分别在龙岗和南阳两处划了一笔,“重点是这两个。
“龙岗、南阳,都是老地方了啊。”夏思哲摸了摸下巴,“他们那种老厂子,明面上的记录未必干净。可以去车间转转,问问老师傅,特别是那些快退休的,他们更清楚机器喝的到底是什么油,有些私下换油勾兑、或者处理废油的路子,不会写在纸上。”
夏思哲说完笑了笑,“去吧,注意安全。”
警车开出江水分局汇入车流之中,相比大早上的时段,此刻道路通畅了不少。
“夏大哥瘦了。”江就低头看着手机,忽然开口,打破了一路以来的沉默,“你说,要是这油脂和龙岗厂对不上或者员工考勤没异常,我们不就白跑了?”
程亦目光都没偏一下,淡淡回道:“侦查工作不就是这样,排除错误选项本身就是在接近正确答案。白跑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也是……”江就摸了摸下巴,又陷入思考,“不过结合刘姨老公的关系,这厂子的嫌疑确实最大…要是能直接抓个人来问问就好了。”他有点烦躁地揉了把脸。
“办案讲证据。”程亦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猜测和直觉很重要,但不能替代扎实的摸排和痕迹比对。”
“知道知道,程序正义嘛。”江就撇撇嘴。
“你们所的走访笔录传过来没有?”
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旁边车道一辆公交车上贴着巨大的广告画闪过。
江就坐直了些,“这东西哪这么快,我让一个师弟加急整理了,等会。”
“哪个师弟。”程亦目视前方,指尖在方向盘叩了两下。
“说了你又不认识,哦不对,他今天也在现场帮忙来着,你应该见过。叫陆天明。”
“你们很熟吗?”
“还行吧,一个所的有什么熟不熟。”江就侧过头看着程亦,嘴角勾起一点戏谑的弧度,“你这突然关心起我们基层干什么?看上人家了想挖来江水分局?”
程亦嗤笑一声,没接话。
江就也不在意,继续低头看资料。
车子平稳地驶向市郊,路边的建筑逐渐变得低矮稀疏,龙岗机械配件加工厂的轮廓遥遥在望。
4. 专案组
绿水市龙岗厂区
程亦刚停好车,手机铃声便急促地响起,屏幕上跳动着“父亲”二字。
“程叔叔。”江就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很识趣地推开门下车,“我透透气,头晕。”
车外是龙岗厂区边缘略显荒芜的空气,带着金属和机油混杂的气味,江就走到树下揉了揉后颈,余光不自主地瞄向警车方向。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程亦的眉头越皱越紧,指尖无意识地在方向盘上敲击着。
“……我知道。”程亦的声音透过未完全关闭的车窗缝隙隐约传出,压得很低,“……思哲哥已经到了……我明白,不会耽误……我心里有数。”
“小江他是不是也在帮你?你那边很缺人吗?”父亲似乎是听到了火车鸣笛的声音,追问道,“你现在在哪。”
“嗯,他和我在一起。”程亦目光下意识找江就的背影,看到他正试图从门卫室窗口探进头去。
“程亦。”父亲喊了他的名字,语气严峻起来,细听却带有几分的无可奈何,“注意影响,上面现在对你很关注,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自己清楚。”
“我知道。”程亦声音没什么波澜,“我会按程序办事的。”
“哼,程序。”父亲轻哼一声,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道,“看着点小江,你们…在外注意安全。”
“我知道。”
电话嘟一声挂断,手机被他重重地扔到一旁,程亦闭上眼睛。
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他心里要有数。
但父亲,你也知道,很多东西都是事与愿违的。
程亦在车里坐了几秒,推门下车时脸上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仿佛刚才那通电话从未存在过。
厂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为凋敝。
铁门锈迹斑斑,坑洼的水泥地面积着昨日的雨水,混着黑色的油污。几栋低矮的厂房外墙斑驳。门口的保安室窗户灰蒙蒙的。得知是警察来访,保安显得有些紧张,忙不迭地打开门,打电话联系厂办主任。
江就拍了拍袖子蹭上的灰,对程亦甩了甩头发:“走吧。”
二人在保安的目光中走进厂区,机器低沉的轰鸣声从最近的厂房内传来,却看不到什么人影,透着一种诡异的沉闷。
“那边。”江就碰了一下程亦的手臂,向一个厂房车间走去。程亦侧头看了眼远远望着他们动向的保安,稳步跟在江就身后,顺手给夏思哲发了个定位。
“江警官!”一道声音从另一个方向响起,紧接着一个四十来岁,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朝二人小跑过来,仅仅十几米也喘了好几口气。
“主任是吧,我们年初见过的。”江就熟稔地打招呼,弯眼笑道,“最近还好吧,真是麻烦你了。”
“还好,还好,这是…怎么了吗?”厂办主任对上程亦的眼神,有些畏缩,于是冲他生硬地笑了笑,继续跟着看起来比较好说话的江就。
江就扯了几句闲话,仿佛只是没事干来体察民情一般,程亦稍后他半步,仿佛跟从一般。三人晃到角落里几台最为老旧的设备前,这些设备油污明显更重,颜色也更深,与其他设备使用的清亮机油截然不同。江就和程亦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状若无意提起机器使用的润滑油一类。
车间里机器轰鸣,厂办主任笑容顿时有些紧张,支支吾吾了几声,答不上来。程亦见状干脆亮明身份,直接要求查看近几年的工业润滑油采购记录、使用台账,以及员工出勤记录。
厂办主任赔笑道:“程组长啊,您这,这…档案估计不好找…润滑油我们一直都是正规渠道采购的……”
“我们也是例行公事。”江就站在二人中间,微微仰起下巴,眯起眼笑道,“如果没事就皆大欢喜,您说是吧。”
“如果这里不方便,我们可以请相关负责人一起去分局协助调查。”程亦站在江就身后接道。
主任额头有点冒汗:“别别别,我这就让人找,这就去。”
等待的间隙,程亦和江就沉默地站在厂办走廊。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机油和纸张霉变混合的气味。程亦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斑驳的墙壁——光荣榜上的照片已然泛黄,通知栏上的字迹模糊不清,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角落一张陈旧的“优秀员工表彰”。
照片上的人年轻许多,但不难认出是黎伯,表彰事由写着:爱岗敬业,及时发现并排除重大设备安全隐患,避免国家财产损失。
“看什么呢?”江就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黎伯啊。听说他以前是厂里的技术骨干,后来年纪大了才调到保卫科图个清闲。”
程亦没说话,拿出手机将这张公告清晰拍下。
江就看着照片,眉头渐渐拧紧,忽然用指节敲了敲玻璃框,“程亦,黎伯是认识刘姨老公的……他们在一个车间。”
说着他低头飞快地滑动手机屏幕,“刘姨老公出事的同一年,黎伯也提前退休了,然后这个厂子管理层大换血,生产线也开始走下坡路……”
一种模糊的不安感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这几件事像散落的珠子,似乎能被一条看不见的线串联起来。
就在这时,车间深处传来主任气喘吁吁的喊声:“程警官!江警官!”
江就“啧”了一声,刚迈开步,程亦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李佳民。他看了眼江就,按下接听键,走向走廊僻静的转角。
“程哥!”李佳民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兴奋,“刚才林老师发现,当年处理刘盈兰丈夫的车祸现场时,尸检里有一份记录提到死者口袋里发现了一些不属于他的、沾着油污的金属碎屑,但这个细节在后来交通部门的正式报告里被抹掉了。”
“然后技术队完成了良月姐拿回来油脂的精细比对!”李佳民语速加快,“现场发现的油脂,与龙岗厂备案的所有品牌都对不上,但是——它与十年前本市破获的那起大型工业废油非法倾倒案中,一批来源不明的废油再生品的成分高度吻合!”
不等程亦讲话,夏思哲便接过了电话,声音依旧平和,“小亦,回来吧。”
意思是不用再查了。
程亦目光沉了沉,他已经了然,龙岗的嫌疑逃不掉,但证据目前也找不到。
他捏了捏鼻梁,挂断了电话走到江就身旁,低声道,“先回去,有事。”
“唔?”江就沉浸在台帐中,猝不及防被他吓了一跳,“回去?”
“对,不看了。”程亦冷冷扫了眼惴惴不安的厂办主任,拉起江就往外走去。
江就哎了两声,欲言又止,路过保安室时保安一下站直,目送二人上了车。
江水分局会议室
程亦和江就风尘仆仆地推门而入,带进一股室外微凉的空气。
“情况有变。”程亦言简意赅,走到大屏前,目光扫过全场。
“龙岗厂的初步排查受阻,但线索指向性明确。佳民,同步一下最新发现。”
李佳民蹭地一下站起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她重复了油脂比对结果和车祸案中被抹去的细节。
程亦轻点了几下桌板,一阵突兀的手机震动声打破了沉默,是江就的警务通。
来电显示是陆天明,程亦抬了抬下巴,“接,开免提。”
江就斜他一眼,按下接听键,陆天明焦急的声音顿时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扩散开来:
“江哥!不好了!黎伯不见了!”
“什么意思?不要急,说清楚点。”
陆天明深吸了口气,“我们刚按流程想去酒店再做一次例行询问,但他住的房里没人,信息没回,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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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关机,黎伯他失踪了。”
“什么?”江就脸色骤变,“确定是失踪?不是临时有事出去了?”
“确定,酒店前台说他今早出去接儿子,不需要人陪同。但是已经快五个小时了,无论什么方式都联系不上,我们已经在查监控了。”
“联系上他儿子了吗?确认没有接到人?”
陆天明有些忐忑地道,“联系不上。他登记的亲属手机号码,全是空号。”
江就和程亦对视一眼,镇定地道,“知道了。现在迅速联系技术队追踪他的手机信号,有什么新进展立刻报告。”
挂了电话,江就迅速翻动手机里刚刚在龙岗厂拍下的照片,手指快速滑动。
“看这个!刚才我在龙岗时看到的。”江就将手机屏幕转向程亦和众人,他快速操作手机,将一张拍自陈旧台账的照片投放到大屏幕上。
那是一份十年前的“特殊物品处理申请单”,申请处理的物品栏写着“废油再生品(实验批次)”,申请理由是“设备润滑测试”,而审批和经手人签名处,赫然是黎伯的名字,黎建辉。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测试效果不佳,已按规处理。”
“测试?”徐良月敏锐地道,“什么样的测试需要用到非法的废油再生品?而且,‘按规处理’的‘规’是什么?流向了哪里?”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低鸣。
李佳民翻着资料喃喃道:“十年前…又是十年前,刘盈兰丈夫死亡,废油非法倾倒,黎建辉退休,都在同一年吗。”
晏梓道:“废油倾倒当时只查到几个中间商,源头工厂一直没锁定,案子就悬着了。”
“立刻申请调取当时案子的所有卷宗和物证记录,重点排查那些中间商的社会关系和这几年动向!"程亦立刻下令,“尤其是和龙岗厂可能产生关联的!"
一直沉默的夏思哲此时轻轻咳嗽了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他看向程亦,温和却不容置疑:
“各位,刚刚接到市局通知。鉴于本案可能与十年前的积案相关联,案情复杂,上头决定并案侦查,即刻成立刘盈兰被杀案专案组,由市局刑侦支队牵头,抽调相关分局精干力量参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程亦和他身边的团队成员,最后落在程亦脸上:
“专案组组长由市局派员担任。重案组一组作为核心侦办力量,需全力配合专案组工作,所有线索、进展,必须第一时间向专案组汇报。”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水面,在每个人的心里都泛起涟漪。
成立专案组意味着更高层面的重视,也意味着程亦对这个案子的主导权将被削弱,他们每一步行动都将置于更严格的监督之下。
程亦的下颌线绷紧了一瞬,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迎上夏思哲的目光,声音沉稳:“明白。”
夏思哲点了点头,露出一丝赞许的微笑,但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很好。专案组负责人稍后会抵达。在此之前,你们先整理好手头所有资料,做好交接准备。”
会议在一种微妙而压抑的气氛中结束。众人默默收拾东西,陆续离开会议室。
江就站在原地,看着幕布上黎伯的签名和那份诡异的处理单,又看看程亦的侧脸,薄唇紧抿,在投影仪的灯下显得有些冷寂。江就忍不住低声道:“喂,这算什么?摘桃子?”
程亦抬手关掉了投影仪,会议室瞬间暗了下来。他转过身,面向江就,窗外透进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江就看清了他的表情,平静而坦荡,看起来全然接受了被削权的事实。
“不管谁来牵头,案子破了就行。”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江就熟悉的、压抑着某种情绪时的平静。
“先去吃饭吧,十二点了。”
5. 陈肃叶
食堂里弥漫着饭菜的油腻气味和嘈杂的人声,等江就打完饭李佳民早已占好了位置,二人面对面坐着。
江水分局的食堂在同行里公认的顶级,色香味俱全,李佳民吃得津津有味,但江就没什么胃口,草草扒拉了几口米饭就问李佳民要纸巾擦嘴,李佳民撕了一半给他,看到他的餐盘,诧异道:“你减肥啊?”
江就反问你觉得我需要减肥吗?李佳民说我觉得你有点浪费粮食。江就抽了抽嘴角,溜去窗口再打包了一份米饭,把自己没动的菜一起打包了,拎进程亦办公室。
“吃完了?”程亦头都没抬,屏幕的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放那吧。”
“过来吃。”
“等会。”
江就恶狠狠地重复道:“过来吃!”
程亦从电脑屏幕移开视线看他,叹了一口气。
江就瞪他:“请你吃饭还要请你来吃。”
一盒菜,两盒饭。江就把一次性筷子掰开,递向程亦,他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接着。
程亦接过,摩擦掉小木刺,“谢了。”
“少来。”江就自己在沙发另一边坐下,随手拿了本书盖在脸上,只露出下巴。躺了一会,闷声道,“上面的人什么时候到。”
“在路上了。”
江就沉默了片刻,猛然坐起身,眉毛拧成一团,“凭什么?!”
程亦知他心中不痛快,只慢条斯理地嚼着米饭不应声。
江就在屋里团团转,边走边念叨,忽然转身,双手撑在桌上,“难道是程叔叔的意思?”
“不至于。”程亦说。
江就盯了他几秒,烦燥地抓了抓头发,倒回沙发上。
程亦垂下眼不看他。
既然这么想参与刑侦工作,当初为什么要去学治安管理呢。
专案组的人到得很快,没有多大阵仗,甚至没有通知,直驱刑侦办公区,随手逮了李佳民问程亦在哪,李佳民把他带到办公室门前喊道,“程哥,有人找。”
江就一把抓下脸上的书,从沙发上弹坐起来。
程亦整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领,道:“进来吧。”
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推开门,侧身对李佳民笑道:“谢了。”李佳民走后他才进来,反手关上门。
男人个子很高,眉眼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惫懒感,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目光扫过二人,停在程亦身上,道:“程亦?”
程亦终于想起在何时见过这张脸,他伸出手,道:“陈队,你好。”
江就站在一旁,电光火石间也反应过来这人是谁。
陈肃叶,原青山市城西分局扫黑除恶办公室大队长,三年前主持破获了青山市历史上最大的涉黑涉毒案件,名扬全国,在公安系统之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竟然是他来吗?!
陈肃叶和程亦寒暄完,侧了侧头打量了几眼江就,带笑道,“打扰你们午休了?”
时过两点,早已到了上班时间,何况要案在身,没有午休时间可言,江就一时摸不清他是在阴阳怪气还是单纯问话,于是应道:“没有,领导前来,我们有失远迎。”
陈肃叶笑了起来,“不用你们远迎,搞那些虚的,耽误时间。”他问,“你叫什么名字?江就?”
江就点头回是。
“好的小江。”陈肃叶道,“劳烦你组织一下所有参与刘盈兰案的同事,三分钟后开会。”说罢他揉了揉江就的后脑勺,“快去。”
江就对这略亲昵的动作有些意外,下意识一僵,应了声是便推门而出。
会议室里。
陈肃叶没坐主位,而是随意地拉了把椅子坐在程亦旁边,手里飞快转着支笔。他听完程亦言简意赅的最新情况汇报,又快速翻看了晏梓整理的关键线索清单,程亦汇报的同时简单介绍了徐良月等人,陈肃叶只轻微颔了颔首。
末了他起身,将手里笔扔回桌面,开门见山道:“我这人吧,不喜欢绕弯子。我知道你们心里想什么,从知道我要来到现在,该骂的也差不多骂完了吧。”
他这话说得太直白,连夏思哲都轻轻咳嗽了一声,江就更是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程亦迎着他的目光,平静道:“陈队言重了,配合专案组工作是我们的职责。”
“职责是职责,不爽是不爽,两码事。”陈肃叶摆摆手,浑不在意,“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理解。”
“资料我来的路上翻了七七八八,情况大致了解了。我就说三点。”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第一,专案组成立了之后办案主体仍然是你们,程亦负责具体指挥和行动。我最主要的作用,是坐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座位,又指了指天花板,“帮你们挡住所有不必要的干扰和压力,至于其他的,要人、要资源、要手续,找我,我来解决。总之,麻烦事归我,你们放手干。”
“第二,侦查方向我完全同意你们的判断。重点就是查清十年前那堆烂账和眼下的直接联系,把线给我捋顺,捋清。”他看向程亦,“这个由你安排,需要市局协调技术支持或者跨区域侦查,直接告诉我。”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收敛了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目光扫过全场上,“功劳,是你们拼死拼活挣来的,我陈肃叶还有其他人不会沾边。案破了,庆功宴你们坐主桌,报告上你们的名字排最前。”
他话锋一转:“但如果出了问题,责任由我第一个承担。我来的目的只有一个:尽快破案。至于其他的,我没兴趣。”
话毕,会议室一片寂静。
这番表态完全出乎众人的意料,干净利落,没有一句虚言,没有高高在上的指导,没有拐弯抹角的试探,直接把最核心的权责利划分得明明白白,直白到近乎粗暴的信任和担当。
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程亦。
程亦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他看着陈肃叶,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和分量,对方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我说到做到”的坦然。
几秒后,他沉声道,“明白了,陈组。我们全力配合,尽快破案。”
陈肃叶打了个响指:“明白了就动起来吧,散会,该干嘛干嘛。程亦留下来,具体什么情况给我细说一下。尤其是那个黎建辉,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挺能耐啊。”
众人陆续起身离开,江就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陈肃叶正低头跟程亦说着什么,程亦似心有所感,侧过头,同他对视一眼又收回目光。
会议室的门重新合上。陈肃叶叼着根没点燃的烟,靠在椅子上划着手机,神情散漫:“压力很大吧?”
“还好。”
陈肃叶哼笑一声,将烟取下,“别绷那么紧。绿水这边的风格我还是了解的,就逮着下边吃拿卡要。这位置都坐不满,还好呢,是不是不够人?”
