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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剜肉补疮(一)

作者:永宁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车马辚辚,秦王与家眷不日便启程了。原本门庭若市的王府,瞬间变得冷清。门口的石狮子无人看管,失去了往日的威风。


    太妃已经被关押在深宫之中,她的弟弟被罢官永不叙用,姐弟二人再无还手之力。


    其他反军,因为招安时没有反抗,全部从宽处理,要么重新入伍,要么遣返回乡。造反者只剩下一个还没有判决,那就是这场闹剧的源头——逃兵卢异。


    他被收押在天牢里,是死是活的消息迟迟没有下来。他百般聊赖,身上又开始长虱子。只能抓住一个每日巡逻的官兵诉苦抱怨。那个官兵也会跟他分享自己听来的消息。


    “怎么回事啊,陛下是想杀我,还是要放了我?他不会把我忘了吧,我可不想老死在这里。”


    “没忘记你,再等等吧。我听说,陛下和太后为了你的事起争执,双方都不肯让步。你可是两位贵人心间上的人,美得你。”


    “呸,还心间上呢,刀尖上还差不多。”


    官兵看着他狼吞虎咽地吃着午饭——大饼蘸稀粥,好奇地问:


    “你是个啥子来头啊,怎么人家都各干各的去了,独留你一个人在这里?”


    “我?我倒霉,是第一个从京师兵里逃跑的,又给秦王出了几条馊主意,算谋反主谋之一。”


    “哦,你放心,秦王和太妃都没丧命,你肯定也不会掉脑袋。兴许再过几日,就把你放了。”


    卢异冷笑一声,说:“贵人的命运,和我们这些下贱东西能一样吗?他们的头颅金贵,我们的又不值钱。”


    “你这人怎么不往好处想呢?”


    “我这辈子,每往好处想,就会失望;每往坏处想,哼,遇到的事儿就能比我想的更坏。”


    官兵挠挠头,不知怎么接话。


    “军爷,我看你日子应该过得挺顺意的吧。是不是要成亲了?”


    那官兵黑黄的脸红了,害羞说:


    “你怎么知道?”


    “腰上的香囊这么显眼,还需要猜吗?”


    官兵笑。


    “还早呢,我还没敢上门提亲。你呢,你家中有妻儿吗?”


    “没有。我家一穷二白,谁家肯把女儿嫁给我?”


    “是吗?可惜了,我看你长的不赖嘛,要是有点积蓄,肯定能娶到媳妇的。”


    “不必,一个人过清净。”


    “那你当兵前,是做什么的?”


    “我?在我们镇上开了个私塾,做先生。不过没几个学生,赚不到什么钱。”


    “你还是个读书人?怎么不想考科举呢?”


    卢异苦涩地笑了一声,摇摇头:“没那个本事,考不了。”


    他又说:“我要是能出去,还是去干老本行,以后你有孩子了就来找我当先生。”


    “我们家孩子哪能有读书的命呢,”官兵哈哈大笑,“欸,你都这么穷了,就不想干点别的,去从商总能赚几个钱吧。”


    “不想。读书人就这臭骨气,饿死也不想干别的。‘宁溘死以流亡兮,余不忍为此态也。’”


    那官兵似懂非懂,正想追问,忽而另一个士兵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一个衣着不凡的太监。太监嗓音尖细,道:


    “陛下有旨,押囚犯卢异出狱,陛下亲审。”


    卢异的脸上飞快地闪过一道光,但很快熄灭,转而露出一个嘲讽不屑的神情,语气浮夸道:“陛下可算想起我来了。”


    他站起身,临行前跟那官兵说:


    “若我能活着出去,记得请我去喝你的喜酒。”


    皇甫澍的脸颊这几日肉眼可见地凹陷了下去,他顶着黑眼圈,眼角有血丝,高坐公堂案桌之后,自上而下的审视着卢异。后者虽然跪着,但他低眉的表情绝对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无所谓。


    皇甫澍已经派人查清了卢异的来历。


    卢异的父亲原本是先帝时的言官,因为劝谏先帝不要沉迷修道,对他身边宠幸的方士大加攻击指责,言辞过火,被罢免。被他辱骂的方士落井下石,使得他的处罚又加上了一条——后世子弟永不叙用。


    卢家原本是江南小有名气的书香世家,历代也出过不少富有才名的好官,科举入仕是卢家子弟必经的道路,却在卢异父亲这一代断掉了。卢家清廉,并无什么积蓄。卢父没了官职,又拉不下面子为农为商,家境穷困潦倒,他也郁郁而终,留下一个独子,就是卢异。


    卢异做了几年教书先生,但学生寥寥无几,完全不够支撑生活。世态炎凉,之前来往的家族早就作鸟兽散,他好不容易节衣缩食咬牙过了几年,又被拉去服兵役。在京师兵,他身体瘦弱,又没有背景,顺理成章地成了被欺凌的对象。然后,便有了逃兵造反的事。


    皇甫澍对他是怜悯的。


    “这个人落到这般田地,走投无路,一半是先帝的责任,另一半就是我的责任。要我追责他,我实在是于心不忍?而且我看此人有几分才智,家里也曾是历代为官的,给他个官职,也算是弥补皇家的过错。”


    他正准备令人释放他,娄庄姬却在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拦住他。


    “不可。这个人既是逃兵又参与造反,还属于主谋之一,你不追究,还让他做官,这事传播开来,那还了得。这不是告诉天下人,只要有一点苦衷,就可以兴兵作乱,等待被招安后得到官职?哪有这样荒唐的事。依我看,别人你放过了,我不管。这个人,得杀。”


    “杀了他?量刑过重了吧?”


    “逃兵加造反,两条死罪加在一起还不够吗?”


    “他是被逼无奈的。若不是走投无路,谁愿意铤而走险造反呢?”


