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以后,雨水不断。淅淅沥沥润湿了古老的城墙,京城之上笼罩在氤氲的水汽中,之下踩踏在泥泞的土壤上。
小老百姓的生活平淡乏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经久不变的法则。打更人收拾好行装,走上街时,已经是漆黑一片,寂静得仿佛白日的热闹不曾存在过。
他敲着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忽而,他眼角的余光里闪过了一个窸窣而去的人影。他猛回头,街上空无一人。或许是眼花了吧,他想。
“夜深人静,百无禁忌!”
他并没有眼花。那个身影踉踉跄跄地走过一条小巷,他受了伤,脚步不稳,险些栽倒。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只要身体一落到地上,他就再也爬不起来了。所以,他用一条手臂扶住墙,勉强往前走。巷口似乎有亮光,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头晕眼花而出现的幻觉,不管如何,他像一只飞蛾一样扑向光芒。
秦王府守夜的侍卫,无聊时会掷铜钱猜着玩。正,反,正,反。两人靠口型交流,不敢出声笑。这次铜钱抛得高了一点,没有接住,骨碌碌地滚去。掷铜钱的侍卫不顾同伴招呼,连忙去把铜钱捡回来。
他追着铜钱,一路蜿蜒,终于看准时机猛地一扑,双掌压住那枚铜钱。
他嘿嘿一笑。猝不及防,感到自己的身子像被人踢了一脚,没等他叫出声,踢他的那人整个身子已经像他盖住铜钱那样盖在他身上,一倒下就一动不动。
他的同伴匆忙赶来,把压住他的人搬开。那人裹着脏兮兮的袍子,面色蜡黄,露出来的皮肤上有不少伤痕,看起来已经不省人事。
“大晚上的,这人怎么在街上乱跑?”
他稍加思索,忽而警惕地说:
“你记不记得京师兵最近出了个逃兵?”
“逃兵?他?”同伴打量着这人瘦弱的身躯,一脸不可置信。
“欸,最近为了抵赋税服兵役的人越来越多,什么瘦猴儿都能当兵了,这有什么稀奇?”
“既然这样,先把这人带回府,告知秦王吧。”
虽然已经四更了,但皇甫诚还坐在书桌前,勤奋苦读。
他今日入宫,与皇兄探讨经典,连连语塞答不上来。皇甫澍惋惜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皇弟最近是不是疏于读书了?你这样子,我可不敢把重要的事交给你。”
他没好意思说,他每天一忙完政事,就疯狂地学习。只可惜他天赋不佳,经常读不懂。对于皇兄称帝,他一点也不嫉妒,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如人。而且皇兄对他很亲和,经常邀他入宫下棋、谈天,拿他当真正的兄弟。
于是,对于皇兄的期望,他不敢辜负。勤能补拙,他坚信只要自己头悬梁锥刺股,总能有所进步。
夜晚的风微凉,正适合提神醒脑。他正要打开面前的窗户,却发觉自己的妻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身后。
“还不睡啊。”袁堇睡眼惺忪,一看就是刚刚才从床上起来的。
“我再看一会儿,你先睡吧。”
“我陪你好了。”她说着就要去搬椅子。
皇甫诚连忙拦住她的手,关切地说:“你去休息吧。你怀了身孕,不能累着。”
袁堇是袁太妃的侄女,嫁给皇甫诚时,两人年龄都很小。皇甫诚还不懂男女之事,只觉得这个小表妹虽然性格骄纵,但很可爱。两人感情一直如胶似漆,今年过年时,终于有了得子的好消息。
皇甫诚觉得,自己虽然很笨,是个没什么能力的亲王,一辈子也比不上皇兄那样英明神武,但只要能和自己心爱的妻子平静地过完余生,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我不累,孩子也要跟他父王学学,长大后,要博览群书。”
皇甫诚温柔地抚摸她尚未隆起的腹部,说:“只要他不跟他父王一样笨就好了。”
“您才不笨呢。”袁堇反驳。
皇甫诚幸福地微笑,说道:“好吧,我跟你回屋睡觉去,咱们的孩子若是以后跟我一样天天熬夜读书,可叫人心疼。”
两人刚跨出门槛,府里的小厮忽然跑过来,报道:“王爷,门口守夜的侍卫说抓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人,疑似是京师兵的逃卒,希望您来看一下。”
皇甫诚的表情立刻变得紧张起来,搂在袁堇肩上的手不由自主地重了几分。
那人被关在仓房里,双手被一根粗糙的麻绳捆住。一个仆人给他喂了一碗水,又给他擦了一把脸,他才恢复意识,艰难地抬起眼皮,神情恍惚。
“你为什么半夜在大街上行踪诡异?”皇甫诚问道。
那个人死死地盯着他,像是在捍卫一件宝物似的充满敌意,并不回答。
“我们王爷问你话呢,你哑巴了?”
“王爷?你是秦王吗?”那人开口道,声音沙哑如磨盘碾过谷穗。
“正是。”
那人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仰起头,面对惨白的月光,强行扯出的笑容充满了绝望。
“你的靴子是京师兵专用的,你就是他们追捕的逃兵,对吗?”
