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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5

作者:热岛野火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女扮男装13 “你疼不疼……


    “你疼不疼?”


    “疼吗?”


    每隔一个小时, 陆殷都会这样问,他守着沈青青的精神海,看着里面翻江倒海。


    反噬很严重, 稍不留神, 她的神志便会受到冲击,造成无法修复的永久性损伤,情节严重的,可能会让她疯上几百年。


    没有人比陆殷了解那个感受了, 所以他一刻也不敢懈怠。


    沈青青说没事, 让他去休息, 他说我怎么敢去休息。


    “沈青青, 你别让我看着你疯了或是死了, 你多考虑一下我, 要不然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来……”


    他喋喋不休,精神体却越来越淡。


    “知道了。”


    他不愿意休息, 沈青青就强制让他休眠, 他本体已经消亡,现在只是一抹精神力,沈青青很轻易就让他沉睡。


    晚间夜风冰凉, 沈青青带着两千步兵, 终于摸到关押萧云鸣的寨子。


    这个寨子大概五千人, 纵然沈青青有掩盖行踪的妙法, 可以悄无声息摸上来奇袭, 但人数相差, 依旧让她不敢大意。


    况且她要在很短的时间内拿下这座山寨,然后守住它,等沈重山来。


    兵贵神速, 沈青青骑在马上,和几位校尉互相确认情况后,她便下令进攻了。


    这些步兵大多当过斥候和先锋,行进十分轻巧,悄无声息摸进寨子里杀了所有放哨的土匪,然后便是单方面的屠杀。


    巡逻放哨的全杀,但更多的是睡梦中就被俘虏了,沈青青亲自带人去山寨的牢房中救萧云鸣和他的亲卫。


    他的亲卫两千只剩下四百,全部被关在地牢里,萧云鸣受到特殊关照,被关在水牢里。


    他被用了刑,浑身都是伤,沈青青打开门的时候,差点没认出那是萧云鸣。


    水牢十分阴冷,不见一点光亮,沈青青点着火把,目光所到之处,感觉遍地都是老鼠虫子,萧云鸣睡在一张很湿很脏的床上。


    他被绑着双手双脚,背上的鞭伤渗着血流到床上,几只肥硕的老鼠在他身上爬来爬去。


    沈青青飞快地走过去,用火把赶走那些恶心的老鼠和虫子,又快速给他松绑。


    “殿下?”


    她叫了一声,他睁着眼睛却像失了灵魂一样,一动也不动。


    “殿下,我来救你了。”


    她抱了抱他,给他披上干净的披风。


    “萧云鸣……七殿下,没事了,对不起我来晚了。”她轻轻的、温柔的安抚,很久,很久,萧云鸣才有反应。


    “沈未卿,沈羽死了。”


    “我…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杀光他们!”


    “阿卿,给我杀光他们!”


    本来清亮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每说一句话,都像在泣血,他的眼睛里充满可怖的血丝,极端的恨意从里面迸发出来,如同地狱里择人而噬的恶鬼。


    他已经崩溃了。


    “好。”沈青青一边安抚他的情绪,目光却偶然发现角落里的尸体。


    沈羽的尸体。


    那个拥有一身好武艺,沉默而可靠的沈羽,她的堂兄,和萧云鸣一起长大的沈羽,被斩断一臂一腿,尸体被老鼠啃得血肉模糊,半张脸都被啃掉了。


    只是看了一眼,沈青青就有种反胃的感觉。


    连她都不敢多看一眼,沈青青没法想象,萧云鸣和这具尸体呆了这么久,到底有多崩溃。


    她蒙住他的眼睛,把人带了出去,又让人过来给沈羽收尸。


    外面还在交战,但就局势而言,他们拿下山寨只是时间问题。


    萧云鸣一声不吭跟在她身后,沈青青让军医过来给他处理伤口,他沉默地拒绝了,他被俘虏的亲卫都被放了出来,又围到了他的跟前,给他行礼说参见殿下。


    他像个不知道怎么办的孩子一样,躲在沈青青身后,一遍一遍地念叨。


    “沈羽死了。”


    “阿恒也死了。”


    那么多人都死了,哈哈。


    “哈哈哈。”


    他快疯了。


    或者说,他自己疯了。


    巨大的愧疚和折磨让他出现严重的应激,沈青青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突然,他从地上捡了一把刀,提着刀径直朝着一个地方去。


    沈青青带了很多人跟在他身后,跟着他进入一间房子。


    他的亲卫也跟着过去,都是从地上捡武器,或者随手薅一件,拿着武器浩浩荡荡走过去,腿受伤的也被架着过去。


    “我们要为羽哥报仇,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才逃出生天的亲卫情绪高涨,跟着萧云鸣一起冲进去。


    这栋两层的竹楼住着这个山寨的领头人,是一个身形魁梧的胡族男人,他带着亲信意图杀出重围,但人太多了,他和亲信疲于应付,死伤无数。


    大势已去,天要灭他。


    一开始听到风声他就让人去其余山寨报信,不知道报信的人有没有突围,但他和亲信被缠住了,连出这栋竹楼都没机会。


    山寨里一团乱象,到处都是拼杀的声音,男人没法脱身出去组织,如同困兽被死死咬住。


    他不明白,他们寨子如此隐蔽,朝廷是如何得知具体方位的?还有这么多兵都打上来了,他们的人竟然没有一点察觉?


    他不知道其他寨子是什么情况,但他们寨子今夜恐怕难逃一劫。


    朝廷的兵越来越多,杀不完似的,男人呼呼喘着粗气,和亲信一直想往院子里跑。


    但他们很快就被拿下了,他的人死的死投降的投降,有些受了伤被抓,他心里拧着一股劲,想着今天恐怕要栽了,多杀几个朝廷的走狗。


    他杀红了眼,也被别人砍了十几刀,然后终于被抓了。


    萧云鸣进来的时候,战况差不多结束了,两三个步兵押住重伤的领头人,他径直走过去,举起手中的刀,不给那个领头人说一句话,他就一刀一刀一刀地砍过去。


    血液飞溅,惨叫声不绝于耳,萧云鸣机械地挥着刀,脸上神情麻木。


    领头人很快便没声了,他的脸被劈成几瓣,背上和腿上几乎被剁成肉泥。


    他死了,萧云鸣还不放过他,把他的四肢剁下来,然后让人丢进水牢里去喂老鼠。


    杀了领头人,萧云鸣又提着刀走向领头人的亲信,麻木的神情没有一丝波动。


    他在发泄,可他一点都不畅快,赤红的眼睛就像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恶鬼,让剩下还活着的山贼不寒而栗。


    萧云鸣的状态很不对劲,他还有一身伤需要处理,沈青青上前拦住他。


    “殿下,够了。”


    “够了!”


    “我们去看军医,听话,他已经死了,你已经为沈羽报仇了…”


    被拦住,萧云鸣麻木的眼珠转动,怪异而渗人地注视着她。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种似哭似笑的声音,“够了吗?呵呵,呵呵呵……”


    不可能够了,不可能算了。


    他又要举起刀,下一秒,却软软倒在沈青青怀里。


    她出手点了他的穴道。


    长刀掉在地上,鲜血染红这座竹楼,沈青青眼前浮现沈羽生前的模样,以及萧云鸣嗜血的双眼。


    她来晚了吗?


    她来晚了。


    头好疼,耳边嗡嗡嗡的像是谁在吵。


    “大人,大人,您的耳朵在流血!”


    “军医,让军医进来!”


    “大人,我们已经控制住山寨了,抓到俘虏三千余人,都在下面候着,请大人定夺!”


    沈青青握着拳,压下喉咙里的腥气,稍微平复了点状态,才发言道:“送七皇子下去医治。”


    “关闭山寨大门,启用应急防御,清点我们的人,看看还剩下多少人,清点伤兵……”


    她有条不紊地下令,但耳朵里的血却越流越多,她随便擦了擦,便出去处置俘虏。


    所有事情安排妥当了以后,她的身体也到极限,在几个校尉面前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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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女扮男装14 人会突然间……


    人会突然间长大, 成熟,仿佛不需要过渡。


    军医说萧云鸣的伤感染得很厉害,背上的腐肉需要全部剜掉, 并且感染的范围太大, 不能用麻药。


    萧云鸣早就醒了。


    沈青青没有多少内功修为,她并不精于此道,所以她点穴的功夫也就那样,堪堪让萧云鸣昏睡了半个时辰。


    他醒来时, 看见沈未卿躺在不远处, 紧闭双眼, 脸色惨白。


    旁边有几个人在吵。


    “不只是双耳渗血, 大人七窍皆有充血之相……请恕某学艺不精, 只看得出表象, 看不出病因。”


    “你说什么?”


    “看不出病因?现在才攻下这座寨子,敌人随时都会反攻回来, 大人现在昏迷不醒, 你跟我说你看不清病因?你知不知道,现在几千个人的身家性命全系在大人身上,你说你学看不清病因?”


    军医又诊了一次脉, 最终也只能粗略地估计沈青青恐怕是有头疾, 再加上这几天行军匆忙, 没有休息好, 这才陷入昏迷。


    “兴许是太过操劳所致…”军医颤巍巍道, 只是话还没有说完, 便被一个脾气火暴的校尉挤兑。


    “兴许是?你是我们带来的最好的军医,就用兴许是来敷衍我们?”


