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1、第一章 《十年》 文/@陆辰安2025年09月15日 文学城独家首发 * 初春二月。a市还沉浸在冬的余温,气候久久不愿回暖。 清晨,地面依旧积攒着许多未消融的雪。 北辰附中铃声清脆,惊动了漫天乌云。 天幕散开,零星阳光自缝隙里泻出。 不多,只有一点光。 却足以照清近处的一切迷雾。 远处,不少十几岁的青少年接二连三,鱼贯从教室和楼道涌出。 最终全都叽叽喳喳围站到一块两米来高的公告栏前,仰头端详着光荣榜上开学考的名次。 忽然,不知是谁率先开口。 人群中传出一声惊呼—— “我靠,这谁啊?!”男生明知故问,咋咋唬唬卖了半天关子,高高扬手,指着红榜第二排的名字炫耀:“我们泽哥牛逼啊。” “真说到做到,一个寒假逆袭成学霸。” “瞧瞧瞧瞧,”他啧声叹气:“和第一名,不过也就只相差2分,这四舍五入一道选择题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泽哥故意控分呢。” 转身对上当事人略显不耐的一双眼,袁方明嗓门蓦地一顿,识趣不敢再拿他开涮,话音紧接着一转,就将大家的关注点成功引到另一个人身上。 “于婉,这下你还有什么好说?”男生笑着,流里流气调侃:“舍得晾泽哥半学期。” “这待遇你恐怕破天荒头一份啊,妹妹。” 闻言,于婉也向人群中央最显眼的那个少年身上投去一眼。目光胶黏,丝毫不掩饰少女直白大胆的羞涩与爱慕。 青春浮躁,所有汹涌暧昧无需多言。 仅一个眼神,足矣。 有人带头起哄。 一层激起千层浪。 好巧不巧。 时念就是这个节骨眼被杨梓淳硬拉出的教室。 北辰教学楼是按年级划分。 高一到高三,每个年级各占一栋,围绕操场交错坐落。 高二这届正好在中间。 得天独厚的位置。 每栋四层。理科一共十二个班,由上到下,不多不少正好占满了前三楼。 一层四班,外加两间教师办公室。 班级同学直接打散均分,单纯先按入学报道的顺序排,就等着这回开学考的成绩出来再做调整。 时念是上学期刚刚转学插进来的,自然而然,临时补位到了最后一个班。 十二班,一楼南边靠墙的角落。 出门就是公示栏。 于是时念一抬头,不偏不倚,就看见了不远处正对面的林星泽。 少年人高腿长,没穿校服,一身简单的红白灰三色宽版夹克搭配暗黑阔腿牛仔,懒散又随意地倚墙站着。 明明也没有多刻意的打扮,但就是莫名带着点他人难以模仿的痞帅。 干练的短发,刘海微分前刺,勾勒出几分狂野的浪荡。他低垂着头,似听非听的模样,仿若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旁若未闻。 洒脱得好像自己才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 杨梓淳眼尖,瞧见了刚贴上墙的红榜,兴奋摇了摇她的手,惊喜道。 “念念!你居然是第一名诶,好厉害!” 女孩的声音不大,很快就淹没在此起彼伏的尖叫声和掌声里面。 时念回过神,打算张口说些什么,余光忽地瞥见那人似乎漫不经意地掀了掀眼。 ——朝着她们的方向。 然后,扯唇,笑了下。 满含不屑的。 时念重新抬眼过去。 就见一片热闹中,于婉或许是受到了气氛的影响,鼓足勇气上前一步,害羞拽了拽他袖口。 而林星泽则体贴地配合,躬身侧耳靠近。 期间,她不知道同他说了些什么,他忽而就笑了。与方才嗤声大相径庭,唇际间弧度完美流畅,淡漠无谓的黑眸仿若也随之漾起波澜。 有点坏,却是十足的少年气。 时念没有再看下去。 …… 下午的时间飞速流逝。 最后一节数学课铃响结束,老师拖堂了几分钟,放学时念和杨梓淳一起相伴收拾着书包准备回家。 周围人还在零零散散聊起今早的八卦。 话题仍然聚焦在讨论度最高的那两人身上。 ——林星泽和于婉。 当然。更多的还是林星泽。说到底,于婉不过只是附带。 所谓樱花树下站谁都美。 道理便是这么个道理。 整所学校,恐怕没有人不认识林星泽。 即便未曾谋面,或多或少估计也会听说过这个名字。 顾家集团嫡子独孙,外公林氏一脉还是a市第二富,虽和首富的谢家相比差点,但胜在政商两道通吃。 听说还有个姑父,姓周。早年曾跟黑.帮打过交道。自亲女儿走丢后,虽因思苦暂退二线,但对小辈的疼爱却是愈发严重。 不止收养了自家兄弟留下的遗孤,对侄子林星泽的惯宠更是登峰造极。 完全说一不二。 基于以上背景。 林星泽可以说,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名副其实的二代祖,平常不说北辰,基本能在整个a市横着走,没人敢惹。 何况,他还生了一副好皮囊。 单单人往那儿一站,别的什么都不用管,就能吸引无数少女前仆后继地甘愿献祭。 而且。 他也从不拒绝就是了。 大抵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性情又被养得放浪不羁,便对能轻易得到的东西十分无感。 多情不假,为人处事却非常有原则。 风流不下流,动情不动心。 一般三个月为限,尊重且愿意给足对方该有的面子和仪式感,出手大方阔绰。 是以。女朋友换得虽勤,但从来没有一任会在分手后闹得歇斯底里,反倒是久久难忘前去求和者居多。 其实于婉相较于其他同样喜欢林星泽的竞争者们确实聪明不少。 明知他抓不住,就想着用一些别样的手段来加深存在,试图在林星泽心底留下点不一样的痕迹。所以才假借了补习互助的理由靠近,放长线钓鱼。 在林星泽对她稍感兴趣时,又恰当好处提出要求,后退一步,激起男人骨子自带的征服欲。 显然。 她成功了。 林星泽这次空窗期史无前例。而他也不负期待拿出了答应她的全部诚意—— 在下一次考试中进步到年级前十。 其实一开始。 于婉给他计划的目标是前一百就可以。 她钓归钓,总归又不傻,自是知道适可而止的重要性。 毕竟如果欲擒故纵玩过火,可不太好收场。 林星泽从不惯着谁。 但或许是她提议的场合不对。 彼时ktv灯红酒绿,林星泽整个人正陷在一股没来由的低气压。 她推门而入,无所察觉,未经允许以他女友的身份自居,扬言就要喊他离开。 哄着说,如果他能在下回考试时达到标准,就答应他一个愿望。 任何,都可以。 这话说得浅显,在场的男生没几个正经人,当即听懂了其中的言外之意,一个劲儿冲主位的那人挤眉弄眼,嬉笑打趣着拍马屁。 谁料林星泽闻言,却难得没有如往日般吊儿郎当,只撩眼盯她半秒,眉眼尽显疏离。 随即留下异常狂妄的一句——“前百算了,既然要考,就考个第一来玩玩呗”之后,就倾身捞过摩托车钥匙,起身扬长离去。 当时听到这种变相的拒绝,于婉直接傻在了原地,心都凉了半截。 不过好在她很快稳住了自身阵脚,强撑着一抹礼貌的微笑,和同样懵圈的一众男生小弟逐个颔首道别。 那会子。 他们的反应各异。 有人出言安慰,有人无动于衷,有人表露同情,更有甚者,忍不住嘲讽。 根本没人相信林星泽就为了她而做到这步。 学习多无聊啊。 以林星泽的本事,要什么女人得不到。 鬼才会为了一棵树吊死。 但现在。 事实就摆在眼前。 他没开玩笑,也是真的能做到。 满意纵容着知情人将前因后果与缘由讲清。 于婉在众人或羡或妒的眼神施然起身,趾高气昂地提步朝外走。 忽然,路过时念座位时。 她脚步慢下,唇畔笑意微不可察僵怔一瞬。皱眉,却没多说什么,身子一拧,极其故意便将她的课桌撞歪了一角。 原本桌兜内整齐摆放的书本不再受力,哗啦啦一下,全倒在地上。 杨梓淳是个急性子,见状,怒气冲冲就要上去开杠,却被时念捏着手腕挡回。 直到忍气吞声,目送于婉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教室后门,彻底不见了痕迹,她才不情不愿蹲下身,陪着时念捡书。 嘴巴絮絮叨叨,不停嘟囔“什么人啊”。 “念念,你刚刚为什么拦我。”她不满,真心替她委屈:“这人老平白无故欺负你,你都不生气吗?” 时念浅浅弯唇,摇头说:“没事。” 杨梓淳恨铁不成钢:“你这什么破性子。” 时念察觉到她的憋屈,想了想,还是多余解释了一句:“反正,她气不到我的。” “……” 杨梓淳一阵语塞。 两人并肩走到校门口,杨梓淳的妈妈早就在那儿等着了。 黑色高级轿车的后车窗缓缓摇下,露出女人脸上精致的妆容。 她没下车,笑着和杨梓淳招了招手,杨梓淳立马拉着时念小跑上前,站定在车门边。 “妈妈,”杨梓淳自我调节有一套,现下早忘了两人之间那点鸡毛蒜皮的摩擦,笑眯眯指着时念介绍:“这位就是我和你说过的,我们班转来的新同学,时念。我目前最好的朋友。” 她挨身过去,反手遮住嘴巴,鬼鬼祟祟地和自己母亲嘀咕:“学习巨好,回回年排第一。” 听见这话的时念不好意思垂眼,手下意识往回缩:“没有,阿姨,也就两次。” “那你不也才考了两次。”杨梓淳紧紧牵着她不放,拔高调子坚持道:“时念,你少谦虚!厉害还不让人说啦!我偏要说,不仅要说,还要大声说,我们念念就是整个高二,哦不,整个北辰最牛的人!” “……” 这话说得夸张,但仔细想,又的确符合杨梓淳一贯作风。 于是,时念没再否认。 女人会心一笑,没再多说什么,抬眼催促着杨梓淳快上车。 风呼呼刮,天阴沉得可怖,估计快下雨了。 杨梓淳心直口快,干脆问能不能顺便送时念一起回去。 女人却犯起难,不过也不明说,只委婉暗示大概率不顺道,然后又问时念,愿不愿意和她们一起走。 时念拒绝了。 她明显松一口气,启唇,似乎正准备说点什么打圆场,视线却骤然扫见女孩身后左斜方向的林星泽。 停了下,笑意扬起。 “阿泽,这么长时间没见,又长高了啊。”昂贵的小高跟踩上泥泞,沾了点水,女人步履轻盈越过时念,往少年那边走。 “走,快跟阿姨一道回去。” 时念怔神,一时忘记作出反应。 感受到五指传来的力道,杨梓淳困惑低眼,关切问她怎么了。 时念说没什么。 对了,她得回家了。 杨梓淳深深地看她一眼,松开手:“那你注意安全,路滑,走慢点。” 时念嗯声。 - 预感果然没错。 冬季的雷暴雨混杂着冰雹和北风。 来势汹汹。 时念没带伞,无奈只能拿书包高举过头顶,用作遮挡。 本来想等公交的,但她怕杨梓淳看见误会,只好谎称住的地方离学校并不远。 担心半道会意外碰上,干脆一路没敢回头地跑回了家。 衣服被水浇得湿透,校服里身的棉装吸水膨胀,鼓鼓囊囊地冗成一团,黏在身上,实在不怎么舒服。 时念立在门外,慢吞吞用手背抹了把脸,脱掉外套拧干,又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确认没有再向下滴水后才进门。 屋里早吃上饭了。 于婉听见动静,不经意地“”瞥过来一眼,见是她,冷不防就把筷子朝桌上一摔。 “不吃了!炒的这些菜难吃死了,没一个我爱吃的。” 餐桌对面坐着的男人不悦沉声,不乏威慑地吐息喊了她名字:“于婉。” “好了好了,老于。” 旁边的女人适时劝解:“跟孩子置什么气。” 说完,又去哄小的:“那,小婉。” “你先去写作业,爱吃什么和阿姨说,阿姨这就重新给你做,好吗?” 谁料于婉半点面子不给:“不用了。” “你这个小三,做什么都难吃。” 郑今脸色一变。 于朗动怒:“混账东西!谁教你的这种话。” 于婉眼泪说下就下,俯身一把将餐桌掀翻,陶瓷碗碟不比课本,旋即滑落在地碎成残渣,狼藉一片。 空气犹如凝滞。 很快,冰冷的风自门边吹进来,郑今这才注意到门口淋成落汤鸡的时念。 或许是随口找个理由缓解尴尬,又或者……是胸口窝着的火正愁没地方发泄。 反正她就是那么做了。 郑今上前揪起时念的腕,就把人往里拖,边走边骂,说她天天不学好,放学又不知道去哪儿鬼混,怎么不像人家于婉一样早早回来。 她连掐带拧,保养得当的手展臂高举,在落下的前一秒,还是一家之主的于朗发火制止。 “够了!”男人已然怒极,掌心重重砸到红木椅背,“全都给我滚回各自房间去!” 说完,转身就走。 郑今呆了两秒,立马放开时念追上去哄人。 而等人都走光之后,这场闹剧的主使者。 也就是时念如今名义上的“妹妹”。 于婉才抽纸,不紧不慢揩去了颊上那几滴假惺惺的泪珠,踱步走到时念面前,慢悠悠说了四个字—— “真可怜啊。” …… 第二天。 时念饿着肚子去上学,尽管步子迈得再谨慎,脚下也难免有点发虚。 路旁的积雪经历一夜雨水冲刷,加上冷空气对冲,早就凝成了坚冰。 薄薄一层覆在水泥上,简直滑得不行。 天依旧灰蒙蒙,依稀飘起了雨丝。 没一会儿,时念黑密的长睫上就挂满了水,视野因此被浸得模糊。 可她还是一眼看见了路对面的林星泽。 学校大门口。 少年插兜,面无表情站在那儿,跟前停了一辆黑亮的加长私家车。 里面的人不知道在说什么,他看上去心情很不妙,眼底酝酿着暴戾。 和之前在红榜前给人的感觉全然相反。 他本就生得硬朗,骨相优越且利落。轻易就能让人错以为不是个好惹的主,奈何平日活得太过随性,这才让人忽视了他与生俱来的棱角。 时念定定看着。 饿了将近一整天的胃突然有些发痛。 她无意识捏拳。 可就在这时。 她听见身边传来一阵小跑的声响,紧接着,路边积水的水洼溅起成花—— “林星泽!” 是于婉的声音。《 》 2、第二章 * 因为这道不算小的声音,林星泽和车里的人同时朝她们这边望了过来。 时念视线一顿。 林星泽和车上人的交谈至此戛然。 引擎呼啸,轿车双闪顺势打落,在雨中疾驰而去。路过她们身边时,于婉恰越过她跑上前,亲昵挽住对方的胳膊。 雨势渐大。 时念默默收眼,径直转向,踏进了校门。 脱身的动作利落干脆。 在她背后,林星泽一直注视着她离开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而后忽地扯唇,笑了下。 “阿泽……”于婉不解,细声细气开口询问:“你怎么了,脸色好差,是不是淋感冒了?” 可惜回应她的,只有林星泽不咸不淡的一句话:“手拿开。” “……什么?” 瓢泼雨滴零落,她没太能听清。 林星泽淡声,语调依旧是懒洋洋的,但莫名带着点警告:“别让我说第三遍。”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是笑着的。 天空向下落雨,他们没人带伞。 少年冷硬的眉眼被水汽薰得朦胧,看上去竟有种违和的温柔。吸引致命。 这是于婉第二次离他这么近。 心跳有些快,大脑血氧量供给不足,思绪就容易发晕。鬼使神差地,她踮起了脚尖。 林星泽似笑非笑,没给她机会,不动声色地偏开点脑袋,明知故问:“想干什么。” “嗯?” 这副坏透的模样彻底吃死了于婉。 短短五个字,她便再也顾不上矜持,咬唇,不无羞涩地提醒道:“阿泽,我说过可以满足你一个要求的。” “任何都可以。”女孩吐气如兰,几乎要碰上他的耳朵。 “哦,是么?” 林星泽侧开头,咬文嚼字地重复,语气意味不明:“任何?” 于婉怔忡瞧着他近在咫尺的俊容,目光不受控上滑。薄唇,挺鼻,至噙笑的眼。 她心跳似乎漏掉了一拍。 他好像总有这个本事,端着吊儿郎当又玩世不恭的架子,暧昧调情又不喜多言。 经常轻飘飘几句话就能令人为之神魂颠倒。 言辞浪荡多情,气质清冷干净,明明是割裂至极的两种感觉,却在他身上融合得恰到好处,乃至相得益彰。 这种感觉,恐怕无论哪种类型的女孩都难以抗拒。仿佛只要和他对视,就会落得下乘。 论感情,没人玩得过他。 想到这儿的于索性婉直接豁出去了,鼓足勇气闭眼。 等了两秒,却迟迟不见动静。 困惑再睁眼。 正撞上他淡漠不耐的黑眸。 …… 时念是半湿着头发走进教室的。 杨梓淳转头瞧见她,惊了一大跳,直白道:“你去太平洋冬泳了?” “……没。”时念老实人。 “外面突然下雨,忘带伞。” “昨晩上好像也下了,你回去没淋着吧?” 时念接过杨梓淳递来的纸巾,抬手缓缓擦着头发,笑得很乖:“没。” 杨梓淳不疑有他。 过了会儿,于婉从教室前门哭着跑进来。 杨梓淳闻声一瞧,乐了,疯狂用手肘戳着时念:“诶你说同样是没伞淋雨,怎么就有的人是清水出芙蓉,而有的人呐——” 她伸长了脖子,拔高语调:“就是淤泥生腐草,顶着丑成鸡窝的头发就敢出门。也不说先去卫生间整理一下,简直丢死人了。” 于婉眼眶通红地剜她一眼。 时念悄悄拽她的袖口,示意她别挑事。 看在时念的面子上,杨梓淳这才不情不愿地住了嘴,扭头,跟后桌的两个男生打游戏去了。 于婉走到自己座位上坐定的同一秒。 教室门口就传来两声叩门的声响。 早读之前躁动的教室一下沉寂。 完全是被训练出来的条件反射式反应。 直到门边放哨的人瞧清面前是个不认识的同龄男生,响指打了个信号,众人这才笑骂着恢复常态。 “我靠,兄弟哪个班的?别搞。” “就是就是,找谁啊?” 七嘴八舌的问题。 男生有点腼腆,看起来就不像是个会经常串班找人的性子。 恰逢有好事者瞧见他右手握拳紧捏着的黑色折叠伞,立马吹了声口哨逗他:“呦,伞不错。” 然后插科打诨道:“这是看上我们班哪个漂亮妹妹准备联姻的节奏啊,聘礼都送上门了。” “没有,”男生被打趣得满脸胀红,连忙摆手解释:“不、不是我。” “是——”他紧张到结巴,后面的名字倒是说得利索:“林星泽。” 三个字,吐字清晰。 犹如自带一股魔力,吵闹无比的教室又一次回归短暂安静。 时念掏出课本,抬头。 “他让我把这把伞交给刚进来的那个女生,说是自己随便买的,不喜欢,就当送她了。” 男生仔细回忆了一下,学着林星泽的口气,尽量一字不差还原,硬邦邦地补充两个字。 “不谢。” “……” 静。 还是静。 两秒后起哄声爆发。 于婉顶着大家八卦的眼神低调起身,垂头,走过去接了。 那点因他拒绝而泛起的小别扭很快就荡然无存。 她甚至开心想着,或许他之所以装不懂,当真是由于,他待她与之前不再相同。 身处一片笑闹声中。 时念默默敛眸,发现摊开的书页上赫然出现了几道无意识的油墨划痕。 乱糟糟一团,纠缠不清。 像极了她此刻无厘头的心绪。 兀自沉默一阵子,时念烦躁提笔。 冷脸在那块鬼画符中央,打了个叉。 - 周五。 时念放学后没回去,独自到车站买了两张连坐的大巴票,搭车前往隔壁c市的江川镇。 小县城。 她父亲时初远去世之后,目前就剩奶奶一个人住在那儿。 郑今和时初远婚离得早,基本从时念七八岁开始,她就跟着郑今到了a市奔波讨生活。后被于朗瞒着自家老婆当作外室偷养了近十年。 也就是去年年末。 一直熬到于婉的母亲厉芳病死,于朗才敢灰溜溜地接了人进门。 其实论起郑今、时初远和于朗这三个人之间的陈年旧瓜。 倒也不难讲。 大概友情中总逃不过铁定律时三角关系。 打小长起来的青梅竹马,两个男生既是兄弟,又是情敌。 不得不说,郑今长得也是真漂亮。不同于时念的文静柔弱,她的美仿佛生来就带了攻击性,是属于妖冶那一挂。 收拾打扮起来,半点不比那些豪门阔太差。 相较而言,时念容貌的确也是美,但多多少少就被时初远的书卷气弱化了一点。 一般在童话故事里,狐狸都是喜欢书生的。 现实却不是。 郑今是个有野心的人,她从来都不愿意将漫长人生拘泥于脚下的方寸之地。 偏巧。她的野心又没有足够的能力可以去与之相配。于是便选择了用最直接有效的办法去快速解决矛盾。 于朗家条件没有时初远好。父母都是没文化的大老粗,不怎么注重教育,养出的孩子也是个文盲,白搭一身腱子肉。 但幸好,基因彩票。 年轻时长了张混不吝的脸。不算帅,但身材足够硬朗壮实。 忘记是哪次邻市举办中学生体育竞技比赛,厉芳作为对方拉拉队的领队,一眼就相中了球场上的于朗,赛后当即红着脸去找人。 于朗本想回绝,郑今却先一步拦住,撮合着两人留了联系方式。 再后面一来二去,轻易就促成了这桩姻缘。 郑今从始至终目的很明确。 她想要成为富人家的正房太太。 可她又耗不起那么多年,索性挑了同等范围内条件不算太差的先结婚生子,做两手准备。 实话说,她也不敢赌于朗的专情。 是以只能利用人性基础的恶。 没有男人会容忍跟过自己的女人被别人睡。 就算有,也是装的。 因为在他们眼里,只有自己不想要了,没有明明还爱着却甘心拱手让人的荒唐说法。 那超越了自私的本心。 当然,这里面的爱也不用太多。 足够偷腥即可。 特别是在时念出生之后,两人往来就更加肆无忌惮。 时初远多信任他的这两个朋友啊。 他那么聪明的人,对于于朗的频繁拜访,硬是没有怀疑过一点。 他也很爱郑今。 连时念的名字,都取得是今在心上。 所以哪怕最后亲眼撞破了她的丑事,也只是选择自己承受压力,主动提出离婚放她离开。自此一病不起,不日便撒手人寰。 临终前仍替他们保守着秘密,守口如瓶,还不忘提醒时念不要回忆仇恨。 人生匆忙,要做一个善良的人。 他一生读书知礼,不曾做过半分亏心之事,可到头来,命途却如此坎坷波折。 兄弟背叛,爱人利用。 他却告诉她要以德报怨。 可笑。 时念至今想不明白。 凭什么这世上好人没好报,恶人却能逍遥自在活百岁。为什么他的善良换来的是那对狗男女一次次的伤害。甚至郑今现在,连家中病重的老人都能舍弃不顾。 和没有心的人谈良心。 不。 她做不到。 她不信天理昭彰因果循环,她就是要拼尽全力让坏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哪怕搭上自己。 他们不是为贪慕虚荣而泯灭良知么。 那她就要让他们的所念所得终落于泡影。 车速驰骋过山野,飞扬起泥灰。 大巴上全是些外出抬生活的苦命人,各种气味鱼龙混杂,底调是雨雪天独一份的潮湿。 薰得人头晕眼花。 时念脑袋斜靠在车窗旁,盯着上面因内外温差而漂浮起的白雾,难得晃了晃神。 进山。 大巴内光线腾地一暗。 所有的,那些内心深处隐秘藏匿的角落,无数条毒蛇口吐蛇信,在这一瞬间,呲啦啦地缠绕而上,将她理智的灵魂吞噬。 时念失去知觉般屈折了食指,双目空洞,在黑夜中凭借意识,一笔一划地将指尖用力点在冰凉的玻璃窗面。 路遇土坑。 车辆不可避免地产生颠簸。 女孩的手臂震了震,最后一竖蓦地拉长,像一把脱鞘而出的利剑,自上而下,贯穿了整个窗面。指甲摩擦,发出刺耳声响。 出山。 光影大亮。 时念下意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溃散瞳孔才得以缓缓凝聚。 她心头一悸。 看清了那扇透明窗上的三个字。 明晃晃,随着四周液化的水滴扩散入眼,字体血淋似的蜿蜒曲折。 ——林星泽。 - 大巴停在江川客运站的时候。 已经快晚上十二点了。 将近八个小时的车程,中途时念强忍着头晕恶心,迷迷糊糊还睡了一觉。 下车冷风呛鼻,人总算才活过来些。 c市的气温比a城暖些,但夜间仍然有风,不大,寒气却重。 不想打扰老人休息,时念从包里翻出手机。 刚打开,就弹出梁砚礼的消息。 l:【人到哪儿了】 时念给他发了个定位。 对面大概这会儿正没事,当即秒回了条语音过来。 时念点开听。 少年懒散的嗓音就顺着电流向外漫,低低沉沉,像是喝了酒,带着浑:“等着。” 听出他要来接的意思,时念拒绝:【算了,酒驾我可不敢坐】 梁砚礼听着像气乐:“你还挑上了?” 时念抿抿唇:【我自己能过去】 从车站到他开的台球店那儿,走路不过十几分钟,她早认熟了。 l:【行,车给你打好了,直接过去】 【门没锁,里面有人在玩,不用管他们】 时念皱眉:【那你呢?】 l:【在外面】 没两秒又补充:【等会就回了】 果然是在喝酒。 时念没再说什么,打开手机打车软件查了下价格,退回去用微信把车费转给他。 l:【?】 他又开始发语音:“这么见外?” 时念答非所问:【我有钱】 昨天郑今刚给了她这个月的生活费。 梁砚礼那边很久没再回复。 ...... 梁砚礼和时念是青梅竹马。 梁父和时初远更是莫逆之交。 原来听奶奶说,两人在穿开裆裤的年纪就玩得特好。要不是梁家后来举家搬迁,说不定还真轮不上于朗和郑今什么事。 后来梁父从军牺牲。 梁砚礼母亲为遵从丈夫遗愿,索性带着骨灰回乡,安根扎在了江川。 老一辈的故事,陈芝麻烂谷子。 唯独梁父这一桩,时念记得最清楚。 因为。 梁父是英雄,梁母是美人。 英雄配美人,美人思英雄。 听说。 梁父和梁母之前就是在台球店里相识。 于是梁砚礼也开了一家。 装修参考梁母的描述,全是按当年来的。 复古风,白墙涂鸦。墙顶吊了盏黄灯,光影幽暗微弱,聊胜于无。 时念推开门进去。 “阿泽!” 一道张扬清脆的女声突然打乱了她的脚步。 时念下意识偏过头,朝声源的地方看去。 就见林星泽满脸无谓地陷在老式的皮质沙发中央,肩上还贴着个娇俏的姑娘。 吊带,细细的黑色颈绳勾勒出风情。 而少年却一眼未看,垂眼,有一搭没一搭把玩着掌心的打火机。 直到那女生颇有眼色地给他递去一根烟。 艳丽红唇轻擦过他脸颊。 林星泽才抬眼停手,笑了:“你这样,我还怎么玩?” 女生娇羞,随即挨得更近,唇瓣开合:“你想怎么玩就怎玩。” “哦?”他眼神玩味。 “或者,”女生体贴道:“去别的地方呢?” 林星泽但笑不语。 女生勾了他的胳膊,撒娇:“好不好?” 林星泽把烟点了,却没抽,就那么捏在手上,猩红烟尾映得他五指的骨节分明。良久,他淡声:“不好。” 女生无法理解:“为什么?” 林星泽说:“抱歉啊,我对你没反应。” 女生瞪大了眼睛:“什么叫没反应?!林星泽,有你这么侮辱人的吗?” “是我长得不够好看?身材不够辣?”她不可思议扬声:“还是你他妈本来就不行。” 林星泽思考了一下,回答:“或许是你身上的香水味比烟都难闻。” “薰得我头疼。” “……” 大庭广众下被如此他毫不留情驳了面子,女生哭着跑出门。 旁边几个黄毛小弟见状,赶忙怂恿林星泽去追。 可惜劝不动。 他一副瞧上去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模样。随手将火星摁灭在烟灰缸,起身。 “干什么去。”有人喊他:“不玩啦?” 林星泽没回应他这话,俯身捞来手机:“你们继续,我买单。” “泽哥大气!” 林星泽逆光走到收银台。 正准备扫码付款,面前忽然横过来一只手。 顺着那只手,林星泽掀了掀眼。 侧首瞥见时念,明显一愣。 四目交错。 时念看见他漫不经心地冲她扬眉。 随后,薄唇轻启,意味不明的语气—— “是你啊。”《 》 3、第三章 * 梁砚礼回到店的时候。 