“你既然知道我是谁,还问什么?”
“本王怕冤枉了人,故而确认。看来你是承认了。”
“哼,冤枉,你们冤枉的人还少吗?”
小厮呵斥道:“放肆,你这是跟王爷说话的态度吗?”
皇甫诚让他安静,继续问道:“你的名字是叫卢异吧?”
“卢异,字相安。”
皇甫诚皱起眉头:“有字?你曾经是个读书人?”
“我一直是个读书人。”
“那你为什么会进京师兵,又为什么要逃?”
“还能为什么,交不起税,就只能当兵。至于为什么逃,你得去问军营里的人。”
京师兵的组成中,多是强征而来,军纪混乱,鱼龙混杂,常常有人在其中被虐待至死。想到这,皇甫诚对眼前的人生出了几分同情。
“你知不知道,依我朝法律,当逃兵是死罪。”
“我在军队里待着是死,逃了,或许还能活。不过既然落到王爷手上,看来是活不了了。”他自嘲道。
皇甫澍有些为难,他觉得这人明明是受害者却要处以死罪,于心不忍。但一番权衡之后,他还是硬着心肠说:
“明天一早,我会把你送回京师兵,你···哎,”他转头对小厮说,“给他拿一身干净衣服,再拿好酒好菜来。”
那人很夸张地大笑,说道:“多谢王爷,还多赏我一顿断头饭。真是太慷慨了!”
皇甫澍不愿看他,正打算离开,突然,袁太妃推门而入,严厉地说:
“不能把他送回去。”
“母妃!”
袁太妃自从被娄庄姬赶回秦王府以来,一直恨得咬牙切齿,夜夜咒骂,家无宁日。有时半夜还会起来在院子里游荡,念念有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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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刚才的骚乱惊动了她,两人的对话,也尽数被她听了去。
“小兄弟,我问你,像你这样因为交不起税而当兵的人,京师兵里还有多少?”
卢异斜眼看着面前的妇人,冷哼道:“我不知道,兴许有一半吧。”
“那可真不少啊。”太妃露出一个诡异的笑,让皇甫诚打了一个寒战。
“母妃,你问这个干嘛,儿子明天就把他送走,然后就不关我们的事了。”
“糊涂孩子,你看不出来吗,这可是天赐良机啊。”
皇甫诚和卢异露出同样疑惑的表情。
“你那野种皇兄,登基还不到一年,就已经害的这么多可怜人背井离乡了,他不适合皇位。所以天意把这位小兄弟送到我们府上,就是要让我们把握机会,换一位更英明的君主。诚儿,舍你其谁?”
“母妃,你在说什么呀,简直是大逆不道!我绝无此意!”
皇甫诚气的脸通红。
卢异反而起哄道:“太妃娘娘说的对,我们这些交不起税不得不当兵的,最恨这个狗皇帝了,还有那个狄丞相也不是什么好鸟!”
“小兄弟真是有远见卓识的人啊,不愧是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
袁太妃大喜过望,凑近卢异,却被他身上估计一个月没有洗过澡的臭味熏退,跟皇甫诚说:“快给这位小兄弟洗一个澡,他有大用。”
“母妃,我们不能这样做!”
“糊涂!你甘心就一直这样做一个无权无势的王爷吗?你才是先帝最正统的子孙,他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没心没肺的东西,你不知道本该属于你的东西,被那皇宫里装模作样的奸夫□□给抢了吗?我的肚子里不会生出一个孬种,我的孩子,你要有骨气。”
“母妃,皇位让皇兄来坐,我心甘情愿!他并没有做错什么,您不该这样侮辱皇兄和母后!”
“啪”的一声,皇甫诚脸上挨了一个响亮的巴掌。太妃怒视着自己的儿子,好像从来都不认识他一样。
“母后?那个女人成了你的母后了,那我是你的什么人?”
“母亲···”
“我才是你的母亲,她算什么母后,我做贵妃的时候,她还只是个小小婕妤!你不知道,你还在襁褓里的时候,她还想过要下毒害死你,你为什么要袒护她?”
皇甫诚死死地咬着嘴唇,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袁堇听到吵架的声音,匆匆忙忙地跑过来,见太妃气得目眦欲裂,皇甫诚捂着脸委屈巴巴,赶快抱住丈夫,求道:
“母亲,王爷一时冲撞了您,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我们睡觉去吧,都冷静一下,好不好?”
卢异在仓房的柴草堆里,静静看着眼前的这出戏,摇了摇头,打断道:
“各位贵人都停一停,这样有失体面。”
三人意识到刚才的闹剧被这个衣衫破烂的逃兵看在眼里,都有些不好意思。袁太妃对皇甫诚下了最后通牒:
“如果你还认我这个母亲,我也不要你帮忙做什么事,你老实在一旁看着,不要插手。”
皇甫澍刚想启唇反驳,袁堇拦住他,说:
“王爷,听母亲的话吧,不要再让她老人家生气了。”
皇甫诚的面孔因痛苦而扭曲,他用双手掩面,如同陷入了一场醒不来的噩梦。最后,他只留下一句狠话。
“母亲,我迟早被你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