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澈那张薄如蝉翼的纸条,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在苏璃心中炸开,让她整夜辗转反侧。清水庵,城西一座香火不盛的小庵堂,后山有片竹林,僻静少人。未时三刻,正是午后最易犯困、人迹罕至的时辰。水澈选择此地,显然是经过深思熟虑,既要避人耳目,又给她留出了出府往返的时间。
如何出府,成了第一个难题。
她一个内宅丫鬟,若无正当理由,绝无可能独自离府半日。苦思一夜,苏璃终于想到一个勉强说得过去的借口。次日一早,她寻了个空,对平儿道:“平儿姐姐,我前日去福瑞香铺,听闻他们铺里新到了一批上等的沉速香,说是安神效果极好。我想着二奶奶近日总睡不安稳,太医开的安神香似乎效用不大,便想着……是否可以去请一些回来,给奶奶试试?只是那香需得亲自去选,旁人怕不识货。”
平儿正为凤姐的病情发愁,闻言想了想,道:“你倒是有心。只是……那铺子在城南,一来一回,怕是要大半日功夫,你手头的事……”
“账目紧要的都已理清,剩下的不急在一时。我快去快回,耽搁不了。”苏璃忙道。
平儿见她神色恳切,又念及凤姐病情,便点头道:“既如此,你去吧。只是务必仔细挑选,早去早回。我让门上备车。”
“不必麻烦车马了,”苏璃连忙阻止,“铺子离得不远,我走着去便好,也便宜些。”用车马动静太大,且必有车夫跟随,她如何能去清水庵?
平儿有些疑惑,但见苏璃坚持,也只当她是想省事,便道:“既如此,你带个小丫头同去,也好有个照应。”
“今日事多,让小丫头们忙吧,我一人足矣。”苏璃婉拒。多一人,便多一分风险。
平儿见她安排得妥当,便不再多言,只叮嘱她小心。苏璃心中暗松一口气,回房换了身半新不旧的藕荷色夹袄,青缎背心,系了条月白裙子,打扮得如同寻常出门办事的大丫鬟,并不惹眼。她将水澈那张纸条贴身藏好,又将一包散碎银子和几枚铜钱收入袖中,以备不时之需。
巳时刚过,苏璃便拿着平儿给的对牌,从西角门出了荣国府。春日阳光正好,街市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她无心流连,低着头,加快脚步,先向南走了一段,确认无人跟踪后,迅速拐入一条小巷,转而向西走去。
城西较城南更为冷清,多是小户人家和些不大景气的店铺。越往西走,人烟越稀,房屋也越发低矮破旧。苏璃心中忐忑,既盼着尽快见到水澈,问个明白,又害怕此行是自投罗网,落入未知的陷阱。
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远远望见一座灰墙小庵,掩映在几株老槐树下,门庭冷落,正是清水庵。苏璃绕到庵后,果然见一片茂密竹林,风吹过,沙沙作响,更显幽静。她看了看日头,离未时三刻尚有一刻钟,便寻了块干净的青石坐下,平复着急促的呼吸和心跳。
时间一点点流逝,竹林里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各种念头在她脑中翻腾:水澈会来吗?他为何肯见她?他到底知道多少?今日相见,是福是祸?
正当她心乱如麻之际,忽听竹林深处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苏璃猛地抬头,只见一道玄色身影,分花拂柳,从容而来。正是水澈。
他今日未着锦袍,只穿了一身寻常的玄色布衣,未戴冠,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发,越发显得身姿挺拔,眉目清冽。他走到苏璃面前三步远处站定,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仿佛此次相见,再寻常不过。
苏璃忙起身,敛衽行礼:“奴婢苏璃,见过四爷。”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
“不必多礼。”水澈虚扶一下,语气平淡,“此处僻静,但亦非久谈之地。长话短说,你冒险寻我,所为何事?”
他开门见山,毫不拖泥带水。苏璃深吸一口气,抬眸迎上他深邃的目光,决定不再迂回:“四爷明鉴。奴婢今日冒死求见,实因贾府已至生死存亡之秋,奴婢身陷其中,如履薄冰,进退维谷,特来向四爷求教一条生路。”她将“恒舒典”催债、府中银钱枯竭、凤姐病重、以及麝月疑似被推落水等事,择要紧处简略说了,末了道:“……如今府内怨声载道,外患迫在眉睫,奴婢人微言轻,虽掌着些账目,却如螳臂当车,眼看大厦将倾,不知何以自处。四爷曾言‘顺时而动,谋定后发’,如今时局危殆,敢问四爷,奴婢当如何‘动’,如何‘发’?”