程亦坦白道:“是,很缺。”
陈肃叶叹了口气,含糊地骂了句脏,“你们这啊就是卡得死……我掰了点人,在路上了,到时由你派遣。”
李佳民叼着根糖站在打印机旁,给江就等人也派了根,心有余悸:“怎么那就是组长啊,我还以为是谁来找程哥呢,吓死我了。”
江就蹲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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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给打印机添墨,随手将糖纸塞给李佳民,“我也被吓了一跳。”
“弄好了吗?”徐良月走来,挥了挥手里的纸示意几人散开,李佳民吐了吐舌头,走开了。
江就拍了拍手,起身说弄好了,转身见到夏思哲敲响了会议室的门。
“打扰了,陈组,程亦。”
程亦和陈肃叶同时抬头。陈肃叶嘴里还叼着那根没点燃的烟,“咋了。”
“思哲哥。”程亦站起身。
夏思哲将一份文件递给程亦:“刚接到市局通知,有个紧急的跨区域协查会议,点名要我参加,可能得去几天。这边的工作……”
他目光转向陈肃叶,带着恰到好处的尊重:“有陈组在,想必很快能有突破。我正好把案子的初步情况带过去,如果需要更高层面的协调,也方便说话。”
陈肃叶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手背挥了挥:“行,去吧去吧。”
夏思哲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门一关上,陈肃叶摊开手,“我把你爸的眼线吓跑路咯”
程亦没接话,只是重新坐下,翻看夏思哲留下的文件,里面是一些程序性的汇报材料,并无实质内容。
“行了,去忙吧。”陈肃叶起身伸了个懒腰,边往外走边道,“我现在呢,得去应付一下那帮老头,你们局长队长急着朝觐我呢。”
江就半趴在桌子上翻着资料,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头也没回道,“交接完了?”
程亦走近,看着他面前摊开的一堆纸张,“嗯,你在干什么?”
“找东西。”江就坐直身体,揉了揉发酸的后颈,“我记得之前看黎伯的社会关系记录里,好像提过他儿子黎志业在南方哪个城市打工来着……”
话音未落,江就口袋里的手机就尖锐地响了起来,是陆天明,他立马接起。
陆天明急切道:“江哥,黎建辉在北站附近的监控里最后出现了!大概一小时前,他进了北站地下停车场的一个入口,但出口和站内主要通道的监控都没再拍到他。”
江就低声应了句知道了,吩咐陆天明同步回来有效监控片段。
几乎是同时,晏梓站起身喊道:“那个背包身影的时空轨迹分析出来了!追踪到他最后消失的方向是北站货运通道附近的一片区域!”
信息瞬间在绿水北站交汇碰撞。
程江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皱起眉头,北站不仅是交通枢纽,周边更有大量的廉价旅馆、临时仓库和待拆迁区域,鱼龙混杂,排查难度极大。
程亦直接用内部电话拨通了陈肃叶:“陈组,目标锁定绿水北站周边,请求立即部署行动!”
“准。手续我同步催,让你们的人立刻动起来。注意安全,我协调附近巡逻单位和特警支援。”
程亦挂了电话,命令清晰果断:“良月和佳民带人协调交管的同事封锁北站周边主要路口,特别是通往待拆迁区和物流园的方向,设卡盘查。晏梓,技术队实时监控北站区域所有公共和民用摄像头,尤其是旧居民区和仓库附近的,一有可疑动静立刻报告!需要权限人手的直接找陈组。”
几人各自领命,火速开展行动。江就身体因为兴奋和紧迫感而微微前倾,“我们直接去摸排?”
程亦拿起两个对讲机,边往外走边道,“对。你立刻联系北站派出所,请求便衣支援,重点排查站西侧小巷连通的那些老小区和小商品市场的临时住所、小旅馆,特别是用现金支付、行为异常的人。”
几分钟后,警灯尖鸣闪烁,撕裂午后的沉闷,在炽热的阳光下拉出模糊的光影,汇入车流中朝着绿水北站的方向疾驰而去。
6. 宵夜
江水分局法医实验室
无影灯冰冷的光线倾泻而下,将一切都照得纤毫毕现。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种难以言明的、属于死亡本身的气味。
短暂的午休后,林昭揉了揉酸胀的眉心,翻开了技术队刚送来的分析报告。此时刘盈兰躺在她身后冰冷的床板上,等待着她第二次的尸检结果。
江就在路上和陆天明通了通电话,绿水北站距离江水分局有一段距离,途经江就在职的派出所,江就索性让程亦把陆天明一起捎上,正好去北站帮忙。
几人下车时一眼看到陈肃叶,站在派出所门口和北站的同事交接着工作,余光见到三人一起走来,略侧过头。江就简单介绍了一下陆天明,陈肃叶眯了眯眼:“行,你安排。程亦来。”
“人手已部署到位,交管封锁了外围,特警两队机动策应。北站给了七个人,带上你和小江。三人一组,从东西侧物流通道和旧货场区域切入,那里监控盲区多,结构最复杂。”
程亦点头,“李佳民和徐良月和交警卡在外面的红绿灯路口了。”
“嗯,去吧,注意安全。”
程亦和江就分别在东西两个方向散开,绿水北站人流如织,附近结构复杂。几人搜了许久,监控中的背包身影和黎建辉却如同水滴汇入大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华灯初上,一无所获。
汗湿的警服贴在背上,被夜风一吹,带来一阵寒意。陈肃叶听完简短的汇报,脸上看不出喜怒,仿佛早就知道是这个结果一般。简单宽慰了几句,把人赶回江水分局吃饭,自己却不知去向。
江就累得一路上没说话,程亦扭开矿泉水递他手里才勉强喝几口。回来后也是瘫在会议室椅子上闭目养神,直到林昭推门进来才坐起身。
林昭和江就四目相对,迟疑地开口,“只有你在吗?”
江就对林昭莫名地敬畏,他下意识坐直了身体,“对,程亦去…吃饭了。”他说完又问道,“您吃了吗,要不要帮你带一份?”
林昭说不用了,退了出去,过了几分钟又和晏梓一起走了进来,李佳民紧跟其后,手里抱着资料。
江就起身帮她拿过来,正想开口说话,程亦的声音冷不丁地在门口响起,“林昭?”
“刘盈兰尸体的二次检验有了突破性发现。”林昭简明扼要,“我在她胸腹部创口深处及残留的衣物纤维上分离出一种非常特殊的化合物成分。初步判断是一种工业用的高效抗凝血剂。”
几张照片投影在屏幕上,李佳民替她将资料分发下去。
林昭继续道:“这种特定型号的抗凝血剂,通常用于特定精密机床的冷却液或液压系统中,目的是防止金属碎屑和油污混合后凝结堵塞管路,在民用和普通工业领域极其罕见,所以在我市的流通范围很窄。”
程亦轻轻叩着桌面:“能追踪来源吗?”
晏梓急忙回道:“在锁定了!”
“好。”程亦拖来一把椅子坐下,缓缓吐出一口气。
柳暗花明又一村。
江就眉头紧锁,俯身看着晏梓的电脑,喃喃道,“这是什么意思,要排队?为什么?市局把我们的优先级排后了?这要等到什么时候。”
李佳民坐在旁边,托着腮:“别说了,烦死了,刚才我去打印的时候孙副还想让我干其他活呢。”
“那你怎么回的?”
李佳民看了眼程亦,声音压低,“我说陈组着急要资料,溜了呗。”
程亦浏览林昭检验报告的目光放缓了。
江水分局刑侦大队孙副队长,也是压在他身上的第一座山。程亦工作以来的第一起大案就是跟着他破的,案件结束后不久,孙哥就成了孙副。算来也有七八年了,这个副字能否摘掉了,就在这两个月见分晓。
一个萝卜一个坑,程亦这些年虽然有不少成绩,但跳到哪个坑还得看上边的心情。
现在看来老板们心情都不怎么美好,还隐隐达成了把他锁在一线的共识。
李佳民注意到了,江就怎么可能还一无所知。
警务通响起,几人同时噤了声,程亦接起,是陈肃叶。
“喂?程亦。”陈肃叶不知道在哪里,听筒里的风声呼啸,他的声音却平静而清晰,“林昭那边的报告我看到了。今天辛苦了,你们收工吧。技侦那边我来解决,明天所有人都要准点到岗。”
说完不等回复,挂得干脆利落。
程亦抬眼发现过九点了,徐良月有事早就走了,只剩这几个年轻人还在苦苦等着技侦大佬们垂怜。
得知通话内容,熬了大半天的几人如蒙大赦,晏梓确认了两遍才喜滋滋地收拾东西。
李佳民扭了扭酸痛的脖颈,马尾辫随着动作在空中划圈,“江就你回宿舍吗?要不要一起去吃个宵夜?”
江就本来就没吃晚饭,饿得不行,连说几声去去去,转头却发现程亦望着他,没说话,但那眼神的意思很明显——你去哪?
江就眨了眨眼睛,“我们去吃宵夜。”
程亦嗯了一声,自然地道:“那我去停车场等你们。”
李佳民:“欸?”
车子最终停在了一条烟火气十足的店门前。这家店附近派出所和分局的人常来,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热气腾腾的粥香混着烧烤的镬气飘散出来,令人胃口大开。
老板给四人找了个靠墙的折叠桌坐下。江就熟门熟路地拿起菜单,嘴上问着几人想吃些什么,手上已经飞快地勾了几个招牌,他将菜单递给李佳民,挑了挑眉,“随便点,程老板请客,别客气。”
程亦在替几人烫碗,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李佳民和晏梓玩笑着说了几声程老板大气,也没真客气,对着菜单嘀嘀咕咕了一阵。
等菜的间隙,李佳民双手捧着茶碗,叹了一声,“今天站得累死了,啥都没找到。酒驾倒查了不少,给交警支队交了不少KPI。”
话题自然而然又绕回了工作上。
江就给李佳民开了瓶豆奶,学着程亦的语气侃道,“白跑也是工作的一部分。”
晏梓灌了一大口,叹了口气:“今天去技术队催数据,那效率慢得跟龟一样,孙副那边还老塞些不相干的杂活过来。”
江就翻了个白眼,“知道咱有进度了急了呗,在陈组办公室门口晃来晃去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看上陈肃叶了。”
李佳民没忍住,“噗嗤”笑出声来,骂了江就一句,“神经病!”话题又转到陈肃叶身上。“话说陈组多少岁啊?看起来年纪也不大,怎么这么厉害?”
程亦划着手机,屏幕光将他的脸映得发亮,随口加入几人的聊天,“比你大了一轮不止。”
“欸?”李佳民讶然叫道,“看不出来啊,我还以为才三十出头呢?”
晏梓道,“我记得他好像是拿过二等功来着,很年轻了啊。”
“是,青山市城西分局的集体二等功。”
江就夹了一筷子炒米粉,吹了吹,“那也很厉害了,集体二等功,江水还没有出过吧。”
“江水分局和咱城西能比吗?”
陈肃叶倚着栏杆,脚下是黑沉沉的江水拍打着着礁石,对岸的霓虹灯璀璨,映出他嘲讽的笑意。
“孙志远那死胖子按捺不住开始找事了,程亦那小子被压得够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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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料之中。”电话那头语气平静,“地方上的盘根错节,不是一朝一夕能理清的。你现在动作太大容易打草惊蛇。”
“知道了领导。”陈肃叶声音陡然变低,不满道,“你只关心案子,我今天可是跑了一整天了,都不关心我累不累。”
对面声音平静无波,“放长线钓大鱼,既然对面想下手就先顺着他们意思,权限别一下放太多。”
“好好好,我知道。”
“有进展和需要都直接联系我。”对面说完,轻轻地补了一句,“注意安全,陈组。”
吃完宵夜,程亦先送了住得近的晏梓回家,又送李佳民到她家小区门口。
“谢谢程哥!江就拜拜!”李佳民挥挥手,蹦蹦跳跳地进了小区。
车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夜晚的凉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吹散了宵夜的烟火气,也带走了最后的喧闹。
江就靠在副驾上,眼皮有些沉。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运行声。鼻尖萦绕着一股很淡的气息,是车载香薰的味道,混合着程亦身上的气息。
江就有点迷糊,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声,“程亦。”
“嗯。”
“……我睡会,到了叫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睡意。
车子缓缓地驶进东海小区的地下停车场。
停稳,熄火。
程亦没有立刻下车,而是侧过头,看着身边已经睡着的江就。昏暗的光线下,江就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影,看起来很乖。
程亦静静地看了一会,伸出手,想叫醒他,指尖在即将触碰到他肩膀时却停顿在半空。
江就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唔?到了吗?”
“到了。”程亦解开安全带,“下车。”
江就揉了揉眼睛,跟着他一前一后走进电梯,轿厢内镜面映出他们略显疲惫的身影。
程亦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江就身上。
江就虽然个子高,但从小比同龄人瘦。江母起初总和程母商量如何把孩子养胖些,后来发现江就吃得并不少,但偏偏就是胖不起来,索性放弃了。直到上了警校,练出了薄薄的一层肌肉,看起来好歹不至于弱不禁风了。可执勤服穿在他身上依旧有些空荡,此刻穿着简单的T恤长裤,手腕露在外面,腕骨清晰分明,仿佛稍一用力就能折断。
江就浑然不觉,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迷迷糊糊地等程亦开门,进门凭着肌肉记忆踢开鞋子,赤脚走进客厅。程亦跟在他身后,沉默地关上门,将他的鞋子摆正。
江就的声音低低的,含糊不清,“我要睡了,明早叫我。”
“先洗澡。”程亦将沾了油烟味的外套挂起。
“知道!”江就瞪了他一眼,关上了房门。
靠在门板上定了定神,江就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刚才在车上就感觉到了震动。
是陆天明。
——师兄,在忙吗?
——明天还需要我去吗?
江就想了想,回复道。
——暂时不用。
陆天明几乎是秒回。
——好的.jpg
——师兄你是下班了吗?
——嗯,到家了。
——哦!辛苦了,好好休息。
——我也要睡了,晚安!
江就看完将手机扔到一旁,拣了衣服慢吞吞地走进浴室,任由热水冲洗浑身的疲惫。
另一边,陆天明盯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也没等到江就的回复,他悠悠叹了口气,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夜很长,希望江师兄…能睡个好觉。
7. 分头行动
可能是昨天摸查跑得实在太累,洗完澡后江就连手机都没看,直接倒在被窝里。一晚上都睡得很沉,生物钟都没能将他唤醒。直到一阵敲门声响起,频率稳定得充分体现了敲门者让人火大的特质。
“七点出发,你还有二十七分钟。”
江把脸埋在枕头里,痛苦地呻吟,“……滚!”
叩、叩、叩、叩
江就握紧了拳头,挣扎了两秒,对门口吼道,“起了!”
敲门声这才停。
程亦手机叮了一声,是物业代买的豆浆到了。他垂着眼,一边听着卧室里头时大时小的动静,一边检查好文件装备是否遗漏。
江就起床气是高中三年警校四年都没被磨灭分毫的严重,而且发作时间极长,从睁眼到到单位一路上他都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程亦习以为常,把他放在门口就将车子开去停车场。
李佳民站在分局门口,大老远看到江就走来,打了声招呼。
江就回了声早,咬着豆浆问,“一大早站门口干嘛,等我?”
“不要脸。”李佳民翻了个白眼,“陈组让我等人。”
“等谁?”
“等会见到就知道了。”李佳民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他说…是能让我们吃饱的人。”
江就“哈”了一声,脑中闪过陈肃叶昨天在电话带风的声音。
“市局那边我来解决……缺人缺仪器都报过来…”
“陈生在不在!”一道粗声粗气的声音在大门栏杆外响起,两人同时回头,是一个戴着口罩的黑衣服男人,冲他们扬手挥了挥。
两人短促地对视一眼,向门口跑去,殷切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男人马上将一个大保温袋提起,爽朗地笑道,“陈生的餐!拿好了!”
说罢对电话那头道,“好了,给了个后生仔,那个女仔在。”
两人几乎能透过电话想象出陈肃叶笑得一脸狡黠的模样。
陈肃叶在办公室里正转着笔玩,见到江李二人进来,挑眉道,“来啦。”
“直接说让我拿外卖呗…还说什么吃不吃饱的。”李佳民撇撇嘴,江就将保温袋放到他空荡荡的办公桌上。陈肃叶笑着打开袋子,拿出一份肠粉,将其余的推到李佳民面前,“拿去发了吧。”
江就说:“我吃过了。”
陈肃叶咬着筷子飞他一眼,含糊道:“吃过了就吃过了呗。佳民先挑一份走,必须吃啊。”
李佳民早已习惯不吃早餐,她摸了摸鼻子,笑眯眯地道了声多谢陈组。
陈肃叶摆摆手,二人转身离开,江就手刚扶上门把手,陈肃叶又突然喊道,“哎!等一下!”
二人回头,陈肃叶说,“我酱油忘拿了。”
陈肃叶买了很多,在局里分了一圈,转回江就手里还剩一份。塞给程亦解决是没可能了,江就正做着在撑死自己和浪费粮食的极限选择时陆天明晃到了他面前,腼腆地喊了一声师兄,好巧。
“你怎么在这?”江就一喜,不由分说就将肠粉塞他手里,“吃早饭了吗?”
泡沫盒残留着江就手掌的温热,陆天明手指卡住筷子,说,“我吃过了,我来给陈组交笔录汇总的,昨天……”
晏梓这时在那头喊了声江就,江就忙应:“哎,来了!”拍了拍陆天明的肩,笑道,“这个你拿着吃,交报告的话,陈组在办公室里,去吧。”
会议室
“技侦那边连夜把抗凝血剂的来源渠道摸了个底朝天。”陈肃叶打了个哈欠,示意晏梓,“你来说。”
晏梓立刻起身,调出投影:“已经锁定了一家特种化工品经销商。他们代理的这个品牌近三个月内只有四家单位经手。一家是市重点实验室,手续齐全,用途明确。”
晏梓顿了顿,情不自禁露出了一个诡异的微笑。
“另外三家,一家是南阳的二手机械厂。一家是注册地在绿水市,但实际经营地和仓库都在和青山市交界的东宝县的物流有限公司,以及,一家绿水的代理商购入,但很快转手,最终去向是龙岗厂区的DP仓库。”
江就刚才已经看过报告,此时抿着嘴看几人反应。
李佳民皱着眉,脑子高速运转,总结道,“那代理商购入转去龙岗厂区的嫌疑指数目前最高。东宝的公司在两市交界,鱼龙混杂,也容易出现违规操作。还有南阳二手机械厂,这几个地方都得去查。”
徐良月手指划过龙岗片区,肯定了李佳民,“对,特别是龙岗,必须得带家伙彻排一次才行。”
程亦问,“北站呢?还是没情况吗?”
