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小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只可惜现在不能和你多说话,我得去上课了。”
薛莲山能等在这里,自然是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要上课。但他只是说:“那快去吧。”
她加快脚步上楼,上到拐角处,忍不住又回头道:“薛先生有事要和我说么?恐怕得等两个小时,要不改天吧。”
他笑道:“不要紧,我随便找个咖啡店坐一坐。”
金雪池没说什么,径直上去了,心中直犯嘀咕。以莫莱三角形做的开场白没有引起仲焘的兴趣,她就更挫败了,但仍试图给自己糟糕的授课增添一点趣味,“好,那我们不做题,画画怎么样?比如——啊,你会用尺规在圆内作正五边形吗?”
“不会。”
“给一个小提示,我们上次课不是刚算过黄金分割比吗?正五边形的对角线长度恰好是边长的(√5+1)/2倍。这个问题的本质其实是怎么把√5这个代数数在几何中表现......”
仲焘打断她,“不是说不做题吗?”
金雪池绝望了,接过他的作业本,开始一道道写解答。仲焘同学对这种上课方式很满意,他也不想听她讲,他就需要她帮忙把作业写掉。两个人都心不在焉,一个想着班上的笑话,一个想着楼下的人。
薛莲山可能没有等她,他就来钓她一下,转身又走了,隔着几个街区继续钓她,让她抓心挠肝一晚上:他到底有什么话?
然而他在等她,手上还多了一袋热腾腾的南翔小笼包。这家店在豫园,常年要排长队,饭点恨不得要排上一两个小时的队才能买到。他把大纸袋递过来,她只好接下,“谢谢。怎么想到要去排小笼包?”
“我也不知道。平常忙,不会排队买夜宵;今天因你得了一段清闲,忽然就想去排一排。”
“其实没必要,等的很无聊吧。”
“一点也不。因为想着你,我的心很静、很愉悦。”他打开后排车门,“送你回家。”
他实在太会营造舒服了。她难以拒绝,还是上了车,反正都搬出来住了,送一送怎么了?往座椅上一靠,她就开始吃小笼包——她是第一次吃上海小笼包,没料到里面有热汤,那不叫汤包吗?一口咬下去,热汤就溅了出来。
金雪池咽下被烫到的痛呼,掏出手帕开始猛擦真皮座椅,擦了半天,不知道擦干净没有,车内又暗。最后还是没敢主动跟他提,因此又多了层心虚。
到了弄堂口,他停好车,跟着她一直往里走。金雪池回身道:“薛先生,谢谢你送我回家。不过已经很晚了,你也早点回去,周小姐......”
他打断她:“我和她分手了。”
她的心猛地一蹦——雀跃地,轻快灵活,她抬头去看他的表情;他也在观察她。金雪池没搭茬,也没阻止他继续跟着自己,穿过弄堂,往楼上走。楼梯间狭窄,两人只能一前一后。她听着他的皮鞋在旧木头上踩得吱吱直响,有种轻微的悚然感,不知是因为和童年时期的记忆有关,还是心脏为他跳得太快。
她忍不住越走越快,到了门口,低头掏钥匙开锁。因为楼层太矮、顶上又长了青苔,他微微弓着背,几乎是在她耳边呼吸着。
金雪池又有个小发现:他稍一运动呼吸声就很急促,平日里也常咳嗽,大概有呼吸系统方面的毛病。
“这就是我租的屋子。”她介绍说,“有点小,不过我能负担得起。”
确实小,靠着窗的地方放了一张铁床,床底塞一个箱子和几个盆;另一边是五斗柜和衣柜,柜子上摆了许多杂物。空地中间有一个张小木桌,疑似从哪个中学捡来的,上面用小刀刻了许多“我爱XXX”“XXX是小赤佬”字样。桌角挨着一个洋油炉子,上面搭了一柄小水壶,还被砸凹了一块。堪称凄惨。
薛莲山不能坐她的床,所以只好坐在那张桌前,乐不可支地笑了一声。金雪池也想笑,不知道为什么,她很快乐,但她最终背过身去,“我给你倒杯茶。”
这么破的地方,她还煞有介事“倒杯茶”,简直像小孩子过家家,薛莲山笑得更厉害了。
底下蹲着的金雪池意识到炉子上的水冷了,又匆匆重新往炉子里加了点煤油,擦了根洋火。温度骤然升高,室内湿气也大,薛莲山的眼镜上迅速起了一层雾气。他摘了眼镜,掏出上衣口袋里装着的帕子擦拭着,慢慢道:“知道我这趟来是为什么的吗?”
“上学?”
“没错。我以前有一些误解,因为北平的私立学校很多,很多少爷小姐都交钱去镀层金......你懂的。但如果你是考进北大的,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周小姐说的时候,吓我一跳。如果你是因为想和我算清楚账,因而不肯接受帮助,那么我会觉得自己是罪人。”
“言重了,你对我已经仁至义尽。何况我觉得意义不大,现在很多人大学毕业都找不到工作,我现在有一份工作,慢慢精进,这就很好。”
薛莲山苦笑一声,“如果我说,是因为私心呢?”