    房间里吵得厉害,战火硝烟的味道还没有散去, 血腥气让人紧绷。


    萧云鸣从床上下来,径直走向昏睡的沈青青。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殿下醒了。”


    “殿下,参见七殿下!”


    房间里顿时跪了一地,萧云鸣抬了抬手,示意他们起来。


    他没有再问军医沈青青怎么了,只是目光落在沈青青苍白的脸上,一种缓慢而深切的痛楚,从心底蔓延。


    沉默。


    脑袋抽抽地疼,身上冷而麻木,伤口却痒得厉害,但就是这一瞬间,萧云鸣以往一眼就可以看到底的热烈明亮,全都消失不见。


    裹上暗色调的沉默和沉重,他好像也变得可靠了,他让人搬了一张床过来,然后让军医为他处理伤口。


    溃烂的伤口,腐肉和新肉连在一起,整个背部和半边胯部都是如此,新旧深浅不一,上面还有各种齿痕和寄生虫子,就算是见惯大风大浪军医都不免齿冷,用烧红的刀子剜掉腐肉时,军医时不时地看这位尊贵的皇子一眼。


    如此惨相,军医很难想象到底会有多痛,但他在刮腐肉包扎时,一直一声不吭,如果不是额头上密集的汗水暴露了他在忍耐,恐怕军医便要疑心自己是在处理一具尸体。


    约莫过去了两个时辰,军医才完全处理好萧云鸣身上的伤口,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军医正要交代萧云鸣好好静养,却不料他翻身起来,还自己穿了衣服。


    外面突然响起号角声,军医知道,有人攻山了。


    萧云鸣一言不发地望着外面,然后突然出去。


    因为沈青青突然昏迷,寨子里没有主事人,几个校尉点兵仓促迎战,萧云鸣就是在这个时候出去的。


    他穿着宽大的袍子,虚弱地站在山门前,问清楚情况后就有条不紊地指挥。


    “把这座山寨的地图拿过来。”


    “派五十个弓箭手守在东门,哨兵三人一组,这里用石头堵上……”


    外面大概有几百人,叫嚣着要夺回山寨,但只是在大门口制造骚乱,并没有真的硬攻,萧云鸣冷静地观察了一会,确定对面应该是在等人。


    敌人还有大部队在后面。


    几个校尉也看出来了,但放出去的斥候还没有回来,他们并不知道来了多少人。


    但不管来多少人,他们都必须守住这里。


    萧云鸣下达的也是死守的命令,他们整合了山寨里的资源,争分夺秒地开挖防御工事和制造武器。


    庆幸的是,一直到天大亮,敌人也没有真正大举进攻。


    沈青青是在正午时候醒过来的,她醒来时,军医正在给萧云鸣换药。


    竹楼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她揉揉眼睛,从床上起来,下一秒,便被人从后面抱住。


    是还在换药的萧云鸣,见她醒来后就跑了过来,军医还拿着换下来的纱布,目瞪口呆地看着萧云鸣突然把那位大人紧紧抱住。


    姿态之亲密和依恋,实在是让军医迷惑。


    沈青青被抱得难受,挣扎了一下,无果。


    “让我抱一下,就一下。”萧云鸣沙哑的声腔里藏着疲累,灼热的吐息喷在她的后颈,过高的体温和伤痛让他异常脆弱。


    沈青青没有再挣扎,她正要说些什么,外面的人突然禀报说敌人攻山了。


    几乎是同时,萧云鸣放开了她,然后率先走出去。


    沈青青盯着他的步伐,思考着他的伤到底怎么样了。


    他本来因为那次刺杀身体就差不多毁了大半,现在怎么看感觉都是强撸之末。


    但他不像是一声不吭的人,他是那种受丁点伤生一点小病都恨不得全世界知道的人,然后缠着在乎的人用他的小伤小病要好处。


    沈青青还记得有一次上元节,皇家别院办晚会混进来刺客,十二岁的萧云鸣被刺客削了点头发,顿时感觉天都塌了,哭了很久,皇帝赐了许多赏赐下来也哄不好,皇贵妃还特意叫沈青青进宫去陪他。


    总之,他是一个在爱里长大的人,幼稚、娇气、天真,会睁着一双干净的狐狸眼,撒娇似的说我疼,然后换取他想要的。


    可现在好像不一样了。


    成长对他来说,意外的残酷。


    沈青青也只是随意感叹了一下,她现在已经失去了强烈爱恨的能力,就算是沈羽死了,也只是感伤一瞬。


    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但情绪早就不能左右她了,她变得深沉,偶尔会厌烦什么,但她很擅长解决问题,厌烦的东西通常被解决得最快。


    她也跟着走了出去。


    萧云鸣和几个校尉,百夫长,还有各种小队长在一个简易的议事厅商量应敌事宜。


    探查的斥候回来说敌人差不多近万,漫山遍野都是人,附近几个山寨几乎倾巢而出。


    沈青青带来的人只有两千,再加上刚刚攻下寨子的伤亡,现在恐怕不到一千七,一千七加上萧云鸣的四百亲卫,就是两千一。


    还要分出兵力看管那些俘虏,敌我人手差距几乎是没有胜算。


    “我们才占领这座山寨,对山寨的地形了解比不上这些反贼,正面交战肯定不行,我们守住寨子就行。”


    “要我说还不如弃寨撤退,全力突围。”


    “突围?这山里到处都是土匪,走得出去才怪,如果没有沈大人,我们还在那边打转转呢,现在沈大人……”


    说话的人还不知道沈青青醒了,沈青青走进议事厅也是悄无声息的,她就站在说话人的背后,仔细研究桌面上的沙盘。


    “大人已经醒了。”有人提醒到。


    顿时所有人都望了过来,沈青青习惯了这种瞩目,她依旧认真研究这个沙盘,然后遇见偏差还手动改了改。


    她太稳了,就算一句话也没说,也不声不响地安抚了所有人。


    “大人,”刚刚说话的人后退了一步,把位置让给沈青青,在沈青青伸手把沙盘上的旗子取下来时,忍不住问:“大人有何良策?”


    沈青青并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旁边的萧云鸣身上,萧云鸣盯着沈青青取旗的位置,冥思苦想了一会,才恍然大悟。


    “优势在我们。”他讲了一句看似很荒谬的话,诡异的笑容在唇边蔓延。


    其他人不明所以,萧云鸣并不打算为他们解惑,他指了几个地方,让人增派人手,又拿出一张图纸。


    那是一张武器图纸,他方才画的。萧云鸣曾经醉心武学,对武器也略有研究,跑到鲁班营去和那些武器大师学过。


    图纸上是改良过的弩以及简易版的投石器,萧云鸣拿着图纸,让人去提了五百俘虏。


    沈青青没管他要做什么,她给所有人传达了命令:“死守。”


    她手上这么多俘虏,一旦移动,不可能和来的时候一样可以掩盖踪迹,一旦出去,他们很可能就像上次萧云鸣那两千亲卫一样,被这群土匪猫捉老鼠一样耗完。


    所有人都清楚,这里是群山腹地,四面皆是敌人,只有守住这座寨子,等太尉的援兵到来。


    确定战略以后,几个校尉都各自领职出去作战,外面敌人正在大举攻山,超出他们几倍的兵力团团把山寨围住,一轮又一轮的进攻让他们苦不堪言。


    沈青青也在防线上,和士兵一起作战,她的功夫并不是很好,但流畅利落,面不改色地逼退一波又一波的人。


    冷兵器时代,战争是一件毫无美感的事情,纯粹的血腥和杀人,残酷又让人不适。


    他们守了两天,死了很多士兵,挡下了一轮又一轮的进攻,到了第三天早上,沈重山的援兵到了。


    依靠沈青青给的地图,沈重山带了四万大军进山,游刃有余地摧毁一个又一个的山寨,缴获的军工器械和黄金不计其数,俘虏的叛军以万数增加,甚至创下了以四万破十一万的神话。


    他的部队找到沈青青他们的时候,沈青青正带人把萧云鸣制造的投石器搬上山顶,守了两天,敌人打不进来,他们也被车轮战耗进心力,沈青青思考着主动出击,萧云鸣也有这个打算,他们把投石器搬上山顶,准备给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只是还没有做好,沈重山的军旗便浩浩荡荡出现在四面八方,漫山遍野都是援兵,他们也用不着孤注一掷了。


    沈青青和萧云鸣当机立断带着人出寨,和沈重山的大军里应外合。


    那些土匪模样的叛军知道大势已去,但是最后的拼杀却格外惨烈,不知道是谁走露的消息,叛军都知道是沈家公子绘制了精密地图才导致了他们败得如此轻易如此彻底,最后一个个像恶鬼一样要去取沈青青的性命。