众人相对无言。江就手肘碰了碰陆天明,陆天明如梦初醒,椅子刺拉一声,“有有的,经过反复核查比对,就在今早锁定了一辆□□,这辆车不仅前后反复进出过两次北站,并在案发后在附近有过可疑停留,已经在追踪该车辆的轨迹了。”
……进展顺利得不可思议。
程亦眉头紧锁,心中那种莫由来的不安更烈几分。江就正低头看警务通,看不清表情。再看陈肃叶,靠在椅子上神情悠闲,打了个响指,“程哥儿,怎么说。”
程亦说,“我带一队去龙岗,良月带一队去东宝县,晏梓带陆天明留在局里继续手头工作,跟踪嫌疑车辆的去向。”
江就问,“我呢?”
程亦略一顿,说:“你和佳民去南阳,走二手机械厂。”
江就喉咙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咕声,语气有些不满,“为什么?”
程亦说,服众安排。随即李佳民嘱咐道,“出门前东西检查好有没有带齐,有情况不要莽,先汇…”
“不。”陈肃叶眯着眼看地图,突然出声打断,“江就和我去龙岗,程亦良月姐去东宝,佳民留在家里处理信息汇总,调度资源。”
“哎?”
“嗯…?”
陈肃叶道,“南阳那边先晾着不管。外勤重点放在龙岗和东宝两个地方,特别是东宝,注意协调青山的弟兄们帮忙。”
程亦问:“为什么。”
陈肃叶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调出南阳二手机械厂的资料,放大其采购记录。
“这家厂子不是早就因为产权问题停产整顿了吗,它生产能力相对另外两家来说太过薄弱,却在这个节骨眼上有同等特定型号的抗凝血剂。懂了吗?”
程亦手指抓了抓,握成拳,“…懂了。”
“嗯。听我的,就这样,还没什么不明白?没有就动起来动起来!快快快!”陈肃叶拍了拍手,将几人半催半赶出门。
办公室的空气骤然松快了。
程亦站在他身旁,垂下眼看着手机上的消息,低声道,“但是…亲自去龙岗,是不是太冒险了。”
“是我还是江小就?”
“…都有。”
“那你就把他安排去看起来相对安全的南阳?”
程亦薄唇紧抿:“江就没怎么参与过重案工作,将他安排去…”
陈肃叶打断了他的话,道,“这个是一个问题,我们先不讨论。我问你,你不觉得线索太顺利了吗?无论是抛尸还是那老头失踪、龙岗的发现,都太顺理成章了,就像是对手刻意抛的一杆,一挂还挂三个饵。”
程亦无言点头,心口坠着的石块再度被这几句话提起。
就是这种感觉,他们一直被看不见的手牵着走,每一步、每一步都在谁的安排里。
令人不安。
陈肃叶目色平静,“这是你应该思考的问题,程亦,你才是老大,你想想该怎么办。”
“陈——组——啊。”江就站在门后,拉长了声音催促。
陈肃叶冲程亦一扬手,抛下一句,“放心吧,跟着我死不了。”
陈肃叶拉开车门,率先坐进驾驶座,江就微微一怔,拉开副驾的门钻了进去。
“安全带。”陈肃叶提醒了一句,发动了车子。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方向明确地朝着龙岗厂区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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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就自上车起就低着头看手机,反复点开微信,又划走,又点开。
“紧张?”陈肃叶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目光依旧看着前方,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江就下意识想否认,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嗯”了一声。在陈肃叶这种洞察力极强的人面前,伪装毫无意义。
“正常。”陈肃叶轻笑一声,“觉得是陷阱还往里跳,是个人都会紧张,程亦那小子现在心里估计更不踏实。”
江就说,“又关他什么事…”
“生气了?”陈肃叶挑眉,飞快地瞥了他一眼,“还是跟我出外勤委屈你了?”
车子停下等红绿灯,江就撇了撇嘴,“哪敢啊。”
陈肃叶嘴角带着点戏谑,斜眼看他,“那是程亦让你委屈了?”
江就听到这名字下意识啧了一声,又说,“我是觉得龙岗这边不值得您亲自来。”
让邻市下来的领导亲自冲一线的跑线索,绿水市局实在是不要脸。
“为啥,这边危险肯定有,但未必是你想的那种。”陈肃叶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上通往市郊的主干道,“有时候最危险的不是明刀明枪,而是你不知道对手在哪儿,想干什么。”
“而且你不是也想干点刺激的吗?”
车子再次停在了龙岗厂区外。陈肃叶熄了火,却没立刻下车。他拿出手机,飞快地发了条信息,然后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看起来像是普通车钥匙的黑色小装置,别在了腰后不明显的位置。
“走吧。”他推开车门,慢慢悠悠地走着。两个穿着便装、但行动间透着精干气的男人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
“陈队。”
“嗯,情况。”
男人微微摇了摇头。
陈肃叶表示了解,吩咐道,“你们继续在外围盯着。”
DP仓库位于龙岗厂区最深处,是一个相对独立的旧仓库,铁门紧锁,周围杂草丛生。
在陈肃叶出示证件后,仓库大门被缓缓拉开,一股混杂着尘埃、机油和某种化学品的沉闷气味扑面而来。仓库内部空间很大,但显得很空荡,只有一些废弃的木箱和零散的塑料布堆在角落。地面积着厚厚的灰,看上去确实很久没人动用。
杂物众多,江就钻进一个堆满废弃齿轮的角落,指尖拂过冰冷的金属。
“陈组。”他低声唤道。
陈肃叶走过来,顺着江就指的方向看去,眯了眯眼。他也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手电,斜着打光。在特定角度下,能看到几条极浅的、平行的拖拽痕迹,消失在墙壁的方向。
墙是砖石结构,看起来严丝合缝。
陈肃叶用手敲了敲墙壁,声音沉闷,似乎是实心的。他沿着墙壁慢慢移动,敲击声几乎没有变化。他收回手,江就默契地同他一起退开。
直到整个DP仓库被翻了个底朝天,也丝毫不见那家代理商购入并转手至此的“抗凝血剂”或相关设备,仿佛从未存在过。
不知过了多久,陈肃叶招呼了一声:“收队吧。看来是白跑一趟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门卫听到。
回程。
江就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在阳光中明媚灿烂的城市街景,暗自皱眉。
“看出什么了?”他问江就。
江就努了努嘴,“近期肯定有人进去过,而且刻意做了旧。那些拖拽痕迹很新,墙也可能有问题。”
陈肃叶刚想说什么,车载电台和江就的警务通几乎同时尖锐地响了起来!
【指挥中心紧急通播!各单位注意!】
【接南阳分局通报,其下辖工业园区一废弃厂房发生剧烈爆炸,现场火势猛烈,伴有不明化学物品燃烧!前往该区域执行公务的我方人员目前处于通讯中断状态,情况紧急,亟待核实。重复:现场情况不明,存在极高风险,所有临近单位做好应急响应准备!】
8. 往事
2012年绿水市
周六下午,绿水市高级中学附近的沃尔玛人满为患,穿着校服的学生领着家长穿梭在摆满食品的货架中。
江就推着车,身子几乎要俯在购物车里,程亦站他身后,隔开了人群,伸手轻拍了一下他的背,低声道,“站好点。”
江就回头,手里拎着一袋牛肉干,晃了晃,“吃不吃。
“不。”
“敢吃一口我弄死你。”江就把牛肉干扔进车里,站直了。
他骨架小,男生校服外套又偏大,穿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程亦替他提了下滑落的领子,柔软微凉的发丝极快地拂过手背。
购物车装了几袋零食,水果,还有个书包,江就的。
结完帐随着购物袋就全到了程亦的手上。
江就头发长长了,已经到了被教导主任勒令这周末必须修剪的程度,二人买完东西,自然而然地晃到了理发店。
理发店规模不大,二人进门时只有店长一人在,是个留着长发的男人,江父叫他小春,于是程江二人都叫他春哥。
春哥见二人进来一下起身,再看江就明显及眉的头发,心中了然,拉过江就,对程亦招呼道,“放学啦?叫叫要剪头是吧,来,小亦你要吃啥前台自己拿哦,书包放那就好。”
江就被拉到椅子上,还没开口,春哥就已经对着他的头比了一通,感叹道,“长得真快,上次剪的形好,长长点也好看。”
江就吹了吹自己的刘海,凑近了镜子看,又靠回椅背,说,“还是剪短点吧,再长就没学上了。”
春哥笑笑,给他套上围布,熟练地拿起喷雾瓶将他的头发打湿,细密的水珠沾湿了额发。剪刀在他指尖翻飞,发出细碎的“咔嚓”声,黑色的发丝簌簌落下。
程亦坐在后面的沙发上看单词机,等着字母跳出来时稍一抬眼,撞上镜中江就的目光。江就挑眉,冲他做了个鬼脸。程亦用嘴型说了句:“幼稚。”
江就撇撇嘴,开口叫道:“我要喝水!”
春哥头也没回,“一次性杯在饮水机下边柜子里,找得到吗。”
话没说完,程亦已经拿着水杯站到他身旁,刚才买了一排酸奶,送了卷吸管,程亦拆了一根插水杯里,递到江就嘴边。
春哥道:“叫叫你啊,真是…会使唤人干活。”
江就不应声,只咬着吸管笑。
程亦哼了一声,道:“就他事最多。”江就喝够了他也没回沙发,就靠在旁边的理发工具柜旁,像在监工。
湿发被梳理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眉骨,睫毛长长地覆下来,随着呼吸微微颤动,褪去了平日的跳脱,此刻的江就显得格外乖顺。
“看什么看。”江就突然开口。
“别乱动,”春哥轻轻扶正他的脑袋,“剪坏了可别怪我。”
“怎么会,春哥手艺最好了~剪坏了肯定是我头没长好。”
“这嘴。”春哥侧头对着程亦笑,程亦无奈地耸了耸肩。
店里放着刘惜君的《星》,旋律缓慢柔和,伴着剪刀清脆的喀嚓声和推子的嗡嗡声。夕阳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少年肩头镀上一层金色。空气里有洗发水的香味和江就身上淡淡的、像是刚晒过太阳的味道。
程亦觉得这味道有点好闻。
春哥手艺很好,动作也快,没多久就剪好了,他拿着小吹风机吹掉碎发,解开围布,“看看,满不满意?”
江就凑近镜子左右端详,刘海剪了,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衬得脸型更加俊逸,眉眼线条清晰,五官尚未完全长开,还带着些张扬的少年气。
“当然满意啦,春哥手艺就是好!”他转头,眼睛亮亮的,“怎么样?帅不帅。”
程亦左右看看,评价道:“像个人样。”
“滚,你就是嫉妒。”
春哥清扫地上的碎发,调侃道:“叫叫当然帅了,哪天就被看上咯,小亦得看紧点。”
江就吐了吐舌头,春哥轻拍他脑袋,“好啦,快回家,再晚点天黑了。”
程亦和春哥道了声谢,把扔在沙发上的书包拎起来,又把那个沉重的购物袋提在手里。
江就背着书包跟到他身后,伸手去拿购物袋另一端。二人并肩走着,各提着购物袋一头。走到十字路口。
眼看绿灯只剩几秒,程亦猛地停下脚步,看向江就,“……我单词机忘沙发上了。我去拿,你在这等着,别乱跑。”
“啊?单词机?我去吧。”江就愣了一下,眨眨眼,不由分说将袋子交到程亦手里,蹦蹦跳跳地往反方向跑了出去,灵活地穿梭在人群中,转眼就过了马路。
程亦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无奈地叹了口气,退到人行道内侧的树下等待。
周末傍晚人流如织,喧闹声不绝于耳,行人匆匆路过,时有目光投向站在路旁的少年。身姿挺拔,薄唇紧抿,略显凌乱的额发稍稍软化了眉宇间未完型的距离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路口红绿灯变换了四次,程亦眼睛扫着每一个街角转出的身影,无一是江就。
啪。
突然亮起的路灯拉出程亦孤寂的身影。他感到有些心烦,早知道就自己去了。
叹了口气,程亦拎起东西,口袋的手机响起铃声,是江母。程亦的母亲□□女士在外交流学习,程父公务在身,于是程亦经常在江家吃饭。
他边往回走边接听。
“喂,慧姨…喔…我们已经剪完头发了,正在回家,嗯,我东西落在春哥那了,江就在帮我回去拿…好,好…拜拜。”
江就的电话打不通。
程亦心中的烦躁被一种莫由来的不安压下,他脚步越来越快,转过转角,见到不远处人群聚集,隐隐可见人群中心是辆黑色的轿车。
出车祸了。
程亦脑子里“嗡”的一声,耳鸣声尖锐地撕裂了整个世界的声音,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听不见人群的喧哗,听不见车辆的鸣笛,视野里只剩下那辆歪斜的黑车和地上那个模糊的身影。
人群中心,一辆黑色的轿车歪斜地停在路旁,车头有些许凹陷,司机站在车前,挡住了跌坐在地上的男生。
程亦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疯狂地拨开人群,大声喊道:“江就!”
他几乎是踉跄着扑过去,江就抬起头,程亦的脸急速在眼前放大,话还没来得及说,程亦便紧张地将他打量了个遍,“怎么了?被撞了?没事吧?伤到哪了?怎么样,说话!”最后两字几乎是吼出来的。
江就手臂被他攥得生疼,想甩开却因刚才的惊吓和手肘的伤痛而用不上力,只能也大声回道,“这么大声干嘛。痛!放手!”
程亦忙松开手,将他肩头的尘泥树叶拍落。江就看着程亦毫无血色的脸,平日面无表情的脸上满是惊惶与无措,不由得抬手扶住他手臂,安抚道:“我没事,真的,只是手机被摔碎了,刚想借电话打给你。”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他动了动胳膊腿,除了手肘在摔倒时蹭破了,血迹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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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外套粘着皮肉,其他地方好像确实没什么大碍。
司机上前来,说了什么话,程亦没听清,只觉得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猛地一松,巨大的后怕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他的手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微微发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冰凉。
“能走吗?”他的声音依旧沙哑紧绷。江就点点头,活动了一下脚踝,借着程亦的手站了起来,只是半个身子靠在程亦肩上,走得一瘸一拐。
手机要赔,医药费也要,江就说还要精神损失费,最后司机赔了两千二百块钱,这事算了了。
二人回到家时已经天黑了,陈慧贤女士坐在客厅,程亦在电话里简单地和她说了几句,见二人进门,她忙上前去。
江就没瞒着大人,将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手臂一伸,伤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陈慧贤心疼得直抽气。给孩子上完药后,又去给神台换了个苹果,连拜了好几下牌位。
程亦和陈慧贤女士在客厅说了一会话,就听江就在房间里大声喊他的名字。陈慧贤女士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去吧。”
江就正半靠在床头,冲他招招手。
程亦走过去,江就从口袋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眼睛明亮,映出程亦微微皱着的眉头。
“喏,你的单词机。”
这是程亦第一次因为自己的差错而险些害死江就。
第二次是现在。
“东宝那边排查暂时中止,等南阳现场初步评估后再决定下一步,良月姐在跟进。
陈肃叶问:“你怎么想。”
程亦站在白板前,头微微低着,令人看不清表情,只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今天是我的问题。”他的声音低沉,带着深刻的自责,“部署不够周密,风险评估不足,差点……酿成大错。”
如果按他原计划,江就和李佳民可能早已生死不明,他甚至不敢细想后果。
李佳民坐在他旁边,小声道,“程哥…你别这样,我们都没事。”
“这个留到以后再说。”陈肃叶摆摆手,“不是问你这个。”
程亦抬起头,落日余晖洒在他发皱的白衬衫上,显得他俊朗的面容苍白无比。
“……这不是简单的谋杀案,他们熟悉我们的办案流程,甚至能预判我们的行动。”
“南阳。”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将“南阳二手机械厂”圈了出来,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和感叹号,“既然敢炸,说明要么是关键,要么就是弃子…晃我们的。无论哪种,都意味着他们核心的链条可能正在转移或已经转移。”
“动作比预料之中还要快。”
短暂的会议结束,会议室只剩陈肃叶一人,他靠在椅子上,百叶窗在他身上投出明暗交错的纹路。他声音不大,带着几分惯有的散漫,“领导,有什么高见。”
那边传来微波炉叮的一声,一道清冽的男声随即响起,慢吞吞地道:“急了。”
陈肃叶忍不住笑了,又听见塑料袋被撕开的声音,随即男声道,“去找经侦,把所有涉案人员和仓库公司诸类的资金流动查清楚。其他的行动照旧。”
“嗯,好。你在吃什么。”
陆承然嚼着饭团,语速依旧慢吞吞的,“关你屁事。”
陈肃叶笑着没说话,也没挂电话,就这么挂着,听陆承然三两口吃完了饭团,说,“你看着点那几个年青人。特别是程亦,应该要调理一阵才能消化今天的事。”说完顿了一下,放轻了声音,道,“还是太年青了……”
9. 国道抛尸
绿水市G107国道
入夜,国道车水马龙,伴着呼啸而过的风声,警戒线无情地拦在路旁。几辆警车停靠在路边,蓝红警灯无声旋转,将周围照得一片诡异。
半小时前接警中心转来通报,在通往青山市国道上有群众报警,一辆黑色的车辆斜在路旁,车门大敞,司机不见踪影。经交警大队核查,该车与之前从绿水北站消失的那辆高度吻合。
同时在车辆不远处的水沟里,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
程亦几人赶到时天已经黑尽,几个民警穿着勘察服,正蹲在水沟边。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杂草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死者仰面躺在排水沟的杂草中,脸色惨白,双目圆睁。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胸前和腹部的位置,深色的布料被血液浸染得更加暗沉,几乎黏连在皮肤上。伤口不止一处,凌乱而深,可见凶手的残忍。
法医——这次是市局紧急支援的一位老法医——正蹲在尸体旁进行初步检验。他抬起头,对走过来的程亦说道:“死亡时间大概在18到36小时之间。致命伤是胸腹部多处锐器刺创,下手很狠,几乎刀刀致命,其他具体要等解剖。”
江就绕过法医,看清了死者的脸。眉头一皱,忽然吐出一个名字,“黎志业?”
黎伯的儿子。
在场的同事虽大多不知道这个名字,但见程亦凝重的表情,皆是心头一凛。
程亦问:“确定吗?”
