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裴冥的话,裴靖却是沉下脸色。
“殿下,那楚沉兰可有向殿下索要文书信件或者字据信物之类?”
裴冥一怔:“这倒是没有。”
“既然什么都没有,那大楚又如何确定他们辅佐殿下登基之后,殿下会履行承诺?”
裴冥一听就不乐意了,“你这叫什么话?这事还能有假吗?本殿下可不是言而无信的小人。”
裴靖拱了拱手,“殿下自然一诺千金,但百姓借钱尚且会立下字据,更别说是三城之约。”他尽量委婉地说,“我跟随殿下日久,自然知道殿下的为人,但大楚不知道。即便有所调查,他们就真的仅凭殿下口头许诺,便答应助殿下夺位?殿下不妨换位思考,若是您,会轻易相信的这样的许诺?”
裴冥顿时犹豫了,是啊,要是换成他,这么大的事情说什么也要立个字据,至少也要交换信物,空口白牙,凭什么就要全力相助?
但就算这样,裴冥还是抱着有一丝侥幸心理说:“但楚沉兰可是把第一次都给我了,不跟我和亲她也嫁不了别人。”
裴靖:“那殿下可记得清楚,过程中亲眼看看到处子血,还是在今早醒来之后看到?”
裴冥被问的又是一懵:“是、是今早……”
裴靖却一副了然之色:“既是这样,那就有很大造假的可能。楚沉兰只要在殿下醒过来之前划破手指在床上一抹,那看起来就跟真的一样。所以这并不能绝对说明楚沉兰真的把处子之身交给殿下。另外,即便是真的,殿下可知,楚国人其实并不像大昭这般看重贞洁。在大楚,富人家中,父亲去世,儿子和兄弟都可以继承父亲的所有妾室,更有权利的甚至连妻子都可以继承。并且据我所知,大楚贵女们多数都有养面首的习惯,这甚至是一种身份象征。这位兰华公主在大楚地位很高,殿下觉得她养面首的可能会比其他人小吗?”
裴冥彻底愤怒了,“这个贱人在骗我!”
裴靖:“虽说还不能确定楚沉兰满嘴谎话,但至少事实一定不是她说的这样简单。或者他们所图谋的绝对不仅仅是天澜三城。”
裴冥来回踱步,满脸狰狞:“这个贱人!那你说我应该怎么办?”
“以不变应万变。殿下只是和楚沉兰达成了口头约定,再说楚沉兰不是口口声声要帮扶殿下吗?帮扶不能只是嘴上说说吧?就先看看他们有什么举动。”
裴靖帮裴冥分析着,眼底都是兴奋。
他不怕大楚搞事,只有大楚有算计,搞出事情,他才有发挥的机会和空间。
别人都羡慕他晋升快得惊人,但他仍嫌不够。
他寒窗苦读多年,不是为了等年过半百才能出人头地。
裴玄能年纪轻轻官居二品,他为何不能?
裴冥没注意到裴靖的表情,面上还带着几分愁容,“可如果他们那边一直没有动静呢?现在父皇这么看重两国交好,要是我能得到楚国的支持,一定有望压过大皇子成为太子!”
“殿下莫急,”裴靖胸有成竹地说道,“他们都已经主动找上殿下了,又怎么可能之后就按兵不动了?再说要是没有还可以提醒一下。至于将来殿下登基后要如何待楚沉兰和大楚,也可以看他们的实际行动再决定。”
听裴靖分析完,裴冥心中总算松了一口气。
“你说得对,他们都找上我了,接下来只要等着就好。对了,”裴冥想到什么,又说,“还是得安排人盯着别院那边。”
裴靖点头,“是得找人盯着,这样才方便掌握主动权,不过殿下最好雇人盯着,别找府上亲兵。”
“这是为何?”
“一来府上亲兵都登记在册,一旦被发现就会立刻锁定殿下,不管是被大楚使团发现还是被其他人发现都不是好事。二来,殿下,容下官直言,殿下府上的亲兵缺乏训练,这身手……”裴靖笑了笑,“而大楚那边跟着使团来的可都是精兵强将,这种情况下去监视别院,远了监视不到什么,近了就被发现。”
裴冥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嗯,你说得对,那你说雇什么人?”
