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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圣约翰

作者:薯条鉴赏家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吃完早饭,他们来到了圣约翰大学门口。


    圣约翰大学是中国第一所现代高等教会学府,是当时上海乃至全中国最优秀的大学之一,享有“东方哈佛”、“外交人才的养成所”等盛名。作为私立教会综合性大学,每学期学费高达两百多大洋,所以考入圣约翰大学的都是富家子弟,每到周末,接学生回家的汽车便会在校门口排起长龙,也是一个奇观。


    金雪池听说除国文以外其他课程全用英文授课的时候,已经微微有点头晕了;又闻学费两百多,更是心中如焚。她完全是被薛莲山推着进了一间办公室,里面坐着个微胖的中年人,是理学院的院长。


    两人寒暄一番,王院长就转脸向金雪池,“密斯金,你好。本来入学考试需要考六天,鉴于你是转校生,薛先生又向我们提供了你的证明文件、成绩单,我们也不必像考高中毕业生那样考你。今天做两份卷子就行,一份和你大一学过的专业课相关,一份考英文、国文等基本素养。”


    金雪池大吃一惊,抬头瞪着薛莲山,薛莲山不明所以。等王院长给她发了卷子和笔,她坐下做题了,他站在廊上一想:她不会不知道转校要考试吧?我确实没强调,但她不能一点准备都没有吧?


    他都替她惴惴的,在校园里逛了几圈,又买了两份饭回来。中午时分,王院长收走了卷子,两人在办公室里对坐着吃饭。金雪池真没料到这一天全用来考试,那么他就是为了等她、帮她买饭请了半天的假,歉然道:“麻烦你了。”


    顿了顿,她又说:“我还以为你一开金口,这事儿就算成了呢。”


    薛莲山差点没沉住气,他只是有几个钱,又不是有权有势,做到每一件事其实都比她想得困难。转学的机会也是他好说歹说,为她挣来的。她可好,没复习!


    但他还是维持住了好态度,“下午还有一场,放轻松,不要再想早上的了。”


    金雪池嗯了一声,还在慢慢地挑菜里的蒜末,一粒一粒地挑,没有显现出半分裸考的愧疚感。薛莲山觉得她真有一种与年龄不符合的孩子气,倒不是说幼稚,是一种游离事外的飘忽感,让他皇上不急太监急。


    直到一周后,王院长把电话打到他的办公室,笑道:“薛老弟,你给我带来一个好学生啊!”


    他忙问:“她通过了吗?”


    “考得非常好,非常好。除了英文写作很刻板以外——当然语法都是对的,但太贫瘠了,不像是互动课上学到的,像是从书上学的——其他的地方都考得很好。很高兴你把密斯金介绍到我们学校来。相关文件我会赶在开学前寄到你那里去,注意查收。”


    挂了电话,他用手指轮流敲打着桌子,忽然一下子站起来绕着房间走了几圈,笑了几声。电话铃又大作起来,他陷回椅子里,正襟危坐地说你好。那便是邵子骏,让他来码头仓库。他说马上要开会了,没空。


    “人抓到了!”邵子骏大叫道,“还供了两个出来,真是软蛋,现在一窝端了。”


    “我只问你——有没有人快不行了?”


    “没有,我很有分寸的。”


    “那你催什么,我开完会再去。”


    邵子骏悻悻地等了几个小时,等到天黑了,薛莲山才出现。一推门就是股血腥味,他不慌不忙地抽出手帕抖了抖,掩在鼻子上,凑近轮番打量了三人。三人都像稻草人似的被绑在木架上,脑袋低垂着,被头顶吊着的一枚灯泡照耀。俨然有殉道之肃穆感。


    其实能抓到人,主要归功于金雪池的描述。她平日里“都可以”“差不多”,真到了考验记忆的时候,就凭一眼,描述得要多精确有多精确。人家画了一副像出来,她又纠正了好几初,导致最后出来的画像和真人几乎别无二致。邵子骏一抓到这人,几乎乐了:“说你的门牙是三角形,怎么真是三角形?”


    他这会儿又说:“我其实已经问过了。你猜怎么着?他们跟那天晚上灭了金家的门的不是一波。”


    薛莲山闻言一愣,指着面前的人,“我跟他说几句话。”


    邵子骏从木制集装箱下跳下来,抓着这人的头发迫使他抬头。这人被痛感唤醒,微微睁开一缝眼睛。薛莲山问:“东家什么时候找到你们的?”


    “......今年三月份。”


    “见过面吗?”


    “没有,都是我们大佬介绍的。”


    “你是香港人?”


    “是。”


    “你们大哥当时怎么跟你传话的?原原本本讲给我听。”


    “灭门,因为生意上的竞争。”


    “然后呢,你们什么时候去的?”