“…不确定,但和之前看过的照片有些像。”
江就一向认脸认得清,他说像那必定有百八十的肯定。
只是车内没有找到任何能证明死者身份的物品,没有手机,没有钱包,甚至方向盘和车门把手也被草草地抹去了指纹。程亦虽已明了,但不敢在众人面前妄下定论,只等将尸体运回局里。
徐良月从东宝赶过来较近,她已经做了初步的信息对接,声音带有明显的沙哑,“车内没有明显搏斗痕迹,但驾驶座脚垫有少量血迹和泥渍,与死者鞋底吻合。初步判断这里可能是第一现场,或者至少是移尸过程中的中转点。”
“杀人灭口。”陈肃叶倚在车旁,望着忙碌的技术人员,低声说了一句。
耳机里的声音淡然道:“情况今晚同步过来。”
在车辆副驾驶一侧的后方,泥地上有几道模糊但依稀可辨的拖拽痕迹,一直延伸向路边的荒草丛深处。痕迹旁,还有几个相对清晰的脚印,与发现尸体驾驶座一侧杂乱的、属于报警群众和第一批民警的脚印明显不同。
“凶手是从副驾这边下车的,可能在这里停留或者处理过什么,然后把什么东西……或者人,拖进了草丛?”江就分析道,眉头紧锁,“但这和驾驶座的死者位置有点矛盾……”
程亦站在江就身旁,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寒星般的眼睛。他望着那具被蒙起的尸体在远处城市星星点点的灯火下被抬上车,心中忽而升起一种无力感。
“程亦。”
“程亦。”
“你发什么呆?!”
“嗯。”程亦收回目光,应了一声,“你怎么看。”
“我能怎么看,我用眼睛看。”江就斜他一眼,“你想什么呢。”
国道上不断有车辆驶过,远光灯流水般滑过,短暂地照亮了程亦的侧脸。江就借着这转瞬即逝的光,瞥见他眼下的淡青和眉宇间深锁的疲惫,心底突然生出了一丝荒谬的松动。
程亦转身背对着他,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大步向阴影里走去,“没事,走吧,去那边看看。”
现场勘查和初步取证一直持续到深夜。
G107国道上的车流渐渐稀疏,只剩下警灯依旧不知疲倦地旋转,将每个人的脸都映照得忽明忽暗。陈肃叶在现场待了一会儿,接了个电话后就走了,留下程亦全权负责收尾工作。
尸体和涉案车辆被小心翼翼地运走,技术队的同事还在对现场进行最后的筛滤,不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痕迹。程亦和江就留到了最后,确认所有环节无误,和市政府的专人交接了才离开。
江就歪着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夜色吞噬的荒野和偶尔闪过的孤零零的灯火,绿水市繁华的轮廓影影绰绰。
程亦的目光从前方路面短暂地扫过车内后视镜,对上镜中江就同样望过来的视线,又迅速错开,落回路况。
江就没在意这个插曲,后视镜里的路牌越来越远。
“对了,南阳那边怎么样。”
“炸平了,但没有发现与本案直接相关的人员伤亡或异常情况。”
这算是今夜无数坏消息中唯一一个不算坏消息的消息,至少暂时没有发现新的受害者。
江就应了一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却没有睡意。
程亦身上有很淡的烟味。
两个人都不抽烟,但出现场难免会染上些烟草味,江就虽然早已习惯,但对烟味还是异常敏感。
不知是太过疲惫,亦或是身边人的存在太过清晰,程亦的呼吸,偶尔调整方向盘时手臂肌肉的牵动,甚至是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烟草和车载香氛的味道都实在令人难以忽略。
程亦余光始终能捕捉江就安静的侧脸,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流转,勾勒出清晰精致的线条。
一种微妙的暗流在这寂静行驶的车中无声地涌动。
事态至此,谁都明了绝对并非简单的谋杀案。背后所涉及的利益关系交错,像蛛丝一样,将所有人都牢牢捆起,锁在这张无形的大网之中。是谁织的网,又是谁收的网,他们甚至尚未明朗。
只能做无头苍蝇,有点味就得倾尽一切地追上去,不敢松懈,放过一丝一毫的可能性。只是凶手太过狡猾,不仅熟悉他们的办案流程,甚至能预判行动,令他们明知有危险也要被引着往里走。
我们不能被牵着走,更不能任人摆布。
程亦打了一把方向盘,停在了一家饭店面前,问江就:“想在这吃,还是打包回家?”
江就依旧闭着眼睛,没有睁开的意思,“打包吧,累死了。”
“那你待着别乱跑。”程亦推开车门下车。
江就半睁开一条缝,程亦挺拔却难掩倦意的背影转进饭店门口的光影里。想了想,他伸手将车窗打开条缝,脑袋抵在窗边。
过了好一会儿,江就看着程亦拎着几个打包袋走出来,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腕上的手表,局里配的,李佳民吐糟过不好看。
但程亦戴着却好看,此时的他半低着头下台阶,身影在路灯下拉得极长。
江就半闭着眼靠在窗边,佯装睡着了,程亦拉开车门,动作骤然放轻。
绿水市旧港区
远处码头灯塔的光束偶尔扫过,在布满铁锈和灰尘的地面上投下短暂的光痕。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响,一个穿着黑色连帽衫、身形瘦削的男人快步走近靠在集装箱后的人,在距离那人几步之遥停下脚步,微微低着头。
他刚站稳脚步,半根未熄的从黑暗中咻地掷出,落在瘦男人的鞋边。随即从阴影中走出半张脸,月色之下,陆天明微眯的双眼充满了危险的意味。
瘦男人舔了下干涩的嘴唇,开口,“陆……”
“啪!”
瘦男人只发出一个音节,紧接着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在寂静的仓库中里骤然响起!
连帽衫男人被打得猛地偏过头去,帽檐都被掀开了一些,露出半张惊愕而不敢有丝毫怨愤的脸颊,上面迅速浮现出清晰的五指红痕。他顶了顶腮帮子,头低得更低。
陆天明慢条斯理地理了理微微凌乱的衣领,问,“那死老头现在在哪?”
“不,不知道,但是我们已经在北站找了…他肯定走不掉!”
陆天明微微一笑,“是吗,现在全世界的警察都在找,你们能比差佬找得快?”
瘦男子嘴皮子抖了抖,没说话。
“冯家宝呢。”
“已经按您的吩咐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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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青山了,您放心,那边有人看着他,他逃不了。”
“告诉孙志远,”陆天明的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仓库里激起回响,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冷硬,“让他把屁股擦干净点,程亦和陈肃叶那两条疯狗要是抓到了……”他哼笑了一声,没将话继续说下去。
“是,是。”
陆天明走到锈迹斑斑的集装箱旁,手指划过冰冷的铁皮,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瘦男人立刻躬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快速退后,直到融入仓库更深处的阴影,才敢转身加快脚步逃离。
仓库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手机铃声急促地响起,江就嚼着米饭,“啧”了一声,示意程亦替他拿过来。程亦替他拔了充电线,扫过屏幕上的名字,递过去。
江就三两口咽下米饭,“喂——妈。”
“哎,叫叫啊,刚看到新闻说国道那边出事了,你们是不是又去现场了?没事吧?吃饭了没有?”电话那头传来陈慧贤女士关切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异常清晰。
“吃了吃了,你这么晚了还不睡。”
“妈刚跟你王阿姨打完麻将回来,想起个事儿。王阿姨有个侄女刚从国外留学回来,在市一医当医生,我看过照片了,真不错。”
江就的筷子顿在半空,眼皮一跳。
“我呢和你王阿姨商量了一下,觉得你们俩年纪相当,职业也般配,想安排你们见个面,认识认识。你这周末有没有空?”
程亦低下头,吃饭的动作放慢了,明显是在偷听,江就在桌下狠狠踢了他一脚。
“妈——”他拖长了声音,带着点撒娇和抗议的意味,“我这正忙着案子呢,哪有空相亲啊,您就别添乱了。”
“什么叫添乱,你都多大了?都三十了还吊儿郎当的,你看看人家小亦……”,陈慧贤女士立刻搬出了“别人家的孩子”,“对了,小亦在你旁边吗?把电话给他,我跟他说两句。”
“找你的。”江就忙不迭把手机推过去,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程亦放下筷子,屏幕上的通话时长在跳动着,他低声道,“慧姨,是我。”
“小亦啊,”陈慧贤女士的声音立刻变得柔和,“叫叫这孩子不懂事,真是麻烦你。你们最近是不是很辛苦?你自己要注意身体啊,别硬撑,到时候又累坏自己呦…”
“谢谢慧姨关心,我们都还好。”程亦应道。
“哎,还是你让人省心呀。小亦啊,慧姨问问你,你现在…拍拖了没?”陈慧贤女士试探道,显然没打算放过任何一个适龄青年。
程亦握着手机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下,目光极快地掠过对面正百无聊赖戳着米饭、耳朵却竖起听得认真的江就,声音平稳无波:“还没有,工作太忙了,没顾上。”
“你们这些孩子啊……那你比较钟意什么样的,方不方便跟慧姨讲下?”
这个问题让空气瞬间凝滞了几分。
江就停下了戳米饭的动作。程亦被逼问这种私密问题,简直是千载难逢的好戏。
程亦沉默了两秒,电话那头和陈慧贤女士这边的空气仿佛都静止了。“没什么特定的类型,看感觉吧。”
“感觉啊……对,感觉是最重要。”陈慧贤女士笑着又聊了两句,恶狠狠地敲打了江就一番,直到江就对着电话哀嚎着连声叫妈,陈慧贤才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
“烦啊,烦——”,江就也没吃饭的心情了,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上精致的吊灯,像是发泄又像是自嘲地嘟囔了一句:“干我们这行的,天天忙得要死,哪能耽误人家——”
江就说完,没听到程亦的回应,有些奇怪地侧过头。
只见程亦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喂?”江就用脚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踢程亦的小腿,“你干嘛呢?听见我说话没?”
“听到了。”
“想去我给你批假。”程亦放下筷子,站起身开始收拾碗。“不想去就跟慧姨直说。”
10. 春哥
江水分局专案组例会
江就打了个绵长的哈欠,半张脸都陷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双因为困倦而显得没什么精神的眼睛。程亦和他之间隔了张椅子放资料,他只能看到程亦半侧的脸,薄唇紧抿,垂眼专注地在纸上记着什么。
晏梓拿着红外线笔,在投影仪前兴奋地展示着技侦大佬们连夜奋战的成果。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还有个说不上好坏的。”
他推了推眼镜,“好消息是,107国道上那位的DNA比对结果出来了,确认就是黎志业本人。”
江就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脑袋在胳膊上蹭了蹭。
“坏消息是,”晏梓话锋一转,“经过数据库交叉比对,黎志业和在逃的黎建辉,没有生物学上的血缘关系。”
“哈?”江就猛地坐直了身子,李佳民亦然,二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露出了“WTF”的表情。
“至于那个不好不坏的消息——”,晏梓看到了几人的反应,满意地拖长了调子。
他切换屏幕,“我们扩大了比对范围,黎志业的生物样本,与刘盈兰的累积亲权指数超过标准值,符合直系亲属特征。同时在黎志业的衣物上发现了与刘盈兰案发现场相同的微量矿物粉尘。所以,刘盈兰案和G107国道男尸案,现已正式并案处理。”
他感慨地总结道,“真是亲上加亲。”
会议室沉默了一瞬,然后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这也太劲爆了,大家一下窥见背后的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纠纷,眼神暧昧地放弃了对晏梓文学素养进行评价。
“黎志业不是黎建辉的儿子,但是有可能是刘盈兰的儿子?”李佳民去其糟粕取其精华地总结。
“就是这个意思。”晏梓绕回自己的位置上。
程亦支着下巴坐在晏梓旁边,凝眉思索着报告,用笔在黎志业和黎志辉中间的父子后打了个问号,又在刘盈兰和黎志业中间划了条线。
愈发庞大的关系网从以刘盈兰为中心转为以黎建辉与刘盈兰为中心。
黎志业的解剖报告还没出来。黎建辉现在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想必也是凶多吉少。
除了这个新发现,还有一份昨晚现场的侦查报告分发了下来。
在车门把手内侧发现一枚不完整的模糊指纹,不属于黎志业;车子后座有刮蹭痕迹;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被取走,而中控系统的目的地设定为青山市。
又是青山市。
几人对技侦的报告七嘴八舌讨论了一会,徐良月手指点在刘盈兰的名字上,“刘盈兰是黎志业母亲,但黎建辉却与刘盈兰……江就?”
“唔?兰姨同黎伯?平时就是普通邻里,都没什么交流…”江就回想了一下,记忆中二人确实没什么特别的交集。
他揉了揉脸颊,让自己清醒了一些,说,“黎志业一直在外地工作,也不常来看黎伯,我只在社区活动拍的照片里见过他。”
程亦不知何时又调出了监控画面,模糊的背包人影在监控下只露出半边身子,放大,脸部完全糊成马赛克。他正凝望着人身在单元楼前的一帧出神,蓦地被一声开门声唤回。
众人抬头看去,是陈肃叶。
“早啊各位。”他笑了笑,环视了一圈,目光停在江就身上,“小江,出来一下。”
陈肃叶早上去江就的派出所晃了一圈,谁知恰好遇到个大哥上门,点名要找江就,便顺路将人捎了过来。
江就眨眨眼:“带着锦旗吗?”
“想得挺美。”陈肃叶笑着拍了下他后脑勺,替他推开接待室的门。
里面坐着一个寸头的男人,年纪约莫四十来岁,在门开的一瞬站起身来。
江就一眼便认了出来,尘封在记忆里的称呼脱口而出,“春哥?!”
陈肃叶识趣地退开,“你们聊,有事呼叫,我有事先走了。”
门板合上。
“好久不见,你还认得我啊…没想到……”蒋春搓着手,有些局促,“我以为你还在派出所里,没想到……”
江就笑了笑,没解释,“怎么会忘了春哥呢。怎么了吗?突然来找我,有事哦?”
无事不登三宝殿。
这是很久以前江父对蒋春的评价。
说来蒋春也不算江水分局的生客。
二十岁那年他在街头打群架,被在外出任务的江父逮住了,后来不知怎的,成了江父的线人,还开了家理发店。江父提前退休后蒋春便没怎么活跃,理发店没过多年也关门了,蒋春便跑出租去了。
算来也有五六年了。
蒋春有个妹妹,叫蒋秋,一直在老家伺候父母,前几年父母去世后蒋秋来绿水市找到他,兄妹二人就在这座城市中相依为命。
江就在人口普查时见过蒋秋几面,是个面容清秀的姑娘。
如今再听到这名字,竟是蒋春此时报的失踪。
江就问:“什么时候不见人的?报警了?”
“报了,派出所立了案,但说时间还短,可能只是临时有事……”,蒋春满是忧虑,也顾不得其他,倒豆子一般全倒了出来,“但我了解小秋,她就算再贪玩,也不会不接我电话不回我消息……这两天什么信都没有,去工作的地方找了,但都说不知道,我越想越怕……”
江就明白蒋春在怕什么。蒋春早些年在道上混的,难免与人结仇,江就记得以前理发店光镜子就碎过好几回了。再者,蒋秋是在夜总会工作,接触的三教九流只多不少。
陪酒女失踪的案子每年每月都有,最后不是玩嗨了就是玩脱了。
江就懂,蒋春也懂,所以才上门来点名要找江就。
“春哥妹妹?”
程亦抬起头,露出一个‘你找我能有好消息吗’的表情。
江就说,你别这样看着我啊!我也不想的。
程亦叹了口气,说:“葫芦一个没摁下又浮起个瓢。”
江就学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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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叹了口气,又听程亦问,“两天都联系不上?”
江就点头:“嗯嗯。”又担心程亦看轻了这个消息,补充道,“她在‘夜阑珊’做事,失踪得毫无征兆,我申请带人去查附近监控。”
夜阑珊会所不同于其他同行,它离市中心有段距离,靠近龙岗厂区,是绿水市有名的销金窟,龙蛇混杂,水浑而深。
所以江就只敢提出去查附近监控。
程亦平静地扫他一眼,江就知道他动摇了,立刻竖起大拇指和食指中指三根手指保证:“就一会,很快回来的……”
他微微俯身向前,眨巴着眼睛,压低声音,:“程亦,春哥帮过我爸太多忙了,我不能当没看见,就去摸个底看看情况。”
程亦别开眼:“……”
正思索着怎么和陈肃叶合理化这个要求,办公室的门便被敲响,随即推开。
“我一猜就知道叫叫在你……我来得不巧了?”陈肃叶目光在程亦和江就之间扫了个来回,最后定格在江就那张还带着点央求神色的脸上。
他听到了蒋春走时喊的江就小名,如获至宝。
“没,没。您来的真巧。”
“派出所那边说有个失踪案点名要找你。”他这话是对着江就说的,眼睛却看向程亦,“怎么个事。”
程亦刚想开口。江就便先出声,比划着说蒋春如何如何讲的蒋秋失踪的案子,重点描述了夜阑珊背景与先前的战绩。
说罢看着陈肃叶,乖巧道,“就是这样,陈组。”
陈肃叶被他逗笑了,转而看向一直沉默不语,捂着脸不愿多说程亦,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讨论吃什么:“程副组长,怎么看?让不让江就同志去?”
刚才江就说话时程亦几次想开口,却又闭上了嘴。他抬起头,收起复杂的神色,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一下,语气公事公办:“按规定,非本案关联人员,不应占用侦查资源。”
“!?”,江就猛地转头看他,双眼睁大。
程亦语气放慢了些许,接着道,“不过…夜阑珊也确实在需要排查的范围内,反正现在都绕不开龙岗,去那边摸一下也是一条路,目标不是找人,是摸清‘夜阑珊’和龙岗厂之间的那根线。”
“是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陈肃叶说,“说到这个,市局那边被插队了,黎志业还得再睡一会。”
程亦说:“良月姐说市局的支援已经到医院了。”
“我知道。说起来,你们一直都是这么办案的吗?出事了就查,对方留多少线索就查多少?”
他语气太过随意,程亦便不作声,等着接下来的话。
“我知道绿水这边运作阻力大,干什么都要程序正义,是吧?程亦。”
“所以你刚才说的案子啊……”陈肃叶看着江就,拖长了调子,“那地方是有点意思,水挺浑的。你一个人去,怕不是鱼没摸到,先把自己搭进去了。”
江就低眉顺眼:“那依您高见……”
11. 夜阑珊 夜
夜夜阑珊
江就第一次以宾客身份进到这里。
平时他只穿宽松的警服或随意简单的t恤长裤老头衫,腰细腿长的又白净爱笑,快三十了还带着些学生气。
陈肃叶下午带他去倒腾了一番。此时上半身穿着黑色衬衫,扣子解开两颗露出锁骨,脖颈间挂一条细银链,下身穿着同色系的长裤。随性又不羁,多了几分贵气。灯光下眉眼精致,皮肤白皙,确实好看得有些晃眼,就连见多识广的造型师都忍不住惊呼OMGHoney.