那群临时包场玩球的人已经走了。 屋子里南北两侧全开了窗通风,桌椅和台面摆放整齐,各归各位。 连地上的垃圾桶也变得空空荡荡。 一看便知是谁的手笔。 梁砚礼不禁弯了弯唇角,抬脚绕过店铺大堂的陈设,径直朝里屋迈。 结果,手还没够着帘子,里面的人却先他一步走出来。 时念应该是刚洗完脸,出来时,黑压压的长睫上还挂着水珠。 她瞧见他,像是有点意外:“今天舍得回来这么早?” 梁砚礼笑了下:“这不是怕你恼了?” 半真半假的语气。 时念懒得猜,“哦”了声。 梁砚礼趁这会儿功夫又多看了她两眼: “瘦了。” 时念撩起眼帘。 “转给你的钱你还没收。”她平静提醒。 梁砚礼挑眉:“忘了。” “那正好。”时念没戳破他,翻兜掏出来三张崭新的百元红钞,啪地一下拍在收银台。 “加上今晚的住宿费,不用找了。” 梁砚礼视线转回,没碰她那钱,两手仍旧懒洋洋插着兜,笑:“怎么忽然这么阔绰?” “别想太多,”时念实话实说:“里面还有方才那几桌客人的结账。” 梁砚礼拧眉:“付的现金?” “嗯。”时念没解释。 好在梁砚礼也没再继续深究。 他眸色复杂看她一会儿,叹息:“至于和我算这么清楚么。” 时念说:“我不太喜欢欠别人的。” “成,那留着。”对上她清澈无杂的一双眼,梁砚礼算是彻底服气。 “睡觉去吧。” “……那你呢?” “我等会洗个澡再睡。”梁砚礼烦躁地摸了根烟,下意识要点火,忽然想起什么。 “能抽么?” 时念摇摇头:“没试过。” “那算了。”梁砚礼把火又掐灭了:“可别再像小时候那样,大晚上的折腾进医院。” “老子实在是怕了你了。”他这么说。 “……” - 梁砚礼说完那句话就跨过她进屋。 门摔得震天响,“啪嗒”一声落了锁。 也不知道究竟在跟谁闹脾气。 卧室内一片黑漆。 时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耳边是隔壁房间传来的水流声。哗啦啦响个没完,半晌才停。 入夜,万物归于宁寂。 莫名地,时念依然没能静下心。一闭上眼,脑海中就宛如电影慢镜头回放。 一帧帧地,将两小时前的情景回味重现。 那会儿,她完全没有预料到林星泽居然会主动和自己开口说话。 是以,在她不管不顾自报家门过后。 她似乎,紧接着便听见林星泽咬字复述出了她的名字。 可最后那个字音,隐约又不太对。 于是她问:“……你说什么?” 林星泽勾唇,没正面回答:“没事。” 他可能看着眼熟:“北辰的?” 时念没否认。 “叫什么?”他手上还捏着烟盒,顺手抽了一根出来,点燃,夹在指尖。 照旧没往嘴里放。 时念有些懵,但还是不避不闪地迎上他。 “时念。” 女孩的声音清恬。 说话时也干脆利落,情绪丝毫不带浮动。 烟雾缭绕中,林星泽微不可察地扬起眉稍。 “找我什么事儿?”他开门见山。 时念不动声色叩倒了桌角的二维码:“老板出门喝酒,店里打烊了。” “所以?” “线上收款暂时不对外开放。”时念撒了谎,也许是由于临时编织的理由太过瘪脚,甚至说出来以后,连自己都听得直蹙眉。 可不知为何,林星泽却懒得拆穿:“然后。” “你可以先扫我的。”时念抬眼,再一次对上他的。 林星泽目光一顿。 不过很快,他眉宇间的困惑便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无甚所谓的轻笑。 “扫你的?” 时念被他这声笑弄得脸热,但还是强撑着打开手机,手指戳进微信界面,把码递给他。 “对,付给我,我转交就好。” 林星泽没动。 怕他觉得自己是骗子,期间她还特意空了一只手拽出了塞在书包里的校服,将领口校标展示给他:“你完全不用怀疑,北辰人不骗北辰人。” 烟烧到了头。 林星泽直直盯着面前的人,突然问了句—— “你和这儿的老板什么关系。” 原来是担心这个。 时念松了口气,睁眼说瞎话:“他是我哥。” “不同姓?” “嗯。”顿了下,她额外又补充:“异父异母的亲兄妹。” 林星泽:“……” “所以你给我没问题的。”回到原本的话题。 然后,林星泽蓦地就笑了。 他虽在笑,可那笑意并未达眼底。并不同于以往的散漫,磁沉低哑的语调中透着冷。像是对她所存的心思了然于胸,却心知肚明地,给她保留了最后的一丝尊严和体面。 “不用,我给现金。” “……” - 翌日一早。时念起床没待多久,就给梁砚礼发了微信说要走。 东西还没收拾完,门被人从外面叩了三下。 时念让他进来。 少年耷拉着眉眼,一副躁郁的表情。 “我送你。”出口嗓音沙得不行,带着浓厚的鼻音,估计没怎么睡醒。 时念拉好书包挂到肩膀:“不用。” 梁砚礼啧声。 他没听她的,手腕一勾,就把书包直接抢了过去虚虚提在手里:“走了。” 时念:“……” 他步子大,时念站在原地怔了一下,反应过来立马跟上:“真不用。” 梁砚礼打了个哈欠:“上车,别废话。” 时念替他着想:“你的店不开了?” “少赚一天饿不死。” “……” 时念拗不过他,跨坐到摩托车后椅。 梁砚礼把书包挂到前胸,顺手抄起摩托车把两边的头盔,递了一个给她。 粉红色。 时念有点抗拒。 “别搞啊,”梁砚礼扯唇:“有型号的。” 时念说:“我头又不大。” 意思她想戴那个黑的。 梁砚礼意味深长笑了声:“我大。” “……” 时念不情不愿接了。 “坐稳。”梁砚礼发动引擎,车猛地一下冲出去。 时念由于惯性原因,条件反射,捏住了他猎猎作响的衣角。 “开慢点啊。”她难得大声。 梁砚礼只当没听见,一脚油门踩到底,恶劣得很:“什么?我听不见。” “……” 小县城有个好处。 就是离得近。 从城南到城北,不过半刻钟的功夫。 梁砚礼把车停在时念家门口。 “哥的车技怎么样?”他抬手,抵在她下巴,替她解开锁扣,摘掉了头盔。 时念慢悠悠评价:“一般。” 梁砚礼不置可否地笑:“那等会儿,回去你载我。” 时念:“嗯?” “我看看半年没骑过,教你的你忘没忘。”她头发被静电弄得浮躁,梁砚礼没忍住,探身。 时念眼疾手快地躲开,一双漆黑眼珠骨碌碌转,扬手拍开他:“干嘛?” “你防贼呢?”梁砚礼嗤声。 时念跳下车。 太长时间没动,腿发麻,不小心踉跄两下。 梁砚礼又赶紧展臂去扶。 “没事吧?” 时念摇摇头,抿唇,正准备道谢,余光却不经意瞥见一道熟悉人影。 或许更准确点。 熟悉到他们昨晚才刚刚见过面。 与此同时,他似察觉了什么,也抬眼望向了她,而后,视线忽地一顿。 梁砚礼感觉到她的僵硬,低头:“怎么了?” 时念说不出话。 “完了,不会真吓傻了。”他勾唇逗她。 时念被林星泽那迫人的目光盯得心下一紧,无意识攥紧了梁砚礼的袖口。 然而。 林星泽比她淡定。 春日里的阳光浅薄,明晃晃打下来,衬得他皮肤更白。 还不算多暖和的天,少年穿了件短袖,黑衣黑裤,单手插着兜,臂肘线条利落流畅,上面还隐约透着几条青色血管,乍一看,晃眼极了。 时辰尚早。 他似乎还没怎么清醒,眉眼耷拉,在萧瑟凉风中拉扯出锋利的轮廓,整个人都仿佛溺在无尽困倦之下,通身气质冷得掉渣。 他面无表情睨她两秒。 似有若无的打量,缓慢游走于二人交缠的手上,定了定。 随后,又不动声色地移开。扯唇笑了。 时念眼睁睁注视着他提步走入隔壁。 伴随“砰——”一声巨响,门在她眼前合上。 “……” 时念想不明白。 怎么男生生气都这么幼稚统一的吗? 不过,她又很快否定了这个荒唐的想法。 林星泽怎么会毫无道理发脾气。 难不成就因为嫌梁砚礼摩托车的噪音太大吵醒了他,才特意出门察看情况。 然后发现同校认识,不好吵架,又把自己给气回去了? 不对,他为什么会住在这儿?! 她明明记得,她家隔壁原来住的是一个和她差不多年纪的小姑娘啊。 好像姓季。 没等时念琢磨明白,梁砚礼不知何时已然侧过身,冷不丁插了话。 “去年入秋——” 他顺着她眼神的方向看:“你邻居家好像出了点事,具体情况不清楚,反正给陈石页折腾得够呛。” 陈石页是梁砚礼的好哥们,两人一道在江川这边上学,同校同班,平日经常一起鬼混。 时念歪头。 “昨晚你来之前,我就是跟他喝了半宿。” 梁砚礼眯眼,终于想起来解释:“那女孩搬走以后,季家就差不多空了。” “卫奶奶听不得静,干脆收拾出来了几间空房,全部出租,屋子这才重新有了些人气。” 时念皱眉,不觉得林星泽会是那种愿意跟人合租的性子。 果然,下一秒。 梁砚礼又道:“那小子是年初来的,一来就砸钱买断了所有租客,让他们搬走。” “结果自己也不常住,气得卫奶奶后来逢人就骂,但奈何他给钱实在爽快,索性最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那么不了了之。” 时念不理解:“他钱多烧的?” “那不是。”梁砚礼说:“我听陈石页讲,貌似是为了找他。” “家里不缺钱的公子哥,和谢家那位太子爷不相上下,两人也不知道怎么就杠上。” 说到这里,他耸肩:“这不,都在争着抢陈石页签约到自家公司。” “诶,话说他昨晚和几个朋友在我那儿包场玩,”梁砚礼想起来:“你们见过了是吧?” “……嗯。” “成,见过就好说。”梁砚礼屈指朝她脑门敲了敲,力道不大,神态却足够严肃:“以后——” “离他远点,听见没?” 时念:“为什么?” 梁砚礼瞥她:“没有为什么。” “你就记住,他这个人太危险,靠近准没好果子吃。” 时念垂头,没表态。 “得,知道你不爱听。” 梁砚礼失笑,自顾自地切断话头。 “不说了。” 他自然揽过女孩的肩膀,拥着人去敲门。 “快进去看看奶奶吧。” …… 大抵是近来天气爽快的缘故。 老人家今天精神格外好。 见门外来人,立马就迎上前,张口喊:“初远,你回来了。” “这是小今?”粗砺大掌试探握向时念的手,老人眼尾褶皱再深一度:“真俊呐。” “你们还没吃饭吧,等着,我去给你们热。” 时念拉住她:“奶......” 后面一个字哽在喉间,她用力握拳,吸了吸鼻子:“不用了,我们不饿。” 因为白发人送黑发人,奶奶遭受不住打击,患上了轻度认知障碍。 时念不忍戳破,配合着演:“您就别忙了。” 旁边梁砚礼看她一眼。 没说什么,默默端正站姿,拿了手出来。 - 时念没在江川待多久。 看完奶奶的当天下午,就连夜买票,火急火燎地赶回了北辰。 市里过些天要举办作文竞赛。 得奖的人将会在来年高考结束后获得一定的加分奖励。 时念想试一试。 她成绩好,各科发展均衡,样样都不差。 其实讲道理,校方更愿意她走理科类竞赛,一旦拿奖,直接能保送,省时省力。 但时念固执不肯,老师们也拿她没办法。 时念对名校没概念。 唯一有印象的,还是时初远小时候教她儿歌时提到的—— 南礼大学。 全国知名综合类院校。 不算顶尖,但胜在文理双修,能够同时以文学和数学两大逆类专业见长。 据说,时初远当年只差十分就能考上。 挺遗憾。 他本该拥有更广阔的未来。 昼夜劳顿。 时念踩着上课铃响的前一秒,喘气跑进了教室。报告还没来得及喊,就瞧见台上老师笑眯眯冲她招了招手。 “同学快进来,来晚了没关系,就等你呢。” 时念:“……” 迟疑往后退一步。 时念抬头,看了看班级门牌。 确认没走错。 她慢吞吞挪步过去,默了下,问:“就、我一个吗?” 年轻女老师扶了扶镜框:“嗯,还有一个。” 时念放下心。 “但是他今天请假了。”女老师嘀嘀咕咕:“不过也不好说。” “谁知道这林星泽一天到晚抽什么疯。” “?” 时念动作停住。 …… 一对一讲课效率挺高。 没到四十五分钟,一节课就上完。 女老师满意拿起时念的作文纸,对着光,从头到尾仔细欣赏一番。 “言辞流畅,立意深远,故事叙述完整。” “写得真不错。”她不吝夸奖。 时念莞尔。 “你是个有故事的人。” 女老师把手稿还给她:“在写作这方面有灵气,只可惜底色太悲观。” 时念但笑不语。 女老师不忍又说:“你这个年纪,未来还很远,有些事情不试试怎么知道不可以。” “就像你在结尾改写了月亮与六便士,说‘众人仰首见星辰,唯我林间沐光泽’。” “可你为什么不想,他们望星为揽月,却独你一人,见星还是星。” 时念眨了眨眼:“那,要是明知不可为呢?” 女老师笑了:“至少不会后悔。” 不会后悔。 时念在心底咀嚼。 “其实人这一生转瞬即逝,很多时候,很多东西,都不该拿所谓理性判断。” 女老师说:“特别,对于我们这种文字工作者,感知才是重中之重。” “强烈共情是好事,但也容易走向极端。” “老师不希望你有一天画地为牢,所以有几句话不当讲,也一定要讲。” “嗯。”时念微微敛首:“您说。” “世间因果循环,结局无非两种。可这其中过程曲折喜悲,只有自己才能明了。”她语气深沉,一改方才讲课时的轻松:“往往,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才是一个人不可多得的诚意。” “至于其他的。” “不重要。” “人还是要活得潇洒自在一点啊。”女老师眼观六路:“你说是吧?” “林星泽。”《 》 4、第四章 * 周一升旗仪式。 时念被安排做国旗下演讲。 她不是那种卡点的性子,早早便去了主席台旁等候。 开学考后的第一天,兼开学典礼表彰会,高二所有班级方阵严正以待。 时念一身红白校服整洁干净,素颜,扎了个丸子头,清清爽爽站在树荫下背稿。 a市今天难得出了点太阳。 明晃晃的,却不刺眼。 恰逢主持人出声宣布流程推进,邀请时念上台,底下响起几道稀稀拉拉的掌声。 时念收拾好了手稿,整理着衣领提步。 就在这时,操场侧面铁栏忽然发出响动。 时念脚步一顿,眯着眼抬头,目光越过众人往后眺。只一眼,就看见了正不紧不慢翻栏走进来的林星泽。 少年特立独行,没穿校服。 简单短袖搭运动裤,显出完美的身形比例,宽肩腿长。鬓发像是剃短了些,衬得下颌棱角更为锋利硬朗,极好的骨相。 他低垂着头,脸上表情看不大清,通体气质清冷漠然,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 可仍抵挡不住同学们的热情。 他一出现,操场氛围便一改之前沉寂。 欢呼夹杂着口哨此起彼伏。 其中不乏有女生接二连三投去倾慕的目光。 窃窃私语者有之,胆大直率者亦有之。 左右不过,他一出场便是焦点。 时念也看定了一秒。 直到教导主任看不下去,上前一把扯过他话筒,恼怒地斥:“都安静!” “严肃场合,全都给我收敛点。” 闻声,林星泽漫不经心抬了抬眼。 视线淡淡扫向时念,而后平静移开,像完全没看见似的。 与昨天作文课上遇见时一模一样。 时念垂下眼。 “林星泽,正好,反正来都来了,过会儿也上台领个奖。” 林星泽勾唇,一动不动。 周围人消停不到两秒,又开始起哄。 “我喊不动你小子了是吧?”气得教导主任吹胡子瞪眼威胁:“最后一次警告,别逼我给你家长打电话。” 末了,还不忘给他顺毛:“还不赶紧过来!” 林星泽这才慢悠悠地绕过方阵,抬脚往主席台上晃。 同一时刻,时念稍稍躬身,不无谦逊地接过了老师顺手递来的麦克风。 公开演讲。 这事,时念从小到大没少干。 认真对待是一回事,可怯场和紧张倒是从来没有过的。 可今天。 明明本该是驾车就熟的状态,却不知怎么,在他经过自己背后,冷风席卷淡淡的雪杉香味入鼻时,大脑登时空白了几秒。 阳光凛冽。 照得她长睫扇动,心也跟着颤了颤。 然后,她听见他步履停顿,站定在她身后,似有若无地轻嗤一声。 存在感极强。 “......” 时念握拳调整,勉力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 上午时间紧凑。 颁奖典礼结束以后,校方领导又拉着年排前十名的同学们一起合了张影。 按名次,第一和第二名紧挨着。 林星泽这回倒是挺配合,没再阴阳怪气地笑话她。只在相机闪光灯亮起那一刻,不耐啧声,伸手捏了她的后颈,没用力,仅迫使她仰面。 “看镜头。” 他说。 …… 拍完照,收拾东西回班上。 下午就要重新分班。 也是按考试成绩。一到九班是普通班,十到十一,三个重点班,十二班单列成实验班。 杨梓淳属于正常发挥,但可惜还是差了点,将将排到第三十三名。 十一班的第一个。 一整天,她情绪似乎都异常低落,时念看在眼里,几次张口,终究还是把话又咽回肚子。 这种压抑的气氛一直持续到大扫除前的最后一节课结束。临别,杨梓淳突然依依不舍拉住了时念的手,哭红眼说—— “念念,你可一定不能忘了我。” 时念愣了下,明白过来,不免好笑道:“原来你不开心是为着这个啊?” 杨梓淳有些奇怪:“不然?” 时念安心,没再多说什么,笑着应好。 可杨梓淳还是不放心:“要是有别的女生找你玩,你也不许答应。” 时念点头,说:“知道。” 杨梓淳得寸进尺:“男的也不行。” 时念:“……” “放心吧,”时念无奈叹气,拍拍她的手,柔声哄:“除了你,没人和我玩。” 说的大实话。 她转来一学期,除了杨梓淳,班里同学基本没人敢和她讲话。 因为于婉。 但杨梓淳显然却不这么想,惊讶地转移开话题:“你对自己这张脸是存在什么误解吗?” “嗯?”时念不解。 杨梓淳没忍住掐她的脸:“你啊,真是还没开窍呢。” “你知不知道,今天你在讲台上,底下多少男生冲你放电?” 时念“啊”了声。 “一时半会跟你说不清楚。” 杨梓淳摸出桌兜里的手机,点进学校贴吧,扬手就扔到她面前:“你自己看。” 时念茫然,拿起她手机。 屏幕上,赫然显示的是—— 今晨她在主席台旁默默背稿的身影。 侧面仰拍的视角,一看就是偷拍。 角度死亡背光,偏她硬生生扛住,侧脸阴影非但没给女孩姣好的容貌打上半分折扣,周身四溢的暖光反而进一步将她身量勾勒得窈窕柔婉。 也难怪评论区有人跟贴。 夸她跟下凡仙女似的。 “你知道你微信现在已经快被卖爆了吗?”杨梓淳在旁连连称叹,一时忘却二人即将分别的处境,笑嘻嘻道:“我都要赚麻了。” “……” 时念黑着脸把手机还回去,启唇。 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于婉惊喜惶恐的声音自前方飘来:“阿泽!” “我在这儿!”她摇手,笑得灿烂。 乱糟糟的教室安静下来。 大家会心瞧着于婉扔了书包,小跑上去和那人撒娇:“你是来帮我搬东西吗?” 按成绩,于婉被分到了楼上七班。 林星泽眼皮低了低,没回。 于婉也不觉得哪儿不对,伸手想拉他的腕,却被避开。 她转回头,怔了怔:“怎么了?” 林星泽居高临下,轻扯唇角,吐出一个字。 ——“凉。” “你是穿的太少了。”于婉后知后觉想起来关心:“要不,我把我校服拿给你吧。” 林星泽笑:“我缺你这件?” 没听懂话的于婉还以为他这是在替自己着想,抬手捋捋头发,故作娇羞地说:“哎呀,人家也是关心你嘛。” 林星泽轻慢地笑:“用得着你?” 于婉脸上有点挂不住。 “可是,你来这儿,”她给自己找台阶:“不就是找我的吗?” 林星泽挑眉:“找你干什么?” 于婉咬了咬唇。 “又要整任何要求那一套?”他收了往常那种不着调的懒散笑意,声线冷硬又绝情:“我不是和你说过了,没兴趣么。” 杨梓淳趴在时念肩膀上,瞧着眼前这一幕啧啧感慨:“第一次见能把于婉这么死装的大小姐给调成这样的,果然论心狠程度,还是得看林星泽啊。” 时念不语,依然不眨眼地盯着不远处看。 良久,待到于婉哭着跑出了教室,才收眼,回来垂头继续整理书包。 她虽没开口反驳杨梓淳的话。 却也真真切切思考了一下。 感觉还是不能理解。 与其说林星泽心狠,倒不如说人都是咎由自取。喜欢固然珍贵,但前提是,应该给予一个同样珍惜这份真心的人。 如果连自己都为了一段感情而舍弃尊严,那么又如何能去要求得到他人尊重。 当然,这倒也不是说喜欢上一个人不好。 青春萌动,异性吸引,人之常情。 时念从不认为自己会是例外。 只不过,她可以喜欢,也可以爱。 但绝不会主动表达。 哪怕有一天,她真的不幸爱上了如林星泽这样游戏人间的一个人。 她也,绝对绝对不会让他知道。 既然明知玩不过他。 那就,不和他玩。 注定死局的爱情游戏,不接招就是破局的万全法。可惜局中之人总看不透。 冷不防,面前一片阴影覆下。 时念右眼皮下意识地狠跳。 掀眼,撞上他似笑非笑的眉眼。 “同学,”林星泽直直看着她,冲里侧杨梓淳还没收完的桌面抬了抬下巴:“那儿——” “有人坐么?” 时念愣了下。 杨梓淳当场不服气了:“诶我说林星泽。” 她不客气:“你眼睛瞎啦?我这么大一姑娘坐在这儿,难道不是人吗?” “成,”林星泽漫不在意地“哦”声,礼貌颔首说:“那麻烦你让让,十一班出门右转在隔壁。” “……”杨梓淳噎了个半死。 但终究理亏。 只能不情不愿地挪位让了座。 想了想。 不是林星泽,也总有别人。 而且照时念这性子看,跟林星泽当同桌总不至于再被其他人给欺负了去。 于是。 杨梓淳临走前,还一步三回头地提醒:“念念,你要想我了就来找我玩啊,别克制自己。” “我看是你得克制。”林星泽不留情面地嗤。 “……” 转眼再看向他,杨梓淳气不打一处来:“还有你!林星泽我警告你,不许欺负我家念念。” “你家?”林星泽垂眼,玩味咀嚼这两个字,而后蓦地侧首,看着那个打他进门后,便自始至终都不曾再说过话的人,沉下嗓喊了声。 ——“时念。” 语调平稳,不带一丝起伏。 时念同他对视。 林星泽懒洋洋后倚在窗前,单薄衣衫被风吹得鼓起,皮肤白到病态,线条流畅的脖颈下隐约露出锁骨,喉结锋利,浑身散发着狂妄不羁的痞气,危险极了。 “你说,梁砚礼他本人知道么,” 林星泽不咸不淡地发问:“不过才短短几天时间不到,他就忽然又多出了这么一个,异父异母的——” “亲、妹、妹。” “……” - 林星泽这话说得妙。 表面分明是在怼杨梓淳,背地里却把时念的那番荒唐言论重新掀了个底朝天。不知道的,恐怕还以为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别样的瓜葛。 实际上,这还是林星泽头一回叫她的名字。 在众人交头接耳的讨论声中,时念拉起杨梓淳的手,朝他笑笑,转身便走了。 只留下一句:“我哥那边还没通知,这样,下次等你见到,记得帮我带个话”就算了结。 “我靠。”后排的袁方明一脸吃瓜相:“泽哥你和我们班学神认识啊?” “不认识。”林星泽兴致缺缺。 “拉倒吧,人刚还让你给她哥带话呢。”袁方明说着,又品出不对劲:“哎不是,女神她哥跟她怎么不一个姓啊。” 他呢声猜测:“不会是那种意义的哥吧……” “袁方明。”林星泽冷声。 袁方明心里当即咯噔一下:“泽哥,你可别告诉我你喜欢人家。” “怎么。” “那一看就跟我们不是一路的。”袁方明实在:“人好学生。” 见他满脸写着无所谓,袁方明顿了下,又补充:“各个方面的,不光成绩好,性子也乖。” “你倒是挺了解。” “不是,”袁方明不可思议:“泽哥你真看上了啊?这也不像是……” 你喜欢的类型啊。 话没说完,林星泽打断:“不喜欢。” 袁方明哽了下:“那你……” “她老家在江川。”林星泽点到为止:“梁砚礼跟陈石页,貌似关系不错。” 袁方明一下懂了。 …… 另一边。 时念送杨梓淳到邻班。 教室门口止步。她要回,杨梓淳拦住:“念念……” “想说什么。”她看出了对方的欲言又止。 杨梓淳烦闷搡了把头发:“你别和林星泽交往太深,离他远点。” “嗯?” “我妈妈之前和他打过交道,你别看他外人面前装得吊儿郎当,实际高门大户出来的孩子,哪个能是真纨绔没心眼的。” 她忧心忡忡地说:“你别不当一回事,不然等哪天,被卖了都给人数钱。” 时念:“……” 多巧,就在两天前,梁砚礼也是这副表情对她说着同样的话。 所以时念郑重点了头。 “嗯,知道。” …… 分班后日子平淡自然。 不必再应付于婉时不时的刻意刁难,时念每天下课空暇时间也空出来不少,经常路过杨梓淳她们班,顺道就约了她一起去洗手间打水。 林星泽好几天没来上学。杨梓淳听说以后开心得不行,甚至不无幸灾乐祸地直言道:“真好,就他这样,下次考试肯定又得打回原形,这样一来,班里空出一个位置,说不准我努努力,刚好就能滚过去补上,咱两还当同桌。” 时念畅想了一下那个可能,笑起来,发自真心地说:“那样确实也挺好。” “哇,冲你这句话。”杨梓淳脚步停住,认认真真地和她承诺:“我高低得拼一把试试。” 不知不觉间,两人站到了两班交界的墙口。 时念深吸了口气,说:“加油!” “yessir!”杨梓淳立马弯眉笑起来,向她行了个潇洒的美式军礼,摆摆手离开:“保证完成任务。” 时念被逗笑,回身,刚迈了步要进教室。 却瞧见林星泽不知何时已经来了学校,此刻正站在门边窗户栏杆的地方。 周围站了一圈人,大概都是他的朋友。少年们勾肩搭背地闲侃,时不时夹带点不合时宜的诨话。 而林星泽只是静静听,不参与也不阻止,仿若一个能随时抽身的看客。 他余光似乎也看见了她。 喉结滚动,呵出一声笑:“得了,别说了。” 其余人背朝时念,自是不明白,仍在锲而不舍地追问:“泽哥你到底上没上啊?” 时念皱眉听了大概。 他们说的,是上学期追到北辰求复合的一个外校女生,近来听到林星泽仍旧单身,蠢蠢欲动又开始,最后一次,也就是今一早,索性直接把人叫到了酒店。 后面发生的事情不言而喻。 时念不想再听下去,重新提步。 但还是没躲过。 林星泽语气含笑,一巴掌拍在为首男生的脑门上:“瞎问什么,不知道老子未成年?” “……”男生委屈:“那方明哥也问了嘛。” 袁方明笑着,一抬头,看见时念懵了下。 赶忙目不斜视地跟着补了一掌,收笑:“想死别带我啊。” “?” “你们也不看看谁在后头。” 男生们纷纷扭头。 如芒在背,时念脚步没敢停。 “呦,这谁啊?”有人没看清:“你的妞?” 袁方明差点背过气:“别乱说,泽哥的人。” “??” “新嫂子?” 林星泽眸光从时念背影收回来,眼神淡淡朝袁方明方向递去,挑眉:“我让你这么传话的?” “……”《 》 5、第五章 * 几天不见。袁方明不晓得林星泽性子怎么变得这般快,有些意外,但还是陪了笑。 “不都差不多意思吗?” 他嘴上说着因为时念和江川那人有关系。 但以袁方明近来了解,人家谢久辞对这次的合作可谓势在必得,连合同书都拟好了,就差双方见面签字盖章。 板上钉钉的事。他林星泽还能挣个毛线。 什么烂大街的借口真是张嘴就来。放眼整个北辰,谁不知道他林星泽最恨被人利用,又怎么干得出利用别人的事儿。 再说。 学校贴吧凭空控评的颁奖合照。