    优势在他们,可敌人最后的反扑全对着沈青青来,她好几次身陷险境。


    萧云鸣被人流冲开,他带着亲卫拼命往沈青青的方向赶,但战场上形式瞬息万变,他还没有赶到那边,沈青青又被逼到离他更远的地方。


    从没有哪一刻,觉得人是这般的无力。


    到处都在拼杀,到处都是死亡,血色染红山涧,尸体到处都是,萧云鸣处在巨大的惶恐中,他害怕死亡,害怕在乎的人死在他面前,害怕沈羽的事情重演。


    就在这惶恐中,他被挡住了视线。


    那一刻,他觉得这个世界是灰色的。


    沈青青倒是没有旁人看上去的那样凶险,她总能避开敌人挥过来的刀口,她总能寻到别人的弱点,一击毙命,然后逃之夭夭。


    可她毕竟是个凡人,受体力所限,也会疲累和受伤。


    她也有提不起武器,躲不开利刃的时候,救她的士兵被拦在外层,上百个杀红了眼的叛军团团把她围住。


    “沈公子,听说您是位算无遗策的高人,那你有没有算到,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带血的长刀泛着刺目寒光,沈青青躺在地上,还有闲情想着是谁说她算无遗策,她就是一普通人。


    长刀扬起,沈青青准备闭上双眼,祈祷着不要太痛苦。


    忽然听到一阵骏马嘶鸣声,一人骑着马从人群上方越过,直直落在沈青青面前,逼得包围沈青青的叛军不得不向四周散开。


    绝处逢生,沈青青仰头看着来人。


    是个意想不到的人。


    萧元洲。


    他又一次救了她。


    他骑在马上,朝她伸出手。


    “阿卿,上来。”


    仿佛云无尽处,天光乍泄的模样,沈青青很难形容那一刻的感受。


    电视剧里总是少不了英雄救美的情节,沈青青从前不懂,如今这境地,恍惚中好像懂了几分。


    真的有人出现就像救世主,金色软甲,雪色长袍,高头大马,腰佩长剑,当真是风流恣意。


    救赎是一种撼动心灵的美感,萧元洲好像全身都披着光,沈青青不清楚自己是否沦陷,但她很清楚,她已经对这个人生出了无限无限的好感。


    “太子殿下,”她伸出手,一种仿若新蕊绽放的笑容出现在她的唇角,她牵上了他的手,被他拉上马。


    “殿下,你怎么……来了?”


    “想着你……你和七弟都在这边出了事,过来看看你们。”


    “殿下又救了我一次。”她身体累极,精神却又万分亢奋,表达着她的庆幸。


    没有人想死,沈青青也不例外。


    “这不算什么,”萧元洲温柔的气息让人安心,他说:“该庆幸的是孤。”


    刚才那么凶险,差一点,或许就差一点,沈未卿就会死在他面前。


    幸好她没事,幸好她没事。


    他才是最该庆幸的。


    日光万里,山鸟惊飞,他们共乘着一匹马离去。


    萧云鸣目睹着这一切,他拼命挤过去的时候,看见沈未卿望着萧元洲的笑容,那么那么美的笑,永远不会属于他的笑。


    他们亲密无间,仿佛谁也插不进去,他只能站在一旁,像看戏人,像无关者。


    他说沈未卿你要吓死我了,可人群吵杂,战场刀兵扰人,她没听见。


    她没听见,牵了萧元洲的手,没看他一眼。


    他们就那样走了。


    萧云鸣突然觉得太阳好大,好吵,好讨厌这里。


    伤口好痛。


    好痛!


    ……


    战争结束了。


    一月不到,太尉沈重山以五万人克敌十一万,夷平漠河群山,缴获两座金矿,两座军工厂,俘虏叛军七万余人,从此漠河一带归朝廷所有,周边小国俯首称臣,纷纷献上财宝美女无数。


    皇帝龙颜大悦,欲大行封赏,下旨请太尉班师回朝。


    太尉却奏请让沈青青留在青州任青州都尉府都尉,沈青青不解其意。


    沈青青问祖父何意,沈重山说:“我沈氏基业不在上京。”


    “那在何处?”


    “在天下。”


    什么人才会说出,天下是一氏基业这种话?


    第63章 女扮男装15 沈青青到底是留……


    沈青青到底是留在了青州。


    太子和萧云鸣都要回京, 他们走的时候,太子让人搬了一架熏满桂花味的屏风和古琴过来。


    太子喜欢花,喜欢鲜嫩的花朵, 喜欢各种花香, 也因此,他尤其爱万紫千红的春天。


    东宫的宫室内总是摆着新鲜的花朵,在一片金碧辉煌中倒是显露出几分生动的雅致,沈青青总是见萧元洲插花, 很有情调的模样。


    沈青青也喜欢花, 但她是很浅薄的喜欢, 并不能和萧元洲相比。


    现在是秋天了, 秋意渐浓, 桂花香飘十里, 他在白忙之中,还让人准备了两架价值连城的金桂屏风。


    真不愧是萧元洲。


    沈青青收下屏风和琴, 回赠了一马车青州的特产, 她在这地方也算熟悉了,她老师宿阳君得了什么好东西都往她这儿送,沈青青享用了一些, 但还剩下很多, 沈青青就送了太子。


    听说太子很喜欢那些东西, 又差人送来许多名贵的衣服和书籍, 这次沈青青并不想收了, 正要找个理由拒绝时, 沈重山让人传话说让她过去一趟。


    “卿儿,你和太子走太近了。”


    沈重山开门见山,沈青青看了看他, 随意道:“不可以吗?”


    面冷心硬的太尉道:“不可以,沈家不站队,此次回京,皇家必定清算谢氏一族,届时太子还不知道是什么处境,你是我的继承人,我不想听到任何对沈氏不利的流言。”


    “这样啊……”沈青青不知道在感叹什么,她并不应承沈重山,而是慢吞吞道:“祖父,倘若我想保下太子呢?”


    “你说什么?”


    “我想保下太子……他是个好人。”


    沈重山充满沟壑和皱纹的脸上出现一种看不懂的深沉,或许是嘲讽,或许是审视。


    天真这个东西,不应该出现在沈未卿身上,沈重山压下眉头,用沉默代替不悦。


    良久,他还是道:


    “在上京,好人都是被群起而食之的猎物,他不够狠,永远都适应不了残酷的政治厮杀,这次谢家倒台,太子出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他是皇子,皇帝永远不会要他性命,你没必要做多余的事。”


    “是吗?”


    大概是优秀的人都有点一意孤行的毛病,认定了的东西轻易不会改变,沈重山见她没听进去,也懒得劝了。


    反正人在青州,上京的事她也鞭长莫及,沈重山想着大不了再去拜托宿阳君给他看住这小子,免得给沈家添麻烦。


    说完了这个,沈重山又聊起夜一,“你身边那小子身手不错,反应也快,是个从军的好苗子。”


    上次沈青青进山没带他,他醒来后跟着沈重山,带伤上阵,竟然勇冠群雄,那漂亮得神乎其技的身手,连沈重山也忍不住起了爱才之心。


    沈青青:“他是夜雨楼的杀手。”


    沈重山一下子就变了脸色。


    “这般危险人物,就该早些处理了才是。”


    沈青青又道:“他现在是我的人。”


    沈重山还是不放心,道:“听说夜雨楼那地方大行巫蛊之术,邪门得很,你可不要玩火自焚。”


    “知道了祖父。”他主动提了夜一,沈青青也临时起意有了别的想法。


    “既然祖父这么看重夜一,孙儿可以忍痛割爱。”


    “你又想干什么?老夫警告你,步子别扯太大,你是沈家人,应时时刻刻以家族为重。”


    世家大族的教育恐怕皆是如此,时刻被耳提面命家族的未来和利益高于一切。


    就算是沈重山也不例外。


    这次谈话不欢而散,自从知道沈重山和谢氏一族同样的心思后,沈青青就免不了有些烦躁。


    尤其是沈重山隐隐透露出她应该要肩负起什么,要带领沈氏更上一个台阶,沈氏一族现在已是荣宠至极,在上京除了谢氏就是沈氏,让沈氏更上一个台阶,那就是把这天下换个姓了。


    他对沈未卿寄予厚望,但沈青青从来没想过这个,她怕麻烦,她的身份也是一个雷,沈重山从来没有怀疑过她的身份,但总有一天,她会恢复正常身份,也许是她主动暴露,也许是别人揭短,谁知道呢。


    总之都会让他非常失望。


    从沈重山的书房出来,沈青青在转角处遇到了萧云鸣。


    也不知道这小子伤怎么样了,自从上次从漠河回来,他就有意无意躲着沈青青了。


    沈青青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不过她也懒得深究,她正要打招呼,没想到萧云鸣先开口了。


    他仿佛是来撒气的,冷笑道:“怎么?沈公子好像不高兴见到本殿?”


    沈青青想:又发什么神经?


    心里这么想,沈青青嘴上却道:“哪有的事,还不知道殿下的伤怎么样了,之前几次去府上都见不到殿下,微臣甚是担忧。”


    “呵呵。”


    十几日不见,他更瘦了,宽大的黑袍罩住身体,像被吸干了精气似的,但他生的好,这样也不难看,微微上挑的狐狸眼中满是刺,伤人伤己的刺。


    看得出来,这段时间,他过得很不好。


    但他唇色殷红,面庞白皙,神情倔强、骄矜,整个人反而有种孱弱阴郁的美艳少年感。


    像易碎的琉璃,可称一句,世间美好之物。


    这总是让沈青青多出几分耐心。


    于是她又问了一遍:“伤好些了吗?”


    只是这一句话,却蓦然让少年红了眼眶,他似乎受了诸多委屈,只待人一问便似洪水般决堤。


    “你在乎吗沈未卿?”


    你在乎我吗,还是只是随口一问,你眼中有我吗?还是我只是你不得不应付的麻烦?


