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吓了一跳,合上书,把它塞回架子上,却因书页松散,纸张弯曲,一本卡在另一本里,放不进去。
“就放在那儿吧,我也不会再写了。”
娄庄姬悻悻地放下书,但只敢在原地站着,不敢走到父亲跟前。直到他唤,才慢慢地过去。
在父亲面前,她不再是威严的太后,而只是一个女儿。
“父亲好些了吗?要喝水吗?”
娄太公摇头,没有睁眼。他说话时很费劲,胸口剧烈起伏。“在读你自己的故事吗?”
“是。”
“你有什么想法吗?”
“有点惊讶。看到自己的经历被写下来,反而觉得这些事与自己无关,好像从来就没有在我身上发生过一样。”
“你才多大啊,已经经历这么多了。”
“嗯。”
“我写的,你觉得公平吗,有没有失了偏颇的地方?”
“我不能判断,是不是偏颇,只有我的一生结束了之后才能有定论。”
娄太公呼出沉重的一口浊气:“你说的是。哪怕传主的生命结束了,记载也不一定就会公道。”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喧哗。估计是众人在惊叹晟王送来的棺木吧。偏偏这样的动静,怎么能让老太公听到,他心里又该是什么滋味?娄庄姬心里埋怨道。
“你来得好呀,我行将就木,只想身边有个亲人静静陪着。那些吵嚷,真是听不得。”
“女儿一会儿便让他们都各自回府,不许他们再打扰您。”
“他们是为什么来的,你不知道吗?他们来看的不是史馆修撰,而是太后的父亲。”
娄庄姬低头,道:“树大招风,攀权附贵的人怎么赶也赶不完。”
“无妨,你已经长成了一颗大树,为父甚为欣慰。你两个哥哥不成器,你是最有出息的。”
娄太公枯槁的手颤巍巍地抚上她的脸颊。娄庄姬感受到他指节上粗糙的老茧
“有一件事,我必须得托付给你。”
“您说。”
他的目光看向了书架上自己毕生的心血。
“我的书还没有写完。我这一生没有别的志向,只愿效仿太史公‘成一家之言’,可惜天不假人寿,看来是完不成了。我百年之后,你找一个你认为合适的人,把它完稿吧。”
“我朝哪还有像父亲一样卓越的史家呢?父亲,您会好起来的,您得自己把书写完。”
“我现在在写你的故事。一动笔的那一刻我就明白,这本书完不成了,哪有父亲活的比女儿还长的呢?”
“父亲想修一部怎样的书?”
“一部不被任何规则约束的书,超越我自己,超越这个时代。”
他咳嗽了几声,浑浊的眼珠恳求地盯着女儿,道:“为父就这一个遗愿,请···请太后娘娘成全。”
娄庄姬眼含热泪。
是夜,娄庄姬住在自己曾经的厢房里,心神不定。时不时就要召一个小厮询问父亲的病况。
她的两个大哥已经轮流到她房里走了一遭,说完对父亲的哀伤后,就开始含蓄地暗示希望她为他们的仕途上升给予援助。娄庄姬很冷淡地回应,如果他们政绩显著,根本不缺乏上进之路。
“娘娘,一家人不说两家人话,我就直说了。这京城里只要是大一点的官,谁不想着拉亲人一把。一方面是卖个人情,另一方面,这提携的人日后又成了他的倚仗,万一有时受挫,还有人托底,不是孤军奋战。太后的娘家体面,那不就是您体面吗?”
“现在是在为父亲侍疾期间,您们就存着这样的心思?”
见她执拗,二哥也有些不痛快,小声嘟哝道:
“父亲百年了,他清正廉洁,我们也要为自己打算嘛。”
娄庄姬气得一拍桌子,呵斥道:
“二哥天天跟在父亲身边,怎么一点他的品德都没学到?”
“太后娘娘息怒,我们是亲兄妹,说话不比您跟其他大臣那样循礼,偶尔冲撞,您就当我们是在开玩笑,当您是我们最亲的人哪。”大哥劝道。
娄庄姬好不容易平复了气息。
大哥又说道:“也是因为我们是亲人,我也大着胆子跟您问一句。狄丞相不过是幼时与您有浅交,您就对他关怀备至,又让他位极人臣,又是允许他出入内庭,朝廷中的人都艳羡的很。怎么对您的娘家人,您就这样苛刻啊,偏心也不能偏到外人那儿去,您说是吧?”
