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疾驰穿过侧门,尘土飞扬。娄庄姬顾不得颠簸,只想快点看见记忆中模糊的家门。她紧紧攥着莲蕴的手,在她细嫩的皮肤上留下了几道红印。
可偏偏不凑巧,马车走到半路就不得不停下。太后的车队阵仗不凡,寻常百姓见到后就自觉地避让了。只有某些特殊的人才敢不让路,甚至挡路。比如死谏之人。
拦在娄庄姬车队领头的两匹白马前的,就是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模样的人。他们不顾马儿受惊后在空中飞踹的蹄子,涌到马车前,悲戚地哭诉道:
“车上是哪位贵人?我们是户县彭村的村民,有冤情要上报。我们的土地被县令王禄逼迫贱卖了,我们没有地种,没有财产,走投无路!请贵人到皇上那儿为我们伸冤,惩治贪官!“
马上的侍卫大惊失色,恼怒地挥舞着马鞭,吼道:
“大胆,这是太后的马车,你们也赶拦?有冤情,去衙门报案去,他们是吃白饭的吗?”
“我们去过衙门了,可他们同王禄狼狈为奸,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
“那又怎样,你们拦车就是目无王法,还不快闪开,耽误了太后的急事,你们个个脑袋都保不住!”
有几个人被他唬到,让开了路。但剩下的依旧不依不饶,把本就不算宽敞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侍卫气不过,马鞭高高抬起,重重落下,打在了为首的几个人身上。这一下没有吓退他们,反而更激起了他们的不满。
“这个人也是和那帮狗官一伙的,把他从马上拉下来!”
他们一边叫着,一边去拽侍卫的腿,还有人抱住马头和马尾巴,惹出一声高亢的马嘶。
“该死的,你们要造反啊!”
在车队后部的娄庄姬听到前面吵嚷声愈演愈烈,人马止步不前,心急如焚,派人去探问。那人鼻青脸肿地回来,汇报之余,添油加醋地抨击那帮暴民的蛮横粗鲁。
娄庄姬面露犹疑。还没等她做出决定,前方的噪声已经向她的方向突进了。她掀开车帘,正好迎面撞上满脸怒容的民众。他们被娄庄姬的雍容威严震了一下,神色恭敬了些许,但还是叫嚷着冤屈。
“你们的冤情,本宫知道了。卢县县令和京师衙门徇私枉法、沆瀣一气,本宫回宫后会立刻告诉皇上,让皇上亲自派人彻查此事。你们先放行,不要做暴民,反而使自己落人口舌。”
那些民众嘟嘟囔囔的,还是没有散开。
“衙门里的人,也拿‘知道了’、‘会处理的’这些话来敷衍我们,除非您现在就把那几个狗官抓起来,否则我们不放。”
车里的莲蕴听不下去了,站出来说:“你们还敢命令太后娘娘为你们做事?真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
“好,本宫现在就派人去把他们抓过来,”娄庄姬回头,让身边侍卫拿着她的令牌,去抓他们提到的人,带着这帮民众去京师衙门里等候。
“您说到做到!”
“本宫都把令牌拿出来了,你们还不放心?”
那些民众你看我,我看你,犹豫着让开了道路。
“走,去京师衙门,跟那几个狗官拼了!”领头的大呵一声,其他人高声附和,他们跟着娄庄姬的侍卫直奔衙门而去。
人群跑过她的马车,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趴在母亲的肩上,因为饥饿而突出的大眼睛一直盯着娄庄姬,直到她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娄庄姬想起了自己远在幽州的女儿,心钝痛了一下。
她整理好情绪,命令车队立即整顿,刻不容缓。
“娘娘,那帮人凶神恶煞的,对您如此冒犯,依奴婢看,就该把他们先抓起来,您何必还遂了他们的愿?”
“我们的官员抢了他们的田,害得他们无家可归,他们难道不该生气?本宫和皇帝疏忽不察,被他们堵着是应该的。”
娄庄姬终于看到了魂牵梦绕的“娄府”门匾。门口已经停了许多辆马车。她的二哥正张望着找寻她的。一见面,他焦急得顾不上行礼,带着微微埋怨的口吻说:
“娘娘怎么耽误了这么长时间,父亲可等您许久了。”
“父亲病情如何了?有没有好一点?”