    “他造反是事实,他犯下了,就得承担后果。”


    “我们不是也放过了其他人吗?”


    “放过其他人,是展现仁慈。杀了他,是展现威严。这并不冲突。杀了领头的放过其他人,和放过所有人,效果截然不同。”


    皇甫澍想了半晌,痛苦地摇头,说:


    “我不能杀他。是我做错了,而他在替我受过。”


    娄庄姬俯下身子,握着他的手,盯着他的眼睛说:


    “你怎么不能狠心呢?他已经站在了你的对立面,你不能纵容他。你念及手足之情,听了秦王的话放过太妃,这些我不追究了。但你必须要选一个人出来杀鸡儆猴,告诉天下人,造反不是吃饭过家家,不是一有不满就可以做的事。你是皇帝,你个人的好恶,要放在国家利益之后。”


    皇甫澍强行将思绪从娄庄姬苦口婆心的劝说处拽了回来,看着眼下这个瘦骨嶙峋的青年。卢异吊儿郎当地听着廷尉的审问,一句话也不回答,直愣愣地盯着地上的砖块。气的廷尉猛敲惊堂木,准备让人动刑。


    “停,朕亲自来问。”皇甫澍打断他。


    卢异这才抬起头,勾起嘴角往上看。却被身后的两个士兵粗暴地按下头。


    他即使被迫佝偻着腰,面朝大地,仍拿腔拿调地说:“小民在死之前,能被陛下亲自审问,真是天大的福气。”


    “你怎么知道自己一定是死罪呢?”


    “二罪并罚,小民怎么说也该引颈就戮了。”


    “你不为自己申辩一下吗?你言之有理,朕或许可以饶你一命。”


    审案的官员闻言不禁咋舌。但卢异波澜不惊,只摇头。


    皇甫澍皱眉,说:“你有几分才智,为自己争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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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下吧,朕知道你沦落到阶下囚是迫不得已,只要你把自己的苦衷说出来,朕答应免除你的罪责。”


    他停顿一下,又补充道:“还可以恢复你们家族的名声,让你参与科举,重新入仕。”


    堂上官员炸开了锅,面面相觑,不外乎议论陛下的仁慈是否太过分了。廷尉进言道:“陛下,不予处置已经很宽容此人了,还要恢复他科举的资格,是不是不太合适。”


    皇甫澍并不理睬他,只等着卢异的回复。


    卢异左瞟瞟,右瞧瞧,看着官员们面白如纸的惊慌神色,不屑地嗤笑了一声,答道:


    “多谢陛下仁德,不过您还是把小民处死吧。小民活在世上也是个无用之人,对您的国家只怕有害无益。”


    “何出此言,我大梁朝正值用人之际,你若是有真才实学,何愁无路为国效力呢?”


    卢异终于高高抬起了头。他虽然跪着,仪态却比身后站着的士兵更加凛然,傲然睥睨着堂上的所有人,包括九五之尊的皇帝。


    “为国效力,为谁的国,您的吗?”


    “自然。也是你的。”


    “不,”他武断,“不是我的,我没有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除了您以外的人,一寸土地都没有。这很不公平,可惜从古至今都是这样的,没有改变过分毫。只要世上还有皇帝,其他人就都得仰他鼻息。只有皇帝才是真正地在做人,别人都是在做畜生。我不想做您的畜生了,仅此而已。”


    堂上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动作都像一幅画一样凝固了。录事的笔悬在空中,滴下的墨水在纸上晕黑了一片。他颤抖地询问廷尉,要记录吗?


    卢异见众人瞠目结舌,愈发神采飞扬。看到死亡逐渐走近,他没有害怕,反而满怀期待。


    “陛下,我感谢您的好意,我也不是针对您,说您做的不好。谁来做皇帝都不好。我不会对任何一个帝王给予我的忠诚,因为忠诚是一种畸形的美德,我们这些人,受忠诚的苦头受的还不够多吗?世上的皇帝都是昏君,我对他们,包括您,没有任何希望。”


    皇甫澍脸色也白了,但他还维持着表面的镇静,见录事僵在那里,沉稳地说:


    “把他的每一个字都记下来。”


    他直视着卢异,卢异也无畏地盯着他。


    “世上的皇帝都是昏君。他说的很有趣,你们不觉得吗?”皇甫澍问群臣,但没人敢答复。


    他看着这个傲骨铮铮的罪犯,这个对生命毫无眷恋的、和自己年龄相仿的青年,心中充满着迷茫。这不是一盘好落子的棋。这个人藐视天威、疯言疯语,按理罪加一等。可他的陈词又有一种力量,攥紧了皇甫澍的心,让他不想动手。


    他沉默许久,最终说:“此案先搁置着,后面再议吧。”


    此后的一整天,他无心案前的奏章,拿起朱笔又放下,难以遏制地想卢异那番话。一旁侍奉的冯盼春注意到他愁眉紧锁,脚步比平常更轻了。


    到了晚上,他读了几份新写就的关于斥责卢异在堂上出言不逊必须严惩的奏折之后,终于不得不狠下心,决定判他死刑,秋后问斩。


    娄庄姬知道后很欣慰。她说,做皇帝,仁和狠都是必要的。她像之前做师父的时候一样抚摸徒弟的头,表示嘉奖。皇甫澍的笑却很勉强。


    “听说那个人在堂上的陈词离经叛道,我倒好奇,叫人给我抄录一份来吧。”她说。


    皇甫澍答应。娄庄姬见他在下旨之后,一直闷闷不乐,和皇后策划夏日去行宫避暑,缓解他抑郁的心情。


    可她很快便无暇顾及玩乐的安排。从宫外传来噩耗,她父亲病危,时日无多,两位兄长请她出宫,送父亲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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