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第十九章 因为他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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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天色已晚。
时念那头乌漆嘛黑的一片, 公交站旁幽暗的路灯灯牌聊胜于无,只有手机的莹莹亮光打在她脸上,将女孩错愕的神情一展无余。
林星泽冷不丁地嗤声。
好在时念很快就调整好表情, 弯唇对他笑了下, 颇为心虚地开口:“林星泽……”
极软的三个字。
林星泽依旧没反应,静静等着她的解释。
“我真的有事。”她实话实说。
林星泽眼底没有什么多余情绪,未置一词。
“或者,你等我回去呢?”她看了看时间:“但大概得两个多小时……”
“现在是六点四十, 我九点整的时候准时去敲门可以吗?”时念好脾气地哄, 话出口的一瞬间,连自己也觉得有些莫名奇妙:“别生气。”
“好不好?”
头顶。
不远处的灯火闪烁,传出滋啦啦的声响, 时念抬头望去,看见四周盘旋的飞蛾,不顾一切扑向那唯一的一点光源,直至烈火焚身残骸栖落。
向死而生。
“你在看什么?”良久,林星泽才终于不紧不慢地出了声, 低沉嗓音滤过电流,如同流星划破昏暗天际。
时念晃神,低呢:“我在看虫子。”
“什么?”像是觉得荒唐,林星泽忽地哼笑了一下:“你跟我说了半天有事,结果就是去荒郊野岭看虫子?”
“……嗯。”
短暂沉默。
又过了一会儿。
“什么虫子?”他问:“我瞧瞧。”
时念翻转摄像头,把画面分享给他看。
“就这?”他不屑。
“嗯。”时念视线没动, 仰头和他一起看着那群不停绕光打转的飞虫:“你说,它们这一刻是什么感觉?”
无厘头的问题。
没指望他能够回应,她自顾自接话:“估计应该会觉得很幸福吧。”
可林星泽却出乎意料地说:“……可能吧。”
时念敛眸,看向他。
“不爽的话也傻不到把命给搭上。”
“……”
时念笑起来。
“行了, 别给我看这破虫了。”他不满。
时念“哦”了下,轻声和他说“再见”。
“你敢挂我电话试试?”
“……?”时念指尖一顿:“你不是不看了?”
林星泽气笑:“我并不认为那些蛾子能好看到让你驻足观赏两个多小时。”
他语气流露困惑:“家里不能看?”
这话说得自然,以至于时念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嗯什么嗯?”
“你回来,”林星泽满含不屑:“我们去小区楼下找个树多的地方蹲着,边学边看不也一样。”
时念难得被逗笑,想了想他的提议,委婉拒绝道:“那还是算了吧,光太亮就没有氛围了。”
“你想要什么氛围。”林星泽磨了磨牙,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我去给你外卖两根蜡烛点上,够不够?”
“……”时念不敢再惹他。
“镜头转过去。”他冷声发话。
“哦。”
时念乖乖听话照做,翻转时不小心,扫到公交站上亮起的广告牌。林星泽只瞄了一眼,立马就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所以——”眯眼,表面却装得不动声色:“你到底什么事儿?”
“……”时念愣了下:“啊?”
她没说实话:“就,吃个饭。”
“吃饭?”
“嗯……顺便逛逛……”
林星泽不吭声了。
想着这么耽误下去也不是事儿,时念轻声细语和他打起商量:“我等会儿就回去了……”
过了两秒。
电话被人径直掐断。
“……”时念攥握书包肩带的手不自觉收紧,忽然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没办法。
哄也哄不好。
她在原地站了几分钟,确定林星泽不是手滑误触之后,放下心。
重新点回地图页面输入地址,时念嫌麻烦,干脆把包从肩头拿下来,背在前面,左右来回侧了侧身,调转好行进方向。
提步跟着导航,一路走到目的地。
位置不好找。
上面显示:平山路36号,距离仅剩10m。
她继续按照屏幕方向快走几步,提示栏当即跳出“您已到达”的图标。
明晃晃。
时念茫然抬起头。
可目之所及,只能看见一条陈旧的死胡同。
幽深静潦。
杂草嚣张长到半腰高,两侧红墙爬满山虎。尽头隐约像个私人宅院,但外观看上去,显然已荒废了许久。
时念默了默,犹豫着侧身。
虽说她想修好碟片不假,但这个地方……实在太过诡异了些。
现下又时值傍晚,四周无人。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万一再出点意外,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而时初远在世时就曾经教育过她: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人永远都比东西重要。
这么想着,她便果断做出决定。
正要抬脚离开,身后铁门却发出“哐啷”一阵刺耳声响。
时念登时警惕回头。
手捏进书包内侧的兜袋里,摸到CD外圈坚硬的棱角轮廓,
她几乎一瞬就联想到了最糟糕的结果。
不管怎么样,她都绝对不能出事。
她还年轻,还没考上大学,还没带奶奶出过江川,还没看够这琳琅满目的世界……
黑暗中走出一个消瘦的人影。
时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踩到空旷道垭被风吹落的树叶,发出一阵不合时宜的动静。
那人抬眸看过来。
就着光,时念看清了他的模样。
枯黄的发,鸡窝似得凌乱。身上套了件不耐寒的紧身薄夹克,黑衣黑裤,踩着皮鞋。
此刻一手夹烟,一手举了个电话,正操着一口时念听不懂的方言,骂骂咧咧,不知和对方说些什么。
风刮得厉。
他指尾的猩红忽闪忽灭,啧声,深深吸了一口后吐出白雾,脸颊凹陷的同时目光一转,落在了几步开外的时念身上。
“行,看见了。”突然就改了普通话:“穿得什么?老子他妈又没见过你们学校校服!”