自从造型师那出来之后陈肃叶已经框框冲他拍了不知多少照片,一路上硬是给江就一个宠辱不惊的人夸得浑身不自在。
陈肃叶不知从哪搞来了一辆敞篷跑车,一路风驰电掣驰骋到夜阑珊门口,随意将钥匙扔给门口站着的员工,熟门熟路地领着江就穿过形同虚设的安检。
一路上江就脸色苍白,跟在他身后,陈肃叶不解地侧头道,“怕?”
江就打了个牙颤,“冷的!”陈肃叶放声大笑,揽过他的肩,带他走进光怪陆离的里堂。
里面比想象中更大,也更喧嚣。镭射灯光切割着弥漫的烟雾,舞池里人群疯狂扭动,卡座里觥筹交错,空气中混杂着昂贵的香水、酒精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违禁品味道。
陈肃叶在这种场合简直如鱼得水,直接找了个靠近舞池边缘、视野相对开阔的卡座,叫来服务生熟练地点了酒水,给江就还点了点水果小吃,一副常客做派。
江就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他学着陈肃叶的样子,镇静地靠在卡座上,手里拿了只见底的酒杯,眼神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疏离和好奇,偶尔与经过的人目光相接。
恰到好处的青涩在周围一群放浪形骸的男男女女中反而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吸引力。
不过一会儿被有人贴了上来,“Hello小帅哥,一个人吗~”,女人吐气如兰,红唇微启,几乎要依偎在他身上,“我请你喝杯酒,好不好呀?”
陈肃叶坐在另一旁,一边喝酒一边不经意地看着二人,江就看见他在忍笑。
陈肃叶冲他使了个“自己搞定”的眼色,随即就转过头去和一个路过的姑娘搭话,边聊边跟着那姑娘融入人群之中。
江就咬咬牙,含笑应付了几句。女人被拒绝了也不恼,反而见江就被逗得面上飞起薄红,不禁觉得好玩,正想开口同江就再说什么,余光瞥见一个男人身影靠近,便扭过身,媚声道:“呦,刘少,好久不见呐。”
被称作刘少的男人身材高挑,长相带着些痞气,却也称得上英俊潇洒。那女人见他盯着江就,娇嗔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扭着腰,擦着男人走了。
刘少走到江就面前,目光直勾勾地落在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帅哥,看你面生啊,第一次来?”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赫然是微信二维码,“交个朋友怎么样?”
江就眉头微微皱起,正准备拒绝,却忽然觉得眼前这张脸有点眼熟。他仔细打量了对方几眼,一个名字猛地蹦出脑海,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脱口而出,“……刘、刘天意?!”
刘天意猛地凑近,几乎要贴到江就脸上,一瞬间爆发出夸张的大笑,“卧槽,江就!卧槽真是你啊,哈哈哈哈哈哈我还以为我认错了,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就瞪了他一眼,低声道,“你怎么在这?”
“这不应该我问你吗?恩?”刘天意坐在女人刚才的位置上,目光在江就身上扫了一圈,忍着笑,“你终于改正归邪,不对,弃明投暗了,还是……”他放低了声音,“在执行任务啊sir?”
江就知道瞒不过这人精,便扯了一下衣服,默认了。
刘天意搭上他的肩,“有什么需要哥们帮忙的尽管开口,这地方我可比你熟。”
刘天意父亲在商场上排得上号,姑且不算什么背景不干净的人,而且他本人擅长交际,玩得花,吃得开,在绿水市的人脉能量不小。
如果是他,兴许对蒋秋的案子有帮助。
江就叹了口气,看了一眼四周,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桌子上点了几下。
“哎!这儿太吵,说话都听不清。”刘天意了然,站起身,“走,去我那儿,VIP间,清净,咱哥俩好好叙叙旧。”
江就被他顺手拉了起来,四处张望了一圈全然不见陈肃叶身影,不得不腾出手一边给陈肃叶发消息一边跟着刘天意挤开人潮,陈肃叶秒回一个ok手势,说这里有自己人,不用担心。
VIP间果然安静奢华得多,隔音好得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了。
一进门刘天意就松开了他,从酒柜里拿出一瓶酒,呼叫服务员拿去醒了。
刘天意靠在昂贵的真皮沙发上,看了眼江就,长叹一声,“行了,别绷着了,和哥们生份了啊江叫叫。”
江就扭了扭僵硬的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你什么时候回国的,怎么没个声。”
“上个月,我发朋友圈了你没看到啊。”
“哦…没看到,太忙了。”上个月上头肃风扫黑除恶反诈禁毒教育文件下了一堆,江就忙着满街跑宣发。
“够拼的,哎,人民公仆。忙,忙点好啊。对了,你来这到底是干嘛,和哥们说说有什么帮得上忙的。”
“有个案子可能和这边有点牵扯。”方才陈肃叶让他自己把握好分寸,江就只说了点无可厚非的线索,“你方便的话替我留意一下,有没有失踪的女生,或者喜欢把女孩带出去的人。”
“失踪的姑娘,干不去就跑了的这可不少,我替你打听打听。”刘天意翘着二郎腿,答应得爽快,转言道,“最近是不太平啊。不过叫叫,不是我说你,这边这地方,水太深了,有些事知道多了没好处。”
江就说,“谢了。”
“谢什么,哎,我记得我们班那时报了警校的除了你和程亦还有…班长?”
服务员将醒好的酒送来,刘天意倒了一杯,推到江就面前,继续忆往昔。“说起来,你怎么就报了本地的警校,你分数不也挺高的吗,我还以为你会跟着程亦那家伙一起去北京呢。哎,你和程亦还有联系不?”
“有。”
刘天意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样,“哦,说起来程大学神现在怎么样了,难道还和以前一样?”
江就脑海里浮现出程亦那张精雕细琢的冷玉一般的脸,嘟囔道:“差不多吧,现在更装了。”
刘天意大笑起来,“我以为你俩闹掰了呢,那会不是……算了不说了,来喝。”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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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止住话头,拿起酒杯同江就一碰,红酒喊出了白酒的气势,江就知道他没说下去是给自己留面子,半推半就地喝了见底。
2013年发生的事太多了,对当时尚为年轻的几人来说太重,但现在已经过去太久了,久到再提也不知从哪开始讲起。
刘天意见江就自顾自地续了杯,也没阻拦,两人又聊了些闲话,时间不知不觉流逝,等陈肃叶托的人上来找时竟已是深夜。陈肃叶和二人打了声招呼便先行离开了,让江就与刘天意自便。
刘天意勾着江就的肩膀,一边往外走一边还在絮叨:“要我说,人生得意须尽欢!你看你,长得不赖,工作也稳定,干嘛不找个对象?要不要哥们儿给你介绍几个……”
江就被他吵得脑子嗡嗡作响,加上酒精上头,只觉得烦躁又疲惫,脚步虚浮地穿过灯光四射的大堂。刚走出“夜阑珊”那扇沉重的隔音大门,喧嚣的音乐声被抛在身后,清凉的夜风扑面而来。
江就揉了揉发胀的额角,喉咙发紧,抬眼间,脚步猛地顿住了。
不远处,霓虹灯闪烁不定的光线下,一道挺拔熟悉的身影静静地伫立在车旁。
程亦显然来了有一段时间了。身上穿着熨帖的警用衬衫和长裤,外面罩了件深灰色的薄风衣,衬得身形修长利落。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被解开了,领口微敞,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几缕头发被夜风吹得散落在额前,平添了落拓感。
他微微侧着头,手机贴在耳边接电话。夜灯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轮廓,眉骨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他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指间无意识地捻动着车钥匙,透露出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躁。
他之前给江就打了几个电话都没人接,最后一个是关机状态,联系陈肃叶才知道江就被熟人带走了。
似乎是感应到了目光,程亦转过头,恰好捕捉到门口的二人。
刘天意看到程亦挂了电话走来,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不少。程亦本人年纪轻轻就在刑侦系统手握实权,前途不可限量,再者程家背景深厚,程亦绝对是他绝对不想、也不敢得罪的,他下意识地就放下了勾着江就的手。
“程哥,好巧,好久不见啊。”
“嗯,好久不见。”程亦看了眼刘天意,视线很快回到眼神有些迷离的江就身上,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刘天意心里一紧,“他酒量不太好,麻烦你了。”
刘天意干笑了两声,佯装没听懂弦外之音,“没事,都哥们,哪来麻不麻烦。”
江就半眯着眼,问,“你来干嘛。”
“来接你。”程亦顿了顿,不知向谁解释道,“你手机关机了,联系不上。”
“哦。没电了。”
气氛有几分凝滞。
刘天意干笑道:“他可能是喝多了,程哥你别介意哈。那什么啊……叫叫,程亦来接你了,我就先走了啊,人交给你了程哥。”说完飞快地钻进一旁的跑车,代驾将引擎发动,刘天意飞快回头望了一眼,只见程亦伸手试图扶住江就,指尖刚一碰到江就的手臂便被狠狠甩开。
刘天意忙将脑袋扭回不敢再看。
程亦也不恼,只是再次伸出手,声音放得极轻。
“江就,你哭什么。”
12. 北站起火
江就这才发现自己哭了,手背一抹眼角,不料眼泪越抹越汹涌,他只好咬紧牙试图遏制鼻音。
程亦说,你醉了。
江就想反驳,脚下却一软,险些跌倒,程亦眼疾手快地圈住他。
江就背脊一僵,正想挣扎,却被程亦干燥温暖的手心烘得没了力气。耳边是程亦低沉的声音,听不清具体语句,回过神时才发觉自已身上不知何时披了他的风衣,整个人几乎被半牵半搂地哄上了车。
夜阑珊门口时时有人经过,二人外形又实在惹眼,形形色色的男女都是放浪的性子,实在忍不住向二人侧目。更大胆的甚至举起手机,程亦余光望见有一个姑娘上前去,挡住了对准他们的镜头。
车门“咔哒”一声轻响,将外界的喧嚣与窥探隔绝。
江就陷在副驾驶柔软的座椅里。
回到熟悉的的环境,酒精和情绪的巨大波动带来的疲惫感如潮水般,在脑子里浮浮沉沉,一粘到座位连开口喊声程亦的力气也没有了。
他偏过头将脸颊贴在座枕上,闭上了眼睛,睫毛微微发颤。
刚才见到程亦的一瞬间江就是不知所措的,心底的荒谬与怨愤无处可循,令他变得无礼。程亦为什么要来接他,为什么对他的气指颐使那么低声下气,为什么要让他回去东海住。
想讨好他吗,还是又在作弄他?
江就不懂,也问不出口。以前的事太久,久得像上辈子;现在的事又太多太乱,没有理由再去反刍那些似是而非的事情。
过二十八岁的人了,还有什么资格追问十八岁的答案。
他感觉到程亦从另一侧上了车,然后独属于他的气息骤然靠近,呼吸轻轻喷在他的脸颊和颈侧,安全带咔哒一声扣上。江就的意识在酒精的熏蒸和情绪的耗尽下,终于沉甸甸地坠入了黑暗。
程亦的动作很轻,系好安全带后并没有立刻退开,而是借着窗外流转的路灯,看清了江就眼角泛着的微弱水光,程亦轻轻揩去,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些,又将对着江就那边的通风口调转了方向。
引擎低鸣,车子从容地离开夜阑珊地界。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运作的微弱声响和车外模糊的城市噪音。
不多时,车载支架上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跳动着徐朗二字。
“程亦,”徐良月声音不大,却有些急,“北站旁边居民区半小时前起火,火势已经被消防控制了。但是清理现场的时候在角落的垃圾堆里发现了有人受伤。”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那边的民警刚打电话过来,确认了受伤的就是黎建辉。但他伤得很重,现在已经被送往市一医抢救了。”
程亦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略一思索即刻安排道,“你安排人去医院二十四小时轮值盯着黎建辉情况,现场现在怎么样?”
“被当地同事控制住了,佳民他们正在从家里赶过来,我快到北站派出所了。”
“好,等会现场会合,我马上过去。”
电话挂断的一瞬间陈肃叶的消息弹了出来,短短几行字,程亦扫过一眼,熄了屏幕。他将副驾的人身上的风衣掖了掖,踩下油门,车辆往北站方向疾驰而去。
程亦到时消防车还没离开。他只穿了单衣,风尘仆仆地同在现场的民警简单交接了情况,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烧得焦黑的断壁残垣和湿漉漉的地面。
被烧的是一栋小自建房,只有一层楼。程亦戴过手套和脚套后直接进到被烧得不成样的院子里。
徐良月带着报火警的摊贩去做笔录了,李佳民几人还没到,陈肃叶又不在,在场的除了他几乎全是北站派出所的同事。
程亦往里面走,民警喊了声程组,跟在他身后。
“火是扑灭了,但里面烧得一塌糊涂。黎建辉被发现时躲在最里面的一个半塌的储藏室里,意识不清,身上有捆绑痕迹和……一些外伤,不像是火灾造成的。”
“起火原因找到了吗?”
“初步判断是人为纵火,具体还要等化验结果。”
程亦对那民警道了声辛苦,目光掠及一处角落,蹲下,刺鼻的烧焦味冲过口罩,直刺鼻腔。程亦听到了一旁有小小的、极轻的机械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艰难地转动。他伸出手,小心地摇晃了一下掩盖住声源的残瓦,随即一个长盒状的东西滚落,机械声音猛然清晰了起来。
程亦的眼睛顿时睁大了!
00:10:03
00:10:02
……
冰冷的数字飞快地跳动着,闪炼的红光在一片焦黑中格外地刺眼。一股寒意瞬间从程亦的尾椎骨窜上头顶,心跳快得似要冲破胸口,耳朵嗡嗡作响。
几乎是瞬间,他猛地向身后高声怒吼道:“跑!有炸弹!!快跑,撤!!”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绷而显得异常嘶哑凌厉,如同一声惊雷平地响,现场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随即炸开锅!民警的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扯着身边的人往外冲,一边跑一边用对讲机声嘶力竭地重复着命令!
“有炸弹!!”
“快跑!!!”
“报告指挥中心!请求排爆支援!快!”
程亦在浓烟和焦糊味尚未散尽的废墟中穿梭,目光锐利如鹰隼,确认是否还有人滞留。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胸骨。每一秒的倒计时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他的神经上,所有行为都是本能在驱使着。
警戒线已经拉到了更远的位置,所有无关人员都被清空,程亦自己是最后一个退到安全地带的。他目光死死盯着那处角落,闪烁着的微光在他眼中跳动,世界寂静无声。
直到听到李佳民半破音地喊他:“程哥!”,程亦才猛然回过神,周围的声音一下涌进耳中,呼喊声、脚步声、对讲机里急促的汇报声混杂在一起。
夜风吹过他额角细密的冷汗,带来一阵凉意。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恐惧和绝望。
夜风吹过废墟发出轻微呜咽,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仿佛死神的低语,所有人都不敢动弹,不敢呼吸,面面相觑。
李佳民站在程亦身后,马尾辫有些散,漂亮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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蛋一片煞白,她紧抓着对讲机平复呼吸,对程亦说,“排爆队马上到了。”
程亦死死地盯着那栋漆黑残破的房子,等待着预料中那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和冲天而起的火光。
直到角落里的微光似乎凝滞了,也不见爆炸声,不见火光,不见冲击波。
一片死寂。
程亦深吸一口气,对旁边待命的、穿着厚重排爆服的专业人员打了个手势。排爆队穿着厚重的防护服,缓慢而坚定地重新靠近那个闪烁着不详红光的角落。几十秒后,程亦看到排爆专家保持着半蹲的姿势,僵在那里,然后站起身,示意安全。
所有人都愣住了,紧绷的气氛出现了一丝裂缝,却没人敢真的放松。直到排爆专家大步走出警戒线,再次宣布安全。人群一阵哄闹的松动,专家冲程亦做了个“来”的手势。
赶来的消防人员见程亦走开了,便转而缠着李佳民,信誓旦旦:“我们刚才初步勘查时确认过那个位置绝对没有炸弹!绝对!”
李佳民点点头表示好了我知道了,然后抬开警戒带,跟上了程亦。
防爆专家面色古怪,程亦站在他面前,背对着众人,手里是一张纸条。
李佳民凑过去看,一行打印出来的宋体字跳进眼里。
【好辛苦啊,程警官。】
程亦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很短促,几乎没有声音,带着讥讽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冰冷。
跟着李佳民来的消防员一下慌了神,急忙道:“程组,我们当时排查时绝对没有这个,要是有我们不可能会……”
“我知道。”程亦低声重复了一次,“没事,我知道了。”
消防员的话被堵住。李佳民飞快地扫过了一旁被装起来保护的东西,纸条,残瓦,还有“炸弹”本体,一个长条形状的盒子,盖子被弹开,露出里面的零件。
简陋得好笑。
李佳民轻声定论,“这个是刚才才放的。”
这意味着,就在消防接警出警、救火救人,民警封锁现场、调查取证,或者是在医护人员来抢救黎建辉的时候,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了这片警戒区域,留下了这个东西。甚至有可能……李佳民不敢再想,只觉得心里一阵冰凉又热忱,她又看程亦。
程亦看着忙碌起来的人群,对李佳民道,“你在这守着,良月姐正在过来,等她来坐阵。方便的话,你把江就送去北站派出所再回来,好不好?”
“哎?江就在…”
程亦将智能钥匙给她,“会开吧?”
李佳民点点头,演示了一遍将备用钥匙抽出来。程亦扯出一抹笑,“去吧,放他在那就好,路上注意安全。”
“程哥。”
“没事,去吧。我在这等良月姐来。”
李佳民走出一段路,回过头去。程亦的背影高大,只穿着那件单薄的警用衬衫,袖子挽着,半隐在路灯的阴影处,身边时时有人匆匆路过。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却映不亮他眼底那片沉沉的黑暗。
夜风吹过,带着焦糊味和未散的紧张气息。
13. 可以吗
江就一觉睡到自然醒,浑身都舒服了。闭着眼想再赖一下,忽然发现不对,猛然睁开眼,一下愣住了。不宽敞的空间,布设像派出所的休息室。他身上盖着薄被,还披了件风衣——程亦的味道。
手机放在折叠床旁边充电,他摸过来解锁,早上七点十五分,下面一排的消息列着,挡住了金灿灿的银杏树壁纸。
划过铁轨一样的消息,记忆忽然一股脑涌上来。
他昨晚和陈肃叶去夜阑珊,碰见了刘天意,喝了很多酒,程亦来接他——等等,他为什么会在这,程亦人呢?
外面值班的民警打着哈欠,见到江就猛然拉开门,吓了一大跳,“小江醒了啊?”
这是北站的同事,江就有点懵,“…我怎么在这?”
“昨晚程亦让佳民送你来的,说你喝醉了,让我们看着你点。”
“程亦人呢?”
民警困劲没了,饶兴奋地将昨晚的事和江就娓娓道来,说到刺激处还顿了顿,见江就眉头始终紧蹙,语速加快飞快地道,“对了,佳民说留了车钥匙在衣服口袋里。”
怀里的风衣被江就无意识地捏得起了褶子,他声音有些哑,“有人来找过我吗?”