别人或许不了解内情,作为林星泽头号狗仔的他还能不清楚那是谁的手笔? 何况这人甚至明目张胆到。 连他发过去时自带的相机型号水印都没码。 所以说,袁方明多少也算了解林星泽。 虽然不觉得他能对时念有多上心,但总归,多少是有点兴趣在的。 否则不会堂而皇之挤到人家边上挨着。 上赶着的事儿。 林星泽没做过,这阵仗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亏他之前还误以为他是为了于婉,才废寝忘食地埋头苦读了小三个月。 回忆起那段时间笼罩在他身上的低气压,袁方明现在想想,还会时不时后怕。 不过也的确,毕竟于婉态度已经很明白了。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顺坡下驴,只有脑子有泡的才会把自己折腾够呛。 都说征服欲这玩意在男人这儿与生俱来。 可惜于婉还是不够聪明。 太早亮了底牌。 “我原话和你说是我的人?” 袁方明不惯着他那张嘴:“行,那我追。” “轮得上你?”林星泽嗤,朝时念背影抬抬下巴,难得多解释了句:“人有男朋友。” 袁方明恍然:“哦,怪不得。” “不会就是她那个不同姓的哥?”袁方明不可思议:“想不到好学生也早恋啊,就时念那么乖的性子,那肯定得是别人死缠烂打才行,估计对方高低得是个学霸,说不定两个人平常在一起就讲讲题什么。” “境界还是跟我们这种混日子的不一样啊。” 闻言,林星泽蓦地想起那天在台球馆,女孩身形隐于昏暗的灯影之下,一双清澈鹿眼勾起违和的风情,脸不红心不跳地和他胡掰乱扯。明明是秀气纯良的脸,眼底却仿佛有着杀人不见血的狠。 “乖?”他意味不明地哼声。 袁方明:“这还不乖?” 林星泽嗤笑,懒得再和他多说,径直转身进了教室。 …… 铃响,自习。 时念坐在椅子上,安安静静抽了张草稿纸出来地写题。 满脑子都是刚刚在走廊偶遇林星泽的画面。 滚动播放,赶都赶不走。 时念有点烦躁。 提笔,迟迟未落,油墨聚成珠滚落,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成点。 那些她自以为已然褪色的记忆凭空又浮现。 时念突然想不明白。 为什么,林星泽那么一个随性不羁的人,会不假思索拒绝了她的示好。 他不是向来都来者不拒么。 就连分手许久的前女友发来邀约,都能欣然应允。怎么到了她这里,就拒绝得果断且干脆。 而且她当时话也说得明白。 他不可能听不出来,但依然没有如她的意。 除非…… 时念捏紧了笔杆,抿唇。 她不敢想那个可能。 不会。 他一定没有看出自己的目的。 否则,以他那样的性格,断不会将此事轻飘飘掀过翻篇。 哪怕时至今日。 时念仍能忆起和林星泽第一次相遇的场景。 ——那是个阴雨连绵的雨天。 厉芳葬礼结束之后,郑今和于朗果断去民政局领证同居。 回去搬家的路上,于朗开车,正巧经过北辰附中正门。偏巧又赶上红灯,于是便随手抵着玻璃指了指那块醒目的匾额,呼出一口烟,转头和时念说:“你以后就和婉婉一起上学。” 车厢内空气呛鼻,时念胸口实在闷得慌,屏息半晌,总算能借此机会故作出好奇模样,连忙降下了车窗通风。 怕郑今娇气嫌冷,她没敢开很大。 目光延着那一小节半敞的缝隙侧头朝外看。 一眼,就瞧见了校门不远处的某个巷口。 里面黑压压围站了一堆人。 不像学生的打扮。 时念没忍住多看了两眼。 也就是在这个空档。 没来由的,人群中央倚站墙边的那个为首少年却漫不经心抬起眼。 正对她的方向。 四目交汇,隔着灰蒙蒙的漫天雨雾。 她望进他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瞳。 可仅用了不过半秒的时间,他就不甚在意地,率先移开视线。 表情嚣张到。 面对眼前另外一人的磕头下跪,仍能无动于衷地保持冷眼旁观,扯唇轻嗤。 五秒倒计时。 车辆鸣笛,于朗踩下油门。 时念收回眼,余光随着渐渐行驶的车流,注意到后视镜中,少年兴致寥寥抬起手,似乎不耐地意欲离开。 只一个动作,便有人忙躬身给他撑了把伞。 少年踩着水洼与那跪地的人擦肩,没停留,弯腰上了辆通体黑色的轿车,亦没有再管他身后撕心裂肺的哀嚎与求饶。 也是后来。 时念忘记了自己从哪听来消息。 说,那个跪地祈求的男生,其实也算之前和林星泽关系不错的兄弟。 男生本身家里条件不好,二人交好以后,林星泽明里暗地帮衬过不少。可男生却贪得无厌,之后干脆借着林星泽的名号在外胡吃海玩,惹了不少麻烦。 林星泽念及旧情,原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料男生变本加厉,最后更是直接打起了林星泽身边姑娘的主意。 这事真论起来,比起之前的其他种种倒也不大,甚至不算什么要紧事。 反正,林星泽周围最不缺的就是女生。 只不过,那个男生显然预估错了一件事。 那就是—— 林星泽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公然被戴了绿帽还会选择忍气吞声。 当场和女生分了手不说,还连带他一块办。 前因后果加起来算账。 这才有了时念碰巧瞧见的那一幕。 大概也就是在那个时候。 时念听说了林星泽。 也知道他虽一向与人为善,但却有两片逆鳞是绝对不能碰。 ——利用和背叛。 无论惹上哪一个,下场应该都不会好过。 所以,时念内心那个阴暗的想法一开始冒出头时就被她硬生生给遏制住。 并非性情良善,只是她还心存牵挂。 上回在江川的试探,是时念第一次违背了理性放纵。本想不动声色地接近,以世间最下作的手段,去报复郑今和于朗。 结果出师不利,教他以刚化柔地推了回来。 时念不清楚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但也不是那种胡搅蛮缠的性情。 况且无论梁砚礼,还是杨梓淳,她都答应了他们不再与林星泽纠缠。 是以,这段日子。 她也严格践行着诺言,和他维持一种不近不远,或者说,普通同学之间应该有的交往距离和尺度。 但这一切都建立在林星泽不在的情况下。 如今他回到学校,每天避不可免地会与她直面相见。时念并不确定,自己是否还能当作一切重未发生,假装成心如止水的模样。 身边所有人都告诫她说林星泽很危险,可时念却觉得,相比于她的伪善,至少林星泽才是真的活得坦荡。 要说坏。 恐怕她才是那个彻底坏透的人。 想到这儿的时念忽而低眼下笔,就着那个洇开的墨团,拉出一道长长的竖线。 自嘲般地扯唇轻笑。 错了。 林星泽就是在这时从她身后走过的。 他侧眸,本欲说些什么。但看着她过分专注的神态,想了想,还是没再打扰,索性径自绕过她,单手一撑,便利落从椅背后方翻了过去。 施施然落座。 没注意到的地方。 时念笔尖又是一顿。 - 两人默契无言到放学。 恰逢天气陡转直下,倾盆暴雨说来就来。 时念收拾好书包,沉甸甸地背到肩膀,下意识摸出桌兜里杨梓淳留给她备用的雨伞。 胶囊折叠款式,小小一个,方便又好看。 她拿出来放在桌上,感觉被风吹得冷,又低头去拉校服的拉链。 与此同时。 旁边骤然横过来一只手,指节修长,隐约凸显出淡淡的青筋。 时念愣了下,转头看过去。 就见林星泽百无聊赖斜靠在窗边,手中还不经意把玩着她的那把太阳伞,挑眉笑了下。 “你的?”像是随口一问。 时念猜不透他话中的意思,但还是诚实摇了摇头,说:“不是,杨梓淳的。” “你拿别人的干什么?” “不是拿,”时念深呼吸两下,纠正他:“是她送我的。” 他看了下她,垂眼:“哦,那另一把呢?” “什么?” “别人送你的呢?” 时念:“没有。” “嗯?” “除了她,没人送过我伞。”她说。 林星泽若有所思地盯她看了两秒,没说话。 见他扯东扯西半天,还是没有打算还伞的迹象,时念轻轻地叹了口气,委婉提问:“你是不是也没带伞啊。” 林星泽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咬字复述出一个字:“也?” “嗯,你要是忘记带的话。”时念说:“我现在可以去小卖部帮你买一把。” “不用。” 他拒绝,兴趣索然地一扬手,把伞扔到她面前,语气玩味道:“我今天可没现金给你。” “……” 时念眼睫颤了颤,垂在身侧的手慢慢屈起捏拳,故作镇定地回答他:“没关系。” “那要是……你不嫌弃的话,这把伞,我也可以当作送你。” 说完,她竟真的就要转身离去。 “时念。” 林星泽及时在背后开口,叫住了她。 冷漠的、压抑的、不带有任何波动的。 时念脚步顿时钉住。 这场雨下得突然,来势汹汹。班上有不少同学都被困在了教室。 此时听见动静,不约而同地全部静了下来,陆续朝他们这边投来似有若无的打量。 没人敢说话。 于是玻璃窗外雨滴零落的声响就显得更为暴虐,沉默僵持片刻,时念终是不受控地回了头。 两两相望。 那双深邃的眼眸仿若浸了墨。 很快,林星泽在众人的注视下起身,不紧不慢抬脚,走到了时念跟前。 直到鞋尖相抵,他双手插兜站定。 骤然倾身,眼睛直勾勾凝着她,其中情绪晦暗不明。像是在笑,可那笑意又实在浅薄,根本不达眼底,更像顺着她的眼看进心底。 沉嗓启唇,他刻意压低了声。 用只有他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音量说—— “你跟我装什么乖。” “……” 时念一时怔住。 恍惚间,像是有盆凉水从头到脚将她浇透。 猜忌泛滥,她惶恐抬头和他对望。 心想,他果然还是发现了。 她那些自作聪明的拙劣伎俩,或许在他那儿,不过是小孩过家家玩闹的把戏。 而他看破不说破,说到底,只是不屑与她纠结罢了。 这一刻。 时念曾经所有不自量力的冷静和自负全数消散。以至于她不得不承认—— 林星泽,远比她想象的要聪明更多。 梁砚礼和杨梓淳说得对。 她的的确确。 玩不过他。 - 打伞回到家。 郑今和于朗难得都没在。 没人做饭,时念垂眼打开微信,自动忽略通讯录里连续跳出来的红点。 转进余额界面看了眼,果断决定出门。 路过客厅,于婉还在跟人煲着电话粥。 没留意她的动静。 她极不客气地拒绝:“不去。” “这么晚了,外面还下雨,要是我爸回来发现我不在,不得打死我?” 那边不知道又说了什么。 于婉忽地一改态度,拖长了调撒娇:“啊,真的吗?” “你说林星泽也在?” 时念脚步滞了下。 “行行行,好哥哥,我错了嘛,你快把地址发给我吧,我现在就打车过去。” 她边说边站起身,准备换衣服出门。撞见站在门边换鞋的时念,很明显地小了声。 “成,先不和你说了,等会儿见。” 掐断电话。 她眼神厌恶,由下而上扫她一圈,盛气凌人地动了动唇。 “你干什么去?” 时念静静看着她,不答。 于婉觉得她这副清高自傲的姿态简直碍眼极了:“问你话呢,时念,你是聋了吗?” 时念:“你管得着我去哪儿?” “你什么意思?!”于婉火气腾地引燃,几乎跳了脚:“你吃我家的用我家的,居然还这么和我讲话?” 时念歪头:“不然?” “不愧是母女,”于婉呵声,环胸抱了臂,阴阳怪气地说:“和你那个不要脸的妈简直一模一样,生来就是卖……” “啪——”的一声。 于婉脸上浮现出深红指印。 “你敢打我?”她手捂腮帮,顾不上疼,满眼不可置信望向那个文静瘦弱的女孩:“时念,你疯了吗?!你就不怕我……” “于婉,我劝你一个字都别说。” 时念不避不闪迎上前,一字字威胁:“否则你大可以看看,你嘴巴所说那个甘当嫖客的爹,究竟是会向着你,还是——” “会先顾虑自己的体面,再亲自动手赏你一个耳光呢?” “你!” 于婉气结,却奈何理亏,支吾不敢多言。只能盯着她潇洒出门的背影,恨恨磨了磨牙。 …… 酒吧。朋友攒局。 林星泽算是被人硬拽出来玩。 他单独坐在角落,手里虚虚拎着个酒杯,兴致不高,浑身散发懒劲儿。 于婉甫一进门,便精准找了过去。 见状。 围在林星泽近旁的其他女生皆竖起警惕。 “阿泽。” 于婉拿了杯酒,递过去,暧昧和他一碰,宣示主权道:“出来玩怎么不带我?” 林星泽偏头。 就着不算明朗的灯光,笑:“你脸怎么了?” 两人明显认识。 女生们识趣散去。 于婉坐到了林星泽身边。 听他这么问,瞬间变得委屈起来,吸了吸鼻子,卸力就往他身上靠。 “有人故意欺负我。”她尾音含泪。 林星泽反应平平,还是笑:“起来说。” 一如既往的散漫腔调。 可于婉却从中听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不悦。 硬着头皮没动。 “快点。”等了会儿,他不耐屈指,有一搭没一搭叩在沙发扶手,下达最后警告:“别让我发火。” 于婉这才不情不愿挪开。 周遭摇滚乐吵闹。 一直待到气氛短暂重回清静。她才缓慢开了口告状:“有个叫时念的女生。” 叩指声响戛然。 “打了我。” 话落,林星泽抬眸。 而后蓦地在一片灯红酒绿中笑出声。 “哦?” “你哪儿惹着她了。”《 》 6、第六章 * 林星泽这话奇怪。 来之前,于婉自是了解时念和他如今同在一班。 甚至不用多想,两人势必相识。 可同时。 她亦知晓,林星泽这些时日并未在校多待。 于是便想当然认为。 他们俩,理应还没够得着说话。 然而。 现下林星泽这反应…… 内心一闪而过的困惑还没来得及抓住。 旁边忽然传出一道清脆明媚的女声。 “诶,阿泽。” 于婉循声转头看,就见林星泽左手边一个酒红紧身吊带裙的女生,闻言,竟面露调侃地投来了视线—— “这个叫时念的女生,我怎么貌似在哪儿见过呢?” 好在林星泽没什么反应。 于婉松了一口气。 方才还未想清楚的问题被强行岔开,她所剩无几的注意力在此刻便化作了尽数的警惕与戒备。 “呀,我想起来了。” 那女生笑得揶揄,俯身捞过手机点亮,起身,一步步走过来,步履摇曳,婀娜生姿:“是这照片上的吧?” 她径直绕过了于婉,落座在林星泽身侧才空出不久的位置上。 看架势,嚣张跋扈得不行。 丝毫没把于婉放在眼里。 女生缓缓斜靠沙发背,顺带将手机递到了他眼前。 再看林星泽。 居然也没有去出声制止。 如同默许了她大庭广众之下的亲密行径。 于婉隐忍握拳,咬了咬唇。 “周薇。” 林星泽没接,偏头,视线轻飘飘扫过屏幕,噙着笑,语气不明地道:“看来你最近挺闲啊。” 周薇朝他耸肩:“比不上你和阿辞。” 她撇嘴,意有所指:“一个个,平时拽得人模狗样。结果一见着漂亮小姑娘,就全跟丢了魂似的。” 闻言,林星泽不屑嗤声:“谁和他一样。” 周薇看破不点破:“哦,那你的意思是——” “这姑娘不漂亮?” 她收手回来,垂眼又仔细端详一番:“不能吧,我感觉还挺好看的。” 林星泽无声扯了唇。 “贴吧好多人都夸仙女呢。” 周薇自言自语,往下又刷了刷评论,啧声叹:“貌似联系方式都快被卖爆了。” 林星泽倾了点身:“哪儿看出来的?” “这不就是吗?”周薇再次把帖子怼到他眼皮下方:“一整层楼都在蹲。” 林星泽淡淡看了一眼,没说话。 “你真不觉得好看啊?”周薇笑着问。 林星泽懒洋洋喝了口酒,喉结上下迟钝一滚,说:“一般。” “眼光挺高啊。”周薇不咸不淡评价。 林星泽哼笑一声,未置可否,仰头,一口气将杯底所剩的半杯酒灌下。 作为一起长大的表兄妹。 周薇对他这言不由衷的脾气还算了解,当即识趣没再逼问。 只不过,乏味目光随意一转,再落到隐于黑暗中切齿的于婉身上时,却冷不丁地,顿了顿。 眼珠子转了圈,周薇忽而抬手,不偏不倚指向于婉问:“那跟她比呢?” 林星泽把酒杯磕到桌角,笑了:“什么?” 周薇仰仰下巴:“那个时念。” “和她比,你说谁好看?” 于婉五指下意识用力,蜷缩,指甲不受控地嵌进了掌心。 林星泽慢扯嘴角,淡声喊了句。 “周薇。” 声线沉沉,隐约带着点警告的意味。 可周薇却显然不怵他:“让你说你就说呗,想什么是什么,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林星泽笑:“你似乎很向着时念?” 周薇翻了白眼,怼:“少管,大男人别磨磨唧唧。” 林星泽闷闷笑出声。 “快点,不说今晚别回了。”周薇威胁着催促:“或者我这就把你和人小姑娘的合照发给周叔。” “她。”这次没犹豫。 周薇挑了眉,打破砂锅问到底:“谁?” “时念。”林星泽说。 于婉不可置信。 但周薇还是不满意:“那跟我比呢?” 林星泽没再模棱两可:“还是她。” 得到答案的周薇也不恼,反而笑嘻嘻地重新调侃起他:“你刚刚还说一般。” “嗯。”林星泽停了两秒,慢悠悠笑开,照样是那句话:“确实——” “挺一般。” 周薇懒得再搭理他,拍拍裙子走了。 待她走后,于婉才大着胆子,扯了扯林星泽的衣角:“阿泽……” 她红了眼,右脸还有明显的红痕未褪,拉着软软糯糯的腔调,任个正常男人听见,恐怕都得心软哄一下。 只可惜。 林星泽是个不正常的。 “抱歉。”他摆摆手,意兴阑珊站起向外走:“还没吃饭呢,先走了。” 周薇叫住他:“不再玩会儿?” 林星泽头也不回。 …… 时念坐公交来到市区。 雨已经停了。 她下了车后没撑伞,一路往巷子里拐。 南湾湖这里有家面馆,专卖海鲜面。量大实惠,就是位置不大好找。 一栋破烂尾楼走到头,转角还要爬几层楼梯。 上回还是杨梓淳带她来的。 时念记性好,凭借印象摸过去。 外边的店面装潢很破,里面却别有洞天。 倒是挺符合“老金”的名号。 时念推开门。 立马有服务员迎上来:“雅座还是堂厅?” 这就是在委婉询问消费标准了。 时念:“散客。” 服务生笑眯眯一侧首,躬身引她去了大堂落座。 胡桃木质的桌椅摆放齐整。 顶上,垂挂着的水晶吊灯耀眼得紧。 时念把伞放进桌角的衣服篓内,接过菜单,点了碗最普通的清汤素面。 服务生介绍:“我们这儿海鲜比较有名。” “嗯。”时念坚持:“我就要素面。” 于是。 服务生闭了嘴。 提壶给她倒了杯茶,留下句“慢用”后便转身离开。 点完餐。 时念拿出手机瞧了眼时间,刚刚七点半。 想着他家面食向来现点现擀,估计一时半会也好不了。反正闲着,她正好抽空看看往年作文竞赛的题目。 老师在微信群里发的通知。 她一直拖到了现在才看。 三个人的小群。 她轻而易举就看到他的头像。 纯黑色,没有任何多余的图案或字素。 挺符合他这人办事的性子。 利落干脆。 对待没兴趣的东西绝不拖泥带水。 时念垂眸,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两秒。 动指点到文件。 网络太差。 pdf下载花了些时间。 时念也不着急,端起滚热的茶杯凑到嘴边,慢慢抿了口,放空大脑出神。 过了饭点。 店内没剩几个人。 恰巧时念就坐在大厅的正当口。 目之所及,便是两扇折叠紧密的落地屏风。 忽然,门边传来动静。 隐隐约约的消瘦人影拉长显于透纱之上。 时念紧接着就听见服务生阿谀谄媚的笑声响起,爽利喊了声—— “泽哥。” 捏茶盏的手腕一顿。 时念下意识皱起眉。 起身想躲,脑中却不知怎么,蓦地想起于婉打电话时说漏的地址。 北城离这儿可有段距离。 时念自我安慰。 暗琢,或许只是自己听岔。 这么想着。 她索性也不管不顾抬眼,朝声源方向看去。 可惜天不遂人愿。 几乎是在看清来人的一霎那,时念就飞速收回视线,当不认识,垂首坐了下来。 林星泽低头朝里走。 身侧碎嘴的服务生一边带他进屋,一边不停扯东扯西个没完:“泽哥你是刚从老宅过来吗?我们老板前些天还念叨你……” 林星泽似笑非笑。 “林老爷子最近身体还好吧?顾总生意做得怎么样?周董他闺女近来有消息了吗?今天想吃点什么?” “……” 自顾自说了一大堆,都没能听他开金口搭腔,服务生后知后觉地回过味,讪讪陪了笑。 “那就,还是老一套?” 林星泽养尊处优惯了。平时在吃食方面的要求极高,放眼整个a市,大概也就那么几家符合胃口。 这老金面馆,便是其中之一。 林星泽似有若无地“嗯”声。 服务生好不容易得了话,立刻异常狗腿地扬声朝后厨喊:“李叔,老规矩。” “招牌鲜虾拉面一份外加梭子蟹汤!” 后厨回应得敷衍:“知道了。” 然而没过多久,厨师长就急急忙忙跑出来,对着他们道:“坏了,今晚荞麦面没了。” 林星泽止步。 “嗯,怎么没了?” 服务生不解拧眉:“不是早说让你们留着了吗?” 顶着眼前人周围极具压迫的气场,厨师长汗颜,忙出声解释:“新来的实习徒弟不懂事。” “拆包装的时候,不小心把素面和最后一包绿麦面的面粉袋给弄混了。”他说:“刚刚抻好下锅滚了汤,这会子大概已经熟透了。” “……” “您看——” 厨师长尝试沟通解决,硬着头皮道:“我给您换成白面成不?” 林星泽淡淡抬了眼。 “或、或者……” 厨师长心虚到结巴,狂冲服务生使眼色:“你去问问前一位顾客,能不能接受给她换个别的?” “所幸还没加熟料,捞出来再浇汤,估计也能行。” 服务生为难。 他扭头,看了眼林星泽,动唇想劝。 却在瞅见他骤然阴沉的脸色时,果断识相改了主意,旋即转身,大步流星去了寻时念的身影。 也就是在这时。 林星泽不耐掀睫,正好撞进了时念的眼。 他们那边动静太大。 时念几次想忽略。 奈何,最后还是无端被引火烧身。 她微不可察地一叹,听着服务生的连声抱歉,刚想说“没事”。 结果一仰面,好死不死,就和他对上了视线。 很明显。林星泽换了件衣服。 不再是校内时的那套单薄短袖。 简单的藏蓝色暗纹卫衣,被他穿得松松垮垮,领口大敞着,露出修长的颈,喉结锋利,锁骨凌厉棱角若隐若现,通身气质洒脱不羁。 少年个子高,肩宽窄腰,双手散漫插着兜。 逆光,站在不远处。 大半张脸都沉溺在阴影之下。褪去浪荡轻佻的表象,冷漠疏离便毫不加掩地展露出锋芒。 看向她的时候。 眼底波澜幽深平静,不带一点额外情绪。 整个人,冷到了骨头里。 时念突然不知该如何开口。 默了默,她还是决定遵从本心地选择了视而不见:“没关系,可以换的,我对这个不挑。” 服务生如蒙大赦,总算长长舒出一口气:“感谢您能理解!” “不过,也确实是由于我们的失误才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耽误您用餐。” 服务生场面话说得圆滑:“干脆这样,这顿,我给您免单,您看可以接受不?” 时念摇头,温声拒绝:“不用了,我……”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因为。 林星泽已然阔步而至,立定到了她跟前。 大片的黑影压下。 他启唇,喊她的名字。 “时念。” 时念低头装死。 他扬眉:“不认识我了?” 时念咬了下唇,仍旧不答。 服务生怔神。 片刻,八卦的眼神徘徊游走于两人之间。 “聋了是吧?”他啧声,探手去揪她的耳朵。 时念忍无可忍地拍开他:“林星泽!” 他不怒反笑,扯唇,声音低磁带哑:“哦,这不是,知道我名儿么?” “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星泽:“不干什么。” “简单吃个饭。” 他说着,就要坐进她对面。 “我说过了,可以把那碗面让给你。” 时念搞不懂他此时的意图。 明明早就和她划清了界限,却一而再再而三纠缠。 林星泽屈指敲桌。 “用你让?”不屑的语气。 “……”服务生当即回过神,俯身附耳:“泽哥。” “白面就行,跟他们说不用换了。”他淡声吩咐。 服务生点头应下,颇具眼色地给他满好茶。 退开。 “你怎么会来这儿?” 沉默须臾,时念还是没忍住问。 林星泽漫不经心瞥她:“怎么。” “我原以为这个点,”时念话中带刺:“你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话落,林星泽笑了,一双多情的眉眼眼尾微勾,四两拨千斤地回了句—— “你还挺关注我。” “……” 他心情阴一阵晴一阵的。 这会儿瞧上去,似乎又不错。 琢磨不透。 暧昧信手拈来,时念自动对他哄人的话竖起免疫:“没,只是之前听说过。” “哦?听说什么了?”他手碰上茶盏:“说来听听。” “说你很会玩。” “昂。”林星泽无甚所谓,修长骨干的指不紧不慢滑过杯口,懒散撩起眼。 他直直盯向她,瞳色漆黑:“还有呢?” “没了。”时念低眼,喝了口茶。 林星泽勾唇,手中动作一停:“没了?” “嗯。” 气氛陷入诡异的安静。 “……有意思。”林星泽垂眸,很快,又不动声色地接上:“你转学不过几个月,消息倒是灵通。” “不算。”时念放下茶杯。 “你很有名。” 她说。 而后。 时念就看见林星泽笑了。 不同于以往轻慢浪荡的伪装,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话,笑得胸腔震动。 “是么,时念。” 他笑着和她对视。 时念长睫颤动,被那笑晃了下眼。 可下一秒—— “为什么故意接近我?” 林星泽倾身靠近,捏起她的下巴,慢慢上抬,至彼此平视,一字一顿:“耍我是吗。” 他指腹温度冰凉,不算温柔的举动,立即让她的皮肤染上红痕。 直觉告诉时念。 这样的林星泽十分危险。 理智警示时念。 一切都应该到此为止。 可内心深处。 一道邪恶的声音却在不停歇叫嚣,迫使时念冷静,不避不闪地和他隔空相望。 再然后。 林星泽听见她说:“没有。” 她眼睛太干净了。 干净到林星泽看不见一丁点的杂尘。 他松开手。 “时念。” “别让我发现你骗我。” 林星泽深深吐息,尽可能以一种极度平缓的语调和她说:“否则,你知道后果。” 时念低眼,轻轻应了声。 转手,往他手边递去一双筷子,算是安抚。 “手疼么?”没头没尾的问题。 时念:“……什么?” “你不是打了于婉。”林星泽目光直白。 时念僵了下。 “她怎么和你说的?”静了静,她问。 “这不重要。”林星泽切入正题:“比起她,我更想听听你的理由。” “你来,是专门替女朋友打抱不平的?” 林星泽未置可否,反问她:“那你呢。” “我?” “梁砚礼不帮你吗?”他点到为止。 时念试图理解:“你是觉得我被欺负?” 林星泽嗤声,没答。 “其实我没……” “时念,我不想听废话。” “……” “我提这事,只是告诉你,于婉和我没关系。” “可你们不是打了赌?”她疑惑。 “所以呢。”林星泽抬睫,不阴不阳诘她。 “你瞧见我考第一了?” “……”《 》 7、第七章 * 不可否认。 