私心?金雪池的心怦怦跳起来,这个时候,他要说什么?他真说出来,我更要躲着他走了,这一点他想不到么?屋子里太黑了,有利于暧昧氛围的增长,她连忙伸手拉亮了台灯。亮光一爆出来,两人都往后一缩;接着灯光又暗了些,颜色是咸鸭蛋油津津的黄,最终稳定在一个恰恰能够看清彼此的程度。
金雪池的重心又往前挪了一点。
他不戴眼镜和戴眼镜是两个样子。戴眼镜时有神采,配上他那副笑,真像个银行家。然而取下眼镜,他是略带病容的,眼圈下微微发青,这点青可以被眼镜框投下的阴影盖住,平时不易觉察,此刻却显得憔悴。灯下,长而平直的睫毛在睑部投下阴影,更添几分楚楚。
金雪池觉得摘眼镜对他来说是比脱裤子更暴露的行为,一时口干舌燥,觉得看他都是一种不礼貌。但仍忍不住多看几眼,又惊异地发现他眼睛后半部分是微微下垂的,难怪看什么都深情。
他说什么我都答应了。她想,要我当情人都答应。
“别看我现在风生水起,事实上,我是从没读过书的。”他凝视着她说,“小学文凭都没有。因为旁听过几节私塾,才学会写字算数。如果你认为读书是为了找工作,那么我这个有好工作的人告诉你,在我看来,就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我希望你的‘高’里面,能有我的一部分。这就是我的私心。”
不乘虚而入,伟大的绅士,可敬的对手。
她看着他的眼睛,先说了一遍“好”,随即意识到自没成功发出声音。她又说:“好吧。”
他垂下眼睛,低声道:“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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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伸手过来,握住了她的手。金雪池恍恍惚惚地没有挣扎,是我谢谢他才对,怎么他谢谢我呢?在他的手中,她觉得自己成为很小、很柔软的一团,越捏越无意识,快要昏昏睡过去了。这时,他腕上的劳力士硌了她一下——这点冰冷、坚硬,一下子将她惊醒。她猛地抽回手,往后坐了坐,两手忙乱地捋着辫子。
他站起来,看了看表,“那么,我走了。我会跟他们打好招呼,有消息再来找你。”
她胡乱地点了点头。门咔哒一声被关上,她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半冷不热的水,随即想起他大老远跑来一趟、在外面等了几个小时,也没让他喝上一口水。
说来也是巧,金雪池准备在确定自己能入学后再辞去票据处理员的工作,结果到了周末,公司先把她辞退了。可见她是多么眼高手低、志大才疏,她看不上这份蠢工作,人家也看不上她。除了读书以外,竟一件事都做不成。
还是得靠人养,还是要欠别人。
老豆,你会对我失望吗?会双数,不会单数。
她把骰子往天上一丢,一把抓住。六。
金雪池警告骰子说:“你不许对我失望。再给你一次机会。”
六。
她愤恨地把骰子塞到枕套深处,一屁股坐在桌前,决定要做点厉害的事出来给老豆看。好,她会成为一个好老师,她绝对不能再把家教的工作丢掉了。
然而当晚上完课,李太太把仲焘叫出去,关上房门与她说话。“小金老师,实在对不住,我们不打算继续上家教了。”
金雪池像当面被人骂了一样,嗫嚅道:“噢。”
“不是别的意思,因为仲焘有个哥哥,目前正在上大学,你也见过一两面。我们家也不宽裕,把哥哥这学期的学费交了以后就有点紧张了。仲焘毕竟只是初中生,我想,家教就不必了,让他自己在学校好好学。”
金雪池稍稍挺直了一点腰,“好的,初中的内容确实不难,我觉得仲焘是题目做得太少了,对题型都不太熟悉。以后独立思考的时间更多,也许对他有好处。”然而心里还是隐隐怀疑自己的服务是不是效益配不上价格,让李太太觉得不划算。
真是天要亡她。这下什么收入都没有了,她只好像个废物一样,等着薛莲山来找她。
薛莲山是周二早上来的,为了她的事,请了大半天的假。她上车的时候,他还在翻一个塑料夹里的文件,见她来了,随手塞在门侧的夹层里,“早上好。吃东西了吗?”
她摇摇头。
“先带你去吃早饭。”
“不必了,薛先生,耽误你太久。”
“我也要吃。”薛莲山说,“何况我很愿意和你一起吃饭,有一顿是一顿。今天只能吃早饭、中饭,我下午五点就要回公司。你也要去上课吧?”
金雪池本来不是个情绪化的人,然而听他用温和的语气说这些话,热泪直往上涌,吸了一下鼻子。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苦于还在开车,没法在她蓬蓬的小刘海上拍一拍,“咦,我哪句话说错了?”
她只解释了两份工作是如何离她而去的,没对自己做出任何评论。但薛莲山心领神会了,他说:“你还是一个很小的小姑娘呢......十九岁,经历了这么大的变故,还能在异乡好好地活下来,已经很厉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