“就去宝信堂雇几个人盯着别院。”
“宝信堂?那不是买卖消息的地方吗?”
“殿下有所不知,宝信堂还提供雇佣打手、护卫等服务。再说一个依靠买卖消息为主要营生的地方,监视和打探消息的手段能差得了么?”
裴冥连连点头:“说的是,那就按照你说的办。”
当天裴冥就叫府上的人到宝信堂去雇人监视别院。
因为监视的是皇家别院,宝信堂开的价钱可不低,昼夜各一人,每人每天二十两。
这一下子每天就是四十两银子出去,而且要先付钱。
裴冥肉疼地先付了半个月的钱。
而在裴冥给出钱款之后,当天晚上,宝信堂的老板就将消息送去了荆墨府上。
除了裴玄他们之外,没人知道宝信堂的老板秦朔跟荆墨私交甚密。
做买卖消息的生意不可能不得罪人,毕竟他手上掌握着不少人的秘密。
大多数人只是因为把柄在秦朔手上才不能怎么样。
但有些人被逼急了,一时间不能把秦朔怎么样,就盯上了秦朔的家人。
秦朔没有别的亲人,只有一个弟弟。
弟弟因为他而被害中毒,唯一能解毒的药草在整个京中只在常年用药的荆墨的府上。
荆墨拿出药草救了人,从此就和秦朔成了好友。
秦朔的宝信堂但凡收到一些关乎朝廷、朝政的敏感信息,秦朔都会第一时间送去荆墨府上。
荆墨收到消息的当天,夜幕降下后便去了将军府告知裴玄。
彼时裴玄正在和陆鸣安下棋,盘面局势胶着。
荆墨毫不客气地在边上指指点点:“哎呀老裴你应该走这步……这边,这里是不是有个破绽……哎这不能走……你看你这步妥妥的臭棋……”
裴玄无语地看着荆墨,“要不你来?”
荆墨揣着手:“啧,你看看你,我这不就说了几句,你还急了。”
陆鸣安看着只觉得好笑。
都说观棋不语真君子,荆墨不喜欢下棋,但就喜欢在别人下棋的时候指点。
他们几人中也就陆泽会惯着荆墨,不介意自己下棋的时候荆墨在边上指指点点。
陆鸣安放下棋子:“这局先存着,回头继续。”
裴玄挑眉:“我觉得不出十步我能赢。”
陆鸣安直接转头看向荆墨:“这么晚过来有什么事儿?”
裴玄勾起嘴角,盖上棋笥。
荆墨:“刚刚秦朔给我送来消息,说裴冥从宝信堂雇了人去监视大楚使团居住的皇家别院。”
话音刚落,陆泽到了。
看到荆墨的第一时间陆泽就皱起了剑眉:“晚上这么凉你出来干什么?大夫不是交代过你十月底开始早晚最好不要出门?又不遵医嘱?”
荆墨拢了拢身上披风,“我穿得很多。”
“穿得多就行?你脸上脖子不会吹风吗?忘了前几天晚上咳嗽得睡不着是不是?”
陆泽边说着边没好气地重新系紧披风的带子。
荆墨仰起头,嘴上还嫌弃着:“打的结这么难看……”
陆鸣安和裴玄对视一眼,好笑地摇摇头。
“收拾”完了荆墨,陆泽才转身坐下来,说:“昨天二皇子在皇家别院大楚公主的房间留宿,今天是大皇子。”
从大楚使团进京开始,裴玄就让陆泽安排几个身手好的人盯着。
平时有人固定守在别院附近,楚沉兰他们外出时也有人跟着。
陆泽接着说:“晚膳时在酒楼吃饭的大楚公主偶遇大皇子,交谈一番后大皇子就换上了大楚侍卫的服饰跟着楚沉兰一同回了别院。从今早二皇子离开时的状态可以确定他们昨晚做过。”
荆墨:“什么状态?”
“腿软。”
荆墨眯眼:“你很有经验?”
陆泽叹气:“大清早的青楼门口这种状态的人一抓一大把。”
荆墨眉梢挑了挑,没再说话。
陆鸣安眉心紧皱:“昨天二皇子才跟楚沉兰做那档子事儿,今天就上宝信堂雇人监视皇家别院,他是早就怀疑楚沉兰还会跟大皇子做那种事不成?”
