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宫里,烟熏火燎的气味更重了。地板上刻了太极卦图,墙壁上列满神位塑像。不像是皇帝的宫殿,倒像是奢华的道观。
那些金碧辉煌的塑像栩栩如生,以俯视的姿态静观殿中发生的一切。
深居简出的皇帝皇甫弘于大殿中央打坐,背对二人。他比从前更加清瘦,皮肤紧绷在骨头上,宽大的袍子沉重地压住他的肩膀。
“今年,各地屡发旱灾,朕已经三次作罗天大醮酬神祈雨,但是有人说,朕不体察民情。”
“朕不是事必躬亲的君主,而是把权下放到各部,不养冗官,但是有人说,朕不理朝政。”
“朕修行已久,惭愧不能学太上忘情,对于身边人的过错,总是感念旧情,能宽恕则宽恕。但是有人,仗着朕的宽宏大度,胡作非为。”
他缓缓起身,问底下跪着的两人:
“你们说,做皇帝做到朕这个地步,是不是也挺无趣的?”
两个人额上都渗出了冷汗。
“谁先解释一下?做师父的先吧。”
娄庄姬叩首。
“罪妾娄氏,违反宫规,潜逃离宫,自知罪无可恕,任凭陛下处置。”
“你的罪无需重申,但朕更好奇你的原因。”
娄庄姬沉默着,皇甫澍紧张地瞄了她一眼。
“是因为什么?朕对你恩宠不薄,哪一次你受了委屈没有帮你伸冤?朕欣赏你的才华,让你教授嫔妃。是婕妤的位分满足不了你?还是真如民间传闻所说,你们二人有——私情?这是朕不愿意相信的。”
“陛下,”娄庄姬仰面视君,“您对罪妾的确恩重如山,罪妾蒲柳之身无以为报,妾离开只有一个原因,当时军情危急,妾忧心忡忡,心愿为国效力,却困于妃嫔之身志向难酬,只能出此下策,依托燕王投身报国。除此之外,别无不满,私情一说更是无稽之谈。“
皇甫澍附和道:“娄氏所说,一切属实。”
皇甫弘捻着长长的胡须,面色静如深潭,沉吟道:“娄妃啊娄妃,你真是朕想不到的奇女子,朕从来没有见过像你这样的人。”
“望陛下怜悯我二人一片忠君报国之心,至少···请陛下不要责罚燕王。”
皇甫弘笑了,说:“让朕猜猜,你们俩个敢回来,是不是认为朕是宽容大度之人,一定会原谅你们?”
“妾和燕王是为了领罚而回来的。”
“不,朕已经猜中了你们的心思。”
二人连忙磕头。
“澍儿先出去吧,娄昭仪,朕有好些话想要问你。”
皇甫澍一惊,犹豫不决,娄庄姬给他使了个眼色,让他听从吩咐,他只好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
烟雾缭绕的殿内,皇甫弘如同一只仙鹤般的身影若隐若现,娄庄姬抓着自己的衣摆,咽了下口水。
“娄昭仪,朕真的很中意你,你跟朕很像,你知道吗?”
“罪妾岂敢与陛下并论,陛下折煞妾了。”
“你自己想想看,我们和身边的人太不一样了。你在后宫妃嫔中就像一只特立独行、清高的孔雀,你谁都瞧不上,连你自己被迫跟她们同流合污的模样你都瞧不上,所以你要离开这里。”
他在烟雾中慢慢走近她。
“而朕呢,朕不是臣民们期待的好皇帝,或许在位的前十几年是,但现在一定不是了,他们怎么说的,朕沉迷玄修、妄求长生不老,不管朝政,辜负祖宗的江山社稷,是个难得一见的昏君、糊涂蛋!”
皇甫弘的脸霎时突出在娄庄姬眼前,巨大的鼻子、巨大的眼睛、瘦的皮包骨的一张脸,皮肤下散发出丹药的金属味。娄庄姬强作镇静,垂下眼睛。
“朕知道你在心里也这么想。”
“罪妾岂敢。”
“朕很早之前就知道,你跟朕是同样的人了。朕看出你蔑视其他人。朕何尝不是呢,不仅因为朕是天子,天上地下,唯吾独尊。朕为什么这么宽容大度,因为朕鄙视其他人,他们多无聊啊,不是像狗一样追求着荣华富贵,就是披上伪善的皮,当一条站起来的狗后继续追名逐利,他们一点意思都没有。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娄庄姬盯着他表情夸张的面容。
“现在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你不用伪装出这样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不要管那些礼数了,就当这是朕赐给你的特权。”
他见娄庄姬还是僵硬地跪坐着,不为所动,挠了挠头发稀疏的脑袋,又说道:
“既然这样,朕再跟你分享一个你一定感兴趣的事。你还记得寿妃吧,朕曾经像看好你一样看好寿妃。”
娄庄姬的表情紧张起来了,皇甫弘见状嘿嘿一笑。
“寿妃在朕的宫中肆意生长着,朕喜欢她身上那股劲,任性地撕咬着她看不顺眼的一切,天地都填不满她的野心。可她虽然有那样的冲劲,内里却草莽无聊,到头来追求的,只是后位。她让朕失望了,可你没有。”
“你从冷宫中出来,教出来了朕最得意的儿子;你是第一个敢拒绝与朕同寝的;你与朕的宫廷格格不入。朕本来为你的丧生惋惜,可你又一次让朕出乎意料了,你利用你的弟子,去了幽州,去打仗。多么惊世骇俗啊。朕由此确认了,你就是朕的知音。”
娄庄姬冷冰冰地答道:“罪妾要让陛下失望了。”
“你不会,朕相信朕的眼光,”他抱住娄庄姬的肩膀,浑浊的眼里发出神经质的光芒,“只有你才能懂朕。朕已经对世上其他人失望了,不管是大臣、妃子,连朕的儿子都不能理解朕,只有你才可以。朕要带你一起走!”