“没有哎。”
“那谁知道我在这吗。”江就很快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摆摆手,转而问道,“今晚就你一个人值班?”
“没,还有人在楼上,我等阵就收工了。”民警给他递了杯水,问,“你现在走?”
江就接过道了声谢,冰凉的水刷过喉咙,令他清醒了不少。江就将杯子掐瘪,扔进垃圾桶,“我回去冲个凉。”
民警欲言又止,江就眨眨眼,然后才反应过来道,“拿酒精测试仪来给我测测。”
“江就。”孙志远一眼看见刚从电梯出来的江就,叫住了他。
江就暗叫倒霉,走了过去,“孙副。”
孙志远语气说不上好坏,“才来?精神看起来不大好啊,昨晚辛苦了吧?”
江就心中暗骂,还是老实应道,“工作需要,这点苦算什么,再说陈组还亲自跟着呢,大家都辛苦。”
孙志远盯着他的脸不说话。江就就笑着,露出虎牙,看起来颇真诚,“孙副找我有什么事吗。”
孙志远缓缓地开口,语气带有几分关切,“没什么事,看你脸色不太好。还是得要注意点身体,凡事都别太拼,你还年轻。”
“多谢孙副,以后我会注意的。我先去做事了,再见。”江就也回了句场面话,转身离开。
孙志远望着江就转进公共办公区,目光久久未收回。晨光洒落江就清瘦有力的背影,竟有几分同记忆中的背影重叠,将他一下拖回自己刚来江水分局的日子。
江就,程亦。
孙志远哼笑了一声。
江岭和程征鸿真是都养了个好儿子啊。
口袋的手机剧烈震动,孙志远掏出,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呼吸一滞,走到楼梯间四处观察了无人才接起。
“孙副队长。”
电话那头的声音经过处理,稚嫩的童声驱不散压迫感,反倒是令人恶寒。
孙志远没说话,对面自顾自地道,“冯家宝在夜阑珊那边养了个女的。你把她找出来,别让人知道。”
还没等孙志远开口应承,电话立刻挂断。
在刘盈兰死后这个电话来电越来越频繁,每次只有简单直接的命令,说完就挂。
在外他是风光无限的江水分局刑侦大队的孙副队长,但每次来电都提醒着他已做的未做的那些事……孙志远咬咬牙,将手机收起。
陆天明挂了电话,心情颇好地看向电脑屏幕,只有一个红点在闪烁,弯弯绕绕的路线记录着江就从北站到宿舍再到江水分局的轨迹。
陆天明又解锁另一台手机,点开相册。最新一张是江就躺在北站派出所的折叠床上的实况,长睫安静地覆盖下来,在下眼睑处形成一片浓密的阴影,随着呼吸极轻微地颤动,唇色比平时红润一些,呈现出毫无防备的柔软和一种近乎纯真的迷人。
陆天明放大,指腹摸过江就的唇,图片被微微拖动,露出一角、盖在江就身上的黑色风衣。
江就眨了下眼,昏暗的房间里只有电脑屏幕发着光,映在江就的脸上一片惨白。
办公室的门忽地被推开,光亮射进办公室。
“江就。”程亦一眼看见缩在办公椅上的人,愣了一下,随即微微蹙眉,唰地两下拉开窗帘,“这么黑看电脑?”
江就眼睛被扎进室内的阳光刺得眯起,他昨晚那身衣服已经换下,此刻穿着件宽松的白色卫衣,头发还有些凌乱,显然是刚冲过澡,脸色依旧透着点宿醉后的苍白。
“吃早餐了没?”
江就本想撒谎说吃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说,“没吃,带我出去吃吧。”
程亦看了他一眼,干脆利落道,“行。”
两个人拐进分局附近的麦记,点完餐,江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支着下巴看窗外。
江就目光扫过站在路旁等红绿灯的行人,程亦将餐盘放下,坐在对面。江就收回目光,问,“你一晚没睡?”
程亦扯了扯嘴角,说,“很难看出来?”
比起睡到自然醒神清气爽的江就,此时的他头发凌乱眼中血红眼下乌青,身上的衣服也有些发皱,的确不符合程亦的形象。
江就没看他,拿起汉堡,边剥纸边问,“黎建辉怎么样。”
“命大,没死。”
“北站怎么样。”
“还在查。”
“你怎么样。”
程亦抬眼一瞬又垂下眼睑,他从不怀疑江就搜集信息的能力,没必要说其他虚言,只道了声“还好”。
江就咬着豆浆吸管道,“我手机被人动过,应该是昨晚。”
程亦眉头一跳。
“昨晚我从夜阑珊出来时手机是关机的,我睡醒一摸直接能解锁,而且反跟踪装置提示有程序冲突报废了。我问过佳民了,她只帮我充了电,没有帮我开机。”
江就语气平淡,“我本来以为只是巧合,记错了。但昨晚北站休息室的监控刚好接触不良,断了,看不见谁进去过了。”
程亦摁了摁眉心,“手机现在在哪?”
“你沙发上。我怕能窃听,今早都没用。我想要不要直接交给技术队查一下,但又怕打草惊蛇,万一设置了自毁程序或者远程清除。”江就絮絮叨叨的,把脑子里想的全倒了出来,“而且昨晚你的那张纸……”他顿住了,然后嚼了两下汉堡,慢吞吞道,“你今早去干什么了。”
“市局开会。”程亦言简意赅,“加快推进扫清历年积案和反腐倡廉双项行动。”
江就点点头,没再多问。吃完后把包装纸揉成一团,准确投进远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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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桶,拍了拍手:“走吧。”
“去哪?”江就
工作日的上午,商场里顾客寥寥。江就插着卫衣兜走在前面,程亦似乎没多少逛街的耐心,直接领着他进到一家数码旗舰店里。
店内窗明几净,灯光柔和,陈列着最新款的各色电子产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昂贵”的安静气息。
江就其实对电子产品研究不多。但陈慧贤和江岭宠他,江就小时候用的玩具、穿的衣服、乃至后来的电子设备,无一不是同龄人中最好最新的,家里也从不短他花销。但自己工作后,尤其是看到辖区里那些生活困顿的人家,心里总不是滋味,花起钱来就收敛了很多。
程亦随手指了台放在最中间的样机,导购眼睛一亮,立马把样机拿出来,在程亦的示意下递给了江就。
江就接过,嘟囔道,“随便买台能用的不就行了…”
程亦只淡淡瞥了他一眼,“能用和好用是两回事。你手机里存了多少资料,工作联系、社区信息、还有你那些游戏账号,不想丢吧?”
江就被噎了一下,“那也不用买这么贵的……我买个两三千的过渡一下就…”
导购插话:“这位先生说得对,这款是我们最新的旗舰机型,搭载了最新的处理器,玩游戏刷视频体验绝对一流,和普通的款式绝对不同,您试试。”
江就手指在引导下飞快地在屏幕上划动,语气勉强道“……还行吧。”他正犹豫着,程亦已经对导购开口:“这款promax1TB的有什么颜色?”
“有黑色吗。不用1TB,512的够用了!”
程亦斜了他一眼,提取了关键词,“暗夜黑,1TB,Promax。”
江就张了张嘴,看着程亦利落地跟店员确认细节,配齐了一套耳机手机壳等配件。智能pos机发出轻微的“嘀”声,仿佛也在江就心上划了一下。
他心里五味杂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柜台,低声道,“谢了,回头我把钱转你。”
程亦正从店员手里接过回执单,闻言动作一顿,侧头看他,眼神沉静:“不用。”
“……不能让你破费。”
“破费?”程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似乎对这个词语用在他们之间感到不可思议。
江就低下头,目光触及那串数字,还是有些心疼……程亦这厮在这几年里真是越来越败家了!
付完款,导购脸上的笑容更加真挚热情:“先生,请稍等,我为您安排激活和资料传输服务。”
程亦吩咐仅激活就好,对江就道,“回去再把数据迁移了,你的那台给我处理,这段时间先用我的副卡。”
“…哦。”
走出门店,阳光已经明媚了起来。江就把新手机揣进卫衣口袋,分量不轻,存在感十足。他走了两步,忍不住又拿出来看了一眼,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透好看。江就忍不住道,“晚点我再把钱给你。”
“不用。”
“不行,”江就拧着眉,“我不能……”
“为什么不能?”程亦打断他,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目光落在江就执拗的脸上,“我给你的,为什么不能要?”
江就被他问得一噎,不知如何作答,“不是,整得跟你……那什么一样。”
程亦静静看了他几秒,很轻地叹一口气“可以吗?”
14. 回娘家
江水分局
昨晚除了江就几乎整个专案组都通宵了,李佳民等人直接调休,所以早上的例会没开。也就程亦不知疲倦为何物,去市局开完会就和江就出去吃早餐,买完手机又回来连轴转。
江就点了杯美式给他,又点了杯奶青给自己,插上吸管才啜了两口,转头一看,程亦的咖啡已经闷了一半,那人还在面不改色地敲键盘,整个人好似没有味觉一样。
近午时分,李佳民和晏梓等人陆续出现。李佳民打着哈欠和江就聊天,绕不开北站的假炸弹和夜阑珊,给江就补充了异常多的现场转播。例如排爆队的专家下班前打电话给老婆,问她吃不吃宵夜,结果被早就睡着了的嫂子喷得狗血淋头。
这妮子辛苦归辛苦,说着说着,便看着江就嘻嘻笑了起来,侃他昨晚从车上下来时,北站来接应的民警没认出来,还以为是她在附近扫黄时逮的醉鬼。
江就佯装生气,冲她比了个手势开了两枪。李佳民捂着心口,做了个鬼脸,转头继续工作了。
江就翻了一上午的旧案卷宗,临近十二点半,敲了两下程亦办公室的门,没有回应。他便悄悄地推门进去。
百叶窗半掩,正午阳光烈得紧,正一寸寸蚕食着桌面,程亦伏在桌上,呼吸平稳均匀。江就轻手轻脚地将窗帘拉上,退出了办公室。
门锁合上的一瞬间,程亦肩背几不可查地松了下去。他并没有立刻睁眼,维持着伏桌的姿势。他静默地趴了好一会,然后缓缓坐起来,捏了捏山根,盯着咖啡杯放空了好一会。
一旁充电的手机打断了这难得的静谧。
电话那头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实验室或机房,“喂,程亦?我刚忙完,怎么了,什么事?”
“昌蒲,有时间吗,有事想请你帮忙。”
何昌蒲是他们高中时的班长,也是程亦大学的校友,毕业后又一起回到绿水。诸多要素结合,工作后的领域交集也不少,二人这些年来私下关系处得不错。
何昌蒲让他等一下,似乎是走到了相对安静的地方,说:“好了,你说吧。”
程亦言简意赅地将事情说了一遍。
何昌蒲听完沉吟了一会,“你让人送过来吧,放市局门卫,写我名字。不过先说好。如果植入的程序很高级或者有自毁机制,我也不保证能完全无损恢复或者追踪到源头。”
“行,切记不要走任何公开流程……”程亦顿了一下,又觉得对这位一向滴水不漏的老同学叮嘱似乎有些多余,只道,“麻烦你了。”
“懂。个人兴趣研究,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挂了。”
挂了电话才发现几分钟前江就给他发过消息,是一张抓拍的照片。队里的几个年轻人窝在一起打游戏。特别是晏梓,叼着根糖,眼镜推到头顶,全神贯注地盯着屏幕。
江就:【你的兵要废了。】
程亦:【废了正好,回炉重造】
江就秒回:【醒了?】
程亦:【嗯】
江就:【吃什么?】
程亦:【你吃什么】
程亦盯着屏幕好一会也没收到回复,忍不住起身开门往门外看。公共办公区几人仍凑在一起激战,李佳民懊恼地瘫在椅子上看陆天明操作,晏梓和两个民警正在问候对方队伍,战况十分激烈。
江就却不见踪影。
程亦微微蹙眉,正要掏出手机再问,就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带着点懒洋洋笑意的声音。
“找什么呢?程副。”
程亦转身,看见江就正靠在走廊拐角的墙壁上,手里提着个饭盒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显然已经在那儿站了一会儿。
江就没理他,捧着袋子绕过他,打开办公室的门,“我妈刚送来的,一大早就起来煲的老火靓汤,让我看着你喝了。”
办公桌上摆开两三个饭盒,不止有汤,还有饭菜。陈慧贤女士手艺很好,江就刚拿去热过,色香味俱全。程亦很快喝完了汤,连里面的食材也吃得干干净净,他将保温桶仔细盖好,放回袋子里。
“下午什么安排?”他抬眼看江就。
“回所里一趟,走访笔录还等着我签字。顺便找一下兰姨老公那单肇事司机的档案。”
“怎么去?”
“天明今早开了所里的车来,我顺便开回去。”
“我车呢。”
“北站派出所。”江就从口袋翻出车钥匙,捏着环扣晃了晃,“锁匙还你,记得去开回来。”
“。”
下午的阳光依旧炽烈。江就骑着警用摩托穿梭在熟悉的街巷里。回东塘派出所的路他很熟,闭着眼睛都能开到。一脚踏进派出所大门,和门卫打过招呼,熟门熟路地绕过前台。
还没走到办公区,就听见值班师兄叫道,“这是谁回来了?”
随即几个脑袋从各科室门长出来,看到江就,立马眉开眼笑,七嘴八舌地招呼开来。
“江哥!”
“江哥回来了!”
“稀客啊!总算想起回娘家了?”
“小江怎么瘦成这样啊,哎呦。”
江就笑着任由户籍科姐姐捏了两把他的脸,“哪瘦了呀?分局的宵夜补贴我天天都超支的。”
“这还没瘦?江水他们工作起来不要命的,要是欺负你你就和哥哥说,咱给你撑腰!”
“去去去。”江就拍开师兄揉他头发的手,“分局食堂好着呢,我天天吃十八碗米饭。”
“看看,这胳膊肘往外拐得。”师兄捧着心口受伤道,“嫁到高门大户就是不一样,都变了,看不上娘家这小门小户了。”
几人爆发出一阵哄笑,江就也笑骂了几句,余光见到副所长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闹,扬起手打招呼道:“康叔。”
康副所长拿着茶缸,笑呵呵道:“回来了?”
“嗯,回来找点东西。”江就转向几人,掰着手指数正事,“兰姨她老公当年那起车祸的原始档案所里应该还有备份吧?还有我走的那天换班登记,前几天的走访笔录……”
“有有有,都给你留着呢。”内勤的姐姐笑着指了指档案室方向,“就知道你肯定得回来要。但是车祸的档案还没找到,等会让他们没事干的帮你找哈。”
“嗒~多谢阿心姐!”江就对她打了个响舌,转头对几人问道,“先忙正事,边个得闲来帮手。”
师弟自告奋勇:“我有空,找什么?”
江就笑道:“那你来,其他人快滚。”
几人不约而同地“切——”了一声,各自散开,江就依稀听到几声议论。
“看起来就没睡好…眼睛都红了…”
“哎呀不都这样嘛…你蹲嫌疑人不也熬了好几天……”
“能一样吗?而且他熬完这边熬那边……”
江就笑着摇摇头,转身对师弟勾勾手指,“来。”
二人走在通往档案室的走廊里,不时有相熟的同事跟他打招呼,调侃他“衣锦还乡”,江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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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笑着怼回去。师弟也是个外向的,问了几个案子侦办的问题,江就一一答的。师弟问:“江哥,天明是不是也很拼啊?”
“嗯?”江就翻页的动作一顿,眨了眨眼。
“就那天早上他值完夜班又主动申请去现场帮忙,回来就吃了一点东西又整理笔录了,说你急着要……”
江就啊了一声,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他不知道陆天明前一晚值了夜班,那天确实催了两次走访笔录。
师弟笑嘻嘻说,“师兄你知道吗,天明他很崇拜你的。你被调去分局了他还问了两次你还会不会回来呢。”
“程哥——江就什么时候回来啊。”李佳民下巴搁在程亦的办公桌上,眼巴巴地望着他。程亦看了看表,快六点了。
江就回去东塘也五个多小时了。
程亦:“你问问他。”
李佳民:“他不回我消息!我想要他给我带建设路的糖水——”
程亦疑惑地嗯了一声,“你什么时候发的。”
李佳民:“刚刚。”
程亦:“。”
别说李佳民刚刚发的了,自己两个小时前发的江就都没回。
李佳民眨巴着眼睛,“程哥你问问呗,他还回来吗。晏梓还想他帮忙看龙岗职工档案呢。”
“信息科没人了吗。”程亦无奈地扶额,“没江就就办不了案了?”
“晏梓说江就脑子比信息科电脑好用多了,再说了信息科对咱爱搭不理的,去问就两个字:排队。”李佳民撇撇嘴,“你就帮我问问嘛。”
程亦:“我问问。”
李佳民笑咪咪地说程哥真好,待她蹦蹦跳跳地出去了。程亦又点开江就的聊天框,依旧是自己那几句。
程亦又点开康叔的聊天框,康副所长是前几年江水分局过去的,带过他,也带过江就,
江就刚回去不久,康叔就给程亦发了好几条消息。问二人最近是不是熬夜熬得狠,分局给的工作多,压力大?又让二人互相照顾,别累坏身体。
话里话外都是疼怜后生,叮嘱两人顾好身体健康。
若被他人看到兴许会以为是江就向东塘派出所告状江水分局压榨人了。
程亦拨了个电话过去,康副所长很快接了:“喂?程亦啊?”
“康叔,江就还在东塘吗?他电话打不通。”
“啊——在,在,刚才阿心他们拉他去饭堂了,可能是没拿手机。”
程亦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那您方便的话让他给我回个电话。”
“哎,好。怎么,又要忙了?”康叔的语气里透着理解与一丝担忧。
程亦没否认,又寒暄两句才挂断。过了一会儿,江就的电话回了过来。
“喂?程亦。”听筒里背景音有些嘈杂,带着饭堂特有的碗碟碰撞和人声。
江就似乎捂着话筒,问,“怎么了。”
“你在哪?”
“我在所里啊。”
江就这才注意到微信在不断弹出消息,李佳民已经从拜托你了刷到绝交。无语道,“这手机收消息有延迟,我才看到。”
“叫叫——”程亦听到那头有人在叫,“和谁打电话呢?”
“八卦。喂,怎么了?”
“没什么,你不回消息,佳民担心,让我问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江就顿了一下,轻轻道,“我等会和她说。”
“江就。”程亦默了默,道,“我也担心。”
15. 请假
江就像被刺到了一样,低声喝道,“别说这种话!”
“嗯。”
“程亦!”
如果不是还在饭堂江就一定会忍不住骂他几句,但师兄师姐都在不远处,不能损了程亦的面子,只好压低声音,“回去再和你说。”
程亦不依不饶,“什么时候回来?”