林星泽是个绝顶聪明的猎手。 以至于,对她所提出来的种种疑惑,他从来没有承认,当然,也未曾否认。 而是习惯用一种模棱两可的表达方式,轻飘飘地将问题重新抛向她。 尽管,答案显而易见。 时念没上他的套。 幸好林星泽也没有再和她纠结这个。 他像是困意来袭,没什么负担地慢慢半阖上了眼,后靠在椅背假寐。 长腿委屈窝在不算宽敞的桌椅内,耷拉着脑袋,如同从骨子里泛出疲惫。 时念没再说话。 安安静静地摁开手机看题。 没一会儿,面端上来了。 热气腾腾的一碗。 香气扑鼻。 令人食指大动。 时念不动声色地捏起筷子,挑了根,刚要往嘴里塞,却忽闻对面传来一阵窸窣。 她抬眼,发现林星泽原不知何时醒来,此刻正皱眉盯着她手上的面条出神。 “……”时念缓慢眨了下眼睛。 “怎么了?”她轻声问。 林星泽视线没动,抬了抬下巴:“你吃的那是什么?” 时念愣了下。 “……面啊。”她实话实说。 林星泽:“我能不知道那是面?” 他不耐啧声:“我是问你,点的浇头呢?” 闻言,时念黑压压的眼睫轻颤,尴尬提了口气,缓声解释:“我点的是,素面。” “……” 林星泽淡淡扫她一眼。 女孩低着眼,身上穿着宽松的校服,洗得有些皱。高马尾,脸颊白皙素净。 睫毛很长很密,末端天生带卷,再配上那双又圆又大的鹿眼,简直要多纯有多纯。 颇具欺骗性。 林星泽没忍住地嗤声。 也不知道,她身上这种乖顺懂事但又倔强倨傲的劲儿是怎么融合在一块的。 反正就是他看着莫名挺碍眼。 “喂。”林星泽扯了扯唇。 时念应声抬头。 “我吃不惯别的面。” “嗯?” “嗯什么,” 他屈指,敲敲桌子示意:“把碗拿过来。” 时念一怔:“你不是不换?” “嘶,废什么话。”他耐心告罄,干脆屈尊降贵,自己动手挪开她的碗筷:“改主意了。” “不行么?”极度嚣张的语气。 时念:“……” 林星泽堂而皇之把她的面抢了。 吃了一口就皱眉。 “……要不还是算了。”时念犹豫地看向他。 林星泽慢悠悠瞥她一眼,没吭声,重新捞起面条放入口。 其实他吃饭不算慢,动作却十分文雅,骨节分明的手虚握竹筷,关节透着一层薄薄的淡粉。很快吃完了碗里的面条,慢条斯理扯了张纸巾擦嘴,后倚椅背,抱臂。 “不用。”噙笑的两个字。 服务生捧了他的面走过来,瞧见他面前的空碗,傻了一下:“泽哥……” 他举着,没地方放。 “给她。”林星泽言简意赅。 服务生瞄了一圈,听从照做,走时眼神还依依不舍。 一汤一面。 林星泽动了动,单手撑在膝上,倾身,随手扔了个勺子到汤碗里。 “吃吧。” 时念为难:“全部吗?” 林星泽抬首扬眉,灯光照于他眉眼,无声地询问。 “……有点多。” 她点的小份,清汤寡水的面加两根青菜,刚刚好够她的量。而他这份,满满当当全是料。 “吃多少算多少。”林星泽慢扯唇角。 时念:“……会不会太浪费了?” “那你想怎么样?” 时念想了想:“你吃饱了吗,没有的话,我分你……” “间接接吻啊。” 时念噎了下,抬眼和他对视。 林星泽笑得轻慢:“男朋友不介意?” 时念深呼吸了两下:“你说什么。” 林星泽勾唇,漫不经心捞起手机摁亮,转移了话题:“吃你的饭。” “我问你刚刚说什么?”时念不依不饶。 “没什么。”他指尖轻点屏幕,眼都不抬。 “……” 时念低下眼,再次拿起筷子。 “我还没有男朋友。” 声音又轻又细,蚊哼似的。 林星泽听见,不紧不慢撩起眼:“说什么?” 她小口吃着面,不答。 学着他方才的模样,装没听见。 “问你话呢。”他吊儿郎当拖长了调子。 时念把嘴巴里的食物咽下去。 “你明明听见了。”她异常肯定。 见她这样,林星泽就忍不住想逗:“你又知道了?” “嗯。” “……” 林星泽倒扣了手机。 “那我有点好奇。”他似懒得和她打马虎眼,开门见山:“你和梁砚礼……” 说到一半,他又蓦地笑起:“算了。” 时念不懂他的阴晴不定。 又吃了几筷子面,时念停住。 “吃饱了?”林星泽了然。 时念“嗯”声。 “把汤喝了。”他发话。 时念摇头说喝不下。 “那走?”林星泽也不强迫。 时念躬身捞过伞,跟着他直身。 林星泽步子迈得大,像是完全没想过要等她的样子。不过,时念也没急着去追。 正巧,路过收银台,她调出付款码,扬了扬手:“您好!36号桌买单。” 服务生笑:“不用,泽哥已经买过了。” 时念愣了半秒,道谢。 她拔腿赶出门,外面淅淅沥沥又下起雨。 林星泽插兜站在门边。 风刮落树叶,阴雨天,面馆外的路灯电压不稳,一亮一暗。豆大的雨滴七零八落砸在顶上的铁棚,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围安安静静。 时念迎上去,站定在他身侧。 “你还不走吗?”她撑开伞。 林星泽垂眸,瞥了眼。 “是……在等车吗?”时念猜测地问,看了看他空无一物的手,又道:“要不,先下去吧,我带了伞,可以陪你等一等。” 林星泽说:“不用。” 可时念仍在坚持:“没事的,我不着急回。” 林星泽偏过头:“你似乎……很想和我多待一会儿?” “……” 没再等她回答,他随意勾了下卫衣的帽檐,长腿跨进瓢泼的雨幕。 “林星泽。”时念小跑着上前,踮起脚,把伞撑高,试图给他遮挡:“你走慢点好不好?” “我伞快够不到你了。” 林星泽无动于衷:“你管我?” “会生病的。” 他哂笑出声,步子的幅度却渐渐弱化,甚至连他自己可能都无所觉察。 来到楼下。 雨更大了些。 林星泽翻出手机,余光看见她湿透了的半边衣服,拧眉:“不是让你别管我吗?” “没关系的。”时念说:“我以前老是忘带伞,经常淋雨,习惯了。” “而且我穿得比你厚,”她振振有词:“所以不会感冒。” 林星泽呼吸重了几分,没搭理她。 又过了会儿。 一辆黑色的车泊到两人前方。 有西装革履的侍者下来,绕过车尾,给林星泽打开了后座位的门。 他提步。 “那,我也先走了?”她张口道别。 林星泽停下来:“站着。” 时念不明所以地回头。 “还准备继续淋雨?”他诘道。 时念懵了下,反应出他的意思,慌乱摆摆手拒绝:“我家离这儿不远的,我自己可以……” 他不跟她废话:“上车。” “别让我说第二遍。” “……” 话落。 感觉到他隐约不耐的时念只好收起伞,不好意思地冲侍者笑了笑:“能麻烦您给我一个塑料袋吗?或者别的什么没用过的垃圾袋都行。” “伞面有水,别把车弄脏了。”她歉意解释。 看不惯她磨磨叽叽,林星泽啧声,二话不说拽了她手腕将人强塞进车。 “让你坐你就坐,哪儿那么多事。” “……” 车辆启动。 走到半道的时候,林星泽才想起来。 “去哪儿?” 时念正襟危坐,捏了捏手背:“江原。” 林星泽讶异扬眉:“不是说不远?” “……”时念撒谎被抓包,抿唇不言。 林星泽心情不错,没和她计较:“具体呢?” “龙湖湾小区。” 林星泽点点头,和副驾的侍者打了个招呼,让司机先绕路送她回去。 短暂沉默了会儿。 “刚刚那碗面——”时念提起来:“多少钱。” 她没点过那么奢侈的饭,看样子就不便宜。 林星泽玩着手机:“怎么。” “又找借口加微信?”语气淡淡的。 话说得够直白,丝毫没有给她留面子。 时念盯着他:“我也可以给现金。” 林星泽指尖顿了下:“哦。” “不用。”他说。 “这不行的。”时念固执:“那既然你不说,我就随便看着给了。” 她低头翻兜,窸窸窣窣,没两秒,摸出来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币,啪一下拍到两个座椅之间的扶手小几上,大方道:“喏,加车费一起。” 林星泽:“……” 林星泽气笑:“我是你司机?” 前排司机从后视镜偷瞄一眼,大气不敢出。 时念动了动嘴巴。 “闭嘴。”他稍稍降了点窗,让风吹进来:“先别跟我说话。” “为什么……” “吵得我头疼。” “……”时念消停了。 到了郊区,大路变得宽敞。 车速冷不丁加急,风也越来越大。 时念担心纸钞会被卷跑,想提醒他快收好,但因着他那句别说话,又全数闷回了肚子里。 搞不懂,怎么突然生起气。 车一路开到巷口。 再进去,需要保安登记。 时念嫌麻烦,索性让司机把车停在路口。开门要走,被林星泽喊住:“把你钱拿走。” 时念态度坚决:“不要。” 林星泽不发一言地凝着她。 “要是没别的事的话……”时念和他再见:“那我走啦?” 他没阻止。 时念只当他默认,乖乖下了车,转身走。 这一片都是独栋楼。 于朗买的房,之前厉芳还在世的时候,郑今和时念就住在这儿。 安保工作一等一,尤其注重用户私密性。 那会儿林星泽问她地址。 时念鬼使神差报出口。 下意识的反应。 她还是没能战胜内心的阴暗。 说不上是心虚还是别的。 时念挺直了脊背,朝前走,没敢回头。 四周静悄悄。 直到她踏进大门,快到家门口,才听见身后车辆引擎发动。 紧接着,轮胎碾过坑洼地面,驶离。 那一秒。 半明半暗的角落中,时念推门的手僵了僵。 …… 房间是空的。 时念独自一人走进自己的小卧室。 开灯。 只有极其微弱的一点光亮。 昏黄幽暗。 空气中泛起雨后的潮泞。 时念沉默走过去,把窗户关了。然后,面无表情地来到床边,单手掀起木板。 她从床底,拿出一个破旧的相框。 相框里有张黑白照。 照上男人笑意宁和,温文尔雅的君子气派,连眉宇都染上了柔情。 时间定格。 “爸爸。” 时念开口唤:“好久没来看您了。” “您……是不是怪我了。” 她声音轻轻。 可惜照片上那人无法回答。 “我感觉自己好久没有梦见您了。” “……” “好吧,我知道。”时念勾唇,苦笑了下:“您也不要我了。” “是不是?” “……” “那我做什么都没关系了对吗?”她自言自语般地低呢:“我不像您。” “我还是原谅不了郑今。” 时念眼睫发颤,吸了吸鼻子:“您总说要以德报怨。” “可是我做不到。” “……” “爸爸,我做不到。” “……”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她做错了事在先,如今却还能过得这么逍遥自在。” “我想不通,人心肉长,她竟真能不带一丝愧疚,连您的葬礼也不愿参加。” “我理解,她不爱我。” “我也原本以为她这人自私自利。”时念有些苦恼:“但她为什么事事都要向着于婉呢。” “……” “她不爱您,却利用您。” “她不爱我,却生了我。” “……” “或者,不爱就不爱吧。” “您教我的,人要有良心。” “哪怕她对老人好一点,或许我都能安慰自己忍忍算了。” 时念指尖描摹着男人的轮廓:“可是爸爸,她抢了您去世后的全部抚恤金。” “却连奶奶治病的钱都不肯给。” “您不是常说善恶终有果吗?”时念问:“那他们的报应,是不是该来了?” “……” “爸爸,我不信命。” “我……”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砸在画像中男人微勾的眼尾,晕开,模糊了整个视野。 时念哽咽,慌张探指去擦,整个过程手忙脚乱。 情绪大起大伏,她手抖得不像话。 “对不起,爸爸。” “对不起。” “……” “所以,即使是错,我也一定要做这么做。” 时念目光低下,垂睫与他相望,问得轻声。 “您会原谅我的。” “对吗?” “……” - 从龙湖湾出来,不远就有公交站牌。 时念红着眼,搭车回去。 到房子时不算早。 但远看,客厅灯都还亮着。 时念换鞋进门,没看到于朗或郑今的身影。正准备回屋,于婉听着动静,风风火火从卧室赶出来。 看清是她,当即收起眼泪,恶狠狠迎上前。 时念刚哭过一场,眼皮有点肿,反应也比以往慢半拍。 没注意,被她猛地推到墙角。 “时念!”于婉欺身,扬手举到虚空。 巴掌即将落下的前一秒,时念及时甩开她。 时念幼时跟着梁砚礼没少打架。 擒拿格斗这套,学得虽不算多精。 一般普通人还真不是她对手。 于婉偷袭不成反怒,不管不顾冲上去,发疯:“贱人!跟你妈一样的勾引男人。” 话落,时念瞳孔骤缩。 “你说什么!”良知回笼,时念感觉窒息。 “时念,我说你他妈贱人!” 趁她走神的空档,于婉再一次举手,扇了下去。 这回。 时念没躲。 比起先前时念用以警慑的那一掌。 于婉力道使了十成十,指甲划蹭过时念的脸,留下三道长长的血痕。 可她依然不解气,伸手去抓时念的头发,咬牙切齿道:“我早该弄花了你这张脸。” 林星泽那句话成为了于婉心中过不去的坎。 她绝不允许有任何可能的威胁存在。 何况,这个人。 还是时念。 时念被打得偏了头。 之后没再客气,反手将她从自己身上扯开。 拉扯中被拽掉几根头发,可时念眼都没眨,径直抬脚绕过她,一步步拖着沉重身躯朝屋里走。 “时念。” 瘫坐在地的于婉恨恨盯她:“我会让爸爸把你赶出去的。” “那最好。”时念没转身:“还有,你记住——” “从此以后。”她似乎笑了下:“我不欠你的了。” 时念回到卧室洗完澡。 躺到床上时,忽然觉得今天过得格外疲惫。 黑夜总是过分宁静。 她盯着群里那人同样沉郁的头像,两秒后,终是下定决心点了添加。 验证消息只有一句—— 【抱歉,我的伞落在你那儿了】《 》 8、第八章 * 出乎意料的是。 时念那条消息石沉大海。 后面接连又是好几天,林星泽都没来上学。 他好像很忙。 但时念也想不通他到底在忙什么,才能忙到连手机都顾不上看。 亦或者,不通过也行。 好歹抽空来趟学校还伞给她啊。 装作没看见,也不知道几个意思。 幸好。 这些天没下雨。 否则她估计又要每天湿淋淋回去。 于朗和郑今应该是去度年假。 电话打不通。 所以,于婉暂时没找着机会赶她。 …… 时间一晃来到三月初。 今年倒春寒明显早了些。 虽说近来天气回暖不少,但时念依然恪守本分,每天老老实实穿着秋衣秋裤。 一身朴素校服穿着,和周围打扮艳丽、花枝招展的女生群体形成强烈反差。 杨梓淳不止一次想让她换个形象,甚至提出送她几条漂亮小裙子试试。 却毫无例外。 皆被时念以一句“不用”给挡了回来。 横竖劝不动她,索性由着去。 不过机会还是有。 三月八号,北辰附中校领导出资,打算给所有的女老师们过个节。 为此大费周章,特意整了个表彰大会。 有奖励,自然就要有颁奖仪式。 礼仪队选拔成了难事。高一年级面孔青稚,高三年级忙得抽不开身,领导团左想右想,前思后琢几天,最后一拍脑袋。 这件差事。 自然而然,就落到了高二年级组的身上,半强制要求每班派出一到两个代表参加培训。 而且很不凑巧。 时念就是其中之一。 她个子出挑,成绩优异,相貌又好,各科老师没有一个不认识、不满意的。 任谁见了,都要笑眯眯夸上两句。 最适合做这种颁奖合影的工作。 当然。 除了时念。 于婉也被选中。 两个人如今已然算彻底撕破脸。 见到时,于婉对时念的恶意便更不知收敛。 偏她平日善伪装,再加上零花钱挥霍无度,对朋友向来又出手大方,混得个好人缘。 以至于除了杨梓淳外,没人肯站时念这边。 时念自是不在乎这些。 可每每争端挑起,杨梓淳总是能气个半死。再后来,干脆一个小报告打到带队老师那儿,义正言辞地让她出来主持公道。 然而,老师不知始末,只当是学生之间的口角摩擦,摆手打打马虎就作了结。 这便更加助长了于婉的嚣张气焰。 好在集训仅一周。 抽的还是每天下午的最后一节自习。 满打满算,四十五分钟。 忍忍也就过去。 妇女节那天。 礼仪团衣服发下来。 是那种贴身的定制长裙,抹肩,礼服样式。 时念去厕所换好出来,杨梓淳眼前一亮,当即惊呼道:“哇,念念你也……” 她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此刻的心境。 “太美了吧!!” 时念被夸得不好意思,手放在胸口的位置,腼腆笑:“啊是吗?我还以为会太露了呢。” “不露不露,一点也不露!”杨梓淳拉着她的手转圈看:“你别挡,好看死了。” “可是……”时念看着镜子,有些犹豫:“你要不帮我看看呢,是不是我尺码选小了啊,感觉穿上怪紧的。” “没有可是,”杨梓淳强势扯开她的腕,拉下来:“自信点,好身材就要大大方方展示。” “别说啊,念念。”她上下又瞧了一圈,半开玩笑地打趣道:“你还挺有料的嘛。” 时念脸红了。 “行,不逗你。”于婉挽着她的胳膊,一起往外走:“我们赶紧出去吧。” “我已经迫不及待要看到于婉等会儿铁青的脸色了!”幸灾乐祸的语气。 时念纵容地笑了笑。 典礼定在下午。 刚好是周五。 不少学生的心也跟着飞走。 操场闹哄哄聚了一堆人。 林星泽就是在这个时候回的学校。 他对那种人多的热闹不感兴趣,先去班里转了圈,发现教室是空的。正纳闷的时候,一扭头,就瞧见操场边上,被杨梓淳拉着走的时念。 林星泽挑了挑眉。 不紧不慢,抬脚准备往操场走。 结果却看到,于婉领了一堆人,急匆匆地赶着围了上去。 林星泽眉心拧了拧,不自觉加快步子。 还没到跟前,就听见于婉故意挑事的嗓门高高扬起,对着时念发难道:“呦,衣服订这么紧身,这是,又打算勾引谁啊?” 粗鄙的字眼,令林星泽下意识皱眉。 刚要上去帮她解决。 却听见女孩清冽的声音于大庭广众下响起。 “是又怎样?” 众人窃窃私语。 林星泽却无声笑了。 他不再着急,反而饶有兴致地抱臂,立定在不近不远的树荫看起热闹。 浅薄天色被早春才露芽的嫩叶割得零碎,日光淡淡撒下来,给人身上渡了层金光。 于婉被时念怼得够呛,启唇想骂,余光忽地眼尖瞥见她背后的身影。话到嘴边打了转,她刻意提及:“你不是知道林星泽不在学校么?” 时念:“关他什么事?” 她本就对他心怀有愧,故不想把矛头引到他身上。明知私心是抱着目的去接近的他,这事做得不道德,时念坚决不会承认。 可这简简单单五个正常字,落进别人耳朵,便不再是那么一回事了。 有知晓几分内情的好事者抓住了关键,出头替于婉问:“哦,那听你这意思——” “原来你不喜欢林星泽啊。” “……” 周围一阵叽叽喳喳。 唯有当事人,依旧懒洋洋地倚在树干边,漫不经心抬眼,朝人群当中那个挺直的背影望了一眼。不多,就一眼。 没什么多余情绪。 然后,他就听见她说—— “不喜欢。” 林星泽突然嗤了声。 …… 仪式开场。 袁方明瞅见林星泽阴沉沉的脸色,吓得大气不敢出。他不禁往台上眺了一眼,看清时念的装扮时,瞬间自以为是地了然。 顶着压力开口:“那个……” “泽哥。” 林星泽侧头。 “衣服都是学校统一买的。”袁方明忍不住帮时念喊冤:“你也知道,学生做不了主的。” 林星泽半晌没说话,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凝着他,蓦地笑了下:“你倒是维护她。” 袁方明心里头咯噔一下:“误会。” 他赶忙出声解释:“泽哥,你放心,且不说人家时念是有男朋友的人。” “就算没有,但凡你喜欢的,我也不敢和你抢不是?” 林星泽挑眉:“你抢得过?” “……”好像是抢不过。 袁方明一言难尽:“那,真要抢啊?” 他意思是要个答案。 “不抢。”林星泽这次给了他明确答复。 袁方明松一口气。 “等她自己来求我。” 冷气入喉,袁方明呛了下,差点背过去。 “什么……”他嘴角抽了抽:“泽哥,你跟我开玩笑呢吧?” 林星泽:“你觉得呢?” 袁方明不说话了。 音乐声响起。 时念适时提步上台,配合着老师们搬完奖,转身合照。 远远就看见人群最后方的林星泽。 少年身量高,姿态散漫地站着。头发似乎长了些,虚虚遮在眉骨的位置,被风吹得凌乱。背后就是太阳,夺目的光晕开成朦胧阴影,轮廓挺拔如画。 周围依然围着群男男女女,而他就俨然立于话题正中央,眉目倦怠又疏离。 游戏人间,却足够清醒。 像是随时都能够抽身离去。 时念盯着他看。 仿佛一瞬间明白,他为什么可以对自己不冷不热。 因为他身边从来不缺女生。 哪怕在一起,也绝对没有人会成为例外。 既然这样。 那就,算了吧。 时念不受控地想。 就当失败好了。 大概做坏人也是需要天赋的。 可惜她太笨。 时念不可否认,自己内心深处,于婉那一巴掌没能打消的阴暗念头,终于在此刻,随着周围大亮的暖光而尽数溃散。 如释重负。 晌午光斑足,直视太久,刺得人眼酸。 时念失魂落魄,垂了睫。 可收回视线的同时,林星泽却感应般地抬头,朝主席台的地方望了一眼。 目光淡淡,漫不经意。 正对—— 时念的方向。 - 折腾了小一周,妇女节庆典这事总算过去。 放学,时念回教室收拾书包。 杨梓淳在旁边帮她叠礼服,嘴里依然愤愤不平:“我看那个于婉也是有病,以为谁他妈都喜欢林星泽。” “为这事儿特意挑你刺。” 杨梓淳无法理解:“她简直是脑子不够数。” “有欺负人的功夫,还不如多刷几道数学题来得实在。”她说:“或者再不济,干脆冲到林星泽面前自己去要名分呐,跑你这儿逞威风算什么本事。想学别人早恋,又没胆。” “白日做梦么,这不是。” 时念对此没表态。 “要我说,念念。你就是脾气太好。” 杨梓淳越说越来气:“当时她朝你身上泼脏水,你认干嘛?!” “认就认吧。” “反正罪名都担了,你不如就正大光明跟她杠上,说就是喜欢林星泽怎么了!气不死她!” 说到这儿,她暗戳戳用余光观察着时念。 适当停顿几秒,见她没什么特别反应,才接着补充道:“诚然我知道你看不上林星泽。” “但多少同桌一场,偶尔借借他的威风,也不是不可以嘛。” 时念弯眉:“还是算了吧,毕竟人家和我又没什么交情。” “交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嘛。” 杨梓淳撇嘴:“反正我感觉,你要真想和一个人交好,没谁拿不下。” “别了,”时念拉上拉链,把书包背到肩上,笑了笑:“我可惹不起他。” 杨梓淳故作老成地叹:“那这就是他林星泽没福咯。” …… 作文班是单数周课表。 时念垂眼,进群又仔细确认了一遍,才切回和梁砚礼的对话:【是,我现在去车站】 怕表述不清,她索性甩了张截图。 【郑今不在家,我这周末也没课,刚好能和奶奶多待会儿】 对方回复得很及时:【那今晚住我这儿?】 时念敲字:【方便吗?不方便的话,我…】 还没打完。 l:【屋子给你收拾好了】 l:【到时候接你去】 于是时念没再推辞。 沿着小道径直往外走,没几步,时念猝不及防一抬眼,就瞧见一道熟悉的背影。 因归还礼服的缘故,这会离放学已有一段时间。此刻校门口静谧空荡,没什么人。 时隔好些天没见,时念又才刚刚经历过心念斗争,为避免碰面尴尬,只能竭力降低着自己的存在感,踌躇踱步于树荫下回避时,忽听他陌然冷寒的声音随风入耳。 “哦,所以呢。” 时念脚步钉住,回头。 依旧是那辆黑色加长的林肯。 后位上的车门半敞,里面,坐了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面容阴沉。 林星泽背对着她。 气氛僵持几分钟。 她听见他不紧不慢启唇,继续说。 “顾启征,你凭什么管我?” 话落,男人勃然大怒:“你这是什么态度!” “上学上得目无尊长了是吧?你就这么跟你老子说话?” 林星泽嗤:“谁和您说我上学了?” “我近来的动向,您不是清楚的很么?” 男人被他气得哽了住。 火气憋得不上不下,连呼吸也逐渐粗重。 他应是气极,语气不掩失望,呵笑:“亏我以为你转了性。” “上次考试抄的是吧?” 林星泽无甚所谓:“您觉得是就是呗,横竖结果都那样。”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男人当即怒斥出声。 “混账东西!” “我倒要看看,林家这几年,到底教了你些什么,才能养出你如今这副不学无术的样儿!” “林家?”林星泽唇角扯出讥讽的弧度:“顾启征,你现在连装都懒得装了是吗?” 男人胸膛起伏剧烈:“装什么?” “自从你妈离世以后,你就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他深吸气:“还自作主张地改了姓,不认我这个做父亲的。” “你敢说,这其中没有人在怂恿挑唆?” 林星泽问:“你有什么资格提我妈?” “她是我的妻子!”男人猩红了眼。 “哦,妻子?” “顾启征,你是不是忘了。” 林星泽一字一顿,咬牙将字音从喉咙挤出来:“当年,可是你——眼睁睁地看她去死!” “……” 男人眼神一痛:“不、不是……” 林星泽显然不想听他解释:“顾总请回吧。” “左右‘妻’都没了,剩下这个‘子’认不认的,何必呢。” “……” 车子落荒开走。 轮胎碾过水泥地面,刮起一阵邪风。 树影沙沙。 夕阳坍塌。 一分钟后。 林星泽侧了点身,朝时念躲藏的方向。 平静,不带一丝波动地吐出两个字—— “出来。” 他一直知道她在。 时念的心砰砰直跳,没来由发慌。 他低眼,目光淡得仿佛能穿透树干,令她无处循身。 该来的躲不掉。 时念捏着拳,从树后面徐徐走出来。 四目相对。 他们难得皆沉默。 “林星泽。” 良久,时念才开了口。 她大概是紧张。 垂在身侧的手指用力搓捏,关节都泛起白。 林星泽站着,眼神凝在她身上。 两人距离不近不远。 她很有分寸地没再靠近。 却稍稍仰了面,眼睛一眨不眨,望着他。 清澈见底。 “你想和我一起去江川吗?” 她问。 …… 直到坐上大巴。 林星泽也没想通自己怎么就点头答应了她。 习惯性摸了根烟和打火机出来,刚要点,却被邻位的人伸手拦下。 “车内不让吸烟。” 时念摇头,嗓音柔软。 林星泽皱眉。 “要是嫌难闻的话,可以开点窗户通风。”她探身去够,发尾不小心扫过他鼻尖,有些痒。 浅淡花香萦绕。 貌似,也不是多难以忍受了。 行到中途,售票员开始检票。 时念从包里把票翻出来,撕下票根递过去。 林星泽默不作声。 等人走后,才偏头问她:“多少钱?” 时念抿了唇:“没多少,你不用给我。” “那怎么行?”林星泽阴阳怪气:“你不是一向喜欢和我算得清楚么。” “……” 她不理他了。 山路。车一颠一颠地晃。 时念没坐稳,脑袋磕在他肩膀。 痛感骤袭,她意识转醒,不自觉脱口道歉。 没回应。 转头发现,林星泽不知何时也睡着了。 少年闭着眼,黑压压的长睫覆落阴影,眉心紧锁,手还牢牢抓着她袖口。 连这么大的动静都没吵醒他。 “林星泽。” 时念小心翼翼喊。 睡梦中。他强忍不适应声,无意识动了动,反手扣上她的指缝。 十指交握。 时念慢吞吞眨了下眼。《 》 9、第九章 * 两人舟车劳顿。 一路颠簸赶到江川。 车子慢慢驶进客运站,刚停稳,司机洪亮的嗓门就沿着喇叭吼出来:“赶紧赶紧,都下车。” 