他扫一眼时念,没好气地回:“红的。”
“对,背了个书包。”
“长得像什么……”他感到荒唐,战略顿住没接茬儿,悠哉拖腔:“哦,那不太像……人这小姑娘挺漂亮的,可能我认错了吧。”
“……”
时念僵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放松下来,整了整衣角,停两秒,还是鼓足勇气上前,柔声询问:“……您好。”
黄毛瞥她一眼,扭头对那边的人说:“你等下,人姑娘来问我话。”
时念嘴巴刚动,一口烟气突然刺进喉咙,不由自主地咳嗽了几声。
“是,我在抽烟,怎么?”大概对面还不肯消停,他又扬手让时念先等等:“毛病这么多,大晚上觉不让人睡,连烟也不能抽了?”
这下离得近。
时念听清了对方混不吝的音调,熟悉的笑意慵懒散漫,却掺杂威慑,口吻如同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不能。”
“会呛到她。”他说。
黄毛不服气:“我他妈还没见到人呢。”
对面言简意赅两个字:“灭了。”
“操。”黄毛火大,气得直翻白眼,但还是没胆和他硬碰硬,随意把烟摁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龟毛?”
“转性知道心疼女朋友了?”
他不可思议,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哦不对,你他妈之前不是说收心不谈了吗……”
“话真多,挂了。”
说完,电话撂断,干脆极了。
被打断的黄毛又暗骂了声。
转身,余光瞥见不知所措的时念,立刻换上一副稍缓的面孔。只不过神色依然倦,再加上眉尾处的刀疤,就显得更凶:“有事儿?”
时念:“您知道,这附近有修CD的店铺……”
“打烊了。”黄毛不耐摆手:“一个个,来之前不看营业时间的吗?”
“抱歉,我没注意。”时念好声好气地说:“那能冒昧问一下,一般是几点到几点?”
大不了,她明天再来就是。
“没准。”黄毛大大咧咧,告诉她:“我们这儿不讲究,全凭老子心情。”
“……您就是店里的人啊?”时念问。
黄毛诶了声:“怎么,看我不像正经人?”
时念不好意思地闹红脸:“没有……”
黄毛笑着:“美女哪个学校的?”
“……北辰。”时念拨开书包带,把校服上的图标露出来,指给他看。
“我不识字。”黄毛很坦诚:“但你既然是北辰的人,那应该知道阿泽吧?”
时念点点头。
“我还没说大名,你就知道?”黄毛稀奇。
“……”时念噎了下。
“所以——”他垂睫上下打量着她,兀自下了定义:“你就是那个叫什么杳的姑娘?”
“……”
时念:“我不……”
话到一半,猛地想起林星泽给她的那幅画,迟疑改口:“也可能……是吧。”
闻言,黄毛当即哈哈大笑起来:“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这还有什么不确定?”
“您口中的阿泽,是林星泽?”时念被他笑得脸发烫,只好再谨慎确认一遍,唯恐自己搞错。
黄毛哼声:“除了那个小王八蛋,还没人能使唤得动我。”
“……”
时念如今对王八两个字有点抵触,心道,她可不敢让他给自己当儿子。
黄毛打了个哈欠插兜往里屋走,几步以后回头,问:“不进来?”
