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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剜肉补疮(六)

作者:永宁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罪囚卢异,从被释放到就任京师府尹,领史馆修撰,授正四品正议大夫,仅仅用了五天时间。他们一家被先帝剥夺了科举资格,家境贫寒,他自己只是个落魄的教书先生,当了逃兵造过反。不管从哪个方面看,都没有步入政坛的机会。


    朝堂上风言,卢异年纪轻轻,凭恃一副端正的相貌出入上阳宫,使尽了谄媚手段,得到太后青眼,才有今日的翻身。他们一边鄙夷卢异,一边对太后不满,私下议论这个年轻妇人德行不端正,从之前私自出宫就可见端倪,真是梁朝不幸。


    皇甫澍的震惊不亚于他们。


    卢异进宫后第二天,他就急匆匆地去上阳宫,看见一袭粗麻孝服、头簪白花的娄庄姬正在读一本翻烂了的《春秋》。他顾不得打扰,直接问:


    “你怎么又放过卢异了?”


    “我读了卷宗,看了他的陈词,他可以为我们所用,杀了可惜。”


    皇甫澍惊讶于她态度巨大的转变,但对于释放卢异这件事情本身并不反对。相反,这正随了他的意。


    “好。不过卢异此人过于离经叛道,重用他恐怕引起朝臣不满。何况他对朝廷怨气极重,你同他是怎么说的?他答应为我朝效力吗?”


    娄庄姬道:“答应。怨气大算不了什么,我看他的怨气还不一定有我重呢。”


    想起这几天迟迟审不动的案子,皇甫澍也叹了一口气。


    “满朝文武,竟无一人可用,可叹。”


    “我打算试试卢异,让他来大显身手。一来证明他的实力,二来让那些利欲熏心的人知道,朝廷是能找来利剑的。”


    皇甫澍认同地点头。


    他又看向娄庄姬乌黑的发髻间突兀的白花,忧心地说:


    “国公新丧,你不妨休息几天。”


    她沉着地摇头。


    “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逝者已矣,活人的担子更重,要做的事更多。我没有时间停下来。”


    皇甫澍的手搭上她的手。她警觉,咳了一声。


    “你的宫人都在外面伺候,看不见。”


    “人多口杂,万一突然进来一个人,该如何解释呢?”


    皇甫澍讪讪地把手收了回去。


    “我们都还很年轻,还有很多时间,何必这么辛苦自己?”


    “我是个很容易着急的人。”她说。


    卢异走马上任,接管无人敢接的案子。就在他审案的前一晚,他这个新官就收到了不少高官老臣打的招呼,礼物能放两大箱。他还是住在之前在牢中认识的士兵的家中,他在满满当当的礼物中挑挑拣拣,道:


    “这些东西不错,都是名贵玩意儿,你可以拿去当聘礼。”


    “这怎么使得?”


    “不要紧。贿赂最大的特点,就是送的人不能收回去,我们怎么处置他们都没资格管。喏,这些都给你,那些绸缎给我留几匹,我要裁作新衣服。”


    那个士兵名叫刘敖,看着他喜气洋洋的样子,担心道:


    “你收了他们的礼,就得给他们做事。你不会要委屈那些饥民吧?”


    卢异笑笑,道:“那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刘敖大惊,上前扯住他的一只胳膊,急问道:


    “那太后那边你该怎么交代?你不怕她降罪于你吗?”


    卢异握住他的手,一字一字地念道:“不会的,这正是太后的想法。”


    卢异的宣判很快速。他浏览了一遍先前的卷宗,听了几句双方证词,把该走的流程走完后,一敲惊堂木,下了一个双方各打五十大板的决断。


    百姓们被侵占田地,那就让官员们把田都还回去。


    官员们欺压百姓,各自降职二阶,罚俸一年,留待观察。


    该罚的的罚了,该归还的归还了。可就是让人心里不爽。


    领头的百姓说,他们本来就是因为耕地收成不多,交不起税才被迫贱卖土地的,如今一切回到原样,等到明年,他们还是承担不了赋税,相同的事不是又要上演一遍吗?希望大人能多给他们一些地,或者免了他们的税。


    卢异回应,他没有免税的权力,做不了主。至于没有土地的问题,他说,当今天下有那么多没有土地的佃户,难道就都活不下去了吗?他们总能找到求生的办法的。


    被审的官员们自觉处罚较轻,看来贿赂到位,太后看中的人也没有什么严苛清廉之处,听到他如此敷衍百姓,心中更是一阵窃喜。


    底下饥民就有人不干了。


    “大人,别的不说,这些狗官打死了人,难道就不该以命偿命吗?你的判决,太轻了些吧!”


    “对啊,太后亲口说的,要让他们掉脑袋!大人是太后的人,怎么跟太后不是一条心呢?”


