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是私立学校,设施条件好,一间寝室只住两个人。当天下午,她的舍友就到了——一头时髦的电烫卷发,穿束腰小洋裙和高跟凉鞋,往门口一杵,等她的老妈子铺床,同时面无表情地嚼紫珠口香糖。待人走后,她主动打了个招呼:“Hello?”
金雪池点了点头,“你好。”
“我叫孙婕霓,你呢?”
“金雪池。”
“I like your name。”
金雪池一下子没忍住笑了,因为她的英文发音百转千回,十分有嚼劲。孙婕霓没料到自己夸她,她还笑,且明显不是回应式的微笑,高高扬起眉毛;随机想了想,这金雪池还留根麻花辫子,显然是乡里来的,没必要跟她计较。
“你去教导处拿书了吗?”
“正准备去。”
“可以帮我也拿吗?”
“呃,”金雪池想了想,“我可能拿不动。”
“我请你吃饭。”
拿不拿得动和请吃饭又没有关系,但她懒得说了,顺着张贴的指引找到了教材堆放处。本校的学生本就不多,特别是数学系,连班都不用分了,整个年级也就十二个人。教材自然是全英文,一本Picard的《微分方程论》,一本Osgood的《函数论》,一本Dickson的《线性代数》。她费力地用小臂和胸口兜住厚厚三大本,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孙婕霓是哪个系的?
她是转学生,这下子直接上大二。但孙婕霓既然是新来宿舍,应该是大一新生,就算是数学系,书也不一样。
金雪池只好先回去了,“你是哪个系的?刚才还没问。”
“Oh,我是英文系的。”
孙婕霓也意识到话没说清楚,如今她已经回来了,自己只好亲自去一趟。虽是自己的问题,她仍然有点不高兴,沉着张脸把口香糖嚼得吱吱响。
金雪池已经开始看书,完全把她抛在了脑后。万事做不成,这已经是她能够做好的最后一件事。何况现在花薛莲山的钱上学,可不比以前花老豆的钱上学,容不得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学不出个名堂了!
周一一开课,她往教室里一坐,绝望地发现又只有自己一个女生。
大一那会儿老豆听说班上几乎全是男生后,警铃大作,说可能男生争着帮她打水、带早饭,让她一点好意也不要接受,会显得很掉价。结果根本没有一个男生主动跟她说话,他们倒会在投票、小组作业的时候抱团,有什么临时消息也不会特意跑到女寝楼下通知她;发卷子的时候,看到她考得低,还要聚众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
唉,世上的绅士真不多。她是只见过那一个。
然而北大的学风还算端正,那些男生大半是因为幼稚,无心的。这圣约翰简直就是顶级纨绔聚集地,金雪池更是绕着同班男生走。这样一来,她完全处于孤立无援的地步,书上的专有名词也听不懂,老师的全英文授课也听不懂。平生第一次,她跑到办公室里找老师问题目,尴尬得浑身汗毛直立。
孙婕霓不常在宿舍,两人碰面的时间少。但在入冬的某个晚上,她忽然说:“我听到一些gossip,关于你的。”
金雪池没有搭腔。孙婕霓又继续说:“他们说,你能转学进来,是托了一位校董的关系。你和那位校董是情人关系。”
她背对着孙婕霓坐在桌前,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又叹出来,提笔继续写;头发刚洗过,没有扎,毯子一样覆在背上,整个人看起来毛茸茸的。
这么严重的指控,居然都不反驳,孙婕霓疑心道:难道是真的?但当情人可是个技术活啊,她这么呆,能讨好得了谁?
“喂,怎么不理我?”
金雪池悠悠答道:“准备期中考,考不好情人就要断供了。”
孙婕霓爬到床脚坐着,想跟她继续聊这个话题,结果金雪池再不搭理她了。她就薅起金雪池的头发——真是好头发,又厚、又黑、又顺,摸得她心旷神怡、神魂颠倒,专心致志编起了发型,消停了一晚上。
她不用复习,她爸爸是驻美公使,英文几乎是她的母语。之所以要来圣约翰拿个毕业证书,是因为这所学校是全中国留学率最高的大学,对她申请美国的研究生很有帮助。顺顺利利考完,她就回来骚扰金雪池,“要一起出去玩吗?”
“我明天还有一门。”
“Oh,你也没拒绝。”
金雪池拿小刀削铅笔,“密斯孙沦落到没人陪着出去玩了?”