周围人七嘴八舌,乱哄哄地吵。 时念感觉自己手背上力道松了松。 转头,正对他漆色的眼。 “……你醒啦?”她不动声色把手收回来。 林星泽看她一眼,嗯声。 声音有点哑,隐约夹杂着刚睡醒的躁。 “几点了?”他问。 时念摁亮手机:“十二点半。” “已经到了,”时念收起手机,弯腰提着书包站起来:“我们先下去吧。” “嗯。” 下了车。 四周一片黑。 今晚江川的夜色极暗,灰蒙蒙的天空无星无月,竟是连半点光亮都找不到。 时念打开手电。 恰巧看见梁砚礼一分钟前发来的消息。 他问她:【到哪儿了?】 时念抿唇,实话实说:【刚下车】 对方像是等着她这句话:【客运站?】 时念:【嗯】 l:【行,你等会儿】 l:【我马上过去】 时念:【不用】 l:【你再说一个试试?】 时念:【真不用】 l拨来电话。 时念手机习惯性放了静音,仍然在掌心里嗡嗡震个没完。 动指准备接。 身后忽然插进来一只手,骨节修长漂亮,指尖还沾了几颗没腾落的烟草屑。 林星泽抽了她的手机,懒洋洋偏头扫了眼。 “l?” “……” “时念你可真行。” 他二话不说地掐断电话,语气不阴不阳:“一句话把我连哄带骗拐来了江川,说是要陪我玩,结果你倒挺忙。” “……” 没来由地,时念心口一阵复杂。 她明明什么都没干,却莫名被他指责得心虚。 “那个……我朋友……”她欲言又止。 林星泽打断她:“哪个朋友?” 时念噎了下。 “暗恋人家?” “……” 林星泽嗤声:“连个微信备注都不敢全名?” 时念低眼,捏了手心否认:“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林星泽得寸进尺。 “真没有。” 大概是他太过理直气壮,时念咬唇,只好又义正言辞地重复了一遍。 “不信算了。” 林星泽深深吸气,眸子一瞬不眨盯她半晌,然后,面无表情把手机扔还给她。 “……” 提步要走,被时念扯住衣角。 “你干嘛去?” 林星泽就着力道低睫。 “撒手。” 她死死攥住不放。 一只手在屏幕亮光下白得晃眼,不大,指尖葱段似得好看,末梢甲床干净又圆润。 林星泽没再动。 “已经很晚了。” 时念说:“我们还没吃饭,你饿不饿?” 林星泽扯唇:“怎么。” “要不你先等等,我一会请你去吃点东西,好不好?”她放柔声线。 林星泽静静看着她,没吭气。 直到电话彩铃突兀响起。 时念匆忙挂断。 林星泽垂眼发现梁砚礼那明晃晃三字,蓦地出声,意味不明地笑了下。 “不接?” 时念:“……” 她点点头,说了句“稍等”,转进微信回复梁砚礼:【你真不用过来】 【我已经打上车了】她睁眼说瞎话。 对方言简意赅:【回电话】 时念:“……” 没听,接着敲字。 怕他不相信,时念最后还长按发了条语音。 “梁砚礼,你真不用管我,我今晚还有别的事情要忙,就不过去住了,你别等我。” l:【?】 他礼尚往来,也弹了个两秒的语音条。 时念没敢点播放,直接转成文字:【时念,你他】 到此戛然,他应该是忍着没骂出来。 再过了会儿。 l:【算了】 l:【到家以后跟我说】 l:【记住没】 时念乖乖顺梯子爬:【知道】 梁砚礼没再理她。 你来我往聊了一长串。 时念解决完矛盾,松了口气。 仰面,没注意,猝不及防撞进林星泽似笑非笑的眉眼。 距离在顷刻间拉近。 她甚至能清晰看到他瞳孔里的虚影—— 正是她和梁砚礼的聊天界面。 时念眼睫颤动。 相比之下,他倒是比她淡定许多。垂眼,视线不紧不慢从屏幕收回,挪至她脸上。 整个过程坦率从容得不行,半点没有偷窥被抓包的尴尬。 “l——” 林星泽睨着她,漫不经心道:“就是梁砚礼?” “……嗯。” 他轻晒:“不是哥哥么?” 有风呼啸吹来。 时念没听清:“……你说什么?” “没什么。”林星泽不说第二遍:“处理好了?” 时念不明所以。 “那走。”他懒得纠结,抬脚。 时念重新把手机揣进兜,小跑着追上去。 “诶,你等等我呀!” “等你做什么?”林星泽凉凉掀眼,步子一刻不曾停:“哄人还提要求?” 他对她那点小心思简直了如指掌。 时念咬了下唇,不敢再多话。 亦步亦趋走在他身后。 “快点啊。”他不悦,毛病多的很:“让我在前面走干嘛,我又不认路。” “……”时念加快速度,赶上。 两个人一路并肩往前走。 时间接近凌晨,根本没有饭店开门营业。 林星泽也不着急,慢慢悠悠地走。 时念找了一圈后自责:“都怪我。” 林星泽懒散瞥她。 “早知道,那会上车前就该给你买点吃的。”她止步叹息,颇为懊恼道:“也不必拖到现在。” 林星泽跟着停下。 “不用,没那么娇气。”想了想,他随口说。 “……” “买了也不爱吃。”冷哼着拆台。 时念没受他影响,自动屏蔽他的少爷脾气,认认真真和他讲道理:“不爱吃总比不吃好吧。” “而且,这跟娇气没关系。” 她说:“人又不是铁打的,不按时吃饭,胃肯定会不舒服的。” 闻言,林星泽瞅她一眼:“那你呢?” “嗯?” 他没和她开玩笑:“你不也什么都没吃么。” 时念难得噎住。 “下次说教别人前记得先从自身找找原因。” “……” 怼完她,林星泽又一次提步。 “那我们现在……” 时念烦躁搡了把头发,自觉跟上:“怎么办?” “凉拌。” “吃什么啊?” “西北风。” “……”没得聊了。 察觉到那人渐缓的步伐,林星泽下意识皱起了眉,稍稍转过身:“还走不走?” “去哪儿啊。”时念撇嘴。 “你管去哪儿呢。”他挑眉:“跟着不就行?” “那万一——”时念鬼使神差想起杨梓淳许久以前的叮嘱:“你把我卖了怎么办。” “……” “我总不能倒给你数钱吧。” 话说得荒唐。 林星泽像是被气笑,夸奖:“你还挺谨慎?” “废话,我又不傻。” “……” 冷风一阵阵刮。 他突然不耐啧声,动作自然地伸手,拽上了她的腕骨,隔着层校服布料。 称不上温柔。 就跟拎小鸡仔没什么区别。 在此期间,他看都没看她一眼,就那么神色自若地继续往前走。 时念愣了愣,踉踉跄跄几步,才勉力维持住身形。随后微微低下头,看向他们牵连的地方。 与此同时。 觉察到她目光的林星泽忽地放慢了脚步。 他偏头看她,而后顺着她的眼神,又看向她手臂,了然。 “嫌我啊?” “……” 显然,林星泽并不在意她的反应。 他挑眉,顺势把两人的手拉上来,幼稚举到她眼前晃,姿态散漫,耀武扬威又不可一世地道。 “嫌弃也得给我憋着。” “……” 虽然,不知道他是如何得出的结论。 但时念还是放轻声音,小小地辩解了一句。 “……没嫌。” 话落,林星泽笑起来:“哦,那你还挺乖。” “……” 听见这话的时念忍不住出言呛他:“你不是说,我那是装的吗?” 林星泽笑意更深。 他点头,依然紧盯着她,喉结一滚,吐出两个字:“确实。” “……” “不过呢,”沉吟几秒,他猝然又想起来什么似地,慢条斯理补充:“也就只在我面前装乖。” “……” 时念难以理解。 想不通。 他究竟在骄傲个什么劲儿。 - 林星泽牵着时念去路边扫了辆共享电动车。 “你要骑这个吗?” 时念后知后觉地问。 林星泽的眼神和看傻子没差别:“不然?” “回城北,难道你想走着去?”他作势要摁灭手机,无所谓道:“也行,我没意见。” 时念默:“不能打车吗?” 晚上天太黑,她怕自己看不清路。 “你以为我没想过?” “……” “太晚了,打车打不到。”他难得解释。 “……”时念短暂权衡了下,提议—— “那要不,还是走路吧?” “怎么?” “我感觉不安全。” “这有什么不安全的?” “我怕看不清路掉沟里。” “那扫一辆,我载你。” “不要。” 时念拒绝:“我不喜欢坐别人后面。” “那你上回和梁砚礼不也一起?” 她信口胡邹:“因为那是我带他。” “……”林星泽彻底没了脾气。 他窝火磨了磨牙:“行,那就走。” “但我提醒你啊。”他松手,弯腰将拿起来的头盔锁好:“天气预报说等会儿下雨。” “我可没带伞。” “……” 提起这茬儿,时念不禁张了张口。 “别猜了,说的就是你那把。”林星泽自是明晓她的心思,起身,说:“走了。” “……” 独自向前走了段距离。 林星泽回过头。 时念仍然站在原地。 风声鹤唳。 她嗓音飘忽,就那么清清楚楚传进了他耳朵:“所以你看到消息了,对吗?” 林星泽不答,态度显而易见。 “那你为什么……” “时念。”林星泽沉了声。 “别问那些没有意义的问题。” “……没有意义吗?” 时念抬起头,攥拳,努力和他保持平视。 尽管内心那个龌龊的念头早已停歇,但骨子里与生俱来的骄傲却无法容忍她装聋作哑。 路灯下,林星泽脸色看起来不妙。 “我以为你和她们不一样。” “谁们?” 时念唇角扯出讥诮的弧度:“你的前女友吗?” 林星泽敛鄂,一言不发地凝着她。 “林星泽,你觉得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算朋友吗?” “还是同桌?” “亦或者……没有交集的普通同学?” 她劈头盖脸抛给他三个选择。 林星泽不知道该说什么。 “难道在你心中,我连最起码的尊重都不值得拥有吗?”她自嘲一笑:“不过也是,像你这种人,身边从来都不缺朋友。” “我算什么东西。” “居然还妄想哄你开心。” 林星泽拧眉呵斥:“胡说什么?” “已读不回很好玩吗?”时念柔声询问。 林星泽胸腔起伏。他之前被各种各样的女孩们宠坏了,压根不认为这会是多严重的问题。 “好玩的话,你就自己慢慢玩吧。” 她似乎累极,扭头就要离开。 “时念。” 林星泽心口一慌,跨步上前,展臂拦住她的路:“你在生气吗?” 黑暗里,时念眼尾没出息地泛红:“让开!” “……” 林星泽不动。 “为什么生气?” “就因为我没有通过你微信?” “没有生气。” “那你……” “我只是不想陪你玩了。” 一句话。 让林星泽刚刚才强压下的火气又尽数上涌。 满腔怨火在体内横冲直撞,仿佛摇晃剧烈的汽水罐,硬是找不到足以宣泄的出口。 于是自然而然,化作伤人的冰刃脱口而出。 “时念,我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你以为你是谁?” 对啊。 她才不是谁。 她以为她是谁呢。 竟然不知天高地厚地和他闹性子。 “时念。”对面,林星泽低垂眼帘,居高临下看着她,不带一丝情绪,极为平静地提醒:“别忘了,是你把我喊来江川的。” “现在又弄这一出,算什么……” “哦,那对不起。” 可她接下来说出的话比他还要凉薄几分:“耽误你时间了,你请回吧。” 林星泽话音猛地顿住。 她大步绕过他就走。 擦肩而过时,林星泽突然抬起一只手,精准扣了她的胳膊。 用力,不管不顾地将她拽回身前。 另一只手同时搂住她的腰身,五指收拢摁压,迫使她贴近。 时念浑身陡然一僵。 不过半秒,便剧烈挣扎:“你放开我!” 过程中不知踹到哪儿,他忽而闷哼,然而手上的力气一分未卸,连眼皮都没带眨。 男女力量悬殊。 时念几近崩溃地喊他名字:“林星泽!” 借空,林星泽干脆反剪了她的腕到背后,用单手控制,腾出左手,去捏她的下巴,往上抬。 “时念,你看清楚,我们俩到底是谁玩谁?” 她不语,一味和他较着劲。 他盯着她的一双眼,下定结论—— “你不喜欢我。” 之后,没待她有所回应。 他掌心便沿曲线下滑,箍紧了她脖颈。 一字一顿,清晰直白:“最后一次机会。” “说,为什么费尽心机接近我。” 这是他第二次问她这个问题。 平铺直叙,毫不拐弯抹角。 他见惯了太多。 所以她那点小把戏,根本逃不开他的眼睛。 从台球厅相见的蹩脚打烊借口,再到上次车内不小心遗落的雨伞。 都是她蓄意靠近。 一步步。 目标明确。 林星泽本身并非刨根问底的性子。 当然,他既能选择问出口,多少也是存了甘愿纵容的心。 总归不过。 只要她说没有,他就信。 没什么大不了。 但前提是—— 她起码装得像样一点。 被人堂而皇之甩脸色。实话说,这还是林星泽记事以来头一遭。 面子里子都挂不住。 她和他太像了。 两把犟骨头硬碰硬。 他懒得再给她留情面。 时念无话可说。 确确实实,没什么好说。 是她企图利用他在先。 她错了。 即便她如今决意收手,前提也不容否认。 “说话!” 林星泽不自主加重力道,虎口抵到她颌骨。 他想,也许他该恨她此时的沉默。 可为什么。 心口的位置,却在一点点泄气。 她眼神依旧执拗。 以至于—— 林星泽不得不在她冷漠注视中缓慢松了手。 掩饰般低头。 垂落的眼底满是挫败。 “时念。”他闭了闭眼:“和我说句话吧。” “……” “什么都好。” 林星泽苦笑:“别不理我成么。” “林星泽。” 时念低声:“我们以后还是不要再来往了。” “……” “一定要这样么?” 时念颔首,缄默着越过他。 “时念。” 她应声停步。 如此寂凉的夜,滂沱忽至。雨珠七零八散,雾蒙蒙一片模糊了视野。 他开口,望向她单薄挺直的脊背。 音色湿潮,如砂纸打磨。 “要不和我打个赌吧。” “敢不敢。”《 》 10、第十章 * 初春的暴雨来势匆匆。 好在持续时间不长。 等雨停以后,时念和林星泽走回了城北。 两人一路沉默,默契地没有张口说话。 任由尴尬无声弥漫。 鞋底交错踩进凹凸不平的水洼,碾碎了满地飘散的落叶,发出一阵嘎吱声响。 水花四溅。 惊扰了天际边沉睡的暮色。 远处、乌云散尽,银河倾泻。 浅薄月光滤过缝隙。 将地面倒映的两条人影拉细拉长。 直至交叠在一处。 仰首阔步的女孩。 和她身后三两步开外,抿唇深思的少年。 在这一刻,竟奇迹般地隔空相拥。 无形中,仿佛有根看不见的线,两头拉扯,汇聚交织成死结。 也许。 世间因果轮回早有注定。 身处局中之人亦无法说清对错从前。 总归无非万般种种,机缘巧合,命运与人为联手,才铸就了她与他之间,未来十年的—— 纠缠不清。 …… 季家和时念奶奶家挨着。 他默不作声地走在她身后。 时念也没道理赶他。 无言来到门口,时念本想开锁回家,却蓦地被林星泽喊停了脚步。 “喂——”他气定神闲出声,俨然一副秋后算帐的姿态。 时念停了停。 转身,和他对视,目露出困惑。 林星泽偏着头,没看她:“不是说,要请我吃点东西吗?” 他翻出吵架之前的话。 “你……”想到她喊他来江川的事实,时念终究是良心不安,轻叹了一声,问:“是饿了吗?” 林星泽嗤笑了声。 “现在实在太晚了,要不我明早……” “我屋里冰箱有吃的。”他骤然出声打断她,语气随意极了:“但我不会弄。” “你想我帮你?”时念秀眉微蹙,委婉道:“可是我也不一定会,万一你不爱吃……” “不是你说,不爱吃总比不吃好?” 他原封不动,拿她的话堵她。 “……” “去不去啊?”林星泽催促:“不去的话,我等会儿自己找药吃了。” 时念:“你哪儿不舒服吗?吃什么药?” 林星泽扯了扯唇:“哦,胃疼。” 他说得随意,也不知是信口胡邹,还是真的有隐疾:“老毛病了。” “……” 林星泽点到为止,说完就走。 时念犹豫两秒。 最后,还是提了步,跟他进门。 季家整体装修和时念家差不多,都是已有些年头的小洋楼。 两层。 中间有个花园。 拿半人高的木栏杆围着。 听梁砚礼说。 自打季家那个丫头给她父母接走了以后,便剩卫奶奶独自一人每天守着这诺大的宅院。 平时闲着没事干,就折腾些花花草草。 是以,如今里面的花开得又盛又密。 时念认得那些花。 断头山茶。 一般不会养殖入户。 其中缘故。 除去封建迷信的风水讲究外,还有一点—— 就是因为它对养护的要求极其严苛。 可令人意外的是。 这里的山茶却生长得足够茂盛且恣意。 宛若春色的自甘献祭。 情爱浓稠。 林星泽司空见惯。 抬脚绕过那团花,跨上了楼梯。 担心老人已经睡下,他不愿惊动,侧身时余光见她怔神,不免微皱了眉心,几步又下去,赶紧拉了她的手,跨步往上走。 一上一下间,他嫌碍事,但更多的,可能是怕牵她不稳,修长五指随即别开衣袖,除去那层格挡,牢牢握住了她的。 时念懵圈,下意识迈步跟上。很快便直观感受到肌肤相贴带来的凉意。 她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没吭声。 他一直拉她来到二楼的走廊边才松手。 长廊漆黑,没开灯,东侧的落地窗边窗帘紧闭,环境静得出奇。 时念想起来。 梁砚礼告诉她,林星泽一个人包下了这里全部的客用房,保守估计,就是这层了。 二人身上还沾着雨后未消的潮意。 湿答答黏着。 泛起难言的闷和躁。 林星泽躬身给她扔了双拖鞋。 时念听话地换上。 显然,有点大。 不怎么合脚。 ——那是他的鞋子。 时念默默替他把脱下来的球鞋摆放整齐。 和自己的小白鞋搁在一起,对头朝外。 随后,跟着他朝里走。 一层楼都是房间,从左到右,一共五个。 除去厨房、卫生间外。 还有三间能住人的卧室。 他随手指了其中一间给她。 “先去洗个澡。” “……” 时念没动,说:“不用。” 林星泽偏头看她一眼,也不勉强。 “随便你。” 他走进主卧。 时念停留在原地,踌躇道:“那我先去给你弄吃的了?” 礼貌的反问句。 可林星泽却懒得再回应她,“啪——”的一声在她面前摔上门。 “……” 时念只当他默认,径直转去隔壁。 摸索着开了灯。 厨房里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她大体环绕一圈,利落把肩上书包卸下来,随手丢进了门边的椅子。 伸手,去拉冰箱门。 发现没什么多余的东西。 只有一包挂面加两个鸡蛋。 时念面无表情地拿出来,看了看生产日期。 还好,没过期。 动作麻利,起锅烧水。 她随意抽了一把扔进去,一边煮着面,思绪却不自觉放空。 雾气升腾的一瞬间。 毫无征兆,她又回忆起方才的那场雨。 …… 少年沉默站在对面。 眉眼间骄傲尽数塌陷。 细雨如绒毛,一点点浸透了她的视线。 她甚至快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也可能。 他本来就没有表情。 她不记得自己那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只知道。 他大概是拿她没了办法。 出于自负地,轻声叫住了她。 漫天的雨幕盛大。 像个从天而降的保护罩。 将他们与周遭的一切喧嚷隔绝。 良久。 应该是过了很久。 雨珠七零八落。 她听见,他破碎又清冷的声音顺着风声传过来,混杂了雨水冲刷过后的凉,几乎要浸进她的心底:“时念。” “跟我打个赌吧,好不好?” “……” 四目相对。 时念不明白他的意图,也由衷觉得,他所提的要求荒唐又胡闹。 短暂沉吟不过两秒,她便张口,想拒绝。 可话到嘴边。 她恍惚瞧见他眼尾坠落的一滴晶莹。 或许。 只是雨滴。 时念稳住心神重新启唇。却不知怎么,出口一瞬间,意思就蓦然转弯。 终究。 她还是没忍住地接了话。 “赌什么?”她问。 “赌你会爱上我。”林星泽抬眼,锐利目光穿透层层迷雾,紧紧地盯向她。 “义无反顾。” “……” 时念心跳猛地停滞一霎。 “三个月之内。” 半分钟后,他淡定补充期限。 一如往日风流模样。 仿若先前全是她孤芳自赏似的错觉。 时念回过神,强装镇定地点点头。 “赌注呢?” “你订。”他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神态,看起来似乎对什么都不甚在意。 “如果我赢了……”时念低喃着垂睫,捏了捏拳,指甲嵌进掌心几秒,又松开。 再抬眼。 她坚定迎上他漆黑无底的眸,缓声。 “林星泽,如果我赢了,你就得无条件为我做一件事。” 大抵是今晚的风太凉。 压下去的恶念又起波澜。 毒蛇盘旋,蠢蠢欲动。 她轻描淡写,给他的赌约加了砝码。 ——“任何。” 闻言,林星泽只是笑了笑。 “可以。”他说。 “但如果……” “没有如果。” 她没让他说那个如果:“林星泽,你该明白的,这场游戏,你必败无疑。” 林星泽漫不经心撩起眼:“哦?” “因为你永远没有办法衡量自己在别人心底地位的深浅,爱可以伪装,不爱也是。” “所以,不管客观层面,是或者不是。” 她最后一次提醒他:“只要主观我一口咬定死不承认,你就会是输家。” “往往感情易玩。” “可人心,却难控。” “即便这样——” “你,也确定要赌吗?” “林星泽。” 她又唤了一声他的名字。 似有若无的腔调,裹挟一股浓浓的哀愁,飘进这瑟瑟寒风里。听着,像在惋惜。 她貌似很遗憾。 遗憾什么呢。 为他的作茧自缚么。 林星泽不太确定。 恰如她所说。 他认识很多人,交过许多朋友。 虽说平常开玩笑,大家都愿意给面,恭恭敬敬叫他一声“哥”。 然而私下,林星泽却也的的确确经历过不少次有人连名带姓喊他全名的时刻。 但从来没有一次能像她这样。 喊得如此认真且珍重。 以至于,内心深处某个角落。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拼了命地萌芽破土。 这感觉奇怪,仿佛有微弱电流在顺着脊椎攀沿,泛起细细密密的痒。 令他不禁晃了神。 “时念。”林星泽声很淡:“你懂什么叫无可救药么?” 视线隔空交汇,时念依旧不说话。 “我就是要让你亲口承认。”他刻意停顿。 “……” “你爱我。”他勾唇。 “……” “哪怕到死,”他依然是笑着:“都会不可自拔地爱着我。” “……” 听到这儿的时念眼睫轻颤,说:“不可能。” “那就这么说定。” “……” 林星泽才不管她的答案,顾自继续:“如果我赢,那么——” 他提步走近,俯身,温柔将她鬓边滴水的长发拨至耳后。 一字一顿,说得直白且露骨。 “我要你。” …… 沸腾的铁锅开始冒泡。 走神中,有滚烫的水珠滴到手背,痛感后知后觉席卷而至。 时念敛眸,倒吸一口气,慌张关火。 依然是晚了一步。 那点水分早蒸干了。锅底一圈被火烧得发了焦,面全陀成一团。 时念拧眉,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 没多犹豫就打算提锅直接倒。 转身正要去拿抹布,猝不及防撞上个硬邦邦的胸膛。 林星泽眼疾手快拽住了她,开口时声线微哑:“干什么去?” 他刚洗完澡。 身上只套一件宽松的家居短t,发梢还在向下滴水。 时念顺着那滴水低头。 就见他喉结滚动,水珠滑至性感的锁骨,打了个旋儿。 再下,是湿透的衣衫。 以及……半遮不遮,隐于布料的干练腰身。 林星泽瘦,但也不是干瘦。 完全属于脱衣有肉那类。 宽肩窄腰,腹肌线条利落分明。 紧致又流畅。 时念惯性使然,往下瞄。 反应过来,耳根子倏地烧红。 “你很热?”林星泽好整以暇睨着她,像在笑,颇为体贴地提醒:“需要帮你开窗透气吗?” “……” 时念猛地后撤一步,拉开距离。 冷冰冰拒绝:“不用。” 话落,林星泽慢腾腾地掀眼,没多说什么,偏头,朝她背后递眼过去,一顿。 “你是准备炸了厨房吗?” “……” 时念嘴唇动了动。 “人没事吧?”他收回眼。 “……没有。”她不动声色,手往后藏了藏。 “手呢?”林星泽没放过她这细微举动,抬抬下巴:“拿出来我看看。” “真没事,林星泽,我……” 下一秒。因他毫无征兆的靠近,时念后头的话,又全数卡回了喉咙。 他不耐拽了她手到眼前,态度蛮横而强势,丝毫没给她拒绝的余地。 入目看清那抹红。 林星泽呼吸一下变得粗重。 “你管这叫没事?”他咬字,说得慢,强压住体内肆窜的戾气,站直身。 “时念,你可真行啊。” “……” 时念缩了缩手,有些无措。 他深深看她一眼,一言不发地转身走。 再回来时,手上却多了支牙膏。 林星泽压着时念的肩膀,长腿一伸,抽了张椅子出来,把人摁坐到上面。 随后,缓缓半蹲下身。 “手。”他懒得废话。 时念乖乖给他。 没棉签。 他只好用指尖蘸了点,慢慢打圈往伤处晕。 牙膏很凉,可他的体温却烫。 时念整个人僵到不行,心跳砰砰加速,手便微不可察地发颤。 林星泽涂到一半,啧声。 “你抖什么?” “对不起,我……”时念欲言又止。 他嗤:“你长嘴就会说这句是吧?” “……” 两人一坐一跪。 林星泽仰面和她对视。从这个对光角度,才发现她右脸,隐隐约约有几道挠痕一样的红印。 很浅薄的颜色,不深,应当是已经结过痂。 抬手去掰她下巴,却被避开。 “脸又怎么了?” 他这次是真发怒:“谁打你了?!” 时念咬了咬唇。 “哑巴了?” 林星泽语调骤冷:“时念,别告诉我,你让人欺负了还没还手。” “……” 时念一怔。 没来得及说什么,他便蓦地起身,冷脸洗了手,收拾好灶台的残局。 “咔嚓——”一下点火。 重新烧水煮面。 期间再没和她说过一句话。 “林星泽……”时念眼睁睁看他拿了好多面出来:“我不吃的。” 他没回应。 压着火朝里磕鸡蛋。 “没有人欺负我。” 直到他黑着脸把碗筷推到她眼皮底,时念才不紧不慢回答了他上一个问题:“除了你。” “……” 林星泽无动于衷坐进她对面,倾身捞起一筷子面,大口吞了。 面条热气腾腾,两个荷包蛋全搁在上头。 “浪费可耻。”时念咽口水,自言自语般地改口:“那我不客气了?” “……” “谢谢。” “……” 安安静静吃饭。 林星泽全程没讲话,没吃几口就撂筷,抱臂后倚到椅背,目光灼灼盯着她看。 “……怎么了吗?”时念不明所以。 林星泽不爽。 “什么叫没人欺负你,除了我?” 时念慢吞吞眨眼:“事实啊。” 她指责:“你反正就经常,冷暴力我。” “……” 林星泽不屑嗤笑:“行,那你记住。”他屈指叩了叩桌面,神态狂妄得不可一世。 “以后,也就只能我欺负你。” “凭什么……” “你哪那么多问题,”他靠回去:“就凭你现在吃了我的面。” “……” “所以——”他轻笑,语气恶劣,要多坏有多坏:“不服也得给我憋着。” “……” 等她吃完。 林星泽一把夺过她手里的碗筷,扔进水池。 时念不好意思:“要不还是我来吧?” “坐着。”他言简意赅。 “……” 有点凶,时念没敢再和他抢。 就这么静静陪着他洗完。 林星泽摆干毛巾,一回头:“你怎么还没去睡?” “我想等你一起睡。” “等我一起?”林星泽挑眉:“睡?” “……” 时念没想到自己一番正常言论居然能被他拆字解读成这样。 臊了个大红脸,她赶忙捞起书包就溜。 “嗯,不说了,晚安。” 背后传来他一阵闷闷的笑。 …… 回到房间。 心跳还未完全平复,时念掌心忽然一震。 她低眼。 正巧看见通讯录的醒目红点—— “l”通过了你的好友验证。