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十八章 还算没白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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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休课间。
教室里难得热闹, 也不知道由谁起头,传起一阵八卦——
说是高一年级今天月考分班。
有个叫谢久辞的学弟,被人陷害喝了包过期牛奶, 当场昏迷, 直接送去了医务室。
要论这事为什么讨论得如此沸沸扬扬。
因为那个谢久辞和林星泽一样,家境背景都是一等一。
在北辰,学生阶层两极分化,闲侃乱聊间, 自是对这类“人物”的谈资最为上心。
关键。听说长得也帅。
而且相比于林星泽的来者不拒。
谢久辞拽虽拽, 为人却是个极有边界难接近的,用各个老师的话讲,这还真属于含着金汤匙出生, 唯一一个没逾矩养歪的。
毕竟自开学至今,可从没流传过过此人的什么不良嗜好或绯闻,私生活干净,成绩又优异,自然而然, 成为各科老师口中的标杆。
但这朵高岭之花也并非神仙。
带头起哄的那人说到了精彩处,恰到好处地一顿,继而装腔作调道:“身边呐。”
“还真就有两个例外存在。”
有人嬉笑提问:“哪种例外?”
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们暧昧懵懂,相视一笑后了然:“该不会……”
“那没有。”
为首者嫌弃摆手:“根本就不是一个概念,收起你们满脑子的玛丽苏文学。”
“切,没劲。”大家扬手, 作势要散去。
“一个死对头,一个娃娃亲,这关系不比三角恋来得刺激?”
传消息的人急了:“你们倒是先听完再下定义啊。”
“这年头还有娃娃亲?”
“就周薇。”
“……好吧。”
谢周两家祖辈世交的消息人尽皆知。
“那死对头呢?也是女的?”
“嗯,高一年级的第一, 叫李佚笙。就是上回开学典礼和时念前后排领奖那个。”
人群中间的那人同时折了右手中间三指,往后撇:“听闻这次牛奶就是她给的。六不六?”
“哦——”显然没人理解他的恶趣味。
“我靠,那谢久辞岂不是第二?”
一个高高瘦瘦、戴着眼镜的男生忽然反应过来,语露惊讶:“当时和泽哥一块下台的那位?”
“bingo!”
“帅不帅?”
“……”
男生一般不会肯承认另一个男生比自己帅,哪怕心中嫉妒得要死。
所以,此时的沉默就已是最好的评价。
“诶,时念。”
然而,讲话的人没能得到内心理想的答案,便不甘地想向女生寻求肯定,奈何视线一转,瞄到在他们身后安静做题的时念,话没怎么过脑子,就顺嘴问了出来。
“你觉得谢久辞长得怎么样?”
“……”
时念属实没想到已经竭力降低存在感的自己还会被牵扯进去。
想了想,这还是分班以来第一次有同学主动和她搭话,不回应貌似不太好。
可她又觉得私下评价别人外貌这种行为不道德,于是只能半打马虎地“嗯”了声。
“嗯是什么意思?”
可对方明显不满意,啧声:“或者,你要不好判断,就和泽哥比较一下呗,反正标准都立在那儿了。”
时念叹气:“我不知道。”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
男生恨铁不成钢,干脆给她举例子:“我问你,假如这两个人非让你二选一,你选哪个?”
“……选什么?”
“当男……”
余光瞥见教室后门懒散斜倚的少年,他刚涌到喉咙的话当即打滑,不无心虚地垂了眼睫:“同桌啊……”
“就,你看着选呗,选不出来也没事。”
“林星泽。”可时念这次没犹豫。
“那不结了!”他长舒一口气,顿时也不在意之前的问题了:“你肯定也认为泽哥更帅。”
“……”
时念张了张口。
对面的心立马随之提到了嗓子眼,连珠炮似地疯狂输出:“真的真的,时念你不用多说,群众眼睛雪亮,我们都这么认为,你不是一……”
“嗯。”
“个人……嗯?你说什么?”
时念重新提了笔,没再应声。
“泽哥。”
“泽……”
众人如鸟兽散去。
时念脊背霎那一僵,笔尖顿在纸页,晕开墨点。
“成。”
他旁若无人地把拎回的袋子放到她面前,空手勾上她的发梢,绕到指尖,蓦地轻笑出声:“还算没白疼。”
“……”
闻言,时念黑压压的长睫颤了颤-
下午,语文课后。
作文初赛题目发下来。
不出所料,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
“不是吧阿sir,我们也要写?”
“这谁出的题目,实在牛逼啊!”
叽叽喳喳的笑闹声中,前排男生对着黑板,抑扬顿挫地扬声朗诵起命题导言:“你要写青春就不能只写青春,要写午后微风吹拂的书页,写盛夏心跳擂鼓的对视,还有笔尖欲言又止的第三行诗……”
“许乐州,你他妈酸不酸!”