    我的喜欢让你受累了是不是?所以他那天被无视的那么彻底。


    萧云鸣不是没有自尊的人,相反,他骄傲得不可一世,所以他痛恨现在的自己,痛恨自己因为一句话就方寸大乱。


    他失去了从小到大的玩伴,失去了健康的身体,他眼睁睁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奔向他厌恶的人的怀抱。


    愤怒,委屈,难堪,萧云鸣质问道:“沈未卿,你从来都只看得见那个伪君子,哪里会在乎别人?”


    他眸中含泪,声嘶力竭,可他这么狼狈,沈青青却一言不发。


    好难看。


    这样真的很难看,他在说什么啊?


    更难堪了。


    这样的质问只会把稀碎的尊严再一次被碾碎铺开,她不会在乎的。


    她根本不会在乎他。


    这样的强求,这样的卑微,有意义吗?


    没有人在乎的。


    萧云鸣突然放开她,整理了一下自己,而后强逼着自己冷静下来。


    “抱歉沈公子,是本殿失仪,以后不会了。”


    他冷着声音,而后转身快步离去,沈青青还想说什么,最后也没说。


    这是他们在青州最后一次见面。


    谁也没有想到,再见,是在那样的境地。


    沈青青回到房间,夜一正在整理床铺。


    “沈未卿,你白色那件衣服放哪了,我记得你穿过了,怎么找不到?”


    沈青青坐在床边惬意地嗮太阳,闻言疑惑道:“找它干什么?”


    他理所当然道:“穿脏了不得洗啊?”


    沈青青:“那个不需要你洗,你一天没事做,让你去书院你也不去,要不要我帮你找点事做?”


    夜一顿了顿,手上还麻利地铺着床,不一会就把沈青青的床铺收拾得干净整洁了,还特意在床头放上桂花味的香包。


    “你先说说什么事?”


    沈青青说:“我祖父年纪大了,需要个身手敏捷的护卫,你要不要去?”


    夜一不知道想到哪里去了,回了一句:“你是在赶我走?”


    “不是。”


    沈青青透露出沈重山想要培养夜一的意思,夜一听完后,沉思了好久才道:“你希望我去吗?”


    能得当朝太尉的青眼,对于夜一这种人来说,百利而无一害,说是一步登天也不过分,自此平步青云也不在话下。


    但夜一并没有感到很高兴,说他不识好歹也好,说他蠢也行,他就不想走,不想离开沈未卿。


    这个他唯一在乎的、也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会在乎他的,朋友。


    沈青青说:“我当然希望你去,我祖父掌管兵部和禁军,以你的身手和能力,那些都将是你的舞台。”


    夜一走到窗边的阴影里,近距离看着沐浴着阳光的沈未卿,第一次觉得他们之间好像泾渭分明。


    他们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是世家子弟,千金之子,他是无根草民,若是没有沈未卿带他出夜雨楼,他现在还挣扎在生存线上,受楼主的操控,终其一生为夜雨楼奉献,直到死去。


    他连自己的姓都没有,夜一这个名字也只是一个代号,和沈未卿这样的人比起来,实在是卑贱。


    尽管这样,他还是并不想离开沈未卿,他宁愿一辈子窝在沈未卿的身边,和她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但是不行,一个一无是处的人怎么可能配站在她的身边,怎么配做她的朋友。


    夜一深知这一点,所以他说:“好。”


    沈青青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她以为还要劝很久呢,毕竟夜一这小子是真轴啊,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


    晒着太阳,沈青青又想到一件事。


    “夜一这个名字是夜雨楼给的代号,寓意不好,祖父说想为你改个名字,你想改吗?”


    夜一看她懒洋洋的模样,主动走到她后面去为她捏肩。


    “改成什么?”


    “沈夜怎么样?”


    “那就叫沈夜吧,中午想吃什么?书院的莲藕熟了,我昨日去上课顺便挖了点回来,我们炖莲藕怎么样?”


    书院的莲藕都是宿阳君种的,这小子真有种,沈青青有预感下次去要被老师骂了。


    沈青青:“老师后院还养了一池子小鱼,那小鱼用猪油酥着吃,再配点糯米酒…最好是老师亲手酿的糯米酒……”


    说着说着把自己给说馋了,夜一看过来,附和道:“那我明天去顺点?”


    他最终没去成,第二天,太尉班师回朝,更名为沈夜的夜一,领太尉座下左将军帐八校尉之一,自此开启他传奇的一身。


    ……


    最近有点小忙,沈青青领了一个青州都尉的职位,暂时管辖青州一切大小事宜,在新太守没到任之前,她就要这样一直忙下去。


    宿阳君还嫌她不够忙,隔山差五请她去青山书院代课,如今她身份不一样了,书院那群学子见了她跟老鼠见了猫似的,再也没有从前那股活泼劲了。


    沈青青还挺怀恋以前只教书的日子,那时候,夜一还在,她的衣食住行都被他包揽了,他做的饭也好吃。书院的老师大部分是她师兄,人都挺好的,因为年纪相差太大,都挺照顾她,时不时地出去聚个餐,弄弄行酒令什么的,她喝酒的陋习就是那段时间染上的。


    那段日子真快乐啊。


    古代的文人生活,真是别有趣味。


    但现在,这种趣味离她越来越远了。


    作为现任的青州一把手,青州的富商豪强,每日都要请她吃饭,还有那些原来在谢太守底下做事的人,如今也想方设法的讨好她。


    这些人都是察言观色的一把好手,投其所好更是做得炉火纯青,不过沈青青新官上任三把火,没有轻易应局。


    她年纪小,背后是宁国公沈重山,又因在漠河一战中立下奇功,心高气傲才是正常的,但这些地方势力也不会轻易放弃,沈青青要管好青州,当然不可能一直晾着他们,于是选择性地赴约。


    沈重山给她留了两个副手,一个叫沈念,一个叫沈观,沈观是她堂兄,一个心细如发的全能下属,沈念她不熟悉,但接触下来,发现这货是个喜欢扮猪吃老虎的主。


    能被沈重山带在身边的,都不是一般人,沈青青其实不明白,沈家优秀儿郎那么多,沈重山怎么就看上她了,从那么多优秀孙辈中精准挑了她这个女扮男装的。


    哈哈哈。


    沈青青从一堆公文中苦中作乐想,要不她自曝算了,省得沈重山整天想些有的没的。


    但她没想到,她没自曝,但还是暴露了。


    事件起因是她带着沈观去赴一个富商的饭局,那富商自作聪明,叫了一堆姑娘来伺候,其中有一位是天香楼的丽娘。


    丽娘是谢沖的相好,从前是官家小姐,心高气傲,流落风尘后也不肯接客,为保住名节投湖自尽,是在湖上游玩的谢沖救了她,救了她后又包了她,许她不用接客,只用服务他一人。


    谢沖长得人模狗样的,又有救命之恩加持,被他包了后,丽娘轻易就爱上他了。


    所以谢沖被抓后,丽娘立志为谢沖报仇。


    她知道些许内幕,于是她盯上了沈青青。


    这次富商筹办的宴会,是她等了许久的机会。


    沈青青和沈观等人制定了青州两年内发展的大致规划,但她才接手青州,规划上的许多项目都需要当地豪绅的参与,富商的局她不得不来。


    但她没想到,能在这饭局上差点栽了大跟头。


    她坐在上首,几个蒙面的女子受命来伺候她,沈青青说不用,有个女的像听不懂人话似的,娇笑着靠过来。


    “大人为何不要我们伺候?”


    一般来说,这种局的姑娘不会说出这种无脑的话,她是伺候人的玩意,自然没有质问的资格。


    沈青青没理这个人,她记性好,现在还记得这个女人,天香楼的丽娘。


    既然是认识的人,沈青青便没有多加防备,她也没有跟丽娘计较,而是看向组局的富商和其他人。


    她开玩笑般道:“难道本官在此没有说不的权利?”


    富商等人顿时冷汗沉沉,富商的管家呵斥丽娘意图让她离开,但丽娘并不听劝,甚至在沈青青和其他人偏头谈事时突然发难。


    她亮出袖中匕首,飞快地扑向沈青青。


    毫无防备之下,沈青青被刺中肩部,若不是旁边的沈观眼疾手快,出手挡了一下,恐怕沈青青今天就栽了。


    因为沈青青受伤,宴会陡然乱了起来,丽娘很快被制住,只不过被抓时,她大声喊着:“你们知道你们讨好的人是谁吗?难道这么多人都看不出来,这位沈大人,其实是位女娇娥?哈哈哈,你们这些人自诩高贵,却费经心思去讨好一个女人,真是好笑极了!”


    宴会上寂静一瞬,那些人下意识看向沈青青。


    沈青青被刺了一刀,伤口正疼得厉害,面对这些人探寻的目光,她面不改色地起身,然后猛然掀翻了面前的桌子。


    她没有解释什么,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沉怒道:“今日之辱,我沈未卿记下了!”