    卢异变了脸色。


    “本官是朝廷的人,不是太后的亲信,休要胡诌!本官没有追究你们当街阻拦凤辇,打伤太后侍卫的事已是仁慈,尔等休要提起旧账,自己给自己惹麻烦!”


    民众们咬着牙,嘟囔道:


    “以为来了个青天老爷,却没想到做官的都是一路货色。”


    “可恨,真是可恨。”


    卢异不理他们的怨诽。之后的几桩案子,也都是相似的判决。官场上是一片狂喜,民间却是怨声载道。可他毕竟把田还给了他们,没办法,农民们今年只好祈求老天爷赏脸,能得一片好收成,明年能交上税,攒点粮,就还有盼头。


    老百姓只要有土地,就还有一丝希望,有希望悬在颈上,即使有不满,也不会造反。


    死了人,少了劳动力,没有办法,邻居之间搭把手,你帮忙种我的,我帮忙看你的,彼此扶持,日子总能过下去。偶尔再想着天高皇帝远,心里骂那皇帝小儿和狗官们一顿,解了气咬咬牙再撑一年。


    皇帝的名声臭了,谁最关心?当然是皇帝本人。


    皇甫澍听闻卢异的判决,又惊又怒。再一次闯进了上阳宫,脸上带着愠色。


    “这个卢异怎么回事?我本以为他是嫉恶如仇的士人,结果呢?才刚进官场,那些坏毛病就染了一身,他必然是受了那些人的贿赂,包庇贪官,和狄平那些人又什么区别?”


    娄庄姬很淡定,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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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希望他怎么做?”


    “那些官员该砍头的砍头,该罢官的罢官。百姓们的田自然要还,把那些人侵占的所有土地一并还了,如有必要,免税资助也是可行的。”


    “然后呢?”


    “还有然后?”皇甫澍不解。


    “附近几个县的百姓的委屈只是全国百姓所受委屈的最小一部分。在我们看不到的地方,他们受到的欺压更狠。在京师周围的百姓可以上京告状,更远地方的怎么办?你怎么帮他们?”


    “那就全国整治。”


    “你之前严惩贪官成功了吗,处治了几个?”


    皇甫澍噎住了。


    “皇帝的权力很大,也很小。有些事情你就是做不到,比如消灭这些蛀虫。”


    皇甫澍沉吟片刻,道:“那我就能救一方是一方吧。”


    娄庄姬苦笑道:“救他们,就要得罪你的臣子。你要记住,国库的真正命脉不是掌握在你手里,是掌握在你的臣子手里的。经过他们层层盘剥,流入国库的银子还剩几两?你要会利用他们,让他们自愿把钱交上来,而不是把他们逼急了。”


    “堂堂天子,竟然要受制于臣。难道我什么也做不了吗?”


    “你要做什么?”


    “我想为百姓谋福利。以前在幽州,我可以领兵打仗,杀退外敌,护佑一方生民。到如今,却连自己脚边的百姓都护不了了。”他苦涩道,“这样一想,卢异说的对,所有的皇帝都是昏君,受天下之养,却不能庇佑万民。”


    “卢异有很多说的很对的话。”她说,“他的话里只有一句我不认同,就是大梁非亡不可。我不信,我要让大梁活下去。”


    皇甫澍的眼睛里充满着疑虑。


    “卢异目无君上,这我知道。可这未免太过火了。”


    “他说的也不无道理。你看看,我们还能支撑多久?以前是道士兼并土地,霸占私田;现在道士没了,我们领着俸禄的官员重操他们的旧业,鱼肉百姓。我们的政策推行不下去,一是臣子懈怠,二是国库也不足以支撑。政策不能推行,国家就越萎靡;国家越萎靡,改良的政策就越阻力重重。这样下去,倒真是如他所说,只有亡国这一条路了。”


    皇甫澍专心地听着,就像少年时听她授课。


    “你的想法,是在百姓们在盘剥碾压下受苦的时候,给他们一碗饭、一壶水,吊着他们奄奄一息的性命,然后继续受着永世也受不尽的苦难。我不愿这样,卢异也不愿这样。”


    皇甫澍警觉。


    “你的意思,卢异的做法都是你默许的?”


    娄庄姬点头。


    “他不听我的,我也不会用他。当然,肯定是因为他跟我投契,我才会信任他。


    皇甫澍的眉头拧紧了。这次的重用与先前重用狄平不同。她吊着狄平,如同用肉吊着一条贪婪的狗。任用卢异,却是真正的志趣相投。


    “那么,又为什么要放任他不为百姓做主。”


    娄庄姬放下了一直捧在手里的茶杯,神情郑重。


    “我和他在做一件事,一件过在当下,功在千秋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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