“就是,快把你那满脑子不切时宜的垃圾想法腾腾!这可是作文竞赛,不是你每晚熬夜看的破小说!”
许乐州就是方才大肆传播谢久辞闲话的人。
此刻他不正经的底子被人戳破,面上有点挂不住,忙抓了一本书扔过去,笑骂道:“滚蛋,把你的话说全乎,老子看的是正经小言情!”
“说这谁信啊!”
周围都是十六七岁的少年,年少气盛,浑话张口就来,谈论的话题更是口无遮拦又百无禁忌的,没一会儿就笑闹成一团。
时念微不可察地抿唇,皱了眉。
林星泽余光轻描淡写瞥她一眼,停两秒,屈指扣了桌面,沉声。
“许乐州。”
“……”话题中央的许乐州一下蔫巴,身子僵了僵扭回头:“怎么了泽哥?”
“再多说一句就自觉滚出去。”
“……”
杀鸡儆猴,没人敢再吱声。
时念悄悄看向他。
林星泽眼皮都不抬:“好看?”
时念愣了下。
“成,既然同桌一场。”他终于肯放下笔,侧目和她对视:“给你打个折?”
“……什么?”
林星泽笑得轻佻,指了指自己的脸。
“观赏费啊,时老板。”
“……”
时念一瞬自以为是的感动荡然无存。
也是。
他那么浪荡随性的一个人,又怎么可能因为她而平白出头。
她自嘲扯开唇角,想,那大概是他们聊天声音太大吵到他了吧……
“喂,你发什么呆?”
游离的思绪被他强行扯回,时念抬头,再次望进他狭长的眼。
不悦明显。
他生气的时候就是这样,总喜欢面无表情地睇着你,本该是多情的眸,眼底却深沉如沼泽,风暴肆起,唯剩表面无动于衷。
要是换作其他不熟悉的人,恐怕很难能及时察觉出他的情绪。
可时念不同于别人。
方方面面的。
是那种哪怕明知他不爽,还敢拔下一根老虎须吹了示威的:“与你无关。”
勇气滋生毫无征兆。
几乎是脱口而出一霎那,时念就后悔了,立马跟没电似地垂下脑袋,甚至有些逃避去瞧林星泽的反应。
谁知他不怒反笑,漫不经心地哼声。
笔被摔到桌面上,骨碌碌滚到她眼前,时念懊悔咬唇,装死不出声。
“抬头。”
“……”时念只当作没听见。
被忽略的林星泽直接探手揪她耳朵:“敢跟我叫板了?惯得你。”
“……你别碰我。”
前面许乐州一直在偷摸往后瞅,时念脸颊发烫,红得不像话,连带耳尖也泛上一层薄粉。
又没胆再惹他,也怕动静太大更引人注目,于是只口头推拒了一下,便乖乖维持着姿势任他发泄。
林星泽看她这窝囊样,就没来由来气,嗤了声松手:“德性。”
“……”时念憋憋屈屈地抬手,揉了揉耳垂。
他指尖触感似乎还停留在皮肤,冰凉,带着一股细细密密的电流,刺得人骨骼酥麻。
“不收你钱也行。”
林星泽没什么表情地捡了笔,慢悠悠收好,饶有兴致朝她扬扬下巴:“作文写完记得先给我看看。”
“……为什么?”时念不明所以。
林星泽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的模样,简直坏透:“当然是——”
“想借鉴一下。”
“……”
“我吃点亏,学费抵嫖资了。”
“……”
时念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行啊?”林星泽非常体贴:“那或者周五放学,你去我那儿给我补补课?”
“……”
“卧槽!”
偷听到这儿的许乐州一个不小心,没来得及捂嘴,爆了粗口。
林星泽不紧不慢地撩眼。
“对不起对不起……”许乐州慌张鞠躬道歉,恨不得当场撅个坟把自己埋了:“泽哥……那个我去趟卫生间,你们继续。”
话毕,他利落要跑,被喊住:“站那儿。”
“……”
林星泽皮笑肉不笑:“听见什么了?”
“没有没有!”许乐州条件反射地摇头:“什么都没听到!我发誓!”
林星泽就那么静静看着他。
许乐州实在是扛不住他周身的气压,赶忙双手合十地讨饶:“我真的不会说出去的……”
林星泽:“不是说没听见?”
“……”
最后还是时念好心肠地替他开脱:“林星泽,你别老为难人。”
林星泽侧头:“你倒是挺维护他。”
“……”他目光淡漠而锐利,长睫下压,居高临下审视着她,其中冷意和嘲讽毫不遮掩。
时念逐渐招架不住,慢慢低了头。
林星泽看她一会儿,无所谓地摆摆手。
让许乐州走了。
时念尽可能安静地拾起笔。却听他蓦地轻笑一声,语气意味不明地调侃道:“可以。”
时念:“?”
在和她说话吗?