    说罢,便拂袖离去。


    那些富商失去了最佳辩护的时机,沈青青走了以后,他们纷纷来向沈观解释,但沈观只是冷笑着叫侍卫进来,以刺客之名把这些人全部投入青州大狱。


    肩上的伤口不浅,沈青青流了很多血,痛得她冷汗淋漓,但身份问题她又不能去找大夫。


    但是令她意外的是,沈观带了一个大夫回来,那个大夫,曾在漠河群山的山寨中为她诊过脉。


    男女脉象是有差别的,当初在山寨里,沈青青给军医都下了精神暗示,所以他们即使号出女脉也不会说什么。


    但沈观单单把这个军医找过来,沈青青真的意外了。


    如果只是找来这个军医,沈青青可以当他是巧合,但军医走后,沈观叫了一个婢女进来为她换药。


    这已经是明示了,沈青青很好奇,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心细如发,全能人才,沈重山真是丢给她一块好料子,但往往这种人是很难收服的,他这样明目张胆地戳破她的身份,是示威还是示好?


    沈青青懒得猜他的想法,换好药以后,她直接把沈观叫进来。


    “听闻兄长已及冠三载,十五岁时便常伴祖父左右,过去常听祖父说,兄长有宰辅之才,必能让我沈氏光耀门楣,只是不知,祖父让兄长留在青州,是否委屈了兄长?”


    沈观说:“原来是有两分不平,但现在没了,过去我常常问,为什么你才是他的继承人?”


    “但现在……”他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沈未卿,我好像有点可怜你了。”


    “原来你,只是一位没有姓名身份的妹妹啊。”


    没有姓名身份吗?


    他连这都知道了?沈青青闻言笑笑:“兄长是几时知晓的?”


    沈观那张寡淡脸上露出生动的兴味,这一抹兴味为他增色不少,竟也能看出几分俊俏书生的模样。


    如果是敌人,沈观这类人就很让人讨厌,但如果是朋友,沈青青恐怕就要仰仗他居多了。


    三分狡黠,十分俯视,沈青青听得出,这个人根本不是朋友。


    他说:“就在刚才。”


    “兄长是信了那个歌女之言?”


    “信上一回又如何呢?或许就是真相呢。”


    沈青青不信这个理由。


    事实证明,她是对的。


    沈观,是周窈的人。


    第64章 女扮男装16 天晴了雨停……


    天晴了雨停了, 周窈,她又来了。


    权财动人心,成功的滋味最是诱人, 周窈总觉得, 她能控制沈青青,她总觉得,沈青青的成功,都是能被她摘取的胜利果实。


    漠河一战, 沈未卿这个名字, 天下闻名, 更不要说, 她一跃成为青州掌舵者, 要知道, 周坤号称西洲王,可西洲那地儿, 还不如青州呢。


    不如青州大, 不如青州富庶,甚至连人,都不如青州灵秀。


    这美妙的权力近在咫尺, 散发着诱人的芬芳, 谁不想要呢?谁又能拒绝呢?尤其是, 周窈觉得, 她离此只一步之遥。


    所以她迫不及待动用了沈观这步棋。


    沈青青躺在床上, 任由侍女为她换药。


    侍女是沈观的人, 像个新手,换药的动作并不轻柔,沈青青被她弄得有些疼, 于是便讨好地笑道:“好姐姐,轻点成吗?”


    侍女被那种雌雄莫辨的嗓音蛊惑到了,她再三确认沈青青的性别,但还是止不住的脸红,最终她的动作无意识地变得轻柔。


    沈青青又对她笑笑,她的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一旁的沈观见了,挥手让侍女下去。


    “你跟她,可真像。”沈观感叹道:“眼睛最像,无情似有情,惯会骗人了。”


    沈青青问:“她是谁?”


    “你的母亲,我的婶婶,也是我的…主人。”沈观低头轻笑,念出主人这两个字,他的眉眼似乎都生动了起来。


    “是吗?”沈青青说:“那还挺恶心的,我一点都不高兴像她。”


    “你,”他似有薄怒,见不得别人说他主人不好,眼尾的警告冒着寒意,随时要咬人一口似的。


    “青青妹妹,你可以侮辱我,可以瞧不起我,但你最好不要惹她生气,因为,我会不开心的。”


    沈青青沉默了许久才道:“你…挺贱的。”


    自从阅历上来后,沈青青基本上就很少骂人了,并非是刻意去追求涵养,而是觉得没必要,很多时候她都可以一笑置之,但沈观这人的贱,真是让她开了眼界。


    为了迎接周窈,他沐浴焚香,精心打扮,并且仔细挑选和安排周窈要住的房间,准备礼物,沈青青的房间都被他弄得沁人心脾。


    为了保证沈青青在周窈到来时听话,他还端来了一碗毒药。


    “大人,喝了吧,沈念被我支走去凌阳办事,现在您府中的人都听命于我,您是她的女儿,我不想您太痛苦,这药是让您听话的……”


    与平日里的淡漠相比,露出真面目的沈观眼底隐约有种平静的疯感,就像将要捕猎的野兽,极为专注,极为狂热。


    沈青青半躺在床上,因为伤的原因,她的衣服被褪至肩部,露出一片带着冷感的雪白肌肤,以及流畅漂亮的锁骨线。


    端着药的沈观下意识避开目光,沈青青浅浅垂着眼皮,那张姝丽清艳的面庞上,樱粉色的唇角微勾,就成了一个带着嘲讽意义的笑。


    她说:“我不喝,但你可以喝了。”


    她没有把别人的狗放在身边的习惯,她想的是,她可以把别人的狗暂时变成她的,没用了再一脚踢开。


    窥探人心是她的能力,只是等闲不用,精神暗示让一个人为她所用,也是她的能力。


    几乎是同时,她的话落瞬间,沈观就惊恐的发现,他没法掌控自己的身体了,有一股力量,迫使他低头,离毒药越来越近。


    终于,那杯他为沈青青端来的毒药,一滴不剩地进入他的口中。


    不要,你对我做了什么?


    你竟然有此能耐……妖物!


    清醒过来的他疯狂去扣自己的喉咙,可是来不及了,毒药全部进入胃里,他的喉咙被他抠出了血,远离危险是人的本能,他什么话都不想说,只是一边咳嗽一边踉踉苍苍远离沈青青。


    他抬头看她,却发现她在沉思什么,竟是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


    沈观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他们好像惹到不该惹的人了。


    毒药发作得很快,他一边吐血,一边费力地在地上爬着,想要远离沈青青,想要去通知周窈。


    他狼狈的姿态还是让沈青青看了一眼,沈青青盯着他痛苦的表情和地上的血迹,拧着眉道:“你不是说这药不痛吗?”


    似乎他自食恶果还比不上刚才的话让她在意,但她略微有点生气也只是因为她的房间被他弄脏了。


    不过就算是生气,她的情绪也很淡,平静的眸子里什么也没有,可一旦她的视线扫过来,就能给人一种如临大敌的感觉。


    危险到让人颤抖。


    ……


    夜色暗涌时,沈观立在檐下,等候着他的主人。


    是的,主人。


    周窈醉心于玩弄掌控男人,早在沈观十五岁时,便被周窈引.诱.调.教,成为一只只会冲她摇尾巴的狗。


    她实在太懂怎么拿捏人心,哄得沈观一个沈家二房嫡子,背德犯上,不伦扭曲,不仅暗中成为前朝余孽的拥蹩,心甘情愿为她做事,甚至在闲暇时,还主动把自己的身体给周窈练蛊。


    如今七年过去,沈观也只乐意当她的狗,让她能在这平静寡淡的生命里,适当的给他刺激和甜蜜。


    所以,不过是听她的话留在沈重山身边而已,不过是背弃沈氏,不过是小小的教训一下她不听话的女儿而已。


    他真是迫切看到她赞许的眼神了,他的使命就是令她开心,不惜一切代价。


    可他这次失败了,失败得很彻底。


    甚至,周窈也可能因为他的自作主张而面临危险。


    该说不愧是她的女儿么…


    对不起,主人。


    他一边祈祷周窈不要来,一边又十分渴慕见到她。


    黑夜里静谧得可怕,沈观一动不动站在屋外,都尉府上的很多之前被沈观收买过侍女侍卫行色匆匆,对他为何站在这里也不好奇。


    他后知后觉,想着这些人真的被他收买了吗?都尉如此人物,会对这些事毫无察觉吗?


    还没等他想出所以然来,周窈便来了。


    一同来的,还有西洲王和一个高挑的少年。


    那少年生得精致俊美,但沈观看了一眼就毫无兴趣,就算,他长了一张和都尉十分相似的脸。


    他就是真正的沈未卿,但沈观觉得,不如都尉,不是说他不好,而是没有人能和那位相比。


    他没法开口提醒周窈等人,反而还在周窈询问人时,说了一句:“受了伤,在里面候着呢。”


    “傀儡药呢?”