《 》 11、第十一章 * 凌晨三点半。 万籁俱寂的夜。 林星泽的这条消息显眼又突兀,打了时念一个措手不及。 乃至一时间不晓得该做出怎样的反应。 好在他紧接着又发:【衣柜第三层有全新的床单和被褥】 【洗漱用具给你放卫生间了】 最后一条转账提示。 他给她发了200元,备注【来回车费】 意思是…… 他还打算和她一起回a市。 时念抿抿唇,暂时没收,慢腾腾走到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碰巧手机又亮了一亮。 她躬身捞起来,慢慢坐到床边看。 l:【你人呢】 “……”时念默,一脸迷茫点进去。 正要回时却发现头像不对。 停两秒反应过来。 她貌似忘记给梁砚礼回消息了。 看着屏幕左侧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加连续问号,时念紧着头皮,赶紧小心翼翼地点去回拨。 仅用一秒就接通。 时念刚“喂”一声。 电话便被人毫不留情地掐断。 时念眨眨眼,缓缓把手机挪到面前,看着满格的信号,不死心又打过去。 这回照样。 第三次再打。 他继续挂。 “……” 第四次,时念她不干了,摁灭手机打算躺平睡觉,结果对方巴巴又弹出来个:【?】 问号他个大头鬼。 自己不接电话还想怎样。 时念现在是半点不想搭理梁砚礼。 随手就开了静音,扔手机到枕头旁边,任凭其嗡嗡震响,也坚决不看。 两分钟后。 对面彻底消停。 时念困意来袭,安详阖上眼。 半梦半醒之际,忽听枕边手机再一次震响。 脾气顷刻间上头,时念恶狠狠地磨了磨牙,手肘后支,半撑起身子靠在床边,怒气冲冲点进对话框,噼里啪啦开始敲字:【冷暴力滚开】 打完,径直发出去。 一股无名火充斥心口,她深吸气平复好心情,茫然盯着远处未知的某点出神许久,才缓慢敛了思绪。 低头,重新看向亮起的屏幕。 瞬间傻眼。 时念指尖慌慌张张长按,想撤回。 显然没来得及。 l:【?】 l:【你打算滚哪儿去】 “……”黑暗中光线刺目,纯色头像伴着左边长段的白色气泡框,明晃晃倒映入眼。 时念顿时清醒。 她没有立马回复林星泽,而是,转手先给他改了个备注。 网络上,时念没有给人备注的习惯。 之前梁砚礼那个“l”,还是他自己要求。 作为十七岁的生日愿望。 那是时念转学到北辰的第一个周末,他特意从江川追来北辰,只为请她吃一块蛋糕。 就约在学校附近的火锅店。 时念垂眸,指尖轻碰键盘,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打下了他姓名缩写。 输入法显示出“林星泽”的字样。 时念刚弄上去,手机置顶便赫然出现一条最新提示:“林星泽向您发来一条微信消息”。 “……” 如带魔力的几个字,不禁令她静了静。 此时,静谧狭小的空间里。 女孩还没有换衣服。 那人特有的气息还隐约残存,环绕在身边。 非常好闻的雪后青松味道,混杂一丝微不可察的辛辣,烟草气味浅淡又凛冽。 时念沉默盯着他发来的文字看了半晌,终于想起来解释:【我没说你】。 林星泽:【?】 他发来语音:“时念,你挺会倒打一耙啊。” 腔调慵懒且散漫,尾音就跟带了小钩,轻轻地,朝时念心口挠了那么一下。 就一下。 时念:【没有】 林星泽:【没有什么没有】 时念:没有倒打一耙…… 感觉在说废话。 她又果断把那一行字给删了。 准备从头编辑。 林星泽却岔开话题,问:【为什么不收钱?】 时念:【说了请你】 林星泽:【不用】 林星泽:【你对我又没意思,请我做什么】 “……” 左右犟不过他,时念索性也不打算推脱了,老实:【那你也给多了】 她把付款订单截图发给他。 两个人的单程车票,一共148.9。 换算下来,就是他往返的价。 林星泽事儿多:【至于么,连小数点都算】 时念较真:【当然啊,咱两又没啥关系】 “……” 时念:【而且】 她补充:【钱不好赚的】 “……” 林星泽仿佛也懒得再和她纠结:【那你收了,多余给我转回来】 时念想了想:【也行】 摁下收款,她回到转账界面,没怎么过脑子,口算了一下,输入金额后发出去。 林星泽:【?】 时念搞不懂。 怎么男生们一个两个的,都爱发问号。 很威风吗? 看着就跟挑衅没什么区别。 于是,她也礼尚往来,跟了一个:【?】 下一秒,林星泽直接给她拨了电话。 时念接了:“干什……” “你暗恋我啊?”他开门见山。 “……”一口气提到嗓子眼,时念用力攥紧了手机:“林星泽你他……” 终究是忍住了。 他在那边笑,笑声低低沉沉。 “笑什么……”时念不理解:“一天天有什么好笑的……” “我让你给我转钱——”林星泽低磁性感的嗓音顺着电流滤出,调子刻意拖得很长,独具一番特色:“你给我转个52.1是几个意思?” “我爱你啊?” 他嗓音含笑,迅速将暧昧的三字一带而过,乍一听,倒是挺符合他平时吊儿郎当的性子。 但如果肯静心下来细琢磨,就能发现,他说这话时语气虽急,底色却难得认真,根本不是在开玩笑,更像一种脱口而出的正式告白。 可惜时念此时心如乱麻。 呼吸紊乱,她指节用力到泛白,愣是久久没能回神。 “怎么不说话?” “时念。” “别告诉我,那个赌,我已经赢了。” “……” 林星泽最后一句提醒了时念。 她猛地回忆起他们立下的约定。 “没有。”她低着眼,轻声道:“算错了。” “算错了?” “嗯。” 她重新给他又发了一份。 “你放心,我绝对没有喜欢你。”额外补充。 “……” 林星泽半晌没说话。 一墙之隔,少年背靠两间房屋相连的墙角,头稍稍向上仰了点,像是在看天花板,可那眼神却是空的。 烈风吹动门窗,清冷的月色随即散落入室,照到他侧脸,至地面,拉扯出一道锋利优美的轮廓线条。 房间没开灯。 半明半暗,他一大半的身形隐于阴影下。 表情生涩晦暗。 “时念。”他嗤声喊她的名字,自嘲般扯唇,笑了下:“你可真诚实啊。” “嗯……” “林星泽。”时念只当没听出来他话中的阴阳怪气:“我从不撒谎。” “……” - 和衣而眠,休息了六个多小时。 时念睡醒后,从里到外,又把卧室和洗手间收拾了一遍,恢复成原先的样子。 整理得差不多,再看手机。 已经快九点。 开门去丢垃圾。 刚好,碰见林星泽沉着脸从房里走出来。 时念要去靠里侧的露台,而他看样子,去的应该是厨房方向。 走廊门边,最外侧。 两人迎面撞上。 时念弯起唇角,礼貌性颔首,道:“早啊。” 结果他理都没理,视线不紧不慢瞥了眼她手上虚虚提着的一大包东西,转身就拐了进屋。 “……”时念来气了。 扔完垃圾回来。 时念进门背了包就走。 她低着头,路过小厨房时脚步不带停,半点没要和他打招呼告辞的意思。 “站那儿。” 林星泽突然开了口。 时念停步,狐疑回过头。 林星泽端了份早餐走出来,下巴朝自己房间一抬:“进去。” “?” 时念眼神奇怪:“你还有事儿?” “废什么话。”他改单手端盘,另一只手勾了她的书包肩带,拎着人往里走。 直到压着时念顺从坐进沙发。 “这就走了?”林星泽把餐盘磕到她面前小几上,整个人则随意蹲身,屈腿坐到地上,声音暗藏不爽:“没良心。” “到底谁说的陪我啊?”他悠悠抬眸,明显还记恨着她拐他来江川,却没兑现承诺的事儿。 “……” 时念:“那,你不是不理我么?” 林星泽闻言,扬了扬眉:“不是你昨晚冷暴力我的时候了?” “……” 没得聊了。 “行了,别瞪人了,”林星泽把餐盘往她手边推了推:“快吃,吃完走。” 时念目光复杂,看着碟里卖相很好的寿司和果汁,问得直接:“你什么时候买的。” “怎么?” “我记得冰箱没这个啊。” 林星泽缓缓看她一眼:“大概五点多点的外卖,六点拿上来,刚拿微波炉热了下。” “……” 时念无语:“你跟我说这些干嘛?” “你不是在问?” “我那个意思是问你怎么想起来……”她叹了口气:“唉,好吧。” “好什么。” “对不起,是我没表述清,”时念好脾气:“但我也没让你说这么细啊。” “哦。”林星泽不以为意:“这不是,怕你觉得我又在故意冷落你么。” “……” 他们绕不过去这个话题了。 看着那个量,时念又问:“那,你不吃吗?” “吃过了。”林星泽语气恶劣:“别想太多,纯粹是点多吃不完,扔了浪费,你不用给钱。” “哦,好吧。” 时念没再抗拒:“那谢谢你啊。” “……”他似有若无一嗤。 时念吃东西时很专注,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小口进食。 一点儿也不吵人。 反而有种难以形容的乖巧。 林星泽知她的性子,也不打扰,干脆探身去电视柜那儿翻了个纸盒出来,扯着拖到手边。 里面全是些老式影碟。 时念的注意力被吸引,偏头瞅了一眼。 林星泽余光察觉到:“怎么,你想看?” “不想看。”时念低头咬着寿司,收回视线。 林星泽没抬头:“不是说从来不说谎么?” “……”时念咀嚼的动作一顿,侧首。 他同时偏了点头:“嗯?” “……” 时念迟钝地咽下嘴巴中的食物。 “我没看过恐怖片。”她摇摇头,说:“其实我家以前也有很多这种dvd。” “只不过,没你手里这些片子。” 当年时初远还在世时,也曾花钱买过不少文艺影片,经常带着时念一起看。 其他类型的倒是少见。 林星泽没多诧异:“那你都看些什么?” “爱情片?”他随口猜。 时念思考了会儿,诚实:“嗯,也算吧。” “和谁看的?” 林星泽刨根问底,哼声:“梁砚礼么?” “不是他,”时念不小心咬了下舌头:“是和我爸爸。” 时初远对光碟感兴趣,之前时念小时候每年过生日的庆贺视频,听说就是由他自录自刻的。 可惜年份久远,有几张不知怎地蹭上了划痕。 时念琢磨,大概就是和郑今离婚那段时间,二人吵架摔东西不小心弄到的。 她想修,也找过几家电子修理铺。 但因为都已经是时代淘汰品,懂行的人实在太少,所以一直求助无门。 没忍住,时念趁机多嘴问了句:“这种碟——” “要是损坏,里面数据还能找回吗?” “得看是什么原因。” “划痕呢?” “只要没到染料层,应该没大事。” “那你会修吗?” 林星泽停下来:“怎么。” “如果你会的话。”时念语露期待:“可以帮我修一张吗?” “我给你钱。”她说。 林星泽淡笑:“除了钱呢?” “……什么?” 他突然欺身逼近:“有没有别的能换的?” “……” “比如——” 林星泽垂眸,食指屈起勾了时念的下巴,牵引她脖颈高抬,拇指指腹按上她唇瓣,一下下蹭,姿态玩味又散漫,面不改色地接了话。 “让我亲你一下?” “……” 时念屏住呼吸,不自主地仰面,定定看着他眼眸聚焦,靠得越来越近。 却没有躲。 只有折弯的指骨将她的内心出卖。 林星泽好整以暇观察着她的表现。 非常确定,她是在紧张。 呼吸缠绕交织。 在嘴唇即将碰到的前一秒,偏过头。 “算了。”笑声从喉咙里往外溢,他说:“强扭的瓜不甜,我还是要钱吧。” “……” 时念头回见这么坏的人。 他就是在戏弄她,以逗得她脸红狼狈为乐。 可时念不在乎这些:“那我回去找找,到时候再拿给你看?” 林星泽瞥她,不吝夸奖道:“你倒挺会忍辱负重。” “……那你到底帮不帮?” “我说不帮了吗?”他淡笑。 “那……” “等回学校再给我,路上我可不想背包。” “……好。” “不过先说好啊。”林星泽撤开了距离,靠回去,侧着头笑:“能修就修,修不好你可别给我闹脾气。” “知道。” “话说里面有什么?”林星泽挑眉:“能让你在意成这样。” “那是我爸爸最后一次给我的生日礼物。” “最后一次?”林星泽收笑。 “嗯,”时念声线平稳:“他去世了。” 口腔后知后觉漫出铁锈滋味。 时念皱起眉。 见状,林星泽也识趣噤言,没再追问。 失魂落魄的时念仰头,端起果汁灌下,两秒后呛住,然后开始剧烈地咳嗽。 林星泽忙抽了纸巾递给她:“喝慢点啊。” “这……”时念喘息加重,不可思议地问:“是芒果汁?” “嗯,怎……” “时念!” 林星泽瞳孔骤缩。 滑落到地的女孩却再也说不出话,裸露在外的皮肤旋即泛起细密红斑。 半身蜷缩。 只剩急促的呼吸。 …… 林星泽是一路抱着时念下楼冲进的救护车。 县城急诊。 林星泽站在病床外,有些懊恼。 大清早。医院还没什么人。 等候区的座位空出一大片,但林星泽就跟没看见似的,直挺挺立在门边。 没多久,护士终于走出来。 林星泽迎上前询问,听到说只是过敏引起的休克反应,没大碍后,紧绷的神经才得以松懈。 下楼交钱,再上楼。 他兵荒马乱。 指尖不受控地发颤。 林星泽不知道时念对芒果过敏。 但他却知晓生命的脆弱。 生死别离的感觉不大美妙。 而那些,他自认为忘却的痛苦与感知,都在时念晕倒霎那,再一次地,尽数袭卷而至。 以至于他不得不承认—— 无论出于自责也好,亦或愧疚也罢。 或许。 时念在他心里的地位远比他想象得更重。 感情砝码在不知不觉中倒戈。 可能连林星泽自己都没能察觉,其实他和时念的关系,正是从这一刻,产生了真正的失衡。 即便他再怎么不愿相信。 败局,也早已注定。 其中道理更是他后来花了很多年才明白—— 玩火者以身入局赌人心。 必自焚。《 》 12、第十二章 第12章 第十二章 时念,我胃疼。 * 时念醒来时, 外面天色将歇。 竟已经是傍晚了。 护士姐姐帮她拔了针,回身对上她清澈见底的眼睛,讶异:“呦, 醒啦?” 时念嗓子发干:“我这是……” “你这小姑娘啊也真是, 对自己的身体也忒不负责,小时候家长没带着你体检打疫苗?”她一边扯着吊瓶,一边教训:“怎么连常见过敏原都不知道?” “居然还敢喝浓缩的芒果汁。” “幸亏送来得及时。” “否则,问题就严重了, 知道不?” 时念回忆起来, 没吭声。 “给你男朋友急坏了,”年轻护士收拾完,揶揄一笑:“在床边足足守了小半天。” “……” “连口水都没喝。”她说:“这不, 刚又下去找医生问情况了。” “估计你要是再不醒,他还能折腾个半死。” 时念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以后小声纠正。 “他……不是我男朋友。” 护士看破不说破:“行,不是男朋友。” “那就是玩得好的异性朋友,对不?”她朝她眨眨眼, 一副过来人的模样。 时念没法回答。 实际上,她也不清楚。 他们如今究竟算什么情况。 关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 普通同学倒不至于,但称为暧昧对象却有点荒唐。甚至他人口的的所谓玩得好,也没见得。 毕竟他们俩之间的关系是有切实赌约为前提存在的。 感情和交易,概念那可完全不一样。 而且迄今为止, 时念和林星泽为数不多的几次近距离交集,就仅限于一起坐了两次车、听了两堂课,以及……吃了两顿饭。 她和他,起码表面看起来就完全是天壤地别的两种人。 因此时念并不确定, 林星泽那么一个浪荡的性子,到底会不会把自己这个异类归之为朋友。 何况时念起初招惹林星泽就是别有用心。 她抱了利用的目的接近,却被轻易觉察,只不过碰巧他心情好才懒得和她计较。 事实如此,还谈什么纯粹。 友情应该是最不容玷污的情感。 所以,时念认为大概率不会。 她对护士摇了摇头,淡声:“只是认识。” 他不怎么去学校,连同学都算不上。 护士扬眉,视线却绕过面前的女孩,慢悠悠落定在她背后抿唇沉默的少年身上。 “那,如果要是照这么说的话——”她弯唇笑起来,语气说不上来得奇怪,也不知道是真夸还是不信:“你这小伙子心肠还真怪好的嘞。” “……” 时念脊背僵了僵。 护士功成身退地推着车,走了。 门“啪嗒”一声落锁,走廊里的喧嚷忽然被尽数格挡,屋内静悄悄,只剩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也许是消毒水味道太过浓烈,毫无防备涌入鼻腔,时念冷不丁呛了一口气,不受控地,又开始咳嗽起来。 很快,她感受到后背覆上来一只温暖的手,一下下,轻轻帮她拍打顺气。 “……林星泽。” 他没说话,掌心扶着她瘦弱的肩膀。 “谢谢你,”时念温吞出声:“我没事了。” 绝口不提刚刚的尴尬。 “……” 林星泽似有若无地一嗤。 时念侧转了身,去寻他的眼睛。 黑漆漆的滚墨沼泽。 深渊一般望不见底,令人失控沉溺,越挣扎越沦陷。 时念注意到他眼眶的薄红,也感受到他此时周身隐隐散发的不爽,虽然不知道为什么。 她觉得有必要打破一下僵局。 “林星泽。”时念柔声喊他,尾调拖得软软绵绵,不自觉带了点哄:“你饿不饿啊?” “怎么。” 他手没松,眼睑低垂,居高临下睨着她。 “我饿了,我们去吃点东西好不好?”时念笑了,她很会给自己找台阶。 林星泽似笑非笑:“小姑娘心挺善啊?” “?” “刚认识就请人吃饭。” “……”被抓包的时念尴尬咬唇。 她正不知该如何解释。 可下一秒—— 他冰凉指腹就覆上了她额头,漫不经心地碰了碰,像根柔软的羽毛拂过心尖。 “还难受吗?” 话题转移得猝不及防。 时念有些懵:“……什么?” “看着好像是消了点。”林星泽对着她的脸粗略端详了一番,自言自语:“没什么。” “好了就走。” 话落,他干脆利落地收手,大步流星转身。 时念连忙踩上鞋去追他。 “诶,你等等我。” “……” 林星泽步子迈得很大,到最后,时念只能小跑着才能勉强够着他。 外头时值午夜。 两人出了医院大门,并肩往回走。 寂静无人的小道,她呼吸声愈发粗重,此起彼伏地喘息,听起来莫名挠耳。 林星泽突然就停了下来。 “咱们去哪儿?” “不知道。” 他侧目过来:“不知道?” “对啊。”她深呼吸。 “你请我吃饭跟我说地址不知道?”他火大。 “……”时念不是很明白,他为什么看上去比之前更生气了,但因他突如其来的举动,也总算得了点空作以缓和,两秒后,才慢慢出声发问。 “看你想吃什么呀?” “随便。”他恶狠狠瞪她一眼。 时念义正严辞:“冰淇淋不能当饭吃。” “……” 林星泽忽然被她气笑了。 “哇——” 结果没承想,眼前这混蛋昏睡大半天以后就跟他妈中邪似地改了性,居然还不知死活地歪歪头,也跟着笑,笑得眉不见眼,口中同时振振有词道:“少爷,您终于笑了。” “……” 林星泽真是彻底没了脾气。 懒得和她掰扯。 就近找了家苍蝇馆子钻进去。 甚至连店名都没心情看。 时念仰头认真瞧着菜单,再三和老板确认忌口:“要一碗素什锦砂锅,不要葱和香菜。”而后一侧身:“你呢?” 林星泽心不在焉地从手机中抬眼,随意扫了圈,没什么太大兴趣:“都行。” 于是,时念给他点了份排骨的。 很快端上来。 对面林星泽反扣了手机,收眼。 刚准备动筷时,手中动作却陡然一顿。 “喂——”不悦倾身,用筷尾敲敲桌角。 时念随即抬起头,手上还在掰拽着一次性竹筷:“嗯?” “嗯什么嗯?” 林星泽单手撑膝前靠,忍无可忍地皱眉,俨然一副“请你准备好,我要开始作了”的嘴脸:“你请人吃饭的诚意呢?” 时念眨眼:“啊?” “忌口不会提前问?”他边说,边嫌弃挑开自己碗里的佐料,一点点,把飘着的葱花和香菜全摘出去,碗推到她面前,又顺手勾了她的过来调换,没好气道:“你自己吃去吧。” “……”时念诧异:“你也不吃这两个啊。” 林星泽压根没搭理她,直接夹了根青菜咬进嘴巴,眉心拧出小结,但还是忍着没吐。 好吧。 时念没他那么难伺候,她只是不爱吃,不代表不能吃。何况,他都已经拣了个七七八八,就剩最后一点味,聊胜于无地,也没什么大不了。 气闷嚼了一口排骨。 早知道,刚刚就该点两份一样的。 还能省点钱。 唉。 想起这个。 时念心神一动,吃到中途放下筷子,喊了声他的名字。 “林星泽。” “嗯。” 他还在和那片老掉牙的青菜根较劲儿,没抬眼,鼻腔哼出来的一声应,低低沉沉。 “我今天在医院。”时念开口,说得郑重:“花了多少钱?”问完立马掏出手机,作势要给他转账:“我还你。” 林星泽抬了抬眼。 良久,他面无表情地伸手抽了张纸巾,裹着那根咬不烂的青菜一起扔进垃圾桶,伴随没什么情绪的两个字一同落地。 “不用。” “那怎么行?” “有什么不行。” “我生病没道理让你付钱。” “可你生病是因为我才让你生了病。”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跟我,怎么没关系?” “……”时念没听懂:“但那也是我自己没注意才喝的啊。” “你真不用自责,钱就该我自己出的……”她喋喋不休地唠叨:“还有昨天晚上的转账,你是不是也忘了收……” “时念。”极其不耐的一声唤。 效果显著,时念当即噤了声,四目对望,清澈的眸中涌动困惑。 “食不言。”他最后抛给她这三个字,随后便安静吃饭,轻飘飘将她后面的话全部打断。 时念哽了下,只好默默低垂下脑袋。 手指还搭在转账键盘上。 不知道转多少合适。 时念先去悄悄看了眼余额。 郑今走前只给了她一个月生活费,还是她假借学校交培训费名义硬生生以抚养义务逼迫,硬生生要到手的,本来准备给奶奶回来买点好吃的什么,但被郑今年假的计划打乱,只能先留在手里维持了自己的温饱。 所幸这段时间她没怎么花,目前还有富余。 简单在心底算了笔账。 时念抿唇,动指敲了两下。 手边手机发出嗡嗡震动。 林星泽瞥了眼,脑袋顶缓缓冒出一个:“?” “你加我微信是为了包养我?” 这下轮到时念:“?” 林星泽气得吃不下饭了,手机一摔,抱臂后靠向椅背。 没半秒,手机又响。 林星泽火气腾地一下上来:“没完了是吧?” “……”时念张了张口。 他怒气冲冲,一把抓起手机准备摁断,却发现是个未知来电,了然拨回去,朝那边道:“嗯,您稍等。” 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出饭店。 时念一愣。 没多久,他走回来,手上还虚虚提了个透明塑料袋子,板着脸往她手边一扔。 时念眼尖瞧见里面的东西:“过敏药吗?多少……” 林星泽只淡淡看她一眼,时念就识趣不敢再说话,怕火上浇油,又得哄。 “信不信我给你微信删了。” “……信。”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是……” “闭嘴。” 林星泽重新坐回到对面,象征性拨拉几下残羹冷炙,汤底早浑成一片,索性撂了筷子。 想来想去地气不过。 他打开手机,一个个,不厌其烦地按顺序点了拒收。转手又去群里调了pdf下载。 页面加载两秒,显示文件过期。 林星泽内心咒骂了一声。 靠。 “……”时念不清楚他的心理活动,但也能感觉这人周身环绕的迫人气压。 林星泽摔了手机。 “是不是凉了不好吃啊,要不,”时念尝试去理解他:“重新给你点一份呢?” “然后呢?”他皮笑肉不笑地说:“让我把钱再转给你?” 时念:“不用啊,这本来就是我请你。” 林星泽嗤声,懒得再搭理她。 “走不走?”他问。 时念点点头,买单。 一路相伴走回家。 今夜江川微风,天边月色亮得出奇。迎面照过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和昨夜来时的位置调换,他走在前头,密不透风笼着她的。 只剩散叶零梢被吹得沙沙作响。 “林星泽。”快到家门边的时候,时念快走了几步赶上他:“你是在生气吗?” 昏黄幽暗的灯光从少年背后打下来,落成女孩脸上的阴影。 林星泽没说话。 “为什么生气?”她这么问。 关键她还好意思问。从芒果汁到不熟再到双标请客两清,林星泽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在胸口横冲直撞,头顶冒烟,窝得人心里难受,恨不得当场掐死她泄愤。 他半眯着眼打量,心想要不听听她的理由。 没想到这人出口第一句话就是:“生气对胃不好。” 神他妈的对胃不好。 林星泽继续沉默。 “你看你又不按时吃饭,又老生气,万一等会儿晚上胃再疼怎么办呢?”时念还记得他瞎掰扯的话。 她真是多虑了。 不用等晚上,他现在就胃疼。 被气的。 “或者你等一等我,我先去回家一趟再去你那……” “去我那儿干嘛?”林星泽扯了下唇。 时念有一说一:“给你带点零食?” 找的什么破借口。 “我自己不会买?” “太晚了,来回折腾多麻烦。” “外卖。” “哦。”时念放弃了:“那你早点休息。” “……” 林星泽被她堵得说不出话,目光定定凝在她打旋的发顶,深吸气。 可惜时念此刻低着头,没觉察到他微妙的表情变化,回过身就要走。 脚步刚一转,却出乎意料地和斜靠门口的梁砚礼撞了个正着。 “……” 时念顿时钉在原地。 “又不走了?”林星泽语调慢慢悠悠。 时念暂时没空回答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梁砚礼。林星泽顺着那道视线朝远看,自然而然也看见了他。 两人就这么隔空对视一眼。 梁砚礼率先提了步,站定在时念面前两三米开外的地方,朝她招招手。 “过来。” “……” 时念慢吞吞地挪到他身边。 “你怎么来了?”她小声,要说半点不心虚肯定是假的,毕竟之前信誓旦旦答应过他。 “我不该来?”他话里带刺:“你昨晚回江川,今天一整天不见人,微信消息也不带回的,我难道不能来?” 时念显然不想和他在外头吵,息事宁人般放弱了姿态:“能啊,你来我随时欢迎。” 梁砚礼狠狠睇了她一眼。 气还没消,林星泽走过来。 “时念。”他莫名其妙喊她名字,时念闻言偏了点头:“怎么了?” “我胃疼。” “……” 时念嘴唇动了动。 “疼就自己买药。”梁砚礼没好气地撂下这么一句话,扯着时念的腕就进了屋。 铁门在林星泽面前甩上。 “砰——”的一声。 震耳欲聋。 林星泽蓦地笑了,很轻很轻的一下,混杂着凛冽的风声,钻进时念耳朵里。 她抬头问梁砚礼:“你怎么回事?” “?” “你冲人家发什么脾气?” “……” 听她这么说,梁砚礼笑意凉薄,双手环在胸前,反问:“时念,我之前跟你叮嘱过什么?” 时念当然知道他说的什么,本来理亏打算解释的,但这会儿,也被他搞得来了点气,偏不想如他意,所以说:“忘了。” “我让你离他远点。”梁砚礼语气不佳。 “……” 时念无奈:“可今天是个意外。” “那昨天呢?” 梁砚礼一时没控制住,朝她发了火:“昨晚你说有事,就是夜不归宿,在外和男人一起鬼混是吗?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时叔他还活着……” “是!”