“我也可以进吗?”时念不确定:“不是说已经打烊了……”
“那是对客人。”黄毛朝她耸耸肩:“但你是阿泽女朋友,不一样。”
时念:“我和他不是……”
“哦,”他侧首,食指点唇,改口笑:“说错了,是第一个我见到的女性朋友。”
“……”
时念没话讲,咬唇跟着他进屋。
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黄毛体贴给她开了灯,白炽灯光赤裸裸打下,猝不及防,晃得人眼前一晕。
时念抬手挡了挡,看清周围的陈设。
干净有秩。
齐刷刷的高脚椅将工作和生活区分开,满满当当围了大半圈,朋克风,墙上贴满复古黑胶的装饰板,完全没有想象中的邋遢场面。
“坐。”黄毛随手给她拉了把椅子,绕进操作台。
时念温声道谢。
“东西拿出来我看看?”他探臂去玻璃柜取了副金丝薄边的眼镜架好,戴上了一次性手套。
时念低头从包内把盒子拿出来。
他伸手接了,打开。
“呦,这划痕挺重啊。”
他拉了盏小灯,食指小心翼翼穿过圈洞,并着外沿的拇指一起,把碟举起来对光,给她指:“你看——”
时念顺着望去,点头:“嗯,能修吗?”
黄毛扯过酒精棉片擦拭,尝试放进DVD机播放,画面一闪而逝,伴随滋啦啦的噪音。
显示无法正常放映。
黄毛啧了下:“不好说。”
时念蹙眉。
“话说,阿泽也会修这个,你怎么不喊他帮忙?”
没待时念答话,他又了然般领悟:“他不应是不?”
“……”
“害,也正常。”黄毛重新拿碟出来,低眼找了工具折腾,也没看她:“他这人拽得很,你越是有求于他,他就越蹬鼻子上脸。”
“没有。”
时念忍不住替他辩解:“他不是这样的人。”
黄毛撩眼揶揄:“这就护上了?”
“……”
“的确,”
匆匆半秒,他又接着埋首捣鼓,反口:“阿泽毛病多是多了点,仁义这块的确没得挑,尤其——”
“重感情。”
“……”
时念不明白他是如何得出的结论:“您刚刚还说他蹬鼻子上脸。”
“那只是他的脾气。”黄毛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她笑:“只针对在意的人。”
“……”
“诶对,你知道张池吗?”
时念欲言又止。
“没关系,不认识我给你讲。”
黄毛兴致大开,索性把手中的活暂时丢开,环胸撑手,半身倚向玻璃挡板,俨然一派要与她闲聊的架势:“首先,你别担心。”
“那是个男的。”
“……”
“其次,那是个没良心的男的。”
“……”
“最后,那是个人渣。”
“……”
时念不禁好奇:“为什么这么说?”
“妹妹,”他自来熟,忽地改了称呼:“你知道阿泽他最痛恨什么吗?”
时念话音迟钝:“利用。”
黄毛冲她打了个响指:“还有一个。”
“背叛。”她轻声。
“那你知道原因了吗?”
“因为张池?”
“嗯,一多半是他。”
“另一半……”
“是他妈妈。”
时念心跳一滞:“他妈妈不是去世了吗?”
“两件事儿。”黄毛摆手:“其实在我认识阿泽之前,他和张池就已经是朋友了。”
“那时他妈妈还没生病。”他打比划给她拆开讲:“就你懂吗?完全称兄道弟的那种。”
“张池家穷,但林星泽不在意这些,经常和他同进同出地玩,混得连老宅那边的管家见了面,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声‘张小少爷’。”
“……”
“也或许就是这个不大不小的称谓,滋生了张池内心的欲望,居然幻想自己能有一天把阿泽取而代之。”
“……”闻言,时念眉心拧紧:“这怎么可能?”
“是不可能啊,所以才说是幻想。”黄毛轻嗤:“他为此还做了不少丧良心的事。”
“比如?”
“比如,怂恿阿泽名义上的女友给他下药,计划生米煮成熟饭,一方面能让彼此两赢,另一方面,也能令阿泽身败名裂。”
他观察着她的表情,又恰到好处补充:“可惜没成功,到头来两人自食了恶果。”
“那段时间阿泽母亲才去世不久,他和顾总,也就是他爸,哦差点忘说,他原本不姓林……”
“我知道。”
“6啊妹妹,”黄毛讶异一霎:“这你都知道?”
“那你应该了解,他和他爸因为他妈的事闹得不太愉快?”
“……嗯。”
“顾启征自诩清高,做出的决定向来不容他人置喙,以至于哪怕间接导致妻子死亡的结果,也无法容忍亲生儿子当众兴师问罪。”
“所以?”
“所以,顾启征恼羞成怒和阿泽断绝关系后,转认张池做了干儿子。”
“……”
“直到后面出事被女方捅出来才作罢。”
“……”
黄毛困劲散去,话逐渐变多:“你别看阿泽交过不少女朋友,但没一个走心的,全是为了和他爸较劲。”
“包括不去学校也是。”
“父子俩都太轴了。”黄毛故作老成地一叹:“他这点臭脾气,估计全是遗传他爹。”
“你干嘛要告诉我这些……”
时念直觉不认为他会是那种嘴上没把门的人,既能说出这样一番话,肯定存了目的。
“因为——”黄毛不经意侧眼,瞥向推门而入的那道身影,笑了。
“他喜欢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