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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 剜肉补疮(五)

作者:永宁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太后的车马到达衙门大门口时,正好赶上几个凶神恶煞的武生挥舞着长棒,泄愤似地往那些瘦弱的饥民身上打。他们身后,是幸灾乐祸的官吏,百姓们哭天抢地的声音竟然引不起他们一丁点的同情。


    没人性的东西。娄庄姬暗骂。


    “都给本宫住手!”


    她大呵一声,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官吏们一下子面白如纸,直挺挺地跪下。而那些武生似乎沉湎于暴力了,并没有停手。


    娄庄姬对侍卫们说:


    “把那些打人的人的手臂全部给我卸下来。”


    侍卫们领命。


    那些武生突然感到自己在半空中的手臂被人从后面死死拽住,挥不下来,正准备回头大骂。却没想到一眨眼的工夫,肩膀突然轻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剧痛。他们哇哇大叫起来,哭爹喊娘。百姓们抬起头看到这血淋淋的一幕,全身发抖。


    他们望向前方。娄庄姬衣着华丽,面露凶光,恶狠狠地瞪着他们身后冒汗的官员们。


    “你们等着。他们掉的是手臂,你们这些人掉的是脑袋!”


    说罢,她径直闯入了衙门大堂。侍卫们领着那些伤痕累累的百姓,跟在后面。那些官员望着在地下呻吟的打手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直到寒光架在他们脖子上,他们才腿发软地挪进了衙门,被扔到了狱里。


    第二天,昨晚发生的血腥很快就传遍了街头巷尾,百姓们都在议论此事。从周边几个县涌入京城的百姓被太后下旨放进城来,和京师衙门的事儿一起,交给刑部统一审理。


    她派人给皇甫澍传话,调查这些案子,一定不能手软,要选最刚正、最得力的人,决不能使百姓受了冤屈。


    此事牵连甚多,一查下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栽倒一大片在京官员。皇甫澍思虑再三,回复到,他将和丞相狄平亲自审讯处罚。


    第一场案是在京师衙门就地审讯的。由狄平主审。娄庄姬在庭后放置一面屏风,嘱咐不要告诉他,自己隐秘地旁听断案的全程。


    从狄平一开口,她就知道事情不妙。


    他问百姓们:


    “是谁指使你们上京报案的啊?”


    “为什么其他人收成好,你们不好呢?”


    “交税把家底掏空了?怎么可能,你们不是有壮丁吗。那个时候,不知道服兵役可以免税吗?”


    他问那些官员们:


    “你们的手下,死了几个人?”


    “这些人报官,有案卷记录吗?有走正常流程吗?没有啊。”


    “什么?他们还敢上街拦太后的车马,真是胆大包天。”


    真是生怕别人看不出来他的偏心。娄庄姬越听越恼火,第一次审案结束后,就派人告诉皇甫澍,狄平肯定也没少受官员们的贿赂,让他继续审下去,黑的都得变成白的,必将激起下一波民愤。要么换人,要么场场都由皇帝亲自上阵。


    皇甫澍又换了几个人,但不是被贿赂刻意偏袒,就是胆子小,隔靴搔痒不敢往下审。几天下来,只有皇甫澍那儿有一点进展,把几个京官下了狱,革职查抄。


    娄庄姬差点儿就准备自己上了。但没等她气消,噩耗传来,娄太公驾鹤西去了。


    她呆滞半晌,强忍着眼泪离开衙门,回去奔丧。


    娄府已经挂上了白布白幡,请来了做法事的傩巫、超度的僧人,不知疲倦地咏唱着神秘的叹词,祈求死者安息,早日轮回转世。不小的府邸,被这些人和守在那里哭丧的宾客填满,连风都吹不进来。


    娄庄姬从两位兄长的眼中看到了真诚的悲伤。三兄妹手牵着手,簇在一起抱头痛哭。即便有些不睦,在这种世间至痛的场景下,血脉之间的联系战胜了一切。


    “我没有来得及见父亲最后一面。”她哽咽。


    “父亲临终前问了您。听说您在审案,忙得不可开交,就说,好孩子,我没有什么遗憾了。然后就与世长辞了。”大哥眼圈通红,说道。


    娄庄姬看向大哥二哥,他们的眼中的悲痛是干净的,没有埋怨。她知道,父亲合眼前,也不会有埋怨。


    “天邪!”她哀嚎道。


    皇甫澍自作主张给娄太公追封了国公的爵位,两个哥哥已经接旨领命了。葬礼自然是要风光大办,排场不下于当年柳太后,满城银花,铺天盖地,城中春天满树的梨花都不及它纷纷扬扬。


    晟王赠送的梓宫用上了。抬出来时,宾客们看着光泽瑰丽的木板,都啧啧称奇,晟王哭肿了眼的脸上也露出得意的色彩。


    娄庄姬又一次走进了父亲的房间,物是人非,幔帐之下已经覆盖了一层白布。日光透过窗棂,变得暗淡朦胧,在灰色的地砖上留下一个昏黄的光晕。


    她命人把书架上的书籍小心地包装好,送往上阳宫。父亲把爵位和家产留给了两位兄长,把一生的心血和志向留给了她。这份遗产对她来说,过于沉重,使得她现在有点喘不过气,有点憋闷。


    父亲让她找到一个人续写。可她遍寻头脑,看不到一个合适的人。


    娄太公无意于朝堂争端,不求荣华富贵,也不参与党争。他只是沉默,写书,记下当下发生的伟大或荒诞的一切。


    能接续他的遗志的人,也须得这样冷眼旁观,这样尖锐、冷静。


    她不免想到在审的案子。满朝文武,竟选不出来一人不与他人勾结,洁身自好,一心为民。那他们每年耗在科举、太学、翰林院上的投入都打水漂了吗?到最后,还要靠皇帝事必躬亲,真是荒谬。


    但,她突然一怔,还有一个人,或许有希望。


    她问莲蕴:


    “罪犯卢异出狱否?现在何处?”