时念猛地扬了音调,时初远是她的命门,她心底隐秘的阴暗见不得光,固步自封,绝不允许任何人揭开伤痂。 二人吵闹声惊动了屋内熟睡的老人。 夜光下,有蹒跚身影匆匆而至,声泪俱下。 “初远,谁让你欺负小今了!”《 》 13、第十三章 第13章 第十三章 说吧,为哪个小姑娘逞英雄。…… * 第二天, 时念如约去隔壁敲了敲门。 结果出来开门的居然是季家奶奶。 她颔首致歉,踮脚绕过她往里眺望,不出意外, 没能寻见林星泽的人影。几番犹豫之后张口询问, 却被告知,林星泽一大早便已经离开江川,回了A市。 忘记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情和卫奶奶道谢,时念只知道自己当时脑子一片空白, 失魂落魄间, 连手中端着的热粥都差点掀翻。 最后还是强稳住心神,扯出一抹笑,礼貌把特意带来的早饭全留给了卫奶奶。 老人家夸她勤快, 临走还不忘给她捎剪了一朵开盛的茶花作以回礼。 回屋陪奶奶待到下午。 时念收拾好行李,乖乖让梁砚礼送她去了车站。 回学校的路上,不可避免又是一阵颠簸。 幸好时念空腹没吃东西,否则这会儿指定遭不住。 头晕犯恶心。 时念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再睁眼,是被一阵浓烈浑浊的烟草味给生生呛醒的。 虚白烟雾缭绕, 时念才刚刚经历过敏反应,后遗症还没彻底好透,细细密密的红疹便再一次渗出来。 感觉又痒又疼。 她低眼吸了吸鼻子,不知为何,莫名想起来林星泽身上的味道。 同样也有烟草的气息。 但不同的是,他只有淡淡的一点, 混在凛冽的雪松木香之中,尾调染上了浅薄的辛辣。 恰好在她可以忍受的临界。 “车上抽烟有没有素质?!” 前排,有人为此而争吵了起来。 窗户被售票员紧急打开疏散烟火,簌簌的风声迎面而至, 将时念鬓边碎发吹得扬起。 她缓缓垂眼,盯向手中亮起的屏幕。 微信界面。 最下面一条是今早去之前她发给他的,问票订到下午四点可以吗,她想和奶奶吃顿晚饭。 林星泽已读不回。 再往上,是连续的几条退款记录。 时念也是那会儿才注意到。 昨夜和梁砚礼吵架太专注,中途被打断以后,两人又合伙把奶奶哄睡,才再次出门低声复盘。 彼此都承认态度有些应激。 打小默契养成的习惯,也是约定俗成的解决方案。 ——僵着不说话,任凭尴尬弥漫。其他的,等晚上睡一觉,自然而然过去了。 于是梁砚礼率先头,和她说了晚安。 他越过她,径直朝门外走,余光忽地留意到她抓着袖子上下摩挲。 脚步徒然顿转。 梁砚礼拧眉,二话不说拽起她的腕进屋。 开灯,扯过她袖口往上卷。 女孩细长的小臂一下暴露在眼前。 白嫩皮肤上的红点斑驳醒目。 明晃晃。 刺得人眼疼。 整片整片的鲜红,顺光晕进梁砚礼眼睛。 他缓慢又迟钝地眨了一下,眼尾没来由,就染上了一层早春夜间特有的湿潮。 “怎么弄的?” 良久,他出声,嗓音沙哑,仿佛在粗粝砂纸上打磨过一样。 时念对此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轻描淡写地打马虎揭过:“没事。” 她轻轻抽手,把衣袖重新拉回去,避重就轻道:“喝了点芒果汁。” “谁给你喝的!” 梁砚礼才压下去的火气又翻上来,大了声:“时念,你他妈不要命了?” “……” “奶奶才睡下。”时念说:“你又想吵架吗?” 她的冷静,将他衬托得像个情绪失控的疯子。 梁砚礼胸膛起伏剧烈,垂在身侧的手臂握拳到绷起青筋,逼红了眼圈问她:“是不是林星泽。” 他死死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不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果然在她无意逃避的视线中发现了端倪。 “我弄死他。” “……”时念拉住他。 “放手。”他情绪濒临失控:“时念,我最后问你一遍,你能不能做到你答应我的事情。” 时念说:“能。” “你知道我说什么。” “哥,我知道。” 她试图让他冷静:“我只和他打了一个赌。” 梁砚礼看向她:“你叫我什么?” “……哥。” “……” “我向你保证,绝不会让自己受伤。” “离他远点很难?” “不难,但我有必不得已的理由。” “比如?” “……”她不说话了。 “时念。”她此刻的沉默,终于浇灭了梁砚礼心口的火苗:“你喜欢他对吗?” “没有。” “可你的眼睛告诉我,你在撒谎。” “……我没有。”她又坚定复述了一遍:“梁砚礼你不信我,所以你问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吗?” “当然有意义。” 梁砚礼高声反驳她:“你喜欢他什么?长得好?还是有钱,亦或者……” “都不是!”时念攥拳,烦躁着斥声打断:“我说了我不喜欢他。” 梁砚礼噤言,呼吸起伏急促。 两两对望,时念的声音轻而弱,一字一句被风吹得溃散,她干脆别过头,不再看他。 “我只是,需要他帮忙。” “……” 话落,安静须臾。 随后就这么继续又过了一会儿。 梁砚礼突然失了兴致般索然:“你拿什么保证?” “你说什……” “我问你他妈拿什么保证!” “……不用你管。” “行啊,随便你。”梁砚礼气极反静,没再多说,面无表情地提步。 擦肩而过一瞬间,脚步稍顿。 终究,还是忍住了。 时念自是知晓他的欲言又止。 压根不用猜,她也知道他想提醒她什么。 无非老生常谈一句话:林星泽此人并非良善,让她好自为之。 可这和时念没关系。 他来去自由、不羁洒脱的性子伤得了别人,却惹不恼她。恋爱中患得患失是正常现象,但她又不是他女朋友,只不过一场赌局而已。 仅仅三个月,等坚持过去,她就和他两清,从此桥路殊途,回归正常生活。 一拍两散,两不相欠。 所以。 没必要。 没必要质问他为何不告而别。 也没必要,揪着他多出来的钱不放。总归他不缺钱,为人又慷慨大方、乐善好施。 那她还瞎矫情个什么劲儿。 总好过。 日子捉襟见肘。 于是。 想通这点的时念也就抛弃了自己捍卫的执拗与傲气,摁灭手机不再纠结。 只当江川这两日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车辆渐渐停稳。 引擎熄声。 时念低头把CD碟盒向书包内兜里塞了塞,拉上拉链背好之后抬脚下车- A市好像下过雨。 地面湿淋淋一片,时念穿了双白鞋,皱眉避开泥泞走,绕过水坑直直朝前。 担心CD会被檐下的落水打湿,她特意把包拿下来挂到胸前防着,埋首,走得小心翼翼。 拐角转弯,路过一个巷口。 听闻里头有阵窸窸窣窣的吵闹。 很快,男人们不堪入耳的谩骂声,夹杂零星几条凄凉的哭喊讨饶传来。 时念屏息加快了步子。 她本不想管闲事,可奈何那叫声实在惨烈。 然而,此刻四下漆黑无人,她不敢停留。 时念一直走到很远的地方招手打上了车,心头还是不免发悸。 她靠在后座,抿唇深思两秒,才顶着司机后视镜透来的异样眼光,报了警。 司机按照导航地址把她送到小区门口。 离老远,就看见门边车库上泊了辆轿车。 时念没来由地感到心慌。 推门进屋。 果然,客厅灯火通明。 郑今和于朗不知几时都回来了,此时正双双围坐在涕不成声的于婉面前。 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哭。 一个脸色阴沉,一个拧眉权衡。 听见关门的动静,三人皆统一抬头望来。 时念站在原地。 “你还有脸回来!”于婉健步冲上去,仗着于朗背后撑腰,扬手去拽她的头发。 时念使了巧劲避开,她扑空吃瘪气焰更旺,撕扯着胳膊就要扭打起来。 “时念我问你,是不是你背地跟同学们卖惨,说我尖酸刻薄?!”她睫上还挂着几滴假惺惺的眼泪,要掉不掉得可怜。 时念有些发懵:“什么意思?” 于婉恶狠狠看向她:“你别在这儿装无辜。贴吧大家都在传,说我故意欺负你。” “事实。”时念冷漠地点破。 “少他妈睁眼说瞎话,” “你天天在学校污蔑我就算了,如今还敢在爸妈面前撒谎?”她破天荒改了郑今的称呼,不再叫阿姨,目的显然:“时念,有你这么做姐姐的吗?” 时念忽地笑了:“我怎么了?” 于婉没再搭理她,转身,哭着对于朗说:“爸爸,您也看到了,姐姐她容不下我。” “我知道我以前年龄小不懂事,曾对郑阿姨和姐姐不够礼貌。”她哽咽:“但如今,我们同住一个屋檐,我也想和和睦睦地与她们相处。” “像这样搞得家不像家,我每天压力都很大。”于婉抬手抹了把泪:“妈妈她走的早,您又向来身体不好,所以很多事情我基本都是能忍就忍……” “可是爸爸。” “我受点委屈没关系,但我真的好怕,您缝缝补补才重新拼起来的小家会再次塌陷。” 她仰起漂亮的脸蛋,一行清澈透亮的泪珠随即滚落:“甚至有时候我也在想。” “要不然,自己搬出去算了,”她苦涩扯弯了唇角,笑意凄凉:“这样一来,姐姐她大概率就不会生气,这个家就能平静一点……” “胡说什么!”于朗沉声打断她。 郑今审时夺势地开口:“对啊,小婉,快来阿姨这儿。”她张开了手招她过去。 “阿姨……”于婉忍住心口一闪而过的排斥与嫌弃,将脸埋进她胸口,抽噎:“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郑今瞥一眼于朗的脸色,笑得体贴又温婉:“我们小婉是好孩子……” 时念冷眼看着于婉演戏。 郑今余光察觉到她的眼神,迅速翻了脸训斥:“时念,你最好跟我好好解释一下,怎么我出去几天,回来你就和小婉闹成了这样。” “不怪姐姐……”于婉见缝插针道:“是我做的不够好,都怪我,阿姨,要不我还是搬……” “你搬什么!” 于朗黑着脸发话:“这个家姓于,不姓时!” “下次要再让我知道你在自己家被一个外人欺负得毫无还手之力,就抓紧时间收拾东西滚蛋!” “……” 声毕。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 空气中尘埃抖动。 于婉和郑今识趣噤声。 屋内一下子变得安安静静。 男人不紧不慢地踱步行至时念跟前。 黑压压的一团影子罩到她身上,像是无形施压。 “时念。” 他神情严肃,不怒自威:“我记得你来之前,我和你有过交流。也曾问你是否愿意和你妈妈一起来我家中暂住。” 他说的,是时初远葬礼那天的事。 彼时时念心乱如麻,于朗西装出席,装模作样鞠了两躬赚得个情意深重的盛名后,给了她两个选择。 要么,待在江川,他会转告郑今让她定期给她打去必要的生活费;要么,跟郑今一起继续留在A市,以高中为限,过后自谋出路。 时念选了第二条。 别无目的。 她明知他们不喜欢她,巴不得她能永远消失,滚得越远越好,那她就偏不如他们的意。 时念垂眼,没吭声。 “我认为,如果目前住下来仍觉得不合适,也没必要勉强。或许出去换个环境,对你和婉婉都好。” 他话虽说得温声,但赶人意味却明显。 “你觉得呢?”商量的口吻。 时念心情坦然地应下,态度平静到,仿佛对目前发生的一切早有预料。 “我明晚就走。”她说。 于朗没意见。 郑今微不可察地蹙眉,倒不是因为其他,关心时念更不至于,主要是于朗和于婉两个一口一句“外人”和“暂住”听得她不大舒服。 不过马上。 随着怀中于婉的撒娇,郑今心尖那点被下面子的微弱不爽就被她自欺欺人般抹平。 怪异感消失殆尽。她没空管时念,满心都是地位得到认可的喜悦和满足。 毕竟,于婉背后依靠的是厉家。 时至今日,不管郑今愿不愿意承认,于朗在经商方面就和年少读书时一样,毫无天赋。 眼瞧着厉芳带来的嫁妆即将败尽,她必须尽快想方设法立足阔太圈,如此方能为未来谋打算。 而于婉的改口。 于她而言,就是一块最有用的敲门砖。 郑今内心算盘打得叮当响。 …… 几乎同一时间。 相隔十几公里外的巷口。 警笛轰鸣,一群身着标配制服的年轻警察赶到现场陆续下了车。 为首的人见那阵仗先是一愣,而后侧眼,又看向不远处懒散倚在墙边隔岸观火的少年。 顿感一阵头疼。 “栾队。”有人匆忙上前和他打报告:“已经全都叫停了。” “什么定性?” “普通打架斗殴。” “原因。” “和前两回一样。” 栾川挑了挑眉。 “双方伤情严重吗?” “没有动刀或棍棒,都是些拳头打的轻微皮外伤……需要带回警局录口供吗?” “那就不用。” 栾川大概扫了一眼不远处的狼藉:“口头教育一下得了。” 大晚上出警,懒得在这种小事上做文章。 “明白。”小警察坚决听从指挥,转向走了。 栾川百无聊赖,慢腾腾挪步,站定到林星泽对面,随手抽了根烟就要往他手边递,嗓音含笑:“说说吧,这次又是为了哪个小姑娘逞英雄?” 林星泽没接,漫不经心地撩起眼:“怎么。” “例行公事,好歹得给个说法。”完全睁眼说瞎话。 林星泽突然嗤了声。 栾川也不和他多余计较形式,纯粹嘴贱:“你这女朋友换得可真够勤,要是一人打一架,干脆,你每个季度自觉来我这儿报备一下得了。” “省得来回折腾。”他笑,看不出来到底是认真还是警告:“怪麻烦的。” 林星泽理直气壮:“这是你的工作。” “哦。”栾川收了笑,啐声:“你他妈知道是我的工作还三天两头挑事,嫌钱多了烧的?” “……” 林星泽不言,沉默躬身,去捞地上撑起的伞。 开始顺顺利利,结果到借助路灯光晕看清伞面上沾染的泥灰时,少年毫无征兆就动了怒。 “操。” 他忍耐脾气收好伞,强塞进栾川怀里。 随后,不待后者有所反应便几大步跨上前,动作极快地出手,死死拽住人堆中央一个男生的头发,勾拳,用力朝他腹部揍了过去。 光影泻下,流畅的肌肉线条贲张。 这还是栾川第一次见林星泽亲自动手。 少年身形凌厉,五官锋利,一双漆黑的眼因满腔火气而染红,状态俨然发狠。 他不禁短暂抽神,凝向手中玫粉色的雨伞。 一时间。 心情复杂。《 》 14、第十四章 第14章 第十四章 我对回头草没兴趣。 * 次日升旗仪式结束。 时念听说了林星泽半夜打架斗殴进警局的事情。 杨梓淳挽着她的手臂, 径直朝教学厅走,凑到她耳朵边絮叨,绘声绘色又不厌其烦地把听来的八卦再重新描述了一遍。 那手舞足蹈的架势。 就好像, 自己当时也在现场一样。 “啧, ”讲到精彩处,她特意停下来夸赞:“念念你还真别说。” “虽然这林星泽吧,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不怎么地, 可一旦谈起恋爱——”她略微一卡顿, 转头嘿嘿笑两下:“当然,确实是换得勤了点哈。” “……” “但最起码,恋爱期间是专一的啊。” 杨梓淳义愤填膺地搓拳:“这不比那些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伪君子强得多?” “……” “而且不管对哪一任来讲吧, 办的事儿都真他妈像个爷们。” “……” 时念忍无可忍:“你收他钱了?” “嗯?”杨梓淳不解:“何出此言呐?” 时念看她一眼,冷静下来,慢吞吞地答:“就,以前没听你说过他什么好话。” “……”杨梓淳噎了下:“一码归一码嘛。” “你不觉得他为郑欣出头很帅吗?” “……不觉得。” “为什么?” “因为你刚刚才说,”时念语气不妙:“那可是他前女友。” “这咋啦?” “……没事。” 两个人走到分班门口, 杨梓淳率先站定。 时念也跟着停了步。 “正因为是前女友,才说明这男人靠谱啊。”杨梓淳喋喋不休:“你想,如果换作别人,听到前任被骗了钱以后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时念想不出来。 “嘲笑挖苦?幸灾乐祸?或者阴阳怪气?” 杨梓淳连珠炮似地抛给她三个可能:“和平分手的话,顶多再说一两句好话劝劝,反正总归售后服务绝对做不到林星泽这样。” “当然, 那种心没腾干净的除外啊。” 想了想,她又额外补充了这么一句:“要是两个人心里还都记挂着对方,分手顶多算调情。” “……” “可据我了解,林星泽不会是那种愿意吃回头草的人。” “你又没多了解他。”时念不禁反驳。 “肯定啊。”杨梓淳认为这点毋庸置疑:“他性格那么傲, 有钱有颜有实力,身边又从来不缺美女。什么样的没见过?能分就能断了。没必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这不也没断彻底?”时念诘道。 杨梓淳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说:“……大概郑欣是个例外。” “也许她缠得实在太紧,林星泽烦透了才会这样?”她尝试替他开脱。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 “……”杨梓淳突然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好吧,那这大概就是人常说的执念了。” “你想啊——”她又来:“郑欣和张池合伙给他戴了那么大一顶绿帽子,换作普通人都忍不了吧?何况林星泽。” 时念懒得想。 “估计,出手那几下,”杨梓淳摩挲着下巴思感慨琢:“多少带了点个人恩怨。” “大家都在传,说林星泽是一直等最后关头警察到场之后才忽然动的手,这么讲逻辑也合理。” “可能就是想闹大不收场吧……” “卧槽,这难道就是所谓恨海情天?什么爱恨纠葛刻骨铭心,‘我时常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厌恶你还是厌恶如此爱你的我,只知道遇见你时,心口那处比恨先涌来的,是我的心疼’。” “……” “果然,被渣还是比渣别人更深刻。” 她如是感慨着:“没想到,向来目空一切、居高自傲的林星泽还会有今天。” “……”时念无话可说。 抿唇,和她道了别,提步匆匆走进教室。 课照常上。 恍惚间又想起杨梓淳的描述,说,要不是他下手太重,否则就凭他家里的关系,压根不至于被带走谈话。 时念自然知道这话没夸张。 然而杨梓淳不清楚的是—— 她也曾偶然亲眼目睹过林星泽打架。 幽暗夜灯下,黑衣少年出手狠戾,面无表情地轻抬下巴,睥睨众人,姿态居高临下,懒散撑腿,单手拽起了□□接连讨饶那人的衣领。 一字一顿,冷声警告他—— “以后,给我离她远点。” “听见没?!” “这才第一节课,一个个就都死气沉沉犯什么瞌睡!”回忆间,讲尺敲击黑板的巨响传来,扯回了女孩游走的思绪:“起来,精神点!” “我们今天讲一下上回的课堂测……” 前排有人传来试卷。 时念平静接过,垂眼,盯着上面显著的红色数字批注,长长舒了口气。 …… 早上最后一节课是语文。 上完课,老师特意把时念留下来,叮嘱了几句有关作文竞赛的事儿。 因此耽误了时间。 再出教室时,已经过了饭点。 入春,学校加了午休。 这倒是方便了一些住校的学生。 时念没地方可去,手摸了摸肚子,感觉暂时还不饿,干脆从桌兜摸出手机,拿着作文本转身去了操场。 天朗气清,风也暖洋洋。 时念挑了个单双杠旁边靠墙角的位置,支膝坐进草坪,摁亮屏幕。 今早离开于朗他们家前,她专门提醒了郑今,让她最好及时把生活费给她,要是嫌麻烦的话,一次性付清高中几年的,哪怕从此恩断义绝,她也接受。 时念粗略算过账。 学费和生活必需的零碎开销全加在一起,不多不少,一共三万五千块。 刚刚好是时初远抚恤金的一半。 她存了就此一笔勾销的心思。 话说得也没留余地,只让郑今尽快打钱。 撒谎威胁她说,否则她一定在学校让于婉不好过。 甚至不必同她剖析利弊。 因为一旦撕破脸,她和于婉的关系就将彻底暴露在人前。于朗好脸面,绝不会允许这样的情况发生。 到时候,时念转学事小。 要是影响到她往后的荣华富贵,那可就多少有点得不偿失。 时念她光脚不怕穿鞋的。 大不了灰溜溜滚回江川,讲道理,和现下无处落脚的状态也没什么太大差别。 所幸郑今人也不傻。 算计了近半辈子的人办事最是精明婉转。 先是二话不说地象征性转了两万给她。 而后,才恰到好处卖惨说:“妈妈如今手头实在拿不出那么多”。 再威逼利诱,让她省免租房费用。 主动提议:这两年不如就搬回龙湖湾暂住,反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她既承了这份恩情,就该守好应守的秘密。 “……”见鬼的恩。 时念深呼吸,闭了闭眼,点下收款。 一个字都不想再回。 恰在此时,手机铃声响起。 她抬指准备挂断。一看,却是个陌生号码。 大概犹豫两秒,时念鬼使神差地接通。 就在一瞬间。 躁动的音乐踩着节拍,涌进耳朵。 时念短暂愣了愣,用力攥紧手机,平复好呼吸后才启唇喊出声—— “林星泽。” 他在那边低低笑着,声音沉磁沙哑,泛着点酒后微醺特有的懒劲儿。 “嗯,是我。” 时念抿唇:“……有什么事吗?” “没事不能打?”他理直气壮,全然不顾形象,死皮赖脸一样挑事,像个幼稚鬼。 “……”时念哽了下:“那我挂了。” “时念。”他出言拦住她。 于是,时念没再动。 可他也不说话。 时念听见吵闹的音乐声间歇停下,有道熟悉女声插空响起:“阿泽。” “我感觉那伞太小不适合你,要不你给我,我给你把之前的那把给你换回来,如何?” “……” 听到这儿的时念利落挂断电话。 另一边。 烟雾缭绕,少年身陷于长款皮质沙发中心,修长骨干地手指轻捏酒杯,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锋利喉结上下滑动,蓦地笑出声。 于婉自以为是他默许,笑嘻嘻就要探身去够他放在另外一只手边的东西。 一把伞而已。 林星泽居然为上面的一点污渍亲自动了手。 得到消息的于婉无法理解,立马翘课,根据林星泽身边一个小弟传递的情报动身找来了KTV。 原本是打算抱着正宫的架势来会一会郑欣。 结果却发现,更大的麻烦竟出在这么一把破伞上。 粉的。 一看就是个女孩用的。 关键还没人知道那女生是谁。 这就奇怪了。 不顾站在面前哭哭涕涕了半天的郑欣,于婉耀武扬威,试探性地靠近林星泽,拿起那把伞凑光端详,问得随意:“以前怎么没见你用过,新买的吗?” 林星泽似笑非笑:“我让你碰了?” 语气直白,丝毫没给她面子。 于婉早习惯了他的性子,倒也没恼,反而笑得更加体贴温婉,撒娇:“看看不行嘛?” 林星泽没说话。 “别小气呀,”于婉笑着说:“那这样,你上次不是还送我伞吗?我换给你好不好?” 她娇嗔:“我就喜欢粉色。” 林星泽眯眼看向她。 良久。 他突然磕下酒杯,偏头,身子往前倾了倾,长腿分开,将手叉在一处,胳膊肘支到膝盖上面,饶有兴致地开口问:“我什么时候送你伞了?” 于婉不经意瞥了眼咬牙不语的郑欣,随后暧昧迎上他的目光:“就,开学的第二天啊。” “当时我们在门口淋了雨,你托人送到……” “谁说——”林星泽玩味打断:“那是给你的? “……”于婉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什么?” 林星泽却懒得再多说,屈指到桌角轻叩,喊了一个人名:“方知有。” 角落里的文静少年被推搡着站出来,正是那日送伞的那位:“……泽哥。” “你办的事?”含笑的四个字。 “我……” 林星泽蓦然啧声,捞过车钥匙起身。 伴随这个动作,周围一圈人皆安静了下来。 忽然之间,没人敢再嬉戏打闹,私密极好的包厢内陡然只剩音响嘶哑的余调。 大屏幕上还滚动播放着煽情的MV画面。 光影忽明忽暗,照至少年棱角分明的脸庞,眉骨凌厉上挑,尾端还坠了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伤疤,血迹早已经干涸。 平白添了几分野气。 “不用和我解释。”他撂话:“自己惹的人,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 “还有你——”他才想起来郑欣:“我希望,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分手小半年,死缠烂打有意思?” 郑欣动了动唇:“阿泽对不起……” “我后悔了,我不想分手……” “不想分手你和张池上床?” “你怪我了,对不对?” 结痂的伤口被人当众揭开,郑欣积压的情绪彻底崩溃,泣不成声:“我说过无数遍,那晚我喝多了,我不知道不清楚不了解,我……真的以为那是你……” “你为什么就是不相信呢?” 林星泽纠正她:“我信。” “那你——”她红着眼哽咽,鼓起勇气问出了藏在心底最执着的问题:“是嫌我不干净了吗?” “抱歉,我说法有误。”林星泽难得为方才一时的口不择言放轻了声:“我没有狗屁处女情结。” “你我之间关系的结束,本质和这件事无关。” “那是因为什么!难道三个月不到你就腻了?”郑欣执拗想要个答案:“林星泽,你没有心吗?” 林星泽任凭她骂。 事实上,他比她更清楚自己牢固的渣男形象,所以没什么好辩驳的。 然而他的冷漠却导致郑欣进一步丧失理智:“我不懂,明明事后你仍愿意为我出头,甚至不惜为此和张池反目……” “可别这么说,我教训张池单纯是自清门户。” “……那你就一点不心疼,对吗?”郑欣就这么绝望看着他:“还是说,你喜欢上别人了?” 她指了于婉:“你不是一向来者不拒,如今空窗这么久,怎么也不见你给她名分。” 郑今漂亮的长睫上沾满了泪,前言不搭后语地控诉。 “林星泽,你扪心自问,你放得下我吗?” “郑欣。”林星泽笑了:“自信是好事。” “但我对回头草真没兴趣。” “那好。”郑欣歇斯底里:“只要你亲口承认有了新欢,我就果断放手。” 林星泽闻言轻哂:“凭什么呢?” “……”安静两秒,郑欣说:“就凭你忘不掉我。” “想多了,”林星泽不是个有耐心的人,能坚持谈到这里已属奇迹:“与其说忘不了,倒不如现实一点。” “好聚好散吧。” 他彻底厌倦谈判,周身的威压毕露:“别闹得太难看,嗯?” 话落,郑欣最后的骄傲土崩瓦解。 “可我背叛了你。” “然后?” “至少你会一直记得我。”她自言自语地低喃。 “不会。”斩钉截铁的答案,他不留退路,声线冷硬又绝情:“你还不够格。” “……” “你会遭反噬的。” 