“除非不是外人。”二哥又低声道。大哥立刻用手肘捅了他一下。
娄庄姬冷笑道:“狄丞相位极人臣,是因为他本身就有才,又为当今陛下登基立下了从龙之功。他的功勋是自己挣得的,本宫看并没有什么偏心的地方。至于二哥的话,本宫就有些听不懂了,还得请你解释一下。”
大哥赶忙为他解围道:“二弟道听途说了些风闻,口无遮拦,娘娘不必挂心。”
他瞪了二哥一眼。看到今天估计是说不通了,便拉着二哥行礼退下,预备来日再劝。
娄庄姬觉得格外疲惫。想起两位兄长出入官场时,立志要做高风亮节的人物,就像父亲一样。经过十几年的磋磨,两块美玉竟然也蒙上了一层油。
她环顾四周,房内摆放的华丽的美玉、金石、字画、瓷器,每一样都是陌生的,不属于这个家的。她觉得屋内逼仄,四面不透风。
莲蕴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向她报告道,卢县县令已经押送进京,京师衙门里为首的官员也被关押起来。白日的民众住在衙门里,就等审案呢。
她点点头,命人回宫去告诉皇上,此案应尽快审理,早日处理贪官污吏,让百姓有田可耕。
她透过窗棂看向夜空,今晚天上没有星辰,银月如钩,格外寂寞。
她想,不知澍儿现在在干什么呢?
此时,未央殿内,皇甫澍正在阅览新送上来的地方奏折。这些奏章内容出奇的一致,都是检举地方高官兼并民田、鱼肉百姓的。皇甫澍看得直皱眉,问一旁侍笔的冯盼春。
“这些龌龊事情,先帝在时有吗?”
“有的,这都是先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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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来的积弊了。不过先帝从来不关心这些奏疏,对于这些问题置之不理。如今陛下关心,这是苍生之福,天下之幸。”
皇甫澍盯着冯盼春。这个先帝时期的经验丰富的宦官,早已练就了喜怒不形于色的本领。即使他对他说得上了解,也不能确定他此刻的话是不是真心夸赞的。
娄庄姬在幽州时,跟他讲过冯盼春和涂寿华的旧事,他听得十分动容。也因此,他觉得此人心里,一定压抑着无穷的愤恨与痛苦。只是先帝已死,他也再没有机会发泄出来了。
冯盼春说不上年轻了,但仍面容白净,不蓄胡须的瘦脸使他看着比实际年龄小了十岁。他挂着任职时标准的讨好的微笑,说道:
“陛下,皇后娘娘问,您今晚去她那儿过夜吗?”
皇甫澍搁下了笔,愁眉不展。
新皇后狄鸣岐对皇家和她的娘家来说都是一枚好用的棋子。皇家需要她来笼络朝臣们的心,狄家需要她来营造鲜花着锦之势,她的哥哥兴许还有点别的恶意。
对这个小姑娘来说,皇后之位就像她封后那天戴的凤冠一样,笨重且不合适。皇后最好是狄家小姐来当,但狄家小姐当了皇后后会开心吗,连她自己都不确定。答应为后是家族教的,她只是学舌。
皇甫澍不会喜欢她,自然也不会碰她。她每日只是陪着太后,听说太后对她总有讲不完的话,缺少丈夫,她倒也不觉得多么寂寞。皇甫澍听了后失笑,看来娄庄姬又开始好为人师了。只要能缓解新皇后的不安,那就由她去吧。
但太后回家去了,偌大的皇宫只剩下帝后二人可以彼此作陪。如此境地,对他还真是难办。
冯盼春低眉道:“陛下,皇后娘娘一个人孤苦度夜,是很难熬的。”
“你是在说她难熬,还是在怀念旧人呢?”皇甫澍内心道。
“朕政务繁忙,不能陪她。你让御膳房做一点安神的羹汤,去给她送过去吧。”
“遵命。”
冯盼春退下了。
皇甫澍心里很乱。皇后的事暂且不提。兼并田地的事明日早朝再议。他最放不下的是卢异的事。听说他在牢狱里懒洋洋的,一点也不像史书上说的那些有识之士一样,著书留言。他只是在专注地等死。
这样的行为,分明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平头百姓。可他当日庭审的话,一直盘旋在他心里。
“忠诚是一种畸形的美德。”
“世上的皇帝都是昏君。”
这个人非常有趣。只可惜他马上要死了,死人再也开不了口。
皇甫澍起身,走下长阶,走到殿外。夜色如墨。
不知道她此刻在做什么。
娄庄姬半梦半醒。她本来强撑精神在读一卷书,但实在是太疲倦了,困倒过去。
屋内烛火摇晃,时明时暗。
忽然,一线人影从她眼前闪过。她本以为自己在做梦。但那人影愈发的近了,一步一步,快要贴到她的脸上。她猛地睁眼,大吃一惊。
来人竟然是本应该留在皇宫的皇甫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