“刚吃饱就走呀——是不是那边催着干活了?”
江就哭笑不得地推辞了阿心姐准备给他塞包里的水果零食,带上档案盒,跨上摩托车,向一圈同事告了别。
师兄指着江就的背影,痛心疾首,“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几人又是一阵大笑,江就就在这一片快活的气氛里离开。摩托车开出东塘社区,一路上碰见几个熟人,都笑眯眯地和小江警官打招呼。
回到江水分局,把糖水递给李佳民,他多买了几份,引得旁边几个同事一阵小小的欢呼。
江就余光瞄到李佳民电脑屏幕上的照片,鞋尖一转,趴在她工位隔板上:“你在看什么?”
“北站派出所传过来,昨晚的现场。”
“我看看?”
李佳民直接起身给他让了位子。
现场照片在屏幕上滚动着,触目惊心。焦黑扭曲的钢架、坍塌的屋顶、满地狼藉的灰烬和烧融变形的物品残骸。
“损失评估报告还没出来,”李佳民在一旁咬着勺子,含糊地说,“但都成这样了,估计也没剩什么了。”
“有没有找到什么有用的?”
“唔…火烧加灭火水流,破坏太大了,要等。”
“又等。”江就皱眉,将位置还给佳民,往程亦办公室走去。一道旋风大喊着程哥程哥疾驰而来,先他一步猛然推开门。
晏梓跑得脸色通红,气喘吁吁的,“报——”
“物鉴那边,那边说,从北站火灾现场……呼,一处相对完好的门把手上,提、提取到了一枚残缺指纹。经过初步比对……与黎志业右手食指的高度吻合!!”
李佳民捧着糖水碗跟在江就身后,几人挤在办公室门口。
江就喃喃:“黎志业死前见过黎建辉…”
李佳民微微皱眉,迅速厘清脉络,“黎志业是前天死的。所以、所以是他之前去过北站,然后在那里留下了痕迹,但是跑路时被杀了?是黑吃黑?”
晏梓:“大概也许可能似乎就是这样。”
程亦:“。”
程亦:“你词汇量挺丰富。”
晏梓:“谢谢老大!”
“…没有在夸你。”程亦说,“你把物鉴的原件报告完整发过来,明早例会你主持汇报。”
晏梓:“Yessir。”
“佳民,明天早上是不是到你去医院当值了?等会把北站人员排查的笔录整理完就回去休息吧。”
“哎?好。”
和晏梓再吩咐完例会事宜,程亦最后看向江就,后者拎着装着档案盒的袋子,倚在门框看他。一路骑着摩托回来,头发被风吹得向后稍起,露出光洁的额头。
程亦:“你不带头盔。”
江就反手关上门,呸了一声,压了压自己头发:“张口就来,是护目镜坏了。”
“那也挺危险的。”
“别找事。”江就警告他,取出档案盒,往办公桌上重重一放,“我找到了点好玩的。”
“兰姨老公当年车祸的原始档案,留了备份在所里。”江就手指灵巧地在卷宗里翻飞,抽出其中几张。
“这个司机当年被拘了4年,又因为表现良好提前出狱了,我查他出狱后的动向,意外发现在车祸之前他有过吸.毒史,在开发区那边的派出所留的档。”
“然后呢,我又去调了开发区那边的档案。他在戒毒期间的联系人姓訾,这个姓在绿水不常见。我记得在龙岗厂查台帐时见过有两个员工都是这个姓。再挖了一下,两人是夫妻,一个村里出来的。女的在饭堂干活,男的是龙岗厂的技术员,后来在2009年左右调到保卫处。2011年夫妻俩都辞职回老家了。”
江就说完,微微扬起下巴看程亦。
“2009年调岗,2011年退休,和黎建辉的退休时间差不多重合。”程亦看着江就画的草稿,在右下角写了黎建辉三个字。
江就点头:“因为那段时间在立生态法,是龙岗厂区的萧条期,所以遣散工人很常见。”
“你意思是,刘盈兰丈夫的车祸有可能是谋杀。”
“猜的。”
程亦指节叩在纸上,眉头微微蹙起。千丝万缕缠在一起却抽不出头来。他沉吟片刻,说,“訾姓夫妻老家在哪里?”
江就说了个地名,离绿水市足足有一千里。
“司机和訾姓夫妻这条线你尽量再挖。”程亦叹了口气,转言道,“黎志业第一次尸检报告出来了,林昭说在指缝提取到了刘盈兰的DNA,现在交上去在做作案模拟了。”
“这么快?”
程亦风轻云淡,“因专案组副组长受犯罪分子挑衅,性质恶劣,经省厅协调市局批准,即日起刘盈兰案专案组所有行动获最高优先级。”
“又来。”江就笑了一下。
程亦将档案盒扣好放回袋子里,“康叔让什么时候拿回去?”
“走过外调手续了,不急。”江就说,“东塘从来不开空口支票。”
程亦听出了他在指桑骂槐,又没接话,默默地坐回了位子上。
江就哼了一声,“明天有什么要做的?”
程亦:“你想做什么?”
江就摸了摸鼻子:“想请个假。”
程亦正下意识想问他请假做什么,忽然发觉明天是周日,不由得一滞,陈慧贤女士的那通电话回荡在耳边。
“你们俩年纪相当,职业也般配,想安排你们见个面,认识认识。你这周末有没有空……”
程亦:“派出所那边要人?”
江就:“不是。”
“春哥?”
“私事。”
“……哦。”
“批了?”
“批了。”
江就:“就这样?”
“嗯。”
“不用问事由?”
晏梓之前和他吐糟过想去某个演唱会,结果因为请假理由不充分被卡了,只能含泪在工位上看Live还被孙副逮了。
程亦抬眼看他,“你不想说就不用。”
“哦。”
一阵诡异的沉默之后,程亦再挤出一句,“注意安全。”
“谢谢。”江就收好档案盒,眨了眨眼睛,问,“今晚回东海?”
“……我车还在北站。”
江就啧了一声。
“哟江儿,我还好奇谁的格拉斯呢!他们说是你的我还不信。”北站的辅警正好换班,凑到江就身边,习惯性派烟。
江就拒绝了,拉开车门:“谁造的谣,别整我,我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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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帮领导跑腿的。”
“哦,程亦的?”辅警自己叼上一根,点燃,嘬了一口,烟雾模糊了他带点探究的笑,“在他手底下干活儿贼憋吧?”
江就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淡淡道,“在哪干啥不都一个样。”
辅警:“害,那个能一样……”
江就微笑着打断:“一样。”
引擎低吼着点燃,车窗缓缓升起。
江就说,“走了,我家领导还等着用车呢。”
何昌蒲的检测报告返过来时程亦刚洗完澡,水珠顺着发丝滴落,被肩上搭着的毛巾吸收。
何昌蒲:【江就知道你把手机给我吗?】
程亦:【知道。】
何昌蒲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跳了几次,似乎打了又删。
程亦:【怎么了吗。】
何昌蒲:【没事,手机明天你来找我拿回去吧。】
程亦:【好。】
何昌蒲:【文件密码是你学号加生日。】
程亦道了谢,顾不上擦干头发,点开何昌蒲发来的文件。
和江就推理的大差不差,监听程序被植入的时间大概在二十四小时之前。触发条件是手机连接到特定Wi-Fi信号,或者检测到某个蓝牙设备时会自动激活,进行录音和定位数据回传。
插入的是高级程序,但是并没有刻意去伪装,插入方式甚至有些拙劣,就像是故意让江就知道有人在盯着他。
何昌蒲溯源发现全是跳板和肉鸡,没有什么有用的线索,干脆斩草除根做了全掐断。
通读下来程亦脑子只荡着一个念头。
危险。
江就已经被盯上了。
还是身边人动的手。
程亦忽然觉得胃部一阵痉挛,四肢冰冷,隐隐地感到耳鸣。他忍不住起身拉开房门,远远望见江就正盘腿坐沙发上接电话。
程亦站在房门口,水珠垂落睫毛上,他眨了下眼睛,再一睁眼,江就的目光撞入他眼中,二人隔空对视。
江就对那头说了句什么,匆匆挂了电话,趿着拖鞋走到程亦面前,皱眉道,“干什么?干嘛不吹头发?”
程亦开口,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哑发颤,“你明天不能请假。”
江就愣住了,下意识反问:“为什么…操。”
话音未落,带着湿意的脑袋垂落,程亦的额头抵着江就的肩窝。江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撞得闷哼一声,属于另一个男人的、混合着水汽、沐浴露的味道瞬间将他包裹。他的身子发僵,想挣扎,却又因为心底那怪异的、无法命名的情绪束缚住了动作。他感觉到程亦在发颤,感觉到有液体似乎滴落在他颈侧的皮肤上,不知道是未擦干的水珠还是别的什么。
“程亦?说话。”
程亦的声音在他颈间,闷闷的,“手机是被熟人动的手脚,而且故意让你发现的。”
程亦慢慢地抬起头,两个人鼻尖距离极近,仿佛要将江就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刻进脑子里,“你已经被盯上了,你知道吗。不要再一个人行动了,好不好,江就。”
程亦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涩意,重复道,“对不起,我错了。”
空气中似乎有一种无声的、濒临崩溃的情绪在蔓延。
江就心里乱成一团麻,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呼吸好乱,心跳好快,颈间被洇湿的衣服好冰。
程亦再不吹头发就要感冒了。
16. 车戏
“你道什么歉。”江就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平静,“先去把头发吹干。”
程亦握着他的肩的手松开了,脚下却没动,二人面对面僵持了几秒。江就轻轻叹了一口气,他比程亦矮些许,用了点力才把程亦的脸扳起,迫使他同自己对视。
江就声音很轻,却很清晰,“程亦,跟你没关系,你没必要道歉。”
“我也是警察,是你的同事。不是时刻需要被保护的小孩子。被盯上就被盯上了,说明我有被监视的价值,我们已经抓到他们的痛处,或有我身上有他们不得不忌惮的东西——证明我们方向没错,是不是?”
程亦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江就继续说,“我不管你在想什么,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现在最重要的是案子,其他的破案了我们再谈。”他推开程亦身后的房门,“现在,把你的头发吹干。”
程亦拿着吹风机,打开开关,热风轰然作响,他胡乱地吹着头发,余光始终在江就身上。
江就坐在他的床尾椅上看何昌蒲传来的报告。程亦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背影,穿着旧T恤和短裤,盘着腿弓着腰,手肘抵在膝上,颈部线条蜿蜒,收进T恤的领口里。一如既往的清瘦单薄。
吹风机声音暂停,程亦坐到江就身后,侧身看着他。
江就仰起脸,双手向后举起将手机还给程亦。
“明天我要去见刘天意。”
“我陪你去。”
江就转过身,认真地问道,“程亦,你到现在还是觉得,我是需要被你保护的小孩子吗?”
“……”程亦垂下眼,“不是。你是警察,很优秀的警察。”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客观专业。
“这和保护没有关系。这是…战术和纪律。敌暗我明,对方用这种方式警告我们,下一步可能就是更直接的行动。无论我们个人能力如何,在情报泄露风险未完全排除、且对方已明确将你列为目标的情况下,单独行动就是将自己置于不必要的风险之中。”
江就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裤子的抽绳,程亦的话逻辑严密,无可指摘。
程亦说完,声音放轻了,“而且你是我……”
江就手上的动作骤然放慢,一瞬间心跳声如擂鼓。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窒息,想喝止住程亦接下来的话,可心底深处,又有一丝荒谬的期待。
“你是我……从派出所借调来的,我要负责。明天你去见刘天意,我可以在外围策应,不介入你们的谈话,但必须保证你在视线范围内。”
“嗯。借调来的。”江就竟然想笑。他扯了扯嘴角,微微侧过头去,灯光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晕开了眼里的疏离。
他站起身,头也没回,“多谢程副,报告我看完了,替我谢谢班长。回去睡了。晚安。”
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门,门锁发出“咔哒”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程亦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板,许久没有动。半响,他缓缓抬起手,捂住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对不起。
对不起,江就。
“哎呦,对不起,我来晚了!”
二人约的是十二点半,江就十二点左右就到了会馆,等得发闷,吃完了一份糖水,又将酥点塔吃了两层刘天意才出现。
江就打趣道,“刘少日理万机,理解。”
“再忙也忘不了来见我们江警官啊。”刘天意压低声音,左顾右看,“程亦没和你一起来?”
“他来干嘛?”江就佯装不悦,“迟到了这么久,一来就打听他,欠他钱了着急躲?”
刘天意哈哈大笑,喝了口茶,敛色道:“之前你拜托我打听的有信了。”
“嗯?”
“夜阑珊经常带姑娘出去玩的不少,基本都是干大活,这个太难查了。但最近最奇怪的是有个姓冯的,留了个姑娘的台却放了鸽子,连续爽了几天台。那姑娘也好几天没来了,几个客都想点她,妈妈桑都快急死了。”
“那姑娘叫什么?”
“花名叫小秋,秋天的秋。”
见江就眼睛一亮,刘天意得意道:“怎么样,是大料吧?”
“是,你帮大忙了!这个姓冯的,全名叫什么?做什么的?”
刘天意摊了摊手,“只知道姓冯,一般叫他冯哥,在龙岗那边活动。其他都不知道了。去夜阑珊消费的非富即贵嘛,这人平时就买钟点大活,暗单开的不多,估计也是做点小生意,没什么钱。”
江就默默记下这些信息,真诚道,“多谢你,天意,真的帮上大忙了。”
“我能打听到的就这么多,帮得上忙就好。”刘天意手指轻敲桌面,歪着头看江就,道,“叫叫,别嫌我烦,夜阑珊那边水深着,真不是普通人能去搅的。”
“知道。”二人相识多年,江就清楚刘天意真心为他好,支着下巴笑道,“你这次回来待多久啊?”
“不走了,等着你请我吃饭。”
“我倒是想请啊,可是刘少这大忙人哪有空搭理我们平头百姓啊,最近忙什么呢。”
刘天意的眉头一下塌了,“别说了。最近都愁死了。我们家老爷子想拿下龙岗后边那块准备改造的老厂区地皮,手续上有点扯皮,对方态度有点暧昧,拖了小半个月了,我再办不下来就得滚了。”
江就皱眉:“又是龙岗?”
“嗯?龙岗咋了?”
“没什么。对面什么人啊敢跟刘总扯皮。”
刘天意犹豫了一下,小声说,“说是有什么‘上面’的人打了招呼,让缓一缓,我也不敢催。”
“上面的人啊。”
“嗯。”
江就叹了口气,认真道,“天意,谢谢你。我不管你是用什么方法打听到的消息,都要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有什么异常直接联系我。”
刘天意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响,扯出一抹笑来,“叫叫,我们也认识十多年了,每一次见你都觉得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没变。有时候我真庆幸认识了你。”
江就冲刘天意肩膀虚虚地挥了一拳,“知道就好,有事就找我,你江哥罩着你。”
刘天意给他斟了杯茶,“你也是,有什么需要就找我,我能帮得上忙的一定帮。”
江就小口喝着茶,笑道,“得刘公子这句话,今天不算白来。”
“得了吧。”刘天意转言笑道,“话说都奔三了,你也没着找个对象过日子,慧姨不急?。”
“你都不急我急什么。”
“害,我家里天塌了有我哥顶着,都放弃我了。”
江就笑了笑,手机震了两下。
程亦:【黎建辉醒了。】
程亦:【要走了。】
刘天意冲他挑了下眉:“换手机了?”
“就你眼尖。”江就起身,“行了,我要走了。”
“懂。”刘天意甩了一下纸巾,佯装被负心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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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弃的柔弱人士,“男人都这样,利用完就跑。去吧相公,玩够了就回来,我会永远在家里等你的。”
江就笑着踹了他一脚,“滚蛋。你不走?”
刘天意:“累,再坐会。”
“行,有事联系记得警察叔叔啊。”
程亦的车就停在会馆对面,江就上车,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江就将刘天意的话转述给程亦,话到一半突然停下,目光盯着后视镜,“那辆丰田,从刚才出来就跟上了,换了两次道,一直吊着。”
程亦余光一瞄,脚下一踩,灵活地拐向旁道,速度渐快。不出所料,丰田车紧随其后。
江就“啧”了一声,常年在一线磨砺出的经验令他此时头脑清晰无比。
他一手握紧了扶手,另一手掏出手机,低头飞速翻着刘天意的微信,对程亦命令道:“甩掉他。”
“坐稳。”程亦只说了两个字,脚下油门却猛地一沉,车子如同离弦之箭般骤然加速,轮胎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尖啸,瞬间将旁边几辆慢车甩开,开上辅路。
后视镜里,几乎在同一瞬间,丰田爆发出不符其外表的迅猛,引擎轰鸣着,以近乎蛮横的姿态挤开旁边一辆轿车,紧随其后追了上来,距离非但没有拉远,反而缩短了半个车身。
“操,改装车!”江就骂了一声,对电话道:“喂,天意,听我说。你现在和我共享位置,立刻去人多的地方,别自己待着。我被盯上了,你可能也有危险。我会让我们派出所的人去接你,注意安全,保持联络。”
他说完立刻挂了电话,盯着后视镜,低声骂了一句。
丰田逐渐不再满足于跟踪,而是开始频繁地做出危险的逼迫动作,时而贴紧,时而猛然变道试图制造擦碰。程亦方向盘猛地向右一打,两车侧面几乎擦碰,金属摩擦的刺耳噪音令人牙酸。
丰田被逼得急刹,轮胎在地面擦出青烟,但旋即再次加速追上,这一次,它不再掩饰,直接狠狠撞向SUV的左后侧。
“砰!”
一声闷响,车身剧烈一震!江就猝不及防,额头“咚”地一下重重磕在副驾侧窗玻璃上,眼前瞬间一黑。
“江就!”
“别管我!你开你的!”江就咬牙忍住额角炸开的剧痛和眩晕,迅速弯腰捡起手机,顾不上查看伤势,手指飞快地重拔电话。
程亦在一个弯道顶点猛地减速,丰田猝不及防冲到了近乎并行。SUV瞬间提速,车头强硬地别向丰田前轮方向。丰田驾驶员显然没料到对方如此凶悍,为了避让,方向盘急打,车辆失控般斜冲向路边,撞上了隔离带的水泥墩,前轮爆胎,引擎盖扭曲弹开,彻底趴窝。
程亦从后视镜确认对方已经丧失追击能力,油门不减,江就接通了车载通讯,冷静汇报了位置和情况,请求附近巡逻车前往处置。
直到车辆重新驶入街区,确认绝对安全后,程亦才将车速缓缓降下,停在路旁。
程亦立刻侧头看向江就:“磕哪儿了?严不严重?”
