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青衣巷,京妙仪被带到一座宅子前,门外正对着内城河,岸边柳条垂落在河中,小鸭子游过,平静的湖面一层层地涟漪。
比起长乐巷的热闹,这多了几分宁静。
她回眸望向李德全,对方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示意她进去。
她顿了顿还是推门进去,院子是熟悉的茉莉花茶香。
廊檐下是放着一把箜篌。
淡淡的空气里夹杂着幽幽兰花香,她有一瞬的恍惚,脚下的步伐有些不自觉地往前走。
推开禁闭的房门,映入眼帘的鹅黄色花骨朵,随风轻轻摇曳,如身处玉瑾兰的花海里。
那一瞬间,京妙仪的脑袋空白一片,瞳孔里倒映着整片花海。
此时此刻的她真的有些不知所措。
“喜欢吗?”
低沉磁性的嗓音在她耳旁传来,带着淡淡的自傲。
强劲有力的手从后拦住她的腰,将人带入他的怀里。
炽热的体温穿过布料熨贴着皮肤,脑袋也跟着埋进她的脖颈。
滚烫的呼吸洒在她的颈窝。
“陛……陛下?”她从他的怀里逃了出来,回过神的她想要行礼,却在跪下的瞬间,被那骨节分明的手掌握住。
“如今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京妙仪,朕喜欢你随性,对着朕发脾气,那样的你才是有颜色的。”
不得不说,天子的情话张嘴就来。
麟徽帝双臂环抱,俯身凑上前,这一刻帝王不在高高在上,到带着几分少年的臭屁。
视线交汇的那一刻,京妙仪在他的身上,似乎看到了从前的自己。
麟徽帝没有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她,眼梢敛着薄红,呼吸有些晕乱地喷洒在她的脸颊上。
这样的眼神,是最纯粹也最令人心动。
十八岁的京妙仪也曾这样看过自己的爱人。
京妙仪本能地伸手挡住陛下的眼眸,呼吸急促而浅短,另一只手藏在身后,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麟徽帝察觉出她的慌乱,嘴角微微勾起淡淡的笑,眼角微微上扬,“京妙仪,朕在问你喜欢吗?”
骨节分明的手握住拦在她眼前的手,落下的瞬间,眼眸里带着傲娇和志在必得。
“回答朕的问题。”
陛下的指尖摸索着她软软的手,一点一点攀附在她的脉搏上,感受着因为他而乱了的心跳。
“……喜欢。”她轻轻地开口。
“喜欢玉瑾兰还是喜欢朕。”
都不是。
她喜欢的是陛下看她的眼神,因为那像极了十八岁的京妙仪。
那是她最幸福的时候,待字闺中,绣着嫁衣,等待着爱人高头大马,迎娶她。
那样纯粹的美好,是可望而不可求。
“陛下……”京妙仪故意回避这个问题,“玉瑾兰在神都很难活下来,想要从青州运来,路途遥远,很难保存得如此完好。
陛下为何要费心如此?妾……惶恐不安,父亲教导,官员所做一切,万不可劳民伤财,有损民生之心,恐引起震荡。”
得了,媚眼抛给瞎子看。
朕费尽心思给她寻来一屋子的玉瑾兰,如今倒成了她批斗朕的铁证。
她是不是傻?
看不出来朕是在哄她。
朕知道之前的事情,让她自己不舒服,所以这才撇下脸面,来让她开心。
好家伙,她不仅看不出来,还……
麟徽帝忍不住狠狠对着她额头敲下去,“你是笨蛋吗?”
“京妙仪,你们京家人一出生就不会笑,也不会哭,就板着脸,谁敢不规矩,就伸着手咿咿呀呀,教训。
你就说是不是。
你们学会说的第一句话一定就是不合规矩。”
面对麟徽帝突如其来的义愤填膺,京妙仪有些摇头。
陛下年轻,比起先帝,高祖少了些沉稳,多了几分顽劣。
让他有了截然不同的色彩。
像是藏在玄色下一抹红。
“陛下对京家也太过于刻板印象了?”
天子乜了一眼,轻哼一声,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昂着头,不带有一丝长生殿的威严。
“朕可不觉得。”
京妙仪不和他争辩,反正都是无意义的。
“陛下,你找妾所为何事?”
麟徽帝抬手将人拉入他的怀里,将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双手禁锢着,不让她逃离。
“朕给沈决明赐婚,你可觉得难过?”
到底天子还是很在意京妙仪对沈决明的态度,虽然他明令禁止京妙仪提起沈决明,但是他自己还是忍不住想要开口问。
“不会。”
京妙仪回答的爽快。
一时间天子满腹的争论都变成了问句,“为什么?”
他问完又觉得自己有点傻。
“因为沈侍郎本就和长公主情投意合,本就是我耽误了沈郎,如今陛下赐婚,沈侍郎得偿所愿。
妾原本就无以为报,如今能看到沈侍郎如此幸福,自然不会不满,反而会感到开心。
只是不知道婚期定在哪一天?妾的礼物还来不来得及准备。”
麟徽帝看着京妙仪喋喋不休的话,每个句话都在为他人考虑。
她就没有想过她自己吗?