她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将贾府的窘迫与自身的危局和盘托出,目光坦诚而急切。这是孤注一掷的赌博,赌水澈对她确有几分不同,赌他愿意指点迷津。
水澈静静听着,脸上并无讶异之色,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待她说完,他沉默片刻,方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贾府之败,非一日之寒。省亲、丧事,不过加速其亡。如今内囊尽空,外患频仍,已是积重难返。你欲凭一己之力挽狂澜,无异痴人说梦。”
这话如同冰水浇头,让苏璃心中一凉。但水澈话锋随即一转:“然,大厦倾覆,亦非旦夕之事。其间必有征兆、有余地。你所求生路,不在力挽狂澜,而在……趁乱取势,金蝉脱壳。”
“趁乱取势?金蝉脱壳?”苏璃喃喃重复,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
“不错。”水澈目光锐利地看着她,“贾府如今如同即将沉没的巨船,船上之人,或争权夺利,或醉生梦死,或惶惶不可终日。你若随波逐流,必与船同沉。若想求生,须在船沉之前,寻到救生之舟,或……自己造一叶扁舟。”
他顿了顿,继续道:“你如今掌着账目,看似危险,亦是机遇。贾府百年积累,纵是败落,亦有可图之机。暖香坞中所见,不过冰山一角。其田庄、铺面、乃至一些见不得光的营生,盘根错节,其中漏洞、贪墨、隐匿的资产,数不胜数。风暴来临之前,正是浑水摸鱼之时。”
苏璃心中剧震!水澈这是在暗示她……趁火打劫?利用职务之便,暗中转移贾府的财产?
“四爷的意思是……让奴婢监守自盗?”她声音干涩。
水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冷酷的弧度:“何必说得如此难听?贾府之财,取自民脂民膏,终将散于尘埃。你取之,不过是为其寻一去处,总好过填入无底洞,或落入虎狼之口。况且,你取之,亦非为享乐,而是为谋一条真正的生路,不是吗?”
他看穿了她的野心!苏璃脸颊微热,却无法反驳。她的确不甘心随贾府沉没,她想要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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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想要掌控自己的命运。
“可是……奴婢该如何着手?府中眼线众多,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这是最实际的问题。
“所以,需‘谋定后发’。”水澈道,“你如今兼管园账,出入大观园便利,暖香坞库房是关键。其中地契、借据,需尽快厘清副本,掌握虚实。府外田庄铺面,账目多有猫腻,你可借核对之名,暗中搜集证据,拿住那些庄头铺主的把柄,届时或可为我所用,或可换取资源。至于银钱转移……”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粤海记’的渠道,或可一用。海外贸易,虽风险巨大,亦是积累资本、远离是非之捷径。”
海外贸易!苏璃心中豁然开朗!这正是她之前模糊设想却无力实施的计划!若有“粤海记”这等有背景的商号作为渠道,操作空间将大大增加!
“四爷……为何要帮奴婢?”这是她最大的疑惑。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水澈如此相助,所图为何?
水澈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欣赏?“我并非帮你,只是觉得……你这丫头,有点意思。困于浅滩,可惜了。至于所图……”他顿了顿,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漠,“他日你若真能成事,或许……对我亦有用处。眼下,你只需记住,行事需极其隐秘,切勿相信府中任何人,包括……王熙凤。”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如重锤敲在苏璃心上。连凤姐都不能信?
“风暴将起时,自保是本能。王熙凤是聪明人,但她的聪明,未必用在你身上。”水澈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你好自为之。”
他说完,抬头看了看天色:“时辰不早,你该回去了。日后若非万分紧急,勿要轻易寻我。若有消息,可通过‘粤海记’掌柜传递,他是我的人。”说罢,不再多言,转身便欲离去。
“四爷!”苏璃忍不住唤住他。
水澈脚步微顿,并未回头。
“今日之言,奴婢铭记于心。大恩……不言谢。”苏璃对着他的背影,郑重一福。
水澈背影僵了一下,随即淡淡道:“路是自己走的。好自为之。”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竹林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苏璃独自站在竹林中,良久未动。水澈的一番话,如同在她黑暗中点亮了一盏灯,照亮了前路,却也显露出更多的险峻。趁乱取势,金蝉脱壳……这是条危险而孤独的路,但确是唯一的生路。
她摸了摸袖中那张已揉皱的纸条,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衣裙,确定四周无人,迅速沿着来路离开。
返回荣国府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府邸那朱红的大门,在她眼中,已不再是安身立命的庇护所,而是一座即将倾塌的、危机四伏的牢笼。
她知道,从今日起,她将不再是那个只知埋头算账、寻求庇护的丫鬟苏璃。她将成为一个潜伏在暗处的猎手,在暴风雨来临前,为自己谋划一场惊心动魄的……逃亡与新生。
而这一切的起点,就在那座看似平静、实则暗藏玄机的大观园,在那间不起眼的暖香坞小库房之中。
时间,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