江就掌心全是汗。他抬手摸向额角,触手一片明显的肿胀和温热,疼得他“嘶”了一声,嘴上仍撑着,“没事。”
“去医院。”程亦语气不容置疑,车子重新启动。
江就:“不用!”
程亦:“顺路。”
江就:“。”
江就瞪了他一眼,摁下共享位置的麦克风,“老实待着!有事汇报!”
刘天意的声音幽幽传出:“Yessir.”
17. 医院
绿水市第一人民医院
刚停好车,江就先一步推开了车门。程亦默不作声跟着,二人一前一后,刚踏进大厅就见到一个熟悉的背影站在自动贩卖机前低头看手机。江就不由得步伐放轻,从身后悄声凑近,“玩忽职守,记过哦。”
“啊!江就!!吓死我了!”李佳民被吓了一大跳,手机险些脱手,转身看到江就虽然带着笑,但面上苍白,额角红肿高胀,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怎么搞的呀?”
“没事。”江就下意识抬头去碰,程亦眼疾手快伸手拦住了他,“别碰。”
李佳民忍不住仰头,仔细打量着,“你不是去见刘天意吗,被打了?”
“什么话,你江哥还能被人打?”江就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你怎么在这,黎建辉怎么样?”
“刚醒没多久孙副和夏主任就来了,良月姐让我先下来吃饭。”李佳民捂着额头,目光又往江就额头上瞟,“是不是路上出车祸了呀?”
程亦没否认:“嗯,出了点意外。你还没吃饭?”
“刚准备去呢。”
程亦简单地再问了几句,等李佳民一步三回头地走后就径直带着江就往急诊楼层去。
急诊科弥漫着消毒水特有的清冽气味,江就额角的肿块在冷白灯光下显得更加触目惊心,护士做了基本检查,让江就冰敷,做进一步观察,同时开了单子让去拍个头部CT以防万一。
江就看了一下号码,嘟囔道:“这要等多久啊…”
程亦刚想说话,走廊另一头就传来了推搡声,紧接着是物品落地的声音,还有男人的骂喊声。
江就眉头一皱,起身就往那边走。
他是片警,处理这种基层纠纷几乎是本能。
程亦下意识地伸手拉他,手指却只擦过他的衣角。
诊室门口已经围了些人,隐约可见人群中心是一个年轻医生,正被激动的家属指着破口大骂。江就挤不进去,程亦还为了防止他碰到伤口挡在身前,碍手碍脚的。
江就正想让程亦让开,下一秒便见程亦眼疾手快地挤开人群,冲上去拦住想动手的家属。
家属的巴掌停在半空中,怒火中烧,狠狠甩开程亦,“你谁啊你?!”
“警察。”江就见缝插针,插到程亦身前,快速亮了一下证件,“东塘派出所民警,江就。有什么问题可以向我反映。”
程亦站在他身旁,微微颔首,不怒自威。二人隔在家属和医生中间,骚乱一时平静了些。家属见是警察,抓着江就就是噼里啪啦一顿哭。江就示意程亦别站着当柱子,赶紧疏散人群,让人医生快走。自己则是微微侧头,耐心地听着家属控诉。
江就处理这种事简直就是家常便饭,游刃有余,态度不卑不亢,从容不迫,很快就把事态控制了下来。等初步安抚好家属,保卫科的人过来交接后江就才扭头,见程亦站在他身后,靠着墙看他,二人目光交接,有一瞬的别扭。
“…江就?”
一声带着试探的叫唤响起,二人俱是扭头,只见一个医生冲江就走来,辫子搭在肩上,漂亮又利落。她冲江就笑道,“真的是你呀,好巧。”
江就愣了一下,脑子里快速检索了一遍,发现竟对这姑娘毫无印象,“您…”
医生看着他错愕的表情,忍不住轻笑出声,落落大方道:“陈阿姨给我看过你的照片。我们本来还约了今天见面的,但是都太忙了没约成。”
江就猛地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瞥了程亦一眼,后者没什么表情,冲他晃了晃手机,背过身,接电话去了。
“我叫苏明薇。听我朋友说有个长得很帅的警察见义勇为,正想来景仰一下,没想到就是你呀。”苏明薇显然是个外向的性子,笑眯眯地对江就道,“你本人比照片帅多了哦。”
一股热气猛地冲上脸颊,江就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有些尴尬,又有被同龄异性当面夸赞的小小得意,“啊…苏医生,你好。”
“叫我明薇就好。”苏明薇丝毫不掩饰对江就的好感,“我们今天还是见面了,这算不算是缘分呢?”
江就笑了笑,“嗯,真巧…”
苏明薇目光这才落在他额角,“你怎么受伤了啊,这么严重?有去做CT吗?”
“啊…刚准备去。”
“过号了。”程亦不知何时又出现在身后,冷不丁地来了一句。
“啊,没关系,过号了可以申请补号顺延。”苏明薇在程亦身上扫了一眼,掏出手机看向江就,眨了眨眼睛,“我们加个微信吧,江警官。”
江就怔了怔,忙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同苏明薇互换了微信,“叫我江就就好。”
苏明薇笑眯眯的,“好,江就。你快去做检查吧,刚才我替我朋友谢谢你哦,下次见面我们再聊。”她朝江就挥了挥手,又对程亦礼貌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江就跟在程亦身旁往CT室走,边走边低头看着手机,苏明薇的头像是一只漂亮的布偶猫,给江就发的表情包也是一只猫在打招呼。程亦斜了一眼,没说话。
程亦刚才已经在线上补了号,到了CT室护士很快就安排了补拍。
报告出来起码要半小时,程亦说明了身份和情况,拜托工作人员将检查结果出来送到住院部去。
从急诊出来,两人往住院部去。黎建辉所在的楼层戒备森严,走廊入口就有人看着。看到程亦和江就,值守的民警点了点头,小声道:“孙副和夏主任来了,朗姐在里面陪着。”
程亦和江就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在走到病房门口时孙夏二人正好推门而出,四人冷不丁打了个照面。
程亦先开口:“孙哥,思哲哥。”
“孙副,思哲哥。”
孙志远道:“来了。”
夏思哲目光在江就额头的伤处停留了一瞬,关切道,“小江这是怎么了?”
“路上出了点小意外。”程亦说,“思哲哥怎么来了?”
夏思哲轻咳一声,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代市局来关心一下涉案人员的伤情。”
程亦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
孙志远惋惜地叹了口气,“伤得很重啊。烧伤、吸入性损伤,还有钝器打击的痕迹,能捡回条命已经算老天爷放他一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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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全靠机子撑着,我估计啊,撬开他这嘴也难了。”
江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孙志远的目光又移到他身上,“小江啊,案子虽然重要,但安全才是第一位嘛。上次见你就没精打采的。这次好,直接挂伤了。你这让我怎么跟赵所康所还有你爸交代嘛。”
江就咧了咧嘴角,回道,“是我不小心。再说了,赵所和康所骂骂我和程亦就消气了,哪能怪到您头上。”
孙副呵呵笑着,几人再简单交流了几句黎建辉的监护情况和后续侦查方向,孙夏二人便一齐离开了。
程江二人目送他们进了电梯,江就哼了一声。手机突然震了好几下,江就掏出一看,陆天明发了三条,刘天意则是连发了几张照片。
陆天明:【人接到了,师兄。】
陆天明:【在所里了。】附了个表情包。
江就:【ok.jpg】
江就:【辛苦啦。】
再点开刘天意的聊天框,有在警车上的照片,在路上的,东塘派出所门口的。陆天明有点羞涩地低着头躲避镜头,另个民警则是大方地比了个耶,和刘天意哥俩好的样子。
刘天意:【我到你们所里了!】
刘天意:【你咋样?还好不。】
刘天意:【魅力无限啊江就。你同事一听我是你朋友对我热情多了。】
江就:【活着。】
江就:【老实待着别乱跑,听安排。】
程亦轻轻推开门。
病房里光线明亮,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黎建辉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线和监测设备,脸上戴着氧气面罩。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苍老衰弱了不止十岁,完全不像那个在社区里摇着蒲扇、眼神清亮的老人。
江就心里涌上一丝怪异的酸涩,这些年他也在医院陪床过不少老人,但等待一个涉嫌了连环杀人案的熟人,这种情况是头一次。
徐良月坐在病床旁,见二人进来,轻轻颔首,“刚恢复意识不久,生命体征基本稳定,但身体非常虚弱,有多处软组织挫伤、轻微骨裂,还有吸入性灼伤和惊吓过度。暂时无法进行问话。主治医生的意思是,需要静养观察,确保没有颅内和其他脏器隐匿性损伤后,才能考虑简短问询。”
程亦道,“辛苦了。”
徐良月问,“小江怎么受伤了?”
第三次。江就抢在程亦前先开口,“路上出了点意外。”
“嗯。”程亦目光平静,“刚才孙副他们来做什么。”
徐良月含着狡黠的笑意反问:“程副组长不知道?”
程亦勾了勾嘴角,江就看不出来他俩打什么哑谜,直接问道:“什么啊?”
徐良月笑着对江就道:“我们的程副组长啊,把市局的空口支票骗成了文件,还让人盖了戳。刚发下来就马上给人飞回去说要兑现,又要人又要机器的。市局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没办法,只好让夏主任过来看看。”
程亦拉了两把椅子来,给了江就一把。
江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夸奖道:“阴险。”
程亦面色如常,“多谢。”
18. 运气
小秋来夜阑珊时是24年年底,绿水市的年末不算很冷,但昼夜温差大,夜里没活的姑娘们都裹着厚大衣回宿舍去。小秋不住在宿舍,下班了总和那些姑娘背道而驰,一个人开电机回家。
大概是25年刚开始吧,有一些熟客开始瞧上她,小秋就在那时接的活多了起来,被带出去过几回,但更多的是被留在包厢里陪大哥们喝酒。一喝就喝到后半夜,整个人烂醉,路都走不稳,就别说骑车回家了,于是红姐把她带回自己宿舍去,次数多了,红姐的宿舍里就给小秋留了张床,还有被子。
红姐心肠好啊,姐妹们都受过她照顾。但生意嘛,如果给别人了自己就没有了啊,红姐本来有个大哥,出手怪大方的。后来不知怎么的,这大哥看上了小秋,为了她砸了好几次单。给红姐气得够呛,大哥为了安抚她每次都给她打点单,但照样让小秋陪。所以后来红姐和小秋关系不太好。
名字?我不知道。红姐名字里没有红字,因为她喜欢穿红裙子,又比我们大才叫她红姐。那个大哥啊,他姓冯,都叫他冯哥,我知……
声音戛然而止,江就摸了一把脸,哑声道:“没了?”
陈肃叶把玩着小巧的录音笔,理直气壮地说:“没电了。”
“等会你拿充电线自己充了再听吧,不过后边也没什么有用的了。”陈肃叶将录音笔推过去,“怎么样,有没有从你那老同学那打听出来什么?”
“差不多。”江就概括了一下刘天意的线索,连带刘家生意被吃拿卡要的事也说了。
陈肃叶听完沉吟了一会,露出一个神秘微笑,“你知道这个冯哥叫什么名字吗?”
“还没查。”
“你思哲哥知道,去问他吧,昂。”
江就低下头,摩挲着有些旧了的录音笔,“为什么…”
“为什么我要对这个案子这么上心啊?”陈肃叶接过了话,有点苦恼地抓了抓头发,“唉,怎么说呢,因为我啊,对美人一向怜惜。”
陈肃叶说完见江就一脸无语,满意地大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去玩吧,有事再找我——或者去问问你思哲哥,一个人闷着查可不行啊。”
陈肃叶贴心地带上了门,江就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发愣。
太累了,就像在慢慢地炖着一个密实的锅子,无论如何谁也打不开锅盖,只能等锅子烧够了自己炸开,在炸开之前谁也不知道锅里的究竟是什么。他手里握着的录音笔就像给这锅添了一把火。
阿心姐说,东塘那边早立案了,可是处处受阻,几乎毫无进展,估计再过段时间就得挂单了。
种种迹象都表明夜阑珊一定有问题,但偏偏就是没办法撬开。
谁都有问题。
江就去夜阑珊那天接触过的人太多了,从被带去化妆工作室,然后到夜阑珊,出来了被他接走,李佳民送他到北站休息室。李佳民的行车记录仪和通讯记录、北站派出所值班民警的交接班记录、内部监控、甚至那晚附近路口的交通摄像头记录……所有能调取的资料,他都以“复盘现场安全漏洞”为由,悄无声息地过了一遍。
大概是因为太过凑巧,程亦竟有一种隐隐的直觉。对手能预判他们的行动,能潜入警戒区域放置假炸弹示威,能精准地监控并戏弄江就,必然有信息源。这个信息源很可能就在他们身边,甚至就在这栋楼里。
这种对身边人的审视让他胃部不适,却又不得不重新提起精神,一字一句地捋过名单。
他无力地揉着太阳穴。若是让父亲知道他办案竟然靠直觉又得训他。再者他现在甚至不是在办案,而是在怀疑自己的战友,更是罪加一等。
屏幕上是那晚所有相关人员——当天北站派出所在岗的所有民警,陈肃叶,徐良月,李佳民,林昭,晏梓,陆天明,刘天意,赶去北站火灾的消防队队员,排爆组、甚至包括他自己的行动轨迹。
系统记录只能显示大致位置和关键节点,并不详尽,但足以作为初步排查的依据。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发出极轻的笃笃声,门板发出的声音与此重合。
程亦乍一抬眼,陈肃叶毫不客气地走进来,将一罐饮料和文件夹放在程亦桌上,自顾自地坐下:“还没走?”
“没,怎么了,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我的副组长昂。”陈肃叶懒散地瞧了他一眼,将文件夹推过去,“我本来想去市局踹门催进度,谁知还没到门口就听说我们程副组长将了他们一军啊。”
程亦翻开文件,里面是几份财务审计报告的摘要和复杂的资金流向图表,明显属于经济侦查领域、且保密级别很高的材料。
他抬头看向陈肃叶,“你怀疑问题在资金链上?或者更上层?”
“唔…可以这么说。看出来什么了?”
程亦翻过一页:“你从夏思哲那拿的。”
“哎我草?”陈肃叶瞪大了眼睛,“咋看出来的?”
程亦面色如常地将文件夹内页写着夏字的便签摘下:“猜的。”
“啧啧。我真是怕了你们精英了。”
程亦目光慢慢地滑过帐目记录。
“这几年龙岗的流水陆续通过这几个空壳公司,以各种名义名义流向了夜阑珊。夜阑珊除了明面上的合法营收,还有几笔说不清去向的大额支出。”程亦指着其中一条用红笔加粗的线,“应该是夜阑珊的暗帐,左手倒右手,账面做平,实则是在洗钱,或者分帐。”
他的指尖落在一个履次出现的名字上:冯家宝。他猛然想起江就和刘天意的会面——
“这个人可能和蒋秋案——”
“聪明。”陈肃叶咬着烟笑,“我已经让人去查了,蒋秋案和咱这边是脱不了干系了。程副组长,这水比我们想象的要更深啊。”
程亦闷闷地嗯了一声。
“别学江就那小子。”陈肃叶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对了,听说你们被人追尾了?怎么回事。”
程亦言简意赅:“被跟了,应该是想警告我们。司机跑了,正在找。”
“得,狗急跳墙。”陈肃叶打了个哈欠,“今天就到这吧——我要下班了。”
他走到门前,扭过头,“对了,我听见有人说,你和谁走太近了啊。”
程亦按下指间的笔帽,发出“咔哒”一声轻响,静静地等着下文。
陈肃叶笑笑,漫不经心道,“程儿,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听过来人的话,别冲动。动你动不了,动你身边的人倒简单。”
陈肃叶也不等他回答,径自带上了门。
程亦努力平复了一下心绪,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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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翻文件。大多都是明面上他们大队里查不到的暗帐,甚至还有十年前的税表。夏思哲批注做得细致,不难捋清复杂的资金流向和晦涩的术语,几乎是把饭喂进他嘴里了。
不知道陈肃叶用了什么手段才做到的。
江就拿着一个充电宝进来,打断了他的发呆,“走了。”
第二天比例会更先到来的是陈肃叶的笑声。
办公室里,陈肃叶乐不可支,对一头雾水的程江二人宣布:“冯家宝落网了。”
江就露出一个不可思议的表情,陈肃叶将手机递到他面前,“昨晚青山市城西分局的扫黄打非,意外逮到这家伙。今早良月姐已经带人过去交接了。”
“青山市?”江就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则简短的内部通报截图,“扫黄打非,这么巧?”
陈肃叶笑眯眯地收回手机,“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我们城西分局别的不行,运气第一名,我刚发的协查通告就撞上来了。”
程亦问:“良月姐带了多少人过去?”
“青山那边派了专人护送,良月也带了一队人。”陈肃叶摆摆手,“等他们回来估计也得下午了。例会就不开了,该干嘛干嘛,江就等会有空来找我一趟。”
江就立马道:“现在就有空。”
陈肃叶步子一顿,乐了,“我现在没空,要去厕所解决一下个人问题——你要一起?”
江就被噎得翻了个白眼,默默坐回了自己的临时工位。晏梓喜提休假,李佳民还没到,其他人去出其他案子了。公共办公区里只有几个彻夜未眠的技术员顶着黑眼圈,像游魂一样飘荡。
陈慧贤女士不知道从哪得知了自家儿子和苏明薇见了面,二人还互换了联系方式,一大早就甩来一大串消息询问状况。
江就摁住语音键,拖长了声音,“你怎么不问你儿子为什么去医院啊——”
他顺手摸过李佳民桌上的镜子,昨晚和今早各换了一次药,程亦的急救课应该是满分,给他包扎得挑不出毛病。江就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昨晚睡都睡不好,一翻身就疼。
程亦那浑蛋还说受伤了要忌口,害得他昨晚只能吃可恶的斋面,连鸡蛋都不给加。今早也是只吃了白粥配榨菜。
江就靠在椅背上,对着手机屏幕发了一会儿呆,直到程亦办公室的门再次打开。江就扭过头和他对视一眼,程亦沉默了一下,“你不去找陈组?”
“等会,你要去?”
“恩。”
“那我也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陈肃叶办公室所在的走廊,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某个瞬间,熟悉的既视感猛然攫住江就——仿佛二人不是在走向专案组长的办公室,而是很多年前,某个燥热的午后一起去老师的办公室。
阳光和煦,二人在的走廊里一前一后地走着。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他回过头,总能撞进程亦的目光里,然后程亦就会无奈地喊他名字,让他慢点,自己则加快脚步,直到二人并肩而行。
”江就。”
程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高。
粉笔灰、嘈杂声同少年身影一起瞬间褪去,只剩下阳光落在二人肩头。
江就定了定神,眼前是挂着“陈肃叶”铭牌的深色木门。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