    “喝了。”不过,是我喝的。


    周窈微微勾唇,露出满意的笑容,她伸手摸了摸沈观的脸颊道:“沈观,我就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的。”


    她没有发现,沈观在享受她的抚.摸的同时,眼底出现的挣扎和痛苦。


    已近午夜,他们进了沈青青的房间。


    但等待他们的,是布下天罗地网的杀手和青州的精锐士兵。


    沈青青早就搬到另一个房间了,她好好的睡了一觉,然后第二天将近午时,才起来吃了顿饭。


    昨晚上都尉府太吵了,她的人和西洲王带来的人交手,直到天快亮才结束。


    沈青青吃完饭,才去青州大牢里看望周窈和真正的沈未卿。


    至于她那位舅舅西洲王……


    沈青青叫一个侍卫提着他的头,跟着她去大牢。


    “母亲,好久不见。”


    她站在大牢外面,整个人干净整洁、气定神闲,和大牢里的周窈形成鲜明对比。


    周窈闭着眼睛,头发披散,形状是癫狂之后的狼狈。


    不仅如此,她还被用过刑。


    周窈自诩母亲,或许是还有几分有恃无恐,就算她知道又被暗算了一次,沦为阶下囚,她也还端着母亲的架子不说话。


    倒是沈未卿,她的哥哥,被一系列变故吓破了胆,见到沈青青就急忙爬过去,用那张和她有九分相似的脸,委屈地祈求她。


    “青儿,我和娘亲只是来看看你,我们,真的只是来看看你,你跟那几位将军说这只是误会,只是误会而已,青儿,放了我们,放了我们好不好?”


    沈青青笑笑,她端详着那张脸,然后说:“我记得我们小时候也没这么像。”


    她曾经得到过消息,周窈每月都要给沈未卿用药,是那种让他腰肢越来越细,骨架越来越纤薄,面容越来越女气的药。


    为了和她越来越像,周窈甚至在他身上实验蝴蝶蛊,据说,那是一种,可以慢慢改变性别的蛊。


    真是丧心病狂啊。


    沈青青低头对苦苦哀求她的沈未卿道:“本官是沈未卿,还差两年及冠,我的祖父是当朝太尉,为楚国立下汗马之劳的宁国公,我还有一个双生妹妹,我想我的妹妹,我也只允许我的妹妹来看我,你,是本官的妹妹吗?”


    地上的沈未卿好像愣了一下,下意识朝周窈看去。


    周窈睁开眼睛,皱着眉头看向沈青青。


    “青儿,你杀了我们这么多人,这样还不够吗?别吓到你……”她想说别吓到你哥哥,可是看到沈青青嘴角的微笑,不知道为什么,哥哥这两个字就说不出口。


    沈青青懒得和她上演什么母子情深的戏码,她示意旁边的侍卫把周坤那颗死不瞑目的脑袋丢在牢房的地上。


    “母亲,这应该是最后一次叫你母亲了,现在西洲王已死,西洲群龙无首,你是前朝皇室唯一的正统了,你想要西洲吗?”


    周窈像是被那颗头颅吓到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咬牙切齿,眼中是刻骨的恨意。


    她第一次正视这个女儿,仇恨的目光如同毒蛇一般,恨不得冲过来撕碎沈青青。


    “你怎么敢?”


    周坤是她复国的希望,沈青青,她的女儿,她怎么敢,这样就杀了周坤。


    她从来没想过,周坤会死!


    儿时有那么多人为他牺牲,少时她为了掩护他逃走更是流落教坊司,如今他们姐弟筹谋良久,将要踏出那一步后,她竟然,杀了他!


    她早就知道,这个逆女该死,但是她真的没想到,这个逆女该死到如此地步。


    “噗!”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周窈说:“逆女,逆女!”


    她想说我必让你偿命,但事已至此,她不敢再激怒沈青青了,她只能抱着母亲这个身份,赌这个逆女不敢弑母。


    沈青青确实不准备对她和沈未卿动手,她让人打开了牢房的门。


    “周窈,去西洲吧,永远不要回来,你离我远远的,也许哪天我就把你忘了,不然,我不介意用前朝公主的脑袋,去邀功请赏。”


    看着地上周坤死不瞑目的眼睛,周窈惊恐地发现,她现在只能听这个逆女的安排。


    她从来就不了解这个女儿,一直在想当然地对待她,但现在她好像有点了解她了。


    这就是她的女儿吗?她为什么这么大的能耐,又为什么不肯听她的话?


    为什么!


    周窈恨得几欲吐血,恨不得抓住这个逆女,给她灌几碗傀儡药和圣火蛊,可她做不到。


    甚至在她想要带走真正的沈未卿后,沈青青轻飘飘一句:“本官想要个妹妹在身边,你自便。”


    她也只能忍痛把儿子留下,独自离去。


    周窈走后,沈青青带走沈未卿,然后让人打扫牢房,打扫的人是沈观。


    他被卸了职,痛不欲生地跟在沈青青身边,看到周窈愤恨的模样,他心里想着一定要杀了沈青青给周窈报仇,然而现实中,没有沈青青的命令,他连过去给他心爱的主人擦一下嘴边的血渍都做不到。


    沈青青给他下达的最后一个命令是带周坤的尸体回上京请赏,然后自己再向沈重山坦白一切。


    回到都尉府中,真正的沈未卿一直跟在沈青青身边,他很沉默很安静。


    但在沈青青随手递给他一块糕点时,他会说:“谢谢…哥哥。”


    他比周窈识时务,没有仗着血缘自恃身份摆谱,他看得清楚,他的妹妹是一个所有人都撼动不了的怪物,她心狠手辣,他和周窈还有他们的父亲,都没有在她面前放肆的资本,臣服是最好的选择。


    沈青青给他什么,他都接下,他会礼貌道谢说谢谢哥哥,会在沈青青后面一遍遍保证他会做好一个妹妹。


    他主动穿裙子,学针线活,主动去研究怎样才能做好一个女孩子。


    沈青青看在眼里,却没有制止。


    她永远都是一副淡淡的模样,可她会在沈未卿的蝴蝶蛊发作时轻描淡写地用一把匕首,从他体内剜出那一只小小的却令他痛不欲生的蛊虫。


    那折磨了他差不多十年的东西,就这么轻易被她剜掉了。


    沈未卿却没有解脱,他陷入了巨大的恐慌和焦虑中,没有蝴蝶蛊,他就不能做好她的妹妹了,母亲也会很失望的…


    如果他失去了这个价值,他会死吗?


    他不想死!


    从那以后,沈未卿只能竭尽全力去探寻沈青青的喜好,战战兢兢地讨好她。


    ……


    上京。


    又是一年冬,萧云鸣窝在炭火边,擦拭着手中的剑。


    这是沈羽的剑,亦是他用来斩杀谢氏一族的剑。


    他说过要为沈羽报仇,就不是一句空话。


    回到上京后,他和朝臣走动频繁,他拉帮结派对付谢家。


    他是沈重山的外孙,母亲是当朝皇贵妃,他的身份天然就有和谢家对立的优势,况且还有沈重山在背后推波助澜。


    于是谢家被发现通敌、私铸钱币、抢占农田、豢养私兵意图造反,谢氏族人卖官鬻爵,欺男霸女,视朝廷律法于无物,一波又一波的证据被上呈天听。


    谢氏的私兵在漠河大败,筹谋多年被太尉沈重山和他孙子沈未卿一锅端了,谢家虽还有底蕴,但难敌皇族和其余世家的蚕食,只能被一步步清算。


    终于,在冬至到来之时,谢家被抄了家。


    是萧云鸣亲自带人去的。


    听说太子殿下在上书房前跪了一夜,这几个月来他奔走无数次,也改变不了谢氏倾覆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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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女扮男装17 谢氏被抄家的消……


    谢氏被抄家的消息传来时, 沈青青在和宿阳君这老头吃火锅。


    她的伤还没好全,宿阳君非要吃羊肉火锅,沈青青给他弄了羊肉, 然后自己在一旁坐着看公文。


    昨日她的都尉府才发了三条政令, 她要清查青州土地和人口,政令才发出去没多久,宿阳君就来信说,让她上书院一趟。


    沈青青还以为有什么事情, 结果是这老头想喝酒了。


    她很无语, 但来到来了, 看过宿阳君后, 她照着惯例先在书院上两堂课, 再去陪他喝酒。


    喝到一半, 宿阳君盯着她的伤说:“那日赵昇府上,你太冒险了, 无论怎么样, 也不能拿自己的安危去做筹码。”


    沈青青知道他的言外之意,那日她确实有意为之,赵昇这些人都是青州富商巨贾, 她新官上任,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和他们搞好关系, 她起初也是这么想的, 但遇到那个丽娘, 沈青青又改变了想法, 她以在宴会上受伤为由,把那些富商全都抓了,如今那些富商家里为了这事找门路托关系来她跟前说情, 多数都是奉上巨额财产只求沈青青放人。


    她推拒几番,只说查明真相后自会放人,那些人像天塌了一样,又送来许多好处,这次沈青青没有拒绝,叫手下火速审完人后就把没问题的放了。


    还留了几个关着。


    那几个是青州有名的地主老爷,还跟当地的世家大族有几分关系,她要清查土地,一定会动了当地士族的蛋糕,这几个人很倒霉地被她选做了立威的工具。


    羊肉汤冒着热腾腾的水汽,宿阳君这老头吃得很香,他的孙女慢腾腾给他添酒,眼睛却像落在沈青青身上一样,时不时就看一眼。


    宿阳君看在眼里,却没有说什么,他肉还没吃完,就和沈青青谈起了上京城的事。


    “谢家这次,恐怕真的过不去了。”


    “三十年了,看来今上有意毁约,要对世家动手,如今楚国境内,世家据城而治,豢养府兵何止千万,占据楚国土地十之五六,有些地方,皇权形同虚设,不怪皇帝要拿谢家开刀。这些年皇族一直和世家周旋,除了谢氏,还有太原王氏,温州梁氏,江南李氏,以及你们金陵沈氏。”


    沈青青头也没抬,回道:“皇族要收拢权力是好事。”


    宿阳君嗤笑一声,说:“你倒是心大。”


    沈青青说:“世家势大,各自为政,朝廷变成了世家瓜分利益的场所,权利集中,才有可能政通令达,百姓才有好日子过。”


    宿阳君沉默了许久,他看着沈青青这个俊俏后生,不知道是该夸他少年心性天真还是要去认同这句话。


    最后他又自嘲一笑:“世家之于大楚,实乃沉疴病灶,要集权,谈何容易,皇族努力了几十载,世家气焰依旧,百姓倒是越过越难了,青州之乱就在昨日,倘若不是沈国公与你,谢家与皇族博弈,只怕大楚就要就此分裂了。”


    “太子与东宫势力是今上培养来和世家分权的一步棋,但如今这个光景,谢家一倒,太子也不能独善其身,岭南一事,其余世家恨不得将太子割肉放血……太子和谢家一倒,下一个树大招风的就是你沈家。”


    “从前谢家跋扈,你沈家独得圣恩,现如今谢氏倾覆,而沈太尉权倾朝野,后宫之中亦有皇贵妃代掌凤印……”


    宿阳君说了许多,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沈青青身上,叹道:“木秀于林,树大招风,只是不是沈太尉是何打算?”


