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陆鸣安就想到了之前在给大楚使团接风的晚宴上,陛下宣布让三皇子和四皇子也要轮流陪同大楚公主。
当时众人还奇怪,明明一开始是默认在大皇子和二皇子之间选出和亲人选,怎么陛下突然改了主意,让所有适婚皇子都跟大楚公主接触接触?
现在看来,陛下就是打算营造一种大楚公主跟所有适婚皇子都不合适的情景,最后为了完成和亲,促进两国交好,陛下就只能“牺牲”自己了。
陆鸣安皱眉:“陛下比大楚先皇还要大上数岁吧?”
荆墨嘲讽一笑,“谁说不是呢!大了八岁。不过大楚民风开放,老夫少妻也不少见。即便咱们大昭相对保守,但达官权贵之流,做人祖父的岁数纳跟自己孙辈一样大的小妾还是什么新鲜事吗?”
陆泽:“那这样不就麻烦了?那个大楚公主本来就不怀好意,要是成了陛下的妃子,这枕头风一吹,还不知道陛下会做出什么荒唐事。”
陆鸣安:“我倒觉得不用急。大皇子和二皇子被楚沉兰挑拨,估计是要有所举动。陛下也要斟酌朝中动向,未必会那么快就宣布封大楚公主为妃。即便是皇子和亲还要经过早朝商讨最终确定,若是陛下,更得提前跟朝臣们通个气。保守的老一派朝臣一定不赞同,大皇子和二皇子的人也会有异议,这事没这么顺利。”
刚说完,陆鸣安就发现荆墨正一眼不眨地看着自己。
陆鸣安微微一怔:“我说错了吗?荆大人有什么不同见解?”
荆墨笑了声:“那倒不是,就是觉得每次见陆姑娘都能有新的认识。从前只是觉得陆姑娘聪慧,胆大心细,富有巧思,而今看来,就是对时事朝局,陆姑娘都能分析得头头是道。”
“以后可以改口叫嫂夫人了。”裴玄拉着陆鸣安的手,“现在我们夫妻恩爱得很。”
陆鸣安哭笑不得,她都不知道原来裴玄这么在乎称谓。
荆墨挑挑眉:“看你嘚瑟的,也就嫂夫人受得了你。”
陆泽哼了一声:“夫人本就优秀,还用你说。你要看着眼热也自己找一个去。”
荆墨抿唇一笑:“得了吧,就我这病秧子一样的身体还是不拖累别人了。”
陆泽皱眉,脸色不是很好。
裴玄:“你也少装可怜,司神医不是说了,只要你遵医嘱,凡事少操心,就算不能享常人的健硕体格,他也能保你舒舒服服活到花甲之年。”
荆墨:“我倒是想少操点心。但你看看如今朝中局势,是我想少操心就行的?我真能把所有烂摊子都丢给你吗?”
“有命才能谈其他。”重活一次的陆鸣安最是惜命,只要不是非得搭上性命才能做到的事,那优先考虑的必须是身体康健,“对了,前两天听将军说,萧承印被陛下委派编修国史,将军可知最近进展如何?”
前两日,永诚帝钦点萧承印辅佐翰林学士柳文渊主理编修国史。
编纂前朝正史,不仅需要勘校海量史料,更能接触到宫廷秘闻与朝廷核心档案,是传承国祚的重要文献,因此绝对不是一两个人能完成的,基本需要翰林院大半核心官员参与,经受者会名留青史,更别说是前头负责的人。
原本这种事情怎么也落不到萧承印一个初入翰林院的编修身上。
但陛下钦点,而且让萧承印辅佐柳文渊,那也就表示在所有经手人中,萧承印的地位很高,权限很大,甚至到时候完成编修,萧承印的名字会紧随柳文渊的名字之后。
裴玄:“我跟翰林院的人打交道不多,荆墨知道得更清楚些。”
荆墨托着下巴,“嫂夫人好像很关注萧承印。但萧承印可是大皇子的人。”
裴玄右手握着陆鸣安的手,拇指摩挲着手背:“忘了跟你说,萧承印现在站在我们这边。”
荆墨眉梢一扬:“可信?”
