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清水庵竹林一晤,水澈那番“趁乱取势,金蝉脱壳”的话语提点,如同在苏璃心中点燃了一簇幽暗的火苗。
她不再仅仅是那个被动应对危机、祈求自保的丫鬟,而是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与决绝,审视着这座即将倾覆的华厦,暗中编织着自己的逃生之路。
然而,命运的浪潮,远比她预想的更为湍急险恶。就在她刚刚理清思绪,准备着手行动之际,几件接踵而至的祸事,如同惊涛骇浪,狠狠拍向早已千疮百孔的贾府,将所有人都卷入了更深更急的漩涡之中。
第一桩祸事,祸起于东府之人。贾珍被参之事,虽经多方打点,暂时压了下去,但并未了结。都察院那边似乎并未罢休,暗中仍在查访。这日,忽然有消息传来,说贾珍为平息事端,托人情走门路,不慎卷入了一桩更大的科场舞弊案中,虽非主犯,但牵涉颇深,已被暗中监控。消息虽未公开,但宁国府早已是风声鹤唳,贾珍等人被吓得称病不出,尤氏急得满嘴角起泡,连带着西府这边也人心惶惶。若贾珍罪名坐实,那整个贾家都有可能被牵连问罪!
这消息如同晴天霹雳,震得东西两府主子、奴婢魂飞魄散。王夫人当时就捻断了佛珠,凤姐闻讯,惊怒交加,心口疼的老毛病顿时发作,呕出一口血来,昏厥过去。府中顿时乱作一团,请医的请医,报信的报信,平儿、苏璃等人守在凤姐床前,寸步不离。
好容易凤姐悠悠转醒,面色灰败,气息微弱,拉着平儿的手,泪如雨下:“我这辈子争强好胜,想不到……想不到贾家竟要败在我手里!珍大哥若是……我可怎么对得起老太太、太太啊!”言语之间,已是一片绝望。
平儿与苏璃只能含泪劝慰,心中却知,大厦将倾,已非人力可挽。苏璃更是心沉谷底,贾珍若倒,贾府必受重创,届时树倒猢狲散,她这“金蝉脱壳”的计划,难度将倍增,时间也更加紧迫!
祸不单行。贾珍之事尚未平息,又一桩麻烦找上门来,直指西府内部。这日,王夫人正心烦意乱,在房中礼佛,忽见周瑞家的急匆匆进来,脸色古怪,欲言又止。
“什么事?吞吞吐吐的!”王夫人烦躁地问。
周瑞家的扑通一声跪下,哭丧着脸道:“太太,不好了!方才门上传来消息,说是……说是琏二爷在外头包占的那个叫什么尤二姐的,不知怎的知道了二奶奶……知道了府里的事,今日竟闹到咱们后街门上来了!口口声声说要见琏二爷,见老太太、太太,求个公道!如今围了一群人在那里看热闹呢!”
“什么?!”王夫人眼前一黑,差点晕倒。贾琏琏在外风流,她素有耳闻,只当是男人常情,睁只眼闭只眼,万没想到这外室竟如此大胆,敢闹上门来!而且偏偏是在贾珍出事、府中风雨飘摇的当口!这要是传扬出去,贾家的脸面可就丢尽了!
“混账东西!”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都是琏儿这个不争气的惹出来的祸事!快去!快去把那个不知廉耻的东西打发走!多给些银子,让她闭嘴滚蛋!再让人去把琏儿给我找回来!”
周瑞家的连滚爬爬地去了。王夫人跌坐在椅上,只觉得天旋地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日子可怎么过!
尤二姐闹门之事,虽被周瑞家的带人连哄带吓、许以重金暂时压了下去,但消息却不胫而走,在府中悄悄传开。下人们窃窃私语,主子们颜面扫地。贾琏琏被王夫人叫去痛骂一顿,回来又与凤姐大吵一架。凤姐本就病重,受此刺激,病情更是雪上加霜,几日水米不进,眼看着形销骨立。
而真正的致命一击,却在人们意想不到的地方悄然爆发。这日,林之孝家的连滚爬爬地冲进凤姐房中,也顾不得礼数,带着哭腔喊道:“二奶奶!大事不好了!‘恒舒典’……‘恒舒典’的人来了!带着借据,说……说咱们府上借的银子到期未还,利钱也没结,他们要……要查封抵债了!”
“查封抵债”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得病榻上的凤姐猛地坐起,又无力地瘫软下去,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平儿、苏璃等人也吓得魂飞魄散。银号上门逼债,还要查封?这简直是奇耻大辱!若真被他们闯进来查封物品,贾府可就彻底沦为京城笑柄了!