    沈青青想过这个问题,而沈重山也给了她答案,沈重山不看好太子,不看好他的亲外孙七皇子,而是把目光放在她身上,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她姓沈,她是沈重山的继承人,也是未来沈家的继承人,倘若真的到了那一步,为了沈氏,沈太尉的剑锋,只怕会横扫一切。


    这就是世家。


    不过这些,沈青青不打算和宿阳君说,宿阳君是当世大儒,桃李满天下,著书立说,树德育人,声名之盛,堪比圣贤。


    圣贤嘛,修身齐德,礼理为要,不适合参与到这些事来。


    她只说:“老师,年关快到了,祖父让学生回京述职,听十一师兄说,你去年埋了几盅梅花酿,可否给学生两坛让学生带回去?”


    宿阳君脸色一变,倏地站了起来,“”两坛?我一共就两坛!抢人抢到你师父头上了,没有,一坛也没有!”


    言罢,忽然想到了什么,火急火燎地往外走,嘴上还骂骂咧咧:“天杀的老十一,怕是酒都给我刨出来了。”


    沈青青好笑地摇摇头,旁边宿阳君的孙女道:“爷爷真是孩子心性,怎能留下师兄一人在此…”


    沈青青说:“不妨事,我原本也是要走了。”


    十六岁的小姑娘看着沈青青咬着唇欲言又止,她说:“师兄才刚来就要走了,十三师兄还念叨着要和师兄切磋棋艺呢。”


    少女心事是藏也藏不住的,沈青青几乎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个小姑娘对她有好感,有些荒唐,有些啼笑皆非,但有些事只能装傻,沈青青想着以后这书院怕是不能想来就来了。


    她让随行的侍卫进来收拾公文,然后请辞。


    回到都尉府,下人说沈未卿在她房里等了她一天,沈青青有些意外,还没有等她说什么,沈未卿就找了过来,惶恐地给了她一封信。


    那是一张聘书。


    皇家聘书。


    沈氏小女青青,端容慧貌,贤良贞静,本宫特为七皇子聘之,为皇子正妃,此乃天作之合,良缔夙缔……


    “慌什么?”沈青青看着神情不安的沈未卿,好笑道:“我总不会让你嫁过去吧。”


    沈未卿的惶恐少了些,但还没有放松下来,就看到沈青青翻着聘书后面那好几页厚的聘礼清单,然后目光迟迟移不开。


    “哥哥……你在看什么?”沈未卿的声音被周窈特意养过,有少年人的清亮,但更多是后天养成的娇和媚,那张和沈青青相似的脸拥有这样的声音其实并不违和,仿佛这张脸天生就适合撒娇一样。


    沈青青看看他,又看看那长长的礼单,说:“其实嫁过去也不是不行,好妹妹,你看这上面的东西,皇贵妃娘娘恐怕把私库都掏光了……”


    她原本只是想逗逗沈未卿的,他胆子被周窈养得太小了,真就像一个深闺小姐,太娇太弱了,一分儿郎气都没有。


    但她没想到,就这几句逗弄,几乎是瞬间,沈未卿就眼眶泛红,豆大的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滑落。


    我见犹怜,梨花带雨。


    他的声腔都哽咽了起来,细声细气道:“哥哥,可不可以不嫁?”


    沈青青:“……”


    见沈青青没有反应,他又轻轻扯了扯沈青青的袖子,依旧是娇气的哽咽:“让我留在哥哥身边,好吗?我会做衣服,我会绣花,母亲说我在女红和掌家上很有天赋,我可以一心一意为哥哥管理好后院,我做的衣服比上京城所有的姑娘都要好…可不可以,不要让我嫁人?”


    他们是双生子,相似的脸都是一样的容光清绝,他做出娇娇怯怯的姿态,是美丽的,浑身上下都写着祈求二字,让人心生怜爱。


    可沈青青觉得心情复杂,沈未卿这个模样,是周窈造的孽。


    她拉住他的手,轻轻抱了抱他,安慰道:“我是逗你的,你这么能干,我怎么舍得让你嫁人呢,好了,不要哭了,我会解决好这件事……”


    “唔…”沈未卿回抱住她,力道出乎意料的大,和他表现出来的娇弱模样完全不一样。


    在沈青青看不见的地方,少年的表情缓缓沉寂,从娇怯变成凛然,唇角微勾,还挂着泪的眼眶却有笑意溢了出来。


    他想着,娘亲说的对,原来男人都喜欢这个模样,哪怕是他妹妹这样女扮男装的假男人。


    哥哥?


    呵…


    他的眼底充满讽刺,低垂着的模样,长睫遮住了里面的厌恶与妒忌。


    娘亲说,妹妹有本事,他要成为妹妹,然后取代妹妹。


    …


    …


    临近年关,处理完青州的事,沈青青把后续工作事情都交代给沈念,然后带着沈未卿回了京城。


    将近一年的时间,沈青青又回到了这里。


    上京城还是老样子,沈青青披着黑色大氅,在沈府门口下车,沈未卿一身白色的衣裙,跟在她身后下来。


    冬日严寒,天上下着大雪,沈老太君让沈启带着沈府的一群人候在大门口迎接她。


    哪有父亲迎儿子的,沈启脸色很不好看,但谁让他‘儿子’有出息呢,沈启阴阳怪气地想着,沈家这样的门楣,满府的儿郎都比不上他和窈窈的一个小女娘,想必其他几房都气坏了吧,这样想着,他又觉得众人皆醉我独醒,沈氏满门草包,迟早要完。


    当初因为沈青青被刺杀的事,周窈被送到庄子上,沈启作为丈夫,被沈家限制着,一年也见不到几次,他从此怨恨上了沈府,闹过无数次,还说要脱离沈家去追随妻子,沈老太君都拿他没办法,最后他跟着到了庄子上,又被周窈劝了回来,回来后,就热衷于做一些败坏沈氏声名的事。


    这次沈青青和沈未卿一起回来,老太君叫他出来接,他是准备给他这一双儿女好看的,最好让他们从此恨上沈府才好,都是他讨厌的东西,双方咬起来才好。


    他买通了老太君身边的丫鬟,让丫鬟给沈青青和沈未卿下毒,不是要他们的命,他只是想让他们生一点小病,然后逼老太君把他妻子从庄上接回来……


    他这样想着,竟也逼自己露出了笑容,颠颠地过去对沈青青和沈未卿道:“回来了,以后就在沈府多陪陪老太君,她可是一直念着你们这两个调皮鬼呢……”


    沈青青没有回应,她看着沈启露出了些微迷茫的神情,直到沈未卿从后面站出来接话说父亲有心了,她才道:“原来是父亲啊……”


    她也没说什么,后面还跟了一句让父亲久等了,饶是如此,其他人看向沈启的目光都有些微妙。


    沈启浑然不觉,一顿虚伪的寒暄后,直接把人领到了老太君的院子里,他没有想到,在老太君的客厅里,还有沈国公和七皇子。


    这场面,沈启顿时有些不甘地让他买通的那个侍女停止下药,但他更没想到,还是有人中毒了。


    熏烟袅袅,屋子里生着炭火,沈青青随着众人踏入屋内,和沈未卿一起给屋内的人请安。


    先拜见七皇子,再依次请沈重山和老太君的安,老太君激动地走下来拉着她的手道:“可算是回来了,方才国公和七殿下讲起你们在青州的事,听得我这个老太婆心惊胆颤哟…”


    沈青青微笑着任她打量,老太君和她寒暄过了,也不忘了她身后的沈未卿,看到一身罗裙,婷婷袅袅的沈未卿,她又道:“青儿也是,不声不响就跑去青州寻哥哥,可怜见的,让老身担心得食不下咽,幸好是平安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们兄妹俩呀,都是有福气的……”


    她把沈未卿拉过去和她一起坐着,还特意介绍了坐在沈重山身边喝茶的萧云鸣。


    “我们青儿啊,真是越发标致了,听闻你回来,七殿下就忙从宫中赶了过来。”