天子忍不住抬手敲了敲她的脑袋,“京妙仪,你脑袋里都装了些什么?
你不能为自己想一想?他们情投意合,你们才和离多久,你还不明白。
他们早就在你们还是夫妻的时候就勾搭在一起。
长公主破坏你的家庭,沈决明背叛了你。
你还要在这里给他们精心准备成婚的礼物?”
京妙仪在天子的眼睛里看到了不争气。
为什么不呢?
她又不是前世的京妙仪,愤怒不甘能解决沈决明的背叛吗?
不能,既然不能为什么不放宽心。
再说了,她为什么要不开心,这本就是她想要得到的。
长公主府里不好安插她的人,沈府还不好吗?
所以啊,他们这对一定要锁死。
“京妙仪,朕命令你从今天开始你只准为自己考虑。
朕就站在你身后,你需要,朕就在。”
天子说这话总是如此的轻易。
这算是补偿吗?
“朕知道玉兰居是你父亲为你留下的,如今被人恶意烧毁,想要复原是不可能了。
朕特意询问了你五妹妹,按照你青州旧时的闺房一比一复刻。
青衣巷和朕的长生殿在同一个方位,这属于北衙禁军的管辖范围。
朕知道京家的规矩,你既然不想在朕的长生殿困住,若是在京家受了委屈,就来这。
这是朕给你准备的避风港。在这没有人可以伤害你。
朕知道这玉瑾兰在神都难养活,但朕偏要让玉瑾兰开在这青衣巷。
你可明白朕的意思?”
陛下……
京妙仪敛下眼眸,呼吸刻意地放缓来掩盖她的异样。
“陛下,你能不能不要说这些话。”
她声音浅浅,却带着几分无措。
陛下的话,太迷惑人心。
京妙仪不想和天子之间有太多感情的纠葛。
这会让她对天子产生深深的愧疚感。
他们之间只是相互交换利益合作。
陛下贪图她的美色,她利用天子的权利。
为父亲平反后,她想要回到青州,隐姓埋名,只做她自己。
所以那有什么京家规矩不得入宫为妾。
若守着京家的规矩,她就不可能找到陛下。
天子伸手捏着她的脸,“京妙仪,朕算是看出来了,你现在胆子是越来越大了,敢这么和朕说话。”
“陛下,你这话……妾还不起。”京妙仪转过身将脑袋抵在他的胸口处,声音软软的又带着点沙哑,“陛下,妾害怕听到这些话,因为曾经和妾说过这些话的人,都背弃妾。唯独妾一人相信。”
天子眸色微变,抱着她的手微微收紧。
他怎么忘了,听多承诺的人最不信的就是承诺。
他捧起京妙仪的脑袋,额头轻轻抵在她额前。
“京妙仪,朕是天子,朕金口玉言,岂是说改就该,你也太小看朕了。”
京妙仪摇头,那双杏眸里带着探究,“陛下,口说无凭,妾若是想要圣旨呢?中书省起草,门下省审核,最后盖上陛下的玉玺。”
这才是一份得到士大夫们认可的圣旨,才具有天子不可违抗的神圣。
麟徽帝哑笑一声,靠在椅背上,饶有趣味地看着面前的人。
谁说这人笨的,这人简直不要太聪明了?
“京妙仪,要不说你们京家守规矩。”
是陛下您说的。
她只不过是把口谕变得合法合规,毕竟没有证据,陛下日后若是想要反悔,她要找谁哭去。
而且陛下今日能哄她,明日说不定陛下就想要她的命。
麟徽帝在她的眼神里看到了质疑。
他抬手敲了敲她脑袋,“朕就这么没有信誉度?”
“京妙仪,你若想要圣旨,朕也不是不可以给你。
但朕生辰即将到了,朕要你给朕准备一份生辰礼。
若是满意,朕就给你这道圣旨,就算日后你惹怒朕,朕要下旨杀你,朕也动不了你。”
生辰礼。
京妙仪有些心虚地扣了扣手指,她的确给陛下准备了一份惊喜,只不过恐怕是只有惊没有喜。
“怎么,连哄着朕这点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
天子真觉得他现在有点太不要脸了,就天天伸手从她身上讨好点关注度。
朕这个皇帝做到他这个份上也算是头一回了。
“嗯。”京妙仪轻轻点头,“妾会为陛下准备生辰礼。”
今年的生辰宴大概会是陛下过过最糟心的。
想想她心里还是会有些愧疚的。
“京妙仪,朕在长生殿等着你这份礼。”
天子不能在宫外逗留太久,他先离开。
等京妙仪出来的时候,李德全还在。
“李内侍,可是陛下有何吩咐?”
“京四小姐客气了,这是这宅子的房契,陛下叮嘱要奴才亲自交到你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