“您派的太医得力,用汤药吊着老爷子的元气,但也无力回天。怕是···怕是就在这两天了。”
娄庄姬在路上强忍住的泪水还是溢了出来,她急忙奔往父亲卧房,房外站满了随时待命的仆从丫鬟,还有许多身着绸衣,看起来身份不凡的人,见了她就一齐弯下腰,黑压压一片后脑勺。
她顾不上细看,直接冲进房。她的大哥坐在床边,捧着一个空的瓷碗,估计是刚给老爷子喂完药。
“父亲,女儿不孝,来晚了。”
娄庄姬扑通一声跪在榻前,大哥赶忙把她搀扶起来,着急地说:
“微臣一家,受不起娘娘大礼,娘娘快起。”
娄庄姬自知举止失礼,可是此时已顾不上那么多,扑到榻前,眼泪汩汩流淌。
娄太公面色枯黄,皮肤绷在突出的颧骨上,微合着眼,断断续续地呼吸。听见她的呜咽声,他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来。
“父亲喝了药,又昏睡了过去。娘娘可别惊了他。到了晚上,他应该还能再醒一次的。”
这时,屋外传来小心的叩门声。
“大爷,晟王来了,要您去看一下新的梓宫合不合适。”
大哥对她解释道:“原本早为父亲预备了一副梓宫,但晟王说,他寻来了几方上好的檀木板,刚好送我们做个顺水人情,我们也不好不受啊。”
娄庄姬一皱眉。晟王是宗族王孙中比较没落的一支,全靠拉下脸面经商才攒了些钱,豁出去送这么大的人情,明摆着是要拉拢他们家。以后出什么事,不能不记挂着他了。
“收人家一份礼,可不是那么容易还的。”
“娘娘说的是,可这送都送了,也不好再说什么。”
“罢了,大哥好好谢谢人家。人家叫你你就去吧,父亲这里我来守着就好。”
大哥点头哈腰地退出去了。
门打开,露出屋外探头探脑的谄媚人影。门一闭,屋外的喧闹又与她隔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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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娄庄姬感到五味杂陈。
她通过朦胧的双眼,凝视着父亲的病容。他毕生的执着与倨傲都凝结在这张冷峻的脸上,这张脸曾让童年时的她又爱又惧。而如今,被病痛折磨着的他,坚守了一生的顽强裂开了一条缝,像一座泥塑一样随时会风干碎裂。
屋内很静,只有老人气喘的声音。
娄庄姬站起来四处走动,脚步很轻。屋内陈设一如往日,毫厘不改。对窗的书桌上一张纸平铺着,被据说是母亲最爱的螺钿镇纸压住。桌边有一盆兰花,许久没人管,快要枯萎。
她回头打量,楠木的书架上似乎多了几本书。
那书架放的不是经史子集,不是任何大家的著作,只有娄太公自己写下的史书。
这史书与他任职史馆修撰所要修的还不同。在任上,他修的是前朝的历史。而架子上放的,是他写给自己的,当朝的史书。
架子上的书,除了娄太公自己,谁都没有看过。连娄庄姬和她哥哥们都不被允许。小时候,娄庄姬出于好奇,偷偷溜进父亲房间看书,还没翻页就被抓到,掌心重重地挨了板子,还被罚了一顿饭。
父亲写下的东西,对他一定有非同寻常的意义。
她突然打了个激灵,鬼祟地看向床上的娄太公。幔帐之后,他还睡着。
她蹑手蹑脚地,从架子上抽出一本看起来是最新写就的书。
书都是娄太公自己把手稿装订成册的,线圈缠绕得很粗糙松散,这本格外明显。看来是他病后精力不济,勉强成书的。
她翻开第一页,一下子一股灼烧感从脚跟直窜到脸上。
这篇名字叫《娄后世家》。
她一个字一个字仔细阅读着,琢磨每一处句读。
“梁神宗昭仪娄氏讳庄姬,长安人也。父旬,领史馆修撰,母王氏。后少而有才,博闻强识,志于以才事君···”
史官的笔墨冷酷无情,只是平实地叙述,不加褒贬。
“神宗昏聩,后不忿,欲谏而无门,欲退而无路。后与燕王许会于幽州,后亲临阵献策。燕王甚敬后,听之计,部署诸将北出定北狄,北狄诸王望旗皆惧,散败而降。”
“其后五年,后无音。”
“或有人言,后下嫁为燕王妾,妄谈尔。水清而人欲之浊,人节而众啄之淫,世之常理也,岂足道哉?”
“后回,转日,神宗暴毙殡天,后领燕王临朝称制。神宗崩颇有疑,然天下黎民,望明君如盼甘霖,不以为怪怒。”
“新帝以养母名,尊为太后,居上阳宫。天下莫不赞帝之贤孝。”
“后为人刚毅,不甘于人下,擅权图治,政令风行,虽于内宫之中,偏娥眉不肯让人,掌庙堂如翻银针于锦绣,戏权臣如理青丝作云鬟。”
“然后空有大志,行事犹疑,与帝仁而无断,行政屡次失察,为将卫国乃大才,为君则难察大局,力有不至。”
娄庄姬哽了一下,翻到下一页。
突然一个疲惫地声音响起。
“我写的东西,有哪里错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