“绝对可信。”陆鸣安十分坚定地说,“萧承印投靠大皇子的唯一目的就是扳倒有二皇子撑腰的陆青柏一家以及裴靖。”
荆墨:“这是为何?”
“萧承印一家以及表妹都是死在裴靖和陆鸣鸾手里,陆青柏一家都是帮凶……”
陆鸣安简单讲述了大概情况,没有一丁点添油加醋,尽可能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说明。
她知道不管是裴玄还是荆墨都太过聪明。
裴玄还有可能因为爱她而本能地不去多想和怀疑。
但荆墨不同。
虽然这么说可能不太好,但荆墨的情况确实接近慧极必伤。
如果可以,陆鸣安并不想让任何人有机会窥探到哪怕一丝她的真实身份。
有的时候,陆鸣安看着镜中的自己都会想着,会不会作为侍郎府庶女的记忆只是大梦一场,她就是现在的陆鸣安,现在的陆鸣安就是她。
但每到这时候,那断掉的发簪,那与鸢尾花根系纠缠在一起的发丝,那满是泥泞的森白头骨,都会一遍遍出现在她眼前,让她的心被仇恨的火焰一遍遍灼烧,昼不能歇、夜不能寐。
那刻骨的仇恨,她永世不忘!
听着陆鸣安的阐述,荆墨脸上的神色越来越凝重,眉心重重挤在一起,堆出碾不平的褶皱。
“简直嚣张!一个侍郎之女竟敢如此草菅人命!”
陆鸣安:“我和陆二小姐是好友,才会知道这些事情,但奈何没有足够有力的证据。若是只有陆鸣鸾和当初还是秀才的裴靖自然做不到天衣无缝,其中少不了陆青柏的善后。对于萧承印来说也是,没有绝对的证据根本不可能扳倒本身就位高权重还有皇子做后台的陆侍郎。所以萧承印才选择辅佐大皇子。只有陆青柏的靠山倒了,才能尽情报仇。”
陆泽:“那这陆鸣鸾和裴靖还真是天成一对,好一对豺狼虎豹!”
荆墨:“只是如此一来萧承印也有一定危险。现在陆青柏只当萧承印是大皇子的人,他们之间的过节来自于党争,且目前还不到你死我活的态度。但如果让陆青柏知道你是被陆鸣鸾残害的那一家的漏网之鱼,为了避免事情败露,他肯定会尽快对萧承印杀人灭口。”
陆鸣安抿唇,这也是她最担心的地方,就怕萧承印和自己的关系被发现,一旦身份泄露,萧承印就危险了。
裴玄看着陆鸣安,握着陆鸣安的手微微收紧,语气都软了几分:“当下自然还是要小心防范。不过现在的萧承印也不是能随意抹杀的人。状元郎本就备受瞩目,现在又深得陛下欣赏,被钦点参与修书。哪怕陆青柏真的查到。但短时间也不会有太大危险,他们现在最操心的就是和亲。”
陆鸣安点点头,但心里的担忧并未减少多少。
裴玄看了一眼荆墨。
荆墨赶紧说:“萧承印天生就是做官的料子,才到翰林院就被那帮老学究看中。嫂夫人是不知道这有多困难,那些老学究各个都清高得很,除了他们自己人很少跟别人交谈,可就这这帮老古板,一个个看见萧承印比看到自己儿子还亲。你尽管放心,有他们护着,陆青柏想动萧承印都没那么容易。”
陆泽端着手臂:“对,之前裴靖还在翰林院,我看那就是个阴险小人什么都做得出来。还好现在被调到鸿胪寺了。”
荆墨:“要是不调到鸿胪寺,在翰林院没有一点前途可言。翰林院那帮人可不喜欢裴靖。”
陆泽:“但按理说裴靖是出身王府的庶子,萧承印明面上是来自富商之家,在那些清流文人眼中应该是都不太讨喜的存在。”
荆墨斜了一眼陆泽:“我也算文人清流,你看我很不顺眼吗?”
陆泽没好气地啧了一声:“你别挑事啊,你跟他们能一样吗?”