“他们……他们怎么敢!”凤姐咬着牙,挤出几个字。
“来的不是寻常伙计,是东家身边的管事,带着好几个彪形大汉,说……说咱们府上如今外面风声不好,他们也是不得已……”林之孝家的哭道。
“混账!欺人太甚!”凤姐剧烈咳嗽起来,“去……去账上看看,还有多少银子?先……先应付过去……”
“账上早就空了!连这个月的月钱还没着落呢!”林之孝家的绝望道。
“去……去把我那个紫檀匣子……拿来……”凤姐指的是她最后一点体己首饰。
平儿含泪去取。苏璃站在一旁,手脚冰凉。水澈预言的“浪急”,竟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猛!贾珍案发、外室闹门、银号逼债……三管齐下,贾府这艘破船,已到了倾覆的边缘!
平儿刚取出匣子,还未来得及开,忽见一个小丫鬟面无人色地跑进来:“二奶奶!平姑娘!不好了!东府珍大奶奶那边派人来说,珍大爷……珍大爷被都察院请去问话了!”
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破灭。凤姐闻言,眼白一翻,彻底晕死过去。房中顿时哭喊声、呼唤声响成一片。
苏璃强忍着眩晕,扶住桌角才站稳。她看到平儿惨白的脸,看到林之孝家的绝望的眼神,看到满屋子的慌乱。她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贾府的天,塌了。再不走,就真的来不及了。
然而,就在这极度的混乱与绝望中,苏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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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异常地冷静下来。她迅速扫视屋内,目光落在平儿手中那个紫檀匣子上。那是凤姐最后的体己,也是她此刻唯一可能接触到的、为数不多的现成财物。
机会!危险中的机会!趁乱取势!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平儿身边,低声道:“平儿姐姐,奶奶晕过去了,这里离不开人。外面银号的人还在闹,林妈妈一个人恐怕应付不了。奶奶的匣子我先收着,你赶紧去找琏二爷,再去回禀太太,拿个主意!这里我先照看着。”
平儿早已六神无主,见苏璃如此镇定,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想也不想便将匣子塞到她手里:“好妹妹,你快收好!我这就去!”说罢,匆匆跑了出去。
苏璃接过那沉甸甸的匣子,手心沁出冷汗。她迅速将匣子塞入怀中,用宽大的衣袖掩住。然后,她快步走到窗边,对外面乱作一团的小丫鬟喝道:“都慌什么!快去请太医!再去个人,告诉门上,无论如何先把人稳住,就说奶奶立刻派人送银子去!”
她的镇定感染了众人,小丫鬟们稍微安定,纷纷领命而去。
苏璃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凤姐,又望了望窗外纷乱的景象,心中已有了决断。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行动!暖香坞的秘密,粤海记的渠道,现在就要用上!
她转身,快步走向门口。然而,就在她即将踏出房门的一刹那,周瑞家的却阴沉着脸,带着两个婆子,挡在了门口。
“璃姑娘,这是要去哪儿啊?”周瑞家的皮笑肉不笑地问道,目光却锐利地扫过苏璃略显鼓胀的胸前,“奶奶病着,姑娘不在跟前伺候,拿着奶奶的匣子,这是要做什么去?”
周瑞家的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如同门神般堵在门口,皮笑肉不笑,眼神却如淬了毒的针,死死盯住苏璃略显鼓胀的胸前。空气瞬间凝固,连凤姐房中压抑的呻吟和哭泣声都仿佛被冻住了。
苏璃的心跳骤然停止了一瞬,随即以更快的速度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她怀中那个紫檀木匣子,此刻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
周瑞家的!
她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是巧合,还是……一直就在暗中盯着她?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苏璃脑中闪过。周瑞家的是王夫人的陪房,与凤姐素来面和心不和,更是因之前账目之事对苏璃恨之入骨。此刻发难,显然是瞅准了凤姐昏迷、府中大乱、无人主事的绝佳时机!她定是看到了平儿将匣子交给自己,便想趁机坐实自己“偷盗主家财物”的罪名,一箭双雕,既除了眼中钉,又能向王夫人表功,甚至可能借此打击凤姐!
绝不能让她得逞!否则,便是万劫不复!
苏璃强迫自己快速冷静下来,脸上则迅速换上一副焦急而不解的神情,微微蹙眉,声音却带着恰到好处的镇定说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