“一天到晚——”
好像是在跟她说话,时念认真竖耳听。
林星泽没管她,提笔划拉着草稿纸,随意往上面画了几笔,抵到桌面推给她,站直起身。
“缩头乌龟当得是越来越熟练。”
“……”
时念瞥了眼他递来的画:“这是?”
“你周五进门的凭证。”
说到这儿的林星泽冷不丁笑了下,口吻难得恶劣又低级,像个长不大的幼稚鬼:“怕过几天忘记,特地给你画的了张画像。”
“……”
时念看着那只轮廓潦草的王八,欲言又止。
林星泽立在原地,假模假样抱臂欣赏了会儿她精彩纷呈的脸色,若无其事补充评价——
“还挺像。”
拖腔滑调留下这么一句气死人的话以后,他便施施然地甩手离开。
徒留时念一个人愣在原地。
半晌,她静默弯折了指骨,将纸页对光高高举起,恍若不可置信地与画中那只脑门上耀武扬威顶着个“杳”字的丑王八大眼瞪小眼-
时念没把林星泽那天的话放在心上。
任何一句。
反正他也不怎么来上课,时念觉得她去不去找他都无所谓。
还不如管好自己。
总归,她现在无债一身轻。
还是尽可能地少和他有牵扯。
时间一眨眼来到周五,放学铃清脆,时念不紧不慢收拾了书包,跟随着人流朝外走。
她没着急回家,先是打开手机地图,搜索了一家评分比较高的旧式数码维修店,低眼看了看导航,发现距离还不算太远之后,就打算过去碰碰运气。
跨区十几公里的路。
地铁和打的都有点贵,时念皱了皱眉,点开公交线路。
还好,不用倒车。
无非一开始的步行距离长了些。
预计耗时2h06min。
时念谨慎地划拉了一下天气预报。
没雨。
她松口气,将手机放回兜,决定去一趟。
出校门的时候天色尚早,大概由于没到晚高峰,公交车上难得有了几个零散空座。
时念刷完卡,脚步踉跄地挪到后排靠窗位置坐好。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抱在怀里,刚探手开了窗通风,就听见微信声响。
拿出来看。
是个不认识的用户昵称,问她在哪儿。
时念放下没理。
前段时间,杨梓淳把她的联络方式卖给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人。
时念本想装死不管,却被她三言两语地轻易策反,最后念在她诚心实意道歉的份上,还是心软通过,不曾驳了她面子。
过后,才没什么作用地温声警告说: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
杨梓淳得了便宜就卖乖,当即大手一挥,豪迈拍着胸脯,嬉皮笑脸地满口答应下来。并且扬言道:“放心哈,‘物以稀为贵’的道理我懂,等咱毕业换了微信,到时候高低得赚他个小几百。”
时念对此的态度是——
“要十万。”
这样,应该不会有傻子上当了吧。
话落,杨梓淳讶异看她:“啧。”
“没想到念念你心比我还黑。”
“……”
时念动唇想说什么。
“不过,黑就黑点吧。”还没来得及,杨梓淳就满意地笑:“女孩子嘛,有时就是应该市侩一点,这样才不至于恋爱脑,被人花言巧语轻飘飘几句话骗走。”
“图点钱没啥大不了,”她自言自语,径直把自己说服了:“你这角度对啊,没个十万块打底做担保,还tm追什么姑娘,单着算了。”
那语气自然得令时念无端产生一种错觉。
貌似在杨梓淳这里,只要她在法律允许范围内不杀人放火,其他的,哪怕违背通俗道德准则,她都能昧着良心,义无反顾和她站到一起。
同流合污、狼狈为奸。
彼此,心照不宣。
没赶上最后一秒绿灯,公交司机紧急刹车。
惯性颠簸一下,时念猛地回神。
点开微信,二话不说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对方信息屏蔽。结果没想到,入眼全是之前来往的聊天记录。
“……”
时念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那天林星泽要她的手机干什么了。
指尖悬停在屏幕上空半秒。
她咬了下唇,敲指,把“1”改成了“杲”。
这样,总不至于又被他哪天挑事抓了把柄。
脑子突然蹦出来的一个字。
没什么理由。
可能是单纯记恨那副画。
搞完这个,她返回对话框:【怎么了】
对方秒回她一个“?”
接着,是条语音:“大概几点到?”
语气不耐的。
时念下意识一怔,品出他的意思,犹豫两秒后打字:【我不过去了林星泽】
又是问号。
时念莫名理亏,和他打起商量:【对不起,我忘记了……要不,我把作文拍给你吧】
她火急火燎翻出本子垫在书包上。打开摄像头,拍了张图片给他。
【你先将就看……】
字还没打完,广播提醒到站。时念被迫打断,只好匆匆忙忙点击发送,熄屏下车。
落地就看见一块指示牌,她正要重拿手机找地图,垂眸却对上他漆黑漠然的眸。
“……”
完蛋,误触到视频通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