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澍一惊,忘了奇怪她又背着他做事,先向前探身子问道:
“什么事?”
娄庄姬打了一个比方,道:“好比消灭杂草,一根一根拔掉是没用的,只有放一把火,连同苗禾一并烧了,方能干净。等烧完之后,我们再种新的草。”
皇甫澍感到这是个很可怕的念头,但仍不了解详细。
娄庄姬接着解释道:
“我们的国家已经腐朽得不堪一击了,只剩一副还有些余威的空壳。我们继承下来的一切都不再管用,我们要换新汤,只能以毒攻毒。长痛不如短痛,我准备···”
“准备什么···?”
“让百姓们乱起来。”
皇甫澍浑身震颤,面白如纸。
“像我们这样下去,不过几十年后,他们必将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倒不如我们把时机提前。我们将情况推入绝境,过去的历史已经告诉我们了,绝境之中才有破局之法。”
娄庄姬一双凤眼睁得大大的,闪烁着光彩。皇甫澍爱极了她的眼睛,此刻却被这光芒射得害怕。
“推入什么样的绝境?”
“当百姓和我们已经势不两立的时候。”
皇甫澍冷笑:“这不就是找个理由光明正大地欺压百姓吗?”
“所以,”娄庄姬站起,俯视着他,“此事过在当下,功在千秋。我们是不得不背这个骂名的。”
皇甫澍也站起来。他比她高出一个头,锐利的眼睛燃着压抑的怒火,直视着她。
“虚伪。”他声音很轻,咬字很重。
娄庄姬扶着桌面站稳。
“我心意已决。”
“你可知这样会有什么后果?”
“百年之后,贪官污吏、荼毒百姓的人会消失在这片土地上。”
“你能够确定吗?”
“我们得试试。不然什么都不会变。”
“那现在的百姓怎么办?他们要为了百年后的子孙牺牲吗?”
“总得有人做出牺牲。若不如此,一直止步不前,痛苦也绵延不绝。我们此前所有为了民生福祉的做法,不过是剜肉补疮之计,到最后,身上一块好肉都不剩,结局是一样的。你还记得我刚刚说的吗,我们要放一场大火,然后种出一片新的田地。”
“你说的对。但是你放火烧的不是草,是人命。”皇甫澍眼圈红了,不知是因为悲伤还是因为愤怒。
娄庄姬凝视着她,露出一副大义凛然的表情。
“我们害的人命还少吗?多少官员领着朝廷的俸禄,干着作践百姓的事?你以为自己是清白的,可不知情中害了你的无数臣民。”
“我是他们的君父。无论我能力是否足够庇佑他们,首先我自己心中不能存心害他们。我要民心,在我活着的时候,能保护他们一分就是一分。”
娄庄姬嘴唇轻颤。皇甫澍正以为自己说动她了,却没想到她眉头紧皱,愈发痛心疾首。
“自私,你自私。你凭什么想维护自己君父的好形象呢?凭什么想得到天下人的心呢?天下人本来不需要敬仰爱戴任何人,他们的心是他们自己的,不用放在任何人身上。”
皇甫澍觉得眼前天旋地转,他一把钳住了娄庄姬瘦削的双肩,用力之大,简直将指尖嵌入了她的肉里。他红着眼睛,质问道:
“你不但把我逼上这个皇位,还想把我逼成实现你荒唐计划的昏君、恶君?你心里有一点盼着我好吗?你对任何人都无情,对我尤其!你想让我当你的傀儡吗?我现在不愿意了,我让人去把天子冠冕取过来,送到你手上,你找一个听你话的人去当皇帝吧,让别人来背负骂名吧。我要去幽州,我只想保护我的一方百姓,在你的大火下,总该还有一片净土,可供他们安居乐业。”
娄庄姬的双肩已经疼到麻木,她不敢直视皇甫澍滚滚流出泪水的眼睛,但仍不依不饶,坚定道:
“你目光短浅,只顾一时安乐,可曾想过后世生民该如何立命?”
皇甫澍几乎是在她耳边嘶吼:
“我就是目光短浅,你看不出来吗?我不愿意争储君,不愿意做皇帝,我只想在幽州有个小家,游山玩水安度此生,是你把我逼到这条路上的!你当初为什么要到冷宫,没有你来,我情愿跟母亲在冷宫过一辈子,也好过现在这样,处处为难!”
娄庄姬一根一根掰开他箍在她肩头的手指,目光冷酷。
“我告诉你我为什么会到冷宫。因为先帝昏聩,而我又发了痴心想做班昭那样的贤妃。我忘了先父嘱咐的,男人可以把臣子比作妃子,但女人不能把妃子比作臣子。在后宫这样一个曲意逢迎的地方,我输得一塌糊涂。现在我做了太后,以为终于可以女子之身,实现自己的满腔抱负治国理政。可是,我遇到了一个跟他父亲一样胸无大志的君王,我的学生,我曾经的丈夫!”
皇甫澍被她扯开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所措。
他讪讪道:
“你如果真的想治国,我就把我的位子让给你吧。”
娄庄姬瞪大了眼睛,道:
“荒唐。”
皇甫澍眼睛愣愣的,嘴角扬起一个苦涩的弧度。
“我让你失望了,不是吗?”