    “遵从您的懿旨,已经放出来了。现在居住在一个士兵家里。我们派了人看守。”


    娄庄姬点头,道:“好。即刻摆驾回宫,带他去见我。”


    莲蕴惊讶道:“娘娘,您不为国公守灵吗?”


    “现在朝中事务繁杂,本宫脱不开身。官员有夺情,本宫现在也不得不夺情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父亲的床榻。


    “父亲会理解的。”


    娄庄姬这次回宫的车队收敛了声势,伪装成商户的队伍,闷声从侧门进宫。


    卢异早就等在上阳宫了。他书生打扮,靛蓝色的宽袍,米白色的襕衫,发髻松散。洗干净后,一张俊脸写满了厌倦,斜睨着宫中华美的陈设。


    娄庄姬一进门,看到他年轻又相貌不凡,跟自己的想象差距很大,吃了一惊。她满心以为这人的长相会跟他的言语一样刁钻尖刻,却没想到是个翩翩公子。


    她又看到他瘪着嘴的表情,笑道:


    “卢先生,我这上阳宫没有你想的那么漂亮吧?”


    卢异扭头,看见一个披麻戴孝、不施粉黛的美貌女子,也吓了一跳。转念一想,太后近日丧父,正在丧期,一身缟素也合理。


    他作揖,道:


    “太后不要取笑,皇宫自然是瑶池仙宫,小民今日是大开眼界了。”


    娄庄姬赐座,赐茶。


    “先生不知,皇宫此前还要更加漂亮,现在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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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经过几十年风吹雨打之后的老房子了。太祖当年大兴土木,就是为了使大梁皇宫富丽堂皇,史无前例。为此,不知耗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据说,国库都要掏空了。劳民伤财,你是不是觉得很不应该?”


    卢异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其实不光是太祖,此后的每一任帝王,都耗费了巨大的精力财力在修缮、扩建宫殿上。所以这座皇宫一直保持着壮观景象。不光是我大梁,哪一个朝代不是这样?帝王都是死要面子的人,从古到今都没有变过。”


    “但是百姓为了皇家的面子,一直在受苦。这还只是其中最轻的一种。”卢异道。


    娄庄姬见他开始跟上自己的思路,眼底闪过欣喜。


    “之前庭审的时候,你说过,谁做皇帝都是昏君。你还这样想吗?”


    “当然。”他镇静道。


    “在你看来没有贤君。那么你觉得应该让谁来管理国家呢?”


    卢异稍加思索,道:


    “不能是皇帝,让大权落于一个人身上。在无法确认那人能力的情况下,生杀允夺仰仗一个人是荒谬的。”


    “那你是想回到远古禅让制吗?”


    “不。禅让制会被现在的血脉传承取代,一定有其道理,我并不赞同返古。”


    “那你的意思?”


    “小民只知道,现在的制度是腐朽的。我们的国家从根上已经烂掉了。看看最近兼并农田的案子吧,您知道的。”


    娄庄姬沉思片刻。卢异神采奕奕,浑身散发着激动的紧张。


    “先生觉得,如果一棵树从根上就烂掉了,应该怎么办呢?”


    “应该将它连根拔起,种上新的树苗。”


    娄庄姬抚掌大笑。


    “说得好!不愧是奇才!”


    卢异的笑愈加放肆。


    “可是要怎样连根拔起呢?现在来看是很困难的事吧?”


    “现在是很困难。但小民觉得,等它再烂一点,腐烂会使它一天一天软化,到了腐烂得差不多的时候,无论使用斧头砍,还是徒手拔起,都不费事。”


    娄庄姬点头,又皱起眉头,道:“可若是我嫌它腐烂得太慢了呢?那棵树已经烂了一半了,可仍顽固地树立在那里,周围的一切都深受其害,我们都忍受不了了。”


    卢异面露诧异,道:“您的意思是?”


    “我希望它烂的更快。”


    他大惊。


    娄庄姬道:“长痛不如短痛。我们可以人为地干预它的进程。”


    卢异颤抖了,面前高贵女子的想法,比他迄今为止所思所想的一切都要疯狂。


    “如果在下没有理解错…娘娘是认真的吗?”


    “是。”她笃定。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恐怕我们这一代离去后,都不会看到结果。至少百年之内,无人会理解您。娘娘不怕后世史书的责骂批评吗?”这是卢异第一次劝说别人谨慎。


    “我不怕。一百年后不懂,千年后,总该有人懂吧。更何况,我们不用等后世的史书指摘。”


    她看着疑惑的卢异,让人端上父亲留下的那一书架未完成的史册。


    “我们可以写我们自己的。这是我父亲遗留的作品,我现在把它们交给你,你来把它写完。写当下的一切。”


    卢异震惊的合不拢嘴,愣在原地一动不动,也没有接过书,也没有向娄庄姬谢恩。


    他看向她,眼圈泛红。扯出一个跟他平日里很像的、戏谑的笑,只不过这次,戏谑之下已经地动山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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