    说罢,她就要为沈未卿和萧云鸣引见,“虽说男女七岁不同席,可你们是表亲,也算是青梅竹马……”


    老太君越看他和萧云鸣,越觉得他们相配,屋子里大多数人都觉得这门婚事不错,除了沈青青,沈启,和两个当事人。


    沈启不会认错儿子和女儿,他知道现在这一切有多荒唐,但一双儿女被架在火上烤,可他半点不觉得担忧,只幸灾乐祸看着。


    沈青青喝了杯茶,接收到沈未卿求救的信号,挑了挑眉,正要说些什么,一旁的萧云鸣突然起身,拱手对老太君道:“老太君,本殿今日过来,是为退婚。”


    一言出,四下皆静,可他仿若未觉,依旧道:“母妃乱点鸳鸯谱,可本殿心中,只把青儿妹妹当做嫡亲的妹妹,我已向母妃言明,外祖父也知道此事。”


    见沈重山点头,老太君的笑容淡了下来,那边萧云鸣又道:“我已心有明月,和青儿妹妹没有这个缘分,但母妃喜欢妹妹得紧,又求了道圣旨,让青儿妹妹做宜州郡主……”


    他拿出圣旨,所有人都跪下准备接旨,但他却没有念,只轻飘飘的捏着圣旨,然后看向沈青青:“本殿恭喜沈公子,恭喜宜州郡主,还请郡主,把聘书还给我。”


    他越发瘦了,清减得像是藏了病气,可他无疑是放肆且乖张的,他说我心有明月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沈青青,圣旨也交到沈青青手上,就算是讨要聘书,也懒得看沈未卿一眼。


    沈未卿装作娇怯的模样,他看着视线露骨的七皇子,还有气定神闲的沈青青,和沈启一样,沈未卿也有些幸灾乐祸。


    好一出大戏呢,越荒唐越有趣不是吗?


    沈青青没有看上去的那般镇静,在萧云鸣毫不掩饰的目光里,她只觉得这还真是个疯子。


    她草草接过圣旨,正准备谢恩,萧云鸣抬手制住了她的行礼。


    “卿弟不必多礼,”他含笑说道:“本殿与表弟许久未见,攒了许多话要说呢,老太君,外祖父,可否容许卿弟和本殿回宫叙叙旧。”


    在这样的场合开口,以他的身份,没有人会拒绝他,老太君也点头,今日的事她没有预料到,按理说沈家丢了个皇子妃的位置,应该是生气的,但多了个宜州郡主,宜州那地方可是个富庶地儿,皇家到底给了他们沈氏体面。


    于是她笑着答应,还打趣说:“到底是兄弟,你们小时候可是谁也不服谁呢,一见面就急眼……好了,老婆子不说了,青青留在这里,卿儿啊,好好陪陪七殿下。”


    好好陪陪七殿下,萧云鸣喜欢这句话,最好日也陪,夜也陪,一辈子才好。


    离去之前,堂上传来真正沈未卿的娇声,“不知七殿下的明月,是哪位好姑娘?”


    “我的明月……”他停在门口,目光落在身旁,唇角勾勒出浅笑,他并没有回答什么,而是在心底说:沈未卿,我的明月,在我手中。


    总有一天,她会属于我。


    只属于我。


    外面天地一白,风雪愈发大了,侍卫过来为他们撑伞,萧云鸣把伞拿过来,让侍卫退下。


    他撑开伞,把伞罩在沈青青的头顶。


    风雪严寒,天地寂静,沈青青不知道在想什么,沉默着。


    萧云鸣见不得她这样,不满道:“还没出沈府呢,老太君让你陪我,你就是这样陪的?”


    沈青青勉强抬头看了他一眼,道:“殿下如此张扬退婚,毁了家妹清誉,如此行径,将我沈府置于何地,请恕微臣告辞!”


    说罢,踏进风雪里,就要离开,萧云鸣恼怒地拉住她。


    “你要去哪里?”


    沈青青:“总归与殿下不同路。”


    他咬牙切齿:“沈未卿,你就这么不待见我?”


    沈青青又不说话了,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非常清晰地传达着厌恶、烦等情绪,像利剑一样,捅进萧云鸣的心里。


    呵…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气,被萧云鸣死死压住,他死死拉住沈青青,固执道:“你哪儿也不许去,你今天,得陪我!”


    他扯着她,可下一秒,力道骤然松懈,


    他口中喷出鲜血,似点点红梅洒在雪地里,沈青青回头,就看到他倒在她面前。


    “殿下!”


    “别过来!”侍卫想要过来,又被他喝止住。


    沈青青手比眼快,接住了他倒下去的身子,用身体作为支撑扶住了他。


    沈青青问:“你怎么了?”


    “不知道,好难受!”五脏六腑传来的巨痛让萧云鸣有点茫然,不过他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应该是中毒了,他死死抓着沈青青道:“快带我离开,我不能…绝对不能在沈府出事!”


    沈青青也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她看着孱弱的萧云鸣,问道:“能撑住吗?”


    “……撑不住也要撑,本殿下带了随行的太医,就在沈府门口,快点,扶我过去。”


    沈青青只能带着他迅速离开,到了沈府门口,果然,随行太医就候在皇子的车驾上。


    才进马车,放下帘子,萧云鸣终于忍不住,一口一口的鲜血从口中源源不断溢出,太医被吓破了胆,一边战战兢兢喂解毒丹施针急救,一边不住地祈祷,七皇子千万不能出事,绝对不能出事。


    他要死了吗?萧云鸣疼到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为什么是他?他不想死!他不想死不想死!


    “沈未卿,我好疼啊……”


    冷汗涔涔,他咬着唇,不敢大声喊出来,疼到眼角溢满泪水,他一遍又一遍地喊沈未卿这个名字,死死拉住沈青青的手。


    “陪我,”他不知道是祈求还是呜咽,“如果我死了……”


    “如果我要死,在我死之前,你要…你要一直陪着我!”


    他又嚣张又卑微,沈青青很难再维持冷漠的姿态,她回握住他的手,轻声说了句,


    “好,陪着你。”


    萧云鸣的情况很紧急,但所幸随行太医医术高明,又刚好带了解毒丹,也幸亏不是什么见血封喉的毒药,总之,他的情况还是稳住了。


    太医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沈青青也松了一口气。


    马车在一片纷飞的大雪中从寂静的长街冲出去,一路疾驰到达皇宫。


    路过上书房前,沈青青看到一个单薄的身影跪在漫天大雪里。


    那是谁?


    太医说,是太子殿下。


    “沈公子回来得巧,昨儿个呀,陛下宣读了谢家的判决,皇后谢氏被废,迁居冷宫,至于谢氏,夷三族。皇后是太子殿下的母亲,谢候爷是殿下亲舅舅,如今谢侯爷犯下如此祸事,苦了咱太子爷了,从昨儿便一直跪到现在,殿下平日里与人为善,天儿这么冷,他跪在这里,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实在是不忍……”


    一般来说,萧云鸣厌恶太子,他的身边不会放对太子有好感的人,这太医,不知道是例外还是被人授意。


    沈青青懒得猜,只是在马车路过太子时,叫了声,停车。


    “公子要做什么呢?”


    沈氏公子与太子交好的事情,上京城无人不知,太医也有所耳闻。


    太医忍不住又道:“天理昭彰,即便太子殿下是个顶顶好的好人,小人也受过他的恩,但小人的家人,都死在谢氏手中,这世间的账,本就难算,太子身后有谢氏,他才能是太子,小人总不能说,太子是太子,谢家是谢家吧?大人少年英雄,不会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沈青青说:“你是祖父的人?”


    “大人果然聪慧。”


    太医是沈重山的人,这是明着敲打沈青青,沈青青沉默了一会儿,道:“我要下车。”


    “不,你不要。”萧云鸣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虚弱无比,也固执无比。


    他恶毒道:“我不准,你答应过要陪我的!况且你姓沈,他萧元洲就算是跪死在这里,冻死在这里,也不关咱们的事!”


    可沈青青还是下去了。


    他萧云鸣根本拦不住,他看着沈青青下车的背影,胸口涌上来的戾气压都压不住。


    就这么在乎他吗?


    就这么不在乎我?


    妒忌和毁灭欲一同上来,萧云鸣心想,沈未卿,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迁就你。


    他固执地把马车停在他们身边,自虐般去听他们的谈话。


    他看着沈青青给萧元洲披上狐裘大氅,而萧元洲却丝毫不领情。


    昔日温润的太子变得刻薄极了,他说:“沈公子是可怜孤,还是来看孤的笑话?”


    沈青青说:“我来看看我的朋友。”


    “朋友?呵……”


    雪很大,风也很大,他轻轻说了句什么,萧云鸣只看到沈青青脸色一变。


    她把太子扔掉的大氅捡回来,强硬地给太子披上。


    而后便一言不发回到马车内。


    萧云鸣好奇极了,他咳了几声,强撑着问:“太子和你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


    沈青青想,太子说:阿卿,让我去死吧。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已存死志。


    沈青青很难受,忍不住去窥探他的想法,却听见他在心里说。


    “真冷啊,沈未卿,不,该叫你沈青青,青青啊,谢谢你。”


    太子殿下其实温柔如旧,他在心底温柔地祈求说:“不要救我,不要可怜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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