娄庄姬察觉到自己话说重了,连忙伸出手托住他的脸,带着歉意道:
“我口不择言了。你年轻英明,只是太过于守前人之成。你不要觉得我只是让你一个人背这个骂名,这是件大事,我们要携手一起做,就像当年我们在幽州共同御敌一样。有什么后世的恶名,我和你一起背负,我们同甘共苦。何况,千百年后,总有人会理解我们的。我已经让卢异写下我们的目的和做法,我们不会承受不公太久。”
皇甫澍并未被她打动,相反,表情愈加凄楚。
“你真是能言善辩。作为你的学生,我惭愧没有学到这一点,就草草出师。”
他摇摇头,娄庄姬的手顺势落下,垂在身侧。
他忽然听出了什么,问道:
“这些想法,是卢异告诉你的吗?”
“千万人中,只有他与我想法一致。”
“这样啊,我不如他。”
他不再留恋,也不行礼,悠悠转身就要离开。娄庄姬在背后叫住他,问道:
“你想明白了吗?支持我们吗?”
皇甫澍回头,苦笑摇头道:
“朕永远不会支持。只要朕还有能力,就会一直护佑苍生。你们想做什么都可以,只要能越过朕、让朕力不能及,就去做吧,但你们若是本事不及朕,就谁也别怪谁。”
他离去了。独留娄庄姬一人站在殿内,惶惶。
莲蕴低着头走进来,见她神色悲痛,眼角挂着干涸的泪痕,惴惴地禀告道:
“娘娘,下午可是按原本安排接见卢府尹?”
娄庄姬眨了一下眼,回过神来,强行用镇定的语气回答。她用手撑着椅子扶手坐下,身体一下子像泄了气一般疲倦。
卢异下午来到上阳宫时,她已经整理好情绪,神色高傲,衣着光鲜,厚厚的脂粉掩盖了一切疲倦,上挑的眼妆使她的凤眼看起来格外有神。
她注意到卢异崭新的绯色袍子,金线刺绣,针脚细腻,看起来价值不菲。他本来就丰神俊朗。鬓如点漆,这衣裳更映衬得他气质雍容不凡。她先调笑道:
“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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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最近在官场上混得不错,这衣服做的华丽,看来是新得了好布料。”
卢异刻意地展开双臂,抖了抖宽大的袖子。
梁朝人穿衣喜宽袍大袖,罩衫层层,方显出端庄大气。女子时兴在头上簪鲜花,香气扑鼻又清新风雅。娄庄姬此时头上簪的白花也不是纸做的,而是现采的梨花,幽香隐约。
“先敬罗衣后敬人。做官的老爷们,身上的衣服比他们的头脑更值钱,微臣要融入他们,自然打扮上不能落后。”
“你倒学的很快。”
“由俭入奢易。”
娄庄姬敲打他一下:“这些外在的东西可以学,内里别被他们带坏了。”
卢异咧嘴一笑,道:“天天去赴宴吃席,三五杯烈酒下肚,再清白的心肠都浊了。”
娄庄姬闻言没有笑,眯着眼睛盯着他。他一努嘴,不说话了。
“本宫问你,在史书上,你要如何写自己的所作所为。”
“当然是如实记述,把微臣的判决记录下来,百姓的反应记录下来。”
“有什么议论?”
“微臣才只做了这一件事,还没有到写议论的时候。”
“怕是你也只能做成这一件事了。”娄庄姬长叹道。
卢异警觉道:“娘娘何意?莫非,陛下不认同您的想法吗?”
她点头。
“也是情理之中。”他并未有气馁之色,“那太后您准备放弃了吗?”
“当然不,”她果断,“皇帝不同意,我们就绕过他行事。”
“娘娘有这样的决心,微臣就放心了。”
“我们刻不容缓。你觉得下一步该做什么?”
“满足了官员们的胃口,还有一帮人伸长脖子嗷嗷待哺呢。”
“哪些人?”
“皇商们。他们正为土地价格太高而犯愁。”
“他们希望宫里出面,把价格压下来点?"
“正是。”
“可没有正当理由,不能无缘无故降低田价呀。”
“此事可徐图之,不能操之过急。何况还要想办法过陛下那一关。”
“要劳烦卢大人多多费心,寻找时机了。”
她将卢异留下来,饮杯茶水,聊聊天,谈谈书写的怎么样了,还有关于卢异家里的一些琐事。卢异一张嘴巴毒辣,语言犀利,常常把对坐的人刺红了脸。但娄庄姬听着却觉得别有一番幽默,他谈及的民间趣事逸闻,不是摸爬滚打半辈子的人讲不出来,她觉得很新鲜,催他多讲一些。卢异嘴皮子就没有停下过,讲得口干舌燥,对她请饶说:
“贵人听小民的故事觉得有趣,小民讲起来可都是辛酸。“
“本宫正是要多听一听你们的辛酸,警醒自己,莫忘大业。”
“听有什么用?您得感受一下才记忆深刻。”卢异不顾礼节地坏笑。
“本宫年轻时,曾在冷宫度过生不如死的七年。天下辛酸,岂止百种,若每一种都要切身体会,这人生可真是苦不堪言。”
她现在已经可以面不改色讲出冷宫那段凄苦的日子了。恶劣的环境、幽闭的痛苦,慢慢地从回忆里淡去。除了每年冬天都会复发的冻疮,和因为低头打络子落下的头晕眼花的毛病,冷宫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已经不多了。
但,她突然想起多年前涂寿华在深夜杀掉疯妃后的一句话。
“我杀她是在救她。”
她今日的所作所为,又为这句她当时难以理解的话做了注脚。她不禁感慨命运的巧合。
就在这时,莲蕴紧张地走进来,在她耳边说道:
“娘娘,不好了,罪妃袁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