荆墨轻哼,嘴角却挂上不易察觉的浅浅笑意,接着说:“其实大部分拎得清的文人没有你们想的那么迂腐。出身固然重要,但后天形成的品性他们更看重。虽说商贾乃末流,但萧承印一向从容稳重,待人接物进退有度。不因官职大小、身份贵贱而区别对待,不谄媚不攀附,踏踏实实做事,这种就最受那些老学究的喜欢。”
陆鸣安了然:“虽然裴靖也很会装模作样,但他和陆鸣鸾的感情进展太过高调,还没订婚时就闹得满城风雨,还有那时候以为稳稳拿下三元及第,殿试之前裴靖确有些按捺不住,有点太‘急于表现’了。这在那些清流眼中就有些做作。”
初始就留下了不好的印象,后面自然就容易被挑刺儿,一点不好的地方就容易被放大观察。
得知现在萧承印一切都好,陆鸣安就放心了。
不过她问萧承印在编纂国史的进度其实是还有别的打算。
但具体的还是得约见萧承印之后再详谈。
果然,这天之后,大皇子和二皇子之间的争斗开始变得空前激烈。
早朝上众人都能明显感觉到。
以前两位皇子虽然也是常常相互争执、寸步不让,但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字字句句都是把事情往大了挑。
永诚帝看着两个儿子越来越激烈的冲突,心中更加烦躁。
平日里他鼓励两个儿子争夺,一来是为了进一步磨炼两个孩子,也方便他观察谁是继承皇位的最佳人选,二来也是为了让两个儿子能相互制衡。就如同后宫中皇后和姚淑妃也是相互制衡的局面。
但如果两个儿子的斗争超出了他的掌控,那便不是他想看到的。
永诚帝当即给两人都布置了差事,好让他们能消停一段时间。
而与此同时,陆鸣安和萧承印在茶楼包厢秘密见了一面。
两人见面后的第三天,京中的小街小巷不少人都在讨论关于大楚和大昭的百年战争史。
原来是萧承印和翰林院其他负责编纂国史的官员商量,打算到民间去征集老一辈人对过去近百年大昭和周边各国关系的看法。
将这些看法收集起来,作为备注内容打上仅供参考的标签之后和正史记载放在一起。
翰林学士柳文渊第一个表示同意。甚至还夸赞萧承印的想法和见解十分独特,直说有民众参与的国史才是真正的国史,于是第一时间去上报陛下。
永诚帝一听,也觉得挺有意思,便没多加思索直接同意了。
然而说是征集百姓们对大昭和周边各国关系的意见和看法,但由于当下就和大楚和亲在即,大楚使团就在京中,故而避不可免的,重点就都落在了大昭和大楚的百年关系上。
然而这么一征集,老百姓们从小到老一回忆,好么,除了打仗还是打仗。
尤其是老一辈人对大楚的印象,除了侵犯国土就是烧杀抢掠。
尤其是汇景帝时期,南境连丢五城十三郡。
最可恨的事,占领了这些地方之后,大楚并没有将其同化,进行相应的变更,而是由着士兵们将这五城十三郡当做作乐消遣的地方,杀人、抢劫、奸淫掳掠无恶不作,甚至还有不少有违人伦的恶行。
消息传到京中时,人人愤慨!
后来是杨鼎程老将军带兵,用了自己一辈子,才将这五城十三郡全部夺回,最后因为积累的伤势过多,才年过半百便去世了。
杨家人世代守护南境。
夺回五城十三郡的最后一战中,杨鼎程老将军的两位兄长和两个儿子均战死。
这等惨烈代价,整个京城无人不动容悲戚。
如今这些旧账都被翻出来,京中百姓们心中的怨念也都重新翻腾出来。
是啊,他们跟大楚可是百年死敌啊!百年前最初也是大楚在毫无冲突的情况下对他们大昭发动侵略战争。他们损失了多少国土,为了抢回这些国土又付出了多少代价?
而且明明前不久一直镇守北境的杨老将军才刚刚过世啊!
杨老将军就是杨鼎程老将军唯一的孙子。
随着记忆翻涌,一时间整个京中都是对大楚不满的声音,甚至都不顾得大楚公主随时都可能出现在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