“去哪儿?”
“朕已经派人修筑了一艘大船,朕和你,还有五百童男童女,我们离开这个国家,去更远的地方,求仙访药,远离世俗的纷扰,你难道不向往这样的生活吗?你不喜欢逃离吗?”
娄庄姬一字一句地说:
“陛下恕罪,罪妾不喜欢。”
“不可能。”
“罪妾无可置辩。”
“等你上了船之后,就会喜欢了。你回来就好,我们明天就出发。”
皇甫弘说着,就要去拉她的手,却被她不耐烦地甩开。他为这失礼的行为吃了一惊。
“陛下,我不会跟您走。”
“为什么,你这是抗旨。”
“您已经不配做我的君王了,我为全天下、您曾经的臣民感到难过。”
“不做君王就不做,我之前还在乎王位,现在已经完全不关心了。不管是澍儿还是诚儿,谁想要就给谁吧。你喜欢澍儿,那就给澍儿做。我们只要互相理解彼此,世界就只有我们两个,身份于我们都是身外之物。”
“陛下!”娄庄姬提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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嗓门,“我为您也感到难过。”
“什么?”
“我不敢相信,一个人活在世上几十年,竟然能这样庸俗、疯癫、不知廉耻、卑鄙、无知!”
“你在用这些词形容我吗?你骂的对,我们那么像,你自己难道不也是如此?这些词对我们来说,不是贬损,而是夸赞。”
娄庄姬用凶狠的眼神看着他:
“我和您不一样,一点都不一样。”
“你的意思是,你不愿意跟我走?”
“绝不愿意。”
“那你就留在这里,我会杀了你。”
“我也不会让你杀了我。”
“你想得太美。”
“看看谁想得美。”
娄庄姬话音刚落,手立刻取下自己头上的银簪——她出发前曾将它精心打磨过,锋利无比,毫不犹豫地刺向皇甫弘的脖颈,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立刻鲜血喷溅,洒在了八卦图上。
“我不会让一个一无是处的人杀了我。”
皇甫弘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嘴里喃喃着好像说:“世上只有你我能理解彼此,你为何···”
他话没有说完,已经身体脱力,直直地倒在地板上。
“还有一点,”娄庄姬将银簪上的血甩干净,“你也同意澍儿当皇帝吗,那再好不过了。”
皇甫弘在地上抽搐几下后,再也没有动弹,没了气息。死不瞑目,只有鲜血还在汩汩流出。
娄庄姬揉了揉太阳穴,很疲惫地喊道:
“请燕王入殿!”
皇甫澍还需要一点时间接受发生了什么。眼前父皇的尸体让他头晕目眩。娄庄姬思索了一下,不打算告诉他刚刚那一场荒唐的闹剧。她想起了多年前,涂才人杀掉疯妃的时候。谁也没有告诉皇甫澍那场惨剧,是他自己悟出来的。这次,他也可以。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们弑君了。”
“是我弑君了,你可以立刻把我关起来。”
娄庄姬扯出一个不自然的笑。
“别说傻话了,我们俩是一体的。”
娄庄姬很累,殿上唯一的座位是龙椅,她瘫软地坐上去。
“狄平会在外面处理好的。”
“他还不知道这件事。”
“他预料到会这样了。”
“什么,难道你们?”
“我们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决定好,要么逼他退位,要么直接弑君,只不过没想到这么快。”
娄庄姬看着皇甫澍茫然无助的表情。
“你们没有告诉我?”
“这对你太残忍了,他毕竟是你父亲。”
“你们···”皇甫澍狠狠地摇头,好像要把自己困惑和痛苦全部摇出去,过了半晌,他低声问道,“你们安排好接应的军队了吗?袁国舅虽然徒有其名,手下还是有几支精锐部队的。”
“没有。”
“你们太冒险,真是不要命了,你们会把我们都害死在这。”
娄庄姬对他的愤怒表示沉默。
他重重地喘了几口气,颤抖着说:
“我已经安排好亲兵,秘密向京师进发,他们会比我们晚一天到。那本来是担心陛下会对你动手而准备的,没想到还真用上了。”
娄庄姬笑了:
“果然,跟我预料的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