“别人陪我出去太多次,我都不好意思再邀请。You know,她们觉得我成天就是玩。”
第二天金雪池考完了,确实看不进去书,决定进行一些有益健康的人际交往。她换衣服的时候,孙婕霓就在嘭嘭地拍香奈儿香粉;她穿鞋的时候,孙婕霓就在噗嗤噗嗤地喷娇兰蝴蝶夫人香水;她把辫子盘到脑后时,孙婕霓把一块真丝方巾叠进鳄鱼皮手包里,长指甲在硬皮上咔哒咔哒地敲。
这一场声音与气味的盛宴结束,孙婕霓一回头,眉毛再度挑起,眼珠上上下下地扫描她;配合口腔里咀嚼口香糖的动作,鄙夷的态度已经尽在不言中了。金雪池知道嫌她衣服差了。前一阵子天气还热着,她还能穿薛莲山给买的旗袍;现在冷了,她只能自己去添置新衣,当然拣便宜的买。
最终孙婕霓还是没说什么,扭头的时候疑似翻了个白眼,“走吧。”
圣约翰北临苏州河,南占兆丰公园,兆丰公园挨着的就是愚园路。金雪池真是从未出过校门,都没意识到他家离圣约翰这么近。不过孙婕霓显然对愚园路没兴趣,往更远的商业街区走。
“你有什么要买的吗?”
“我买一沓新帕子吧,旧的太脏了。”
“Okay,我和你一起。”
孙婕霓都抬腿要往百货公司走了,结果金雪池蹲了下来,在路边的一个小摊上挑了挑。那帕子就是最简单的纯色棉布,只能挑个大小。她付了三角钱,拿了一沓。
孙婕霓的口腔又开始蠕蠕地动。
“我现在很拮据。”金雪池解释说。
“你的情人不给生活费吗?”
“给了。但是我也没必要多花——”
“不是,真的有?”孙婕霓抓住她的肩膀,“真的有啊?我以为你开玩笑。”
金雪池在她手里宛若一条拉长、瘫软的猫,被摇来摇去,一只手端了端发髻,免得被摇散了,“其实和你想的那种关系不一样。我只是觉得,受了恩惠,还到处急着撇清干系,太装清高了。”
“Out of my expectation。”她慢慢地说,“其实你看上去就是爱装清高的那一款。”
“我以前真的是。Used to b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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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忽然说英文?”
“学你呗。”
“别学了。”孙婕霓不赞成道,“你发音真烂。”
金雪池小小的一只立在那里,摇头晃脑道:“No wayyyy。”尾音拉得很长,模仿她口音中的嚼劲。孙婕霓大叫一声,扑过去挠她;她微弱地挣扎片刻,屈服了,任由对方揪着自己的领子往前走。
两人逛了许多商铺,大多时候是孙婕霓问“这两个哪一个好”,金雪池把手揣在袖笼子里,说“都可以”,然后孙婕霓翻个白眼。
其实她并不是敷衍,她是真心觉得都可以,比较不出来。孙婕霓也并非真心征求意见,她只是需要一点互动感,至于说最后买什么,她自有定夺。
一通购物下来,她把自己哄高兴了。
“我送你点什么吧。”她说,“随便挑。要不要大衣?你这绒线衫太恶心了。”
“不用。”
“你还不如给我当情人。”孙婕霓感慨道,“我是不会坐视对方穿丑衣服的。”
回去的时候又经过了愚园路,金雪池瞥了那排灯火辉煌的别墅好几眼,中心如噎。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联系了。薛莲山亲自跑到校园里找她,会给她造成舆论压力;公共电话又是只能她打过去,不能他打过来;至于说写信,两人走去邮局的距离都比走去见对方的距离远,没有必要。当然,非要写也可以。
可是他有他的事,不能全天围着个学生转吧。
两人回了宿舍。金雪池拎起暖瓶,说下去打热水,实则拎着个空瓶子一路走出校门。路上一个行人都不剩了,黑寂寂的,寒冷的空气像冷水一样浸泡整座城市。她如此勇敢,独自走了这么长一段夜路;她如此怯懦,在薛公馆的对街踟蹰许久,就是不敢过马路。
她走进电话亭,取下听筒。想听见他的声音,想听他说那些美妙的话,想听他那些似真似假关于爱的表达。
彻底不抵抗了吗?金小姐,要主动成为他召之即来的人吗?
金雪池静默几秒,把听筒往回一挂。
期中考试她考得很好,第一名,但全年级也就十二个人,这个第一名的含金量就大大下跌了。她逐渐适应了圣约翰的节奏,觉得自己在应付学习之外,还应该赚一点钱,不能老处于被动接钱的地位。她是打算帮人写作业或者写论文的,但班上的同学显然对她很有敌意。
她把这想法跟孙婕霓说了,孙婕霓当时正在涂指甲油,很不爱搭理她,“那你别找你们年级的。或者去别的学校问。”
“我去找陌生人,一上来就问他要不要帮忙代写?”
e on!你不问,难道指望他们上来问你能不能代写?”
周日上午全校都要去教堂礼拜,不同院系、年级会按照固定座位坐,最利于她找目标。神父在上面讲的时候,金雪池已经锁定了那一排大一的学生。一散会,她就跟了上去,跟着出了礼堂的门口都没下定决心开口。
最后,她心一横,拍了拍两个并肩走着的学妹。她们同时回了头,满脸疑问。
“请问,”金雪池僵僵地说,“呃,你们需要帮忙写作业吗?”
那两人对视一眼,用眼神进行了一番淋漓尽致的交流,最后一边摆手、一边大笑着走了。既没有骂她,又没有给她苦受,金雪池面无表情地往宿舍走,实则五内如焚。她再没有推进这项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