    “我们六月五日去的,到的时候发现金家已经被灭门了,院里正在着火,主屋的门被从外面钉死了。撬开木板,就发现他们家所有人都在那里,全烧死了。金文彬绝对是金文彬,看得很清楚,他那几个女人也辨得出来。就是有几个孩子烧得脸都坏了,身材特征还是全对得上。大佬是让我们沉海的,我们就把尸体拖去沉了海。但是他们家很大、赌坊很大,遗落了许多没烧掉的文书资料,我们兄弟几个就还是留在那里,准备翻个底朝天再回去。再然后,再然后就发现居然还有个女学生回来......我们不知道是什么人,觉得还是下手比较好。”


    “当晚金家起火,邻居没反应?”


    “我们后来假装路人去问了,因为他们先听到了枪声,知道金文彬仇家多,不敢出门。”


    薛莲山拍了邵子骏一下,邵子骏松开手,跟着他一路走到门口。


    “子骏,”他叹道,“我真是惹了一身腥。”


    “说什么呢?明明是我身上腥吧,”邵子骏展示出两只沾满血污的手,“你刚站那么远还腥?”


    “此腥非彼腥也。我当时看到金小姐,完全昏了头,忘了她爹是个什么人。她爹五毒俱全,走私、放贷无所不干。我原以为这回是郝老板报复他,太小看了。郝老板根本就是个幌子,他急着对郝动手,是因为知道有更厉害的人要对自己动手了,先制造一起‘合理仇杀’。”


    “其实我还没明白。”


    “唉,他自己买凶灭自己的门。目的就一个,可以提前买个姑娘回来、替代金雪池,让她躲过去。”


    邵子骏听得呆住了,“你不是说他家里十二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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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起来也比不过金小姐。”薛莲山道,“这件事我第一次去就看出来了。他自己反正是亡命之徒,也不把女人当人。”


    “狠人。”邵子骏感慨道,“那么,你救下金小姐,其实无形中违背了某位背后人物的意思。好在他现在估计不知道。”


    薛莲山嘱咐他千万把三人处理干净,开车回家了。家里空荡荡的,他发了会儿呆,真心实意地觉得金雪池幸运。金文彬居然能为她做到这个地步。有的父亲能为孩子死,有的父亲想让孩子死......各人有各命。现在金文彬死了,自己又来为她兜底。虽说若仇家不死不休地找过来,他肯定会交她出去,但仇家大概率找不过来。


    他挪到沙发最右边,倾身取下话筒,慢慢地拨号。房东接了,问:“找哪个?”


    “找金小姐。”


    房东喊人去了。他擎着话筒,那边传来隐隐约约的背景音:两个女人用宁波话聊天,小孩与狗玩闹,自来水哗哗流。像一部电影、一篇小说开场时描写的街头景象,故事开始之前,世界要排铺开。而他在近乎使人耳鸣的安静中,恍然觉得自己在另一个世界。


    一分钟后,金雪池接起电话,用手笼住传音筒,“薛先生?”


    两人静静听着彼此的呼吸,片刻,他说:“忽然想打电话来问问你。”


    “我没有什么可问的。”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呃,你吃晚饭了吗?”


    他大笑起来,“还没有!你一点也不关心自己的转学考试如何?”


    那边也轻轻地笑,“我猜到了。”


    “想来你在早就猜到了,考试出来不慌不忙的。圣约翰重文科、神学、医学,或许在理科的命题上简单一些,你到底是从北大出来的......”


    “没有,我没有这么觉得,我很感激能有这个机会。你别在院长面前搬弄是非。”


    “我是那样的人吗?”薛莲山的声音越来越轻,“在你的事上,我只搬‘是’,绝不说‘非’的。”


    说完这句,他就挂断了电话。月满则缺,这个阶段,把话说到这地步就可以了,让她慢慢想去吧。没必要告诉她跟踪者已经抓到了,免得她翅膀硬了,哪一日悄悄离开上海。也没必要提起金文彬,此人死得其所,不值得让美丽的金小姐为他再流泪。


    九月初,金雪池顺利入学。


    她其实有点不是滋味,分不清自己出现在这里,到底是努力上进,还是一种下坠。身边的同学非富即贵,有汽车把他们送到门口,又有佣人背行李上楼,铺床、打扫......她也有。薛莲山亲自来送她,开了他的爱车中最为朴素的一辆,仍能看出价格不菲,不比谁的差。


    到了宿舍,也是由宋妈帮她铺床。宋妈临走前忽然往她手里塞了一卷钱,拍了拍她的手,又在上面一攥,“薛先生给你的,怕当面给你不要。”


    她不可能不要,否则在学校用什么呢?就是薛莲山亲手给她,她也得接着。但他让宋妈代为转交,避免了她从他手上接钱的场面。金雪池窘迫地道了谢,待她走后,展开一看,足足有七十块。这学期都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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