裴玄摇摇头:“倘若只是单纯发生关系,裴冥应该不至于如此。和亲的人选又还没定下来,裴冥也不至于睡过一次就想着防范。除非……”
“除非他们达成了更深层次的合作,”荆墨啪的一声打开折扇,“裴冥雇人监视别院是为了防止他们反水或者是有别的违背合作的举动,裴冥要掌握主动权。”
没等荆墨扇两下扇子,就被陆泽一把夺了去。
荆墨高风亮节的没有计较。
陆鸣安:“宝信堂的人什么时候到位?”
荆墨:“秦朔说跟二皇子那边确定是从明天中午开始。”
那就是说二皇子现在应该还不知道楚沉兰在找了他之后又找了大皇子。
陆泽:“就知道这个大楚公主不是个安分的。这和亲是只能跟一位皇子在一起吧,怎么这位大楚公主还想开辟和亲一女侍二夫的先河不成?”
陆鸣安:“恐怕楚沉兰跟两人发生关系不是为何和亲那么简单。而是哄骗两人做别的事,以自己的身体做为筹码的一部分。大皇子和二皇子都会想着楚沉兰都跟他们做了,那想来是可信的。越是狂妄自大的男人越会觉得安全掌控一个女人最有效的手段就是得到女人的身子。”
裴玄:“以二皇子的头脑,不应该能想到雇人监视。”
陆鸣安讽刺一笑,“他是想不到,但他手下的智囊未必想不到。二皇子很看重裴靖,裴靖生性谨慎,若是他提出来的就不奇怪了。”
荆墨:“眼下最重要的是弄清楚大楚公主和他们俩究竟达成了什么合作,居然还要两头骗。”
陆泽:“就不能是他们三个合谋?”
荆墨:“谁家合谋是分开商量的?那叫合谋吗?再说这两人本就不和,能接受互相戴绿帽子吗?”
裴玄:“不管大楚在算计什么,必然是要图谋我大昭。”
“两个人,绿帽子……”陆鸣安突然沉默下来,若有所思。
裴玄耐心等着。
陆鸣安突然抬眸:“大皇子和二皇子本来就因为东宫之争对立多年,但有陛下在上头压着,他们之间的斗争从不伤筋动骨,也不会闹得太过。但如果楚沉兰横插一脚,以和亲诱之,那么急于打破当下平衡局面好入主东宫的大皇子和二皇子,会不会中招?”
裴玄眼中闪过欣赏之色。
荆墨连连点头:“说的是!当下谁都知道陛下看重和大楚的和亲,希望能和大楚达成长久和平共处的局面。那么能和楚沉兰和亲的皇子一定会备受陛下看重,甚至着重培养。且……连大楚也会成为助力。”
陆泽一掌拍在桌上,嘭的一声响,满眼的戾气:“大昭和大楚可是百年宿敌!多少将士和百姓死在大楚铁蹄之下!他们这是忘了大楚强占我大昭领土烧杀抢掠了吗?”
荆墨眸色冰冷,神色中浮现出几丝讽刺的意味:“死得不是大皇子和二皇子的人,烧杀抢掠也没到他们头上。至于我们的陛下,向来是不在乎别人的死活。他们眼中只看得到自己的利益,当下的利益。别指望他们能共情边境军民。”
裴玄:“裴冥和裴潜虽说不算多聪明,但应该也不会轻易相信大楚的说辞。他们都是利益至上的人,要让他们相信,大楚应该也会提出在这次合作中想得到什么。真也好假也罢,要达成合作,裴潜和裴冥肯定都应允了。”
荆墨:“不如安插人到别院内部,进一步打探。”
陆鸣安突然说:“和亲这事陛下究竟是什么态度?都这么些天了,却一直没有确定和亲人选。”
裴玄攥紧手,深邃的眼眸中裹着刺骨的寒意:“只怕陛下想要自己来了。”
陆鸣安瞠目结舌,“可原本都默认了是……”
话没说完,陆鸣安也明白了。
只是默认,没有明旨,甚至连口谕都没有。那要更改一下和亲对象,只要有合适的理由,便不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