听到这话的郑欣忽而止泪,恶狠狠盯向他。 林星泽还是没多大反应,淡淡回视她:“好,我期待。” 说完,提步离开。 一路飙车回了学校。 林星泽不顾路上来往人车的谩骂,油门踩到最底,不停侧压变换拐弯,享受劲风呼啸所带来的自由快感,试图将那些糟心情绪全都抛掷脑后。 为此,他还特地沿郊区环线绕了一大圈。 然后才踩着下午放学的点,晃晃悠悠将车停在了北辰的正门口。 打开手机看了眼时间。 他掐点掐得准,正巧听见广播铃响起。 陆陆续续有同学走出来。 林星泽半点不嫌显眼,穿着红白交错的机车立领皮夹克,单手抱了个同色头盔,懒洋洋往车边一靠,垂头就给时念发微信—— 【出来】 消息发送。 转圈转了近一分钟,林星泽以为是网络信号不佳,随手切成流量。很快,他看见气泡框前方的红点,打键盘的手不可思议般顿住。 他拧眉拿起手机,翻进通讯记录回拨。 照样无法接通。 “……”不死心地接连打了好几遍。 无一例外。 操。 林星泽磨了磨牙。 ……她还真是好样的。 那股好不容易才被风吹灭了的火气再次涌上。他索性摘了钥匙,逆行,扎进人堆里揪人。 好在当前离校人不多,他又个高,四下一扫便能瞧清大概。 但就是愣没瞅见那个混蛋。 只好继续向里找。 直到教室门口,才终于碰上刚出屋的时念。 她背了个包,低头看路,压根没注意到来人,出于礼貌地侧身避让。 可那招摇的球鞋立马又追上。 下一秒,浓黑的阴影随之覆落。 时念下意识抬头。 正对他晦暗不明的眸。《 》 15、第十五章 第15章 第十五章 光说说就脸红了。 * 时念属实没料到林星泽这个点居然还会来学校。 不过, 她也并不关心他的想法就是了。 张口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下。 她主动挪到旁边让开路,方便他过去。 结果, 就是这么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 彻底惹恼了林星泽。 “瞎了?还是不认识了?”他咬牙问。 时念无话可说。 “用我给你做一遍自我介绍么?” “……” 时念无奈叫了他名字:“林星泽。” 他依旧不领情:“那你刚刚装什么?” “……” 时念叹了口气,要走。 “你信不信我……”话说一半,他冷不丁想到之前威胁她的话,脸色肉眼可见又黑一度, 阴阳怪气地称赞道:“真可以啊, 时念。” 时念不明白他指什么。 “挂我电话?” “装看不见?” “微信删除?” “……” 他说一句,进一尺,步步紧逼, 挤压着他们之间本就不算多远的距离。 时念看着他后退,直至退无可退,书包撞上墙根,硌在腰背的地方痛感席卷,才皱眉细声问。 “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林星泽气笑了:“时念, 你费老半天劲加我微信,就因为我一直不通过,还劈头盖脸发了好大一通火,转手给我删了?” “……” 时念反应过来:“没有。” “撒谎?” 他怒气更甚:“我他妈发过消息。” “……”时念纠正他:“真没删。” “只是拉黑。”她这么说。 林星泽:“……” “照你这意思,我是不是还要夸夸你。” “不客气。”时念很有礼貌。 三个字,把林星泽气了个半死。 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眼睛立起来。如果眼神具像化能杀人,估计时念早就被他生吞活剥了。 其实林星泽心里也纳闷。 他这人从小到大脾气算不上好,斗嘴更是没输过,向来只有他气别人的份儿。 怎么一遇见她, 情况就完全反过来。 关键,说还说不过。 就她这要死不活的处事态度,你说一句,她立马接一句,话虽然不多,但字字往人心口上戳,就跟他妈打靶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什么神枪手啊。 林星泽不说话,胸膛一上一下起伏得厉害。 就这么一眨不眨剜她半晌,才伸手到她面前:“手机拿给我。” “……什么?” “手机。”他重复了一遍:“给我。” 时念抿唇,背手到身后。 “啧。” 他眼尖瞅准时机,直接上手抢了:“跟你说话那么麻烦呢。” “密码。” “不知道。” 林星泽看她一眼,随手输,两下,弄开了。 “?” 他炫耀地冲她招手。 “你怎么知道我密码?”时念震惊。 “之前大巴上不小心瞄见的。”林星泽当着她的面,堂而皇之点进微信,不忘好心提醒她:“下次记得买个防窥膜。” “……” 时念思绪被打乱。 她仔细回想一番,认定他在逗她。 毕竟那天她玩手机的次数屈指可数。 而且,他当时明明睡着了。 林星泽径直把自己放出黑名单。 退出时,余光轻飘飘一扫,一眼就看见了她给自己的备注。 全名,不怎么顺眼。 他便自给自足改了个“1”。 弄好之后,重新丢给她。 “晚上有事儿?” 时念:“?” “没事的话带你去玩。” “……有事。” “又骗人?” “没,”时念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突然跟他聊上了:“回去要写作业,还有准备作文竞赛。” 提起这个。 林星泽想起来:“什么时候的事儿?” “嗯?” “竞赛。” “暑假吧。” “哦,那这不是才三月多,着什么急。” “……” 时念忍无可忍:“你没事抽什么疯?” 林星泽半眯了眼,直勾勾盯她看几秒,乐了:“时念,你还有没有点良心。故意装看不见我脸上的伤是吧?” “……” 时念闻言,抬头瞧了瞧。 心道:不好意思,她还真没看见,没装。 “你的伤关我什么事?” “是你自己非要去打架。”她指出事实。 “呵,我打架,为谁啊?” “为你前女友啊。”时念实话实说。 林星泽噎了下,眉宇攒起成小结,像是没明白她这话的逻辑:“我什么时候跟你谈恋爱了?” “还分手?”他不可思议。 “……” 时念同他没话讲,翻了个白眼,越过他就走,手腕被扣住。 “喂,吃醋了?” “……” 时念语气冷冰冰:“放开!” 林星泽好整以暇凝她一会儿,笑:“真急眼啊?” 说是这么说,可那玩世不恭的散漫姿态愣是半分未改,丝毫不见丁点惭愧。 话里话外,满是恶作剧得逞后的幸灾乐祸。 他似乎忽然一下心情变得极好,难得肯多费口舌解释一句:“放心,我还和你打着赌呢。” 时念感觉他思维挺跳跃。 “既然想赢,起码男女关系得有保证不是?” “用不着,” 时念不客气:“你赢不了一点。” “话别说太满。”林星泽挑挑眉:“到时候万一你输了,打脸了算谁的?” “……” 时念诘他:“你哪来的自信?” 林星泽这才撤开手:“跟你学的。” 他顺势,一把将头盔套到她脑袋上。 时念:“?” “所以呢,公平起见赏个脸?”林星泽扯唇笑:“就当给我个机会。” “……” 黄昏日暮,高二教学楼里空空荡荡。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对视而立。 橘红光晕往下拉得很长,将她和他细细的影子叠在一处。 可能是阳光太暖。 时念手指无意识地勾了一下。 “……还疼吗?” “嗯?” “你的伤。” “有点。”林星泽忍不住想逗她:“流血了呢。” “为什么打架?”她问。 “看他不爽。” 时念垂睫,哦了声,没再搭腔。 “怎么不继续问了?” “没什么好问。” 林星泽瞥她:“和我前女友没关系。” “哦。” “你长嘴就只会这一句是吧?” “……”时念腾出手去紧头盔的暗扣,不语。 “不小心,把你伞弄脏了。”他似懒再得等她开窍,开门见山地说:“下次赔你把新的。” “就为这个?”时念动作一顿。 “昂。”无所谓的语调,带着林星泽特有的标识,散在猎猎春风里发酵。 “不至于。”不过很快,时念又自然接上:“一把伞而已,为这个打架不划算。” “你管得着么?”他嗤声反诘,好像和方才控诉她没良心的不是同一个人一样。 “……” 没和他计较,时念叹息着,从书包内兜翻出个创可贴,朝林星泽弯折了指节。 “你逗狗呢?”他得寸进尺,偏嘴上不饶人,边说边躬身靠近:“顶着这么个破玩意儿,丑死了。” 时念压火,用力向他额角一按,痂立马又破,重新渗出几滴血。 林星泽不满:“你就不能温柔点?” 时念没答,平静撕开包装给他贴上去,反驳:“那也总比破相了好。” 结果林星泽不怒反笑。 闷闷的,胸腔震鸣,听起来愉悦到不行。 “要真破相了——”他拖着调子:“是不是,就勾引不了小姑娘了?” 时念看一眼他的伤:“应该不影响。” “哦?”他笑:“真的假的。” “真的。”还是哄着他。 “你喜欢?” “……不喜欢。” 他哼了声:“那算了。” 隐在褐色玻璃下的长睫颤动,时念蓦地轻声喊他:“林星泽。” “走了。” “别打架。” “……” …… 时念跟着林星泽走到车边。 他甩手把钥匙扔给她,十分自觉。 时念指指自己:“你让我骑?” 林星泽“嘶”了声,笑得很无赖:“什么时候?” “什么什么时候?” “你说呢。”他慢声回复她三个字。 时念顿悟。 忍着上手打他的冲动,她好声好气地把话说全乎,又复述了一遍:“我说的,是骑车。” “哦,”他淡声:“那我说的——也是骑车。” “……” “你乱想什么呢。” 林星泽别的不学好,倒打一耙的技术倒是练得炉火纯青,存了心捉弄她:“原来好学生的思想也不纯洁。” “……”时念不理他了。 “给我留点位啊。” 见她上车,林星泽也没扭捏,这么大个人,一点不害臊地跨坐到她身后,动作坦然地替她将挡风罩扣下,发话指挥:“走!” 时念点火。 好久没骑过,梁砚礼教她的那点本事早忘差不多,再加上车型貌似也不大一样,稀里糊涂捣鼓了一阵。 “你到底行……”林星泽略微不耐。 话还没说完,她便一脚油门踩到底,冲了出去。 车速不算慢,路上又碰见土坑,不可避免地产生颠簸。林星泽毫无防备,猛地一个踉跄。 下巴磕在了她肩窝处,生疼。 偏她换坐得端直,整个人绷成一根钢绳,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 一天到晚扮乖装正经,也不知道瞎折腾个什么劲儿,光看着都嫌累。 林星泽松松搭手在她腰际,感受到身前那人一瞬的僵硬,心满意足地靠了上去,和她咬着耳朵说话。 “这回又准备把我拐哪儿去?” 时念没吱声。 “要不先到商场吃点饭?”他悠悠提议:“不按时吃饭对胃不好呢。” “……” “或者酒店?”他说:“你不是打算写作业,正好也给我补补课呗,时老师。” “……” “还不行啊。”他话密:“那就只能我牺牲一下?” “这样。” 林星泽笑了笑,意味不明地抬起手,指了路边即将经过的小旅馆:“择日不如撞日。烦劳您去开个房——” 一字一顿,似调侃,又不像玩笑。 “我让您,骑着玩玩?” “……” 猝不及防一个急转,摩托整个漂移出去,人几乎要倾斜得挨蹭到地面。 时念顷刻卸下良善的伪装,厉声呵斥他:“闭嘴。” 林星泽目的达成,不以为意地扯唇。 同时,不动声色收紧了揽她的手,开口抱怨:“骑稳点啊。” “……” 时念神情专注,没在意他的举动。 他继续挑衅:“你这车技也不太行啊。” “我那是故意。”时念呛他。 谁让你乱讲话曲解我的意思。 “哦,原来是故意。” “……”时念掉到他挖好的坑里了。 “早说。”林星泽点点头,配合着侧首,将心口贴靠到她背上,细听着两颗心脏的跳动同频加快,直至彼此交融共振,才悠哉张口:“何必兜那么大一个圈。” “我直接送上门给你抱就是了。” “……”- 时念果真带林星泽来了商场。 顶层,找了家炒菜馆。 挺出名的店,门面装潢极上档次。 林星泽心情不错,扯开椅子坐到她对面。 “看来时老板对我刚才的服务挺满意?” 时念被他打趣了一路,这会已经对各种称谓差不多免疫,低着脑袋翻菜单,没搭腔。 林星泽也不着急,安安静静等她点完,才淡定接茬儿:“下这么大本。” “这是——怕我过会儿不够卖力?” 话落,时念耳根子倏地一热。 她还是做不到像他那样不要脸,只能梗着脖子和他打商量:“林星泽……你能不能不要老大庭广众开这种玩笑。” 他还是不改性:“那私下可以?” “也不可以!” “为什么,你害羞?”他不自觉瞥她一眼,发现这人已然快把自己烫熟了,不禁稀奇:“光说说就脸红?” “以后怎么办?” “?” 要是真上了怎么办。 她眼底有困惑,林星泽垂睫,笑了下:“没事。” “……” 吃完饭,林星泽抬手招人来结账,却被告知桌台清过订单。 “……你抢银行了?” 林星泽本身并非神经大条的人,几次接触,他自是品出她条件不甚富裕,于是也问得直白。 “哪来的钱?” 时念注意到他的视线,以为是他不喜自己驳了他的脸面,顿了下,回答:“你上次钱给太多了,四舍五入算起来,也该我请这一次。” “你倒是和我算得清楚。” 他如此说,看不出来高不高兴,抬脚走了。 时念忙提了书包追上去:“那我们回家?” “不回。” 林星泽站定在扶梯,时念紧立在他后一格的位置。电梯下行,刚巧弥补了两人的身高差。 “为什么不回?” 他啧声转身,和她平视:“你哪儿来这么多废话。” 这是又嫌她吵了。 时念识趣闭上嘴巴。 “可以。”气氛忽而安静,他幽幽看她两眼后收回,跨到平地上嗤:“不光瞎,还哑巴是吧?” “……”时念无法理解他的无理取闹:“不是你嫌我话多么。” “我发现,”他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你理解能力也是挺牛逼。”林星泽明夸实贬,没好气:“脑子没用的话扔了得了。” “……” 时念板下脸:“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不能。” “那你自己玩。”她不伺候了。 “……”林星泽眼疾手快扯住她:“又生气?” “我不该生气吗?” “……”林星泽看着她,眼底深沉。 “林星泽,不是所有人都应该让着你的。” “……你让我什么了?”林星泽气乐了。 “尊重别人很难吗?”时念认真和他讲道理:“像你这样动不动发脾气,相处起来真的会很累。” “难道你不是?”他反问她:“你在我这儿,不也是一不开心就垮脸。” “在学校天天跟个受气包似的。” “教育起我头头是道,怎么先前让人欺负也不见你有多余反应?被打了还要替人藏着瞒着。” “时念,你就纯粹窝里横。” “那是我自己的事。” “是,你的事你的钱,没人比你拎得清。” “那不就行了?”时念皱眉。 “所以呢。”林星泽攥她腕的手用力,愈渐收紧。 “装够了是吗?觉得累了是吗?看不惯我这种人是吗?和我交朋友让你难受了是吗?” “……”时念被他怼得哑口无言。 “行啊,到此为止呗。”林星泽将她的沉默与懊悔尽收眼底,神态恢复冷然:“以后别他妈再来招惹我。” 说完,他松开手:“你走吧。” 时念不动。 他越过她走。 “林星泽。”时念叫住他:“你为什么生气?” 他笑:“为你?我至于么?” “……” 他兀自走进电玩城。 时念赶忙小跑赶上,他也不理她,自己换了币坐进游戏桌。玩了几局,余光瞥见她还杵着,烦了。 “你怎……” 话音戛然。 因为就在那一秒。 时念的牙齿重重磕在了他唇角。《 》 16、第十六章 第16章 第十六章 别哭,让你骑回去。 * “不玩让开点啊, 别挡路。” 游戏厅内鱼龙混杂。有几个虎背熊腰的男人结伴经过,伸手推了挡在路中央的时念。 不小心绊倒,她卡在喉咙眼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 人倒是先摔进了林星泽的怀里。 口腔, 血腥弥漫。 她下意识道歉,为她磕破的伤口。 林星泽脸色沉得不像话,抬眼看了看她身后的男人,呼吸重了重。 “……” 在他即将起身的前一秒, 时念眼疾手快地及时拉住了他, 摁着不让他动:“别……别惹事。” “……”林星泽眼底一片黑。 直到燥热背景音中夹杂的嬉笑浑闹声渐行渐远,她才缓缓卸力。还没站直,却被林星泽反手扣住, 顺势往下那么一拽,五指虚张,捏上了她的后脖颈。 额头相抵,他与她呼吸交缠,咬牙切齿望进了她的眼:“时念, 你就这点能耐?” “……” 距离挨得很近。 他像是恼到了极致,时念甚至能明显看清他被怒气晕红的瞳仁。 林星泽眼睛是真的漂亮,狭长幽深,睨向她的时候,眉峰轻蹙。眸色深沉近墨,里面隐隐约约, 似有火苗蹿跃跳动。 他就这么看了她一会儿,忽而发出浅淡的一声嗤,兴致阑珊地撤开手。 “……”时念只好又去找创可贴。 但唇角那个位置…… 她愣了下,伸出的手略微有些犹豫。 林星泽压根没管她, 自顾自地玩,向前稍倾了身,修长骨干的手指轻巧操纵着游戏柄,额前碎发垂落,遮挡了推币机所散出来的微光,侧脸轮廓锋利流畅,神情淡漠地盯着前方。 他玩得大,一局差不多三分之一的币。 一百多块钱,连续投了两次,机器都没有什么动静,干脆一股脑把手边最后几个币全抛了。 All in。 时念忍不住想劝他换个别的玩。 这种游戏她在网上了解过,内在程序早就设定好,跟技巧无关,纯粹为坑钱。 赌的,就是贪心。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面前机器就开始呼啦啦地响。 游戏币掉了一箩筐。 金属硬片砸落到铁板,声响清脆有力。 四周赌徒皆红眼望了过来。 林星泽则面无表情地躬身捞起币篓。 大概觉得没意思,他百无聊赖地收手,不打算再玩,径直去前台那里兑现。 老板娘是个生意人。估计是瞧林星泽气质出众,目光流转,又似有若无打量向默默跟在他后面抿唇不言的时念,了然一笑。 “这是吵架了?” 林星泽掀了掀眼。 “正巧,我们这儿呢。”她侧身指了指身后的透明橱柜:“积分也能兑换礼品。” “我看你这赢的不少,本金折完还有不少剩余,要不给女朋友挑一个什么小礼物,哄哄?” 林星泽依旧没说话,脸色很臭。 时念忙上前几步,解释:“阿姨您别误会,我和他不……” 林星泽侧身,打断她:“拿来。” “什么?” “创可贴。”他垂眸凝她,说得模棱两可:“你刚刚不是把我嘴咬破了?” “……”时念怔住:“我……” “你什么你。”林星泽无所谓扯唇:“你不是最讲究两清吗?” “创可贴给我,东西你自己挑。” “……”时念想拒绝,但他却骤然靠近,衣衫摩挲,卷起凛冽的风,空气中飘来独有雪松的气息,她一时间大脑短路,忘记了张口。 林星泽慢条斯理地掰开她指缝,将她攥了一路的创可贴拿走,直起身一瞬间,硬挺的发梢轻擦过她下巴和鼻尖。 有点痒,并不是很难忍受。 眼睫无意识颤动,时念敛神,手指虚虚屈起握拳。 老板娘颇具眼色地打开玻璃柜,顺手拿了最上面一个积灰的红木盒磕到桌面。 “来,瞧瞧这个。” 她笑眯眯打开盒子,露出里面做工粗糙的两条手工编织红绳,展示给他们看:“这可是我之前专门去城南集市的寺庙求来。” “续前缘,斩孽根,专保姻缘。” 老板娘边说边扯过时念的手给她往上套:“戴上以后,你们俩可就是由佛祖牵线,往后功德不得了咧。” 她一口正宗江都话,绘声绘色,说得神乎其神,玄乎得不行。 时念不好意思地往回缩手:“不行……” “呦,正合适!”说话间,老板娘已然把暗扣合上:“小伙子你看多好看!” 林星泽对此不屑一顾。 时念沉吟:“其实我和他,不是情……” “男的也要戴?”他冷不丁出声。 “这是一对儿!”老板娘就没遇到过他这么不上道的,问的都些什么废话,难怪能把姑娘惹急眼:“你要不愿意戴拉倒,到时候牵错线有你哭的。” 林星泽哼声。 时念被调侃得抬不起头。 她实在待不下去了。 低眼,准备把手链摘下来还回。 “干什么呢。”余光察觉到她的动作,林星泽不悦呵止,勾起那根破绳,对光瞄了一眼,转手扔到她眼皮底下,胳膊伸过去:“你给我戴。” “……” 时念惶恐抬头:“你还真要啊?” “免费送的为什么不要?” “你不像贪便宜的人,”时念想了想,委婉提醒道:“而且也不免费,你原本可以折现的。” 他不再回应她,抬抬下巴催促:“快点。” “别耽误我回家写作业。”开始满嘴跑火车。 时念:“……” 老板娘看破不说破,嘴角抽了抽:“你这思想觉悟还挺高。” 一直等时念给他把绳结系好,林星泽才把袖口拉下去遮住了那抹红。随后懒散撩起眼帘慢悠悠回:“没办法,我们好学生。” “……好学生还早恋?” 林星泽耸耸肩:“这不赶时髦么。” “……”- 回去照样是时念带他。 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她上车前也曾问过他去哪儿,话外之意,要是不顺路的话,差不多就可以到此再见了,结果这人故意装得没听懂,似笑非笑瞥她一眼说“随便”。 眼见时念犯难。 他又慷慨施舍她三个字:“龙湖湾。” “……”驱车回家。 入夜,气温下降几度。指骨被迎面寒风刮得干疼,她不得已放缓了车速。 碰见红灯。 她停下摘了头盔,捏手凑到嘴巴边,往骨节的地方哈了哈气。 林星泽注意到她的动作,微不可察拧眉:“喂——” “换换。”他说。 “啊?”时念莫名其妙。 林星泽没再解释,将胸膛贴向她的背,掌心握住她的手背搭到把手。 绿灯。 他让她给油。 时念没这么骑过摩托,不敢。 他索性用膝弯顶开她的,脚踩到底。 引擎呼啸。 他凑近她的耳,问得无赖:“怕吗?” 时念深吸一口气,说:“不怕。” 他挑眉,有的是办法治她嘴硬,瞅准时机将车头轻抬离地,逼出她一声尖叫。 “现在呢?” “林星泽!”她忍无可忍。 他笑:“别怕,我护着你呢。” “这样太危险了。”她坚持。 “放心吧。”他滚烫的唇擦过她耳朵边一点冰凉的皮肤,带着坏:“死不了。” “……” 和梁砚礼教的骑法不一样。 林星泽做任何事都不循常理,这会天色渐晚,路上本来就没有几辆车,特别行进郊区以后,道路更加宽敞平坦,反倒方便了他。 跳跃、压坡、生死时速。 完全是在与自己竞技。 时念总算品出了不对劲的点—— 这根本就不是普通摩的,而应该是专门用来跑赛道的改良越野摩托。 她立刻扭头去看他。 “还怕?”修长脖颈上的喉结滑动,他眼神专注望着远方,低低笑。 四周风景飞速驶过,尽数化成残影。 时念眼里只剩下他:“林星泽,骑慢点好不好?” “哦?为什么?”林星泽不达目的不罢休,非要听她亲口承认。 见了鬼的从不撒谎,他现下看她就挺会睁眼说瞎话,没戴头盔,冷风吹得人实在脑胀,他一想起江川那晚她言之凿凿说的绝不喜欢就没理由地来气。 时念不肯说话。 他就更极限,猝不及防地一个滑胎,比她先前的炫技角度还要斜一倍,恶劣得很。 “林星泽!” “只要说一句怕,我就慢点。” “……” 十几分钟后,林星泽将车稳稳停在了龙湖湾小区的大门口,鸣笛示意门卫开闸。 车速回归正常。 他仍然把她紧紧圈在怀里,片刻不曾松懈。 是以时念虽心惊,但也是真不怕。 大概他的体温太过灼热,以至于她能够忽略掉拍打在脸颊发梢处的猛烈劲风,忘却了寒冷与恐惧。两颗心砰砰跳动,她甚至可以毫无保留感受着他。 正如他所说那样,他一直在护着她。 时念长这么大,年少经历使然,令她最擅装乖扮拙,从没有一刻有过这样大胆肆意的时候。 所有人都夸她懂事安静,哪怕郑今和于朗两个人,也只当她是逆来顺受的窝囊脾气。 唯有林星泽是个例外。 他总一眼看穿她柔弱皮囊下的叛逆无常,心知肚明她的万般伪善,却分寸十足地选择纵容。 某种程度上。 林星泽是了解她的。 而时念也终于在此时明白,这种了解的根源所在—— 他是她所幻想人生的缩影,自由、热烈,永远翻山越岭,无拘无束。 而她。 是他的一面镜子。 “啧,又发呆?” 林星泽把车扔到车库里,熄火。 他接过她手边的头盔,随意往车头一挂,伸手抱了她下车。 时念腿脚长时间被他禁锢,有点发麻。 没站稳,踉跄一下。 “投怀送抱啊?” 他及时扶住她的腰,避免她跌倒,语调含笑地调侃:“就这么点胆子,一天天瞎逞什么强。” “……”时念头脑恢复了点清醒:“谢谢。” “你当我夸你呢?”林星泽皮笑肉不笑。 “……” 时念慢慢松开抵在他胸膛上的手。 林星泽察觉到她的撤离,突然开了口。 “想摔跤是吧?” “……”时念咬着下唇,小声反驳:“我觉得差不多能站稳了。” “哦,”他骤然后退了一步,让她没有防备地再次跌倒到怀里,从而不自觉环抱住他的腰身寻求平衡,笑意玩味:“那,这次又是故意?” “……” 时念脸红,说不清是恼还是窘,只觉他这人实在忒坏,试图撒手。 “真想摔就放。”他如此威胁。 时念进退两难,只好改拽他衣角借力。 他又嫌弃:“衣服都给你拉皱。” “……” 时念快哭了,委屈是刹那间积累的:“那怎么办啊林星泽,我腿不听使唤,我不想摔跤,想回家。” 闻言,林星泽静静看她一会儿,没吭声。 就当时念以为他耐心告罄即将甩手走人的时候,他却忽而轻叹了一口气。 下一秒。 林星泽缓缓拂开她的手,转身弯腰,半蹲到她面前:“上来。” “?” “别哭,让你骑回去。” “……”- 月色中天,夜影融融。 小区大路两边还有刚刚被风刮落的树叶,脚踩上去沙沙响。 林星泽背着时念走,她就趴在他肩膀给他指路,他应得很淡,仿佛对这里面弯弯绕绕的小道了如指掌。 见他这副轻车熟路的模样,时念蓦然想起门卫二话不说给他放行的行径,没忍住启唇唤。 “林星泽……” 她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个荒唐的可能:“你也搬出来自己住了吗?” 林星泽偏头:“也?” “……”时念屏息:“我的意思是……” “你妈妈呢?”他一针见血。 之前时念只和他说过父亲去世,而以林星泽曾经为签陈石页所掌握的材料来看:时念从小在江川长大,和梁砚礼青梅竹马,目前家中老人仅剩一个患病的奶奶。 由此不难推断,她中途转学来北辰,大概率是跟了母亲。 “她……”时念黯然垂睫:“有自己的家了。” 她言止于此。 林星泽脚步一顿,点点头,没再多问。 不知不觉来到她家门口,他屈膝,放她下来:“行了,回去吧。” 时念说:“你呢?” “我就住在停车场旁边那栋。” 果然。 时念朝他笑笑,也礼貌性没有再问他为什么要一个人住,什么时候搬来的这个小区…… 以及上次。 为什么和他父亲吵架。 因为她内心清楚,人和人之间相处,是应该保持适当距离的。 有些事不能问,更不必问,恰如她也有不想被他知晓的秘密一样。 于是,她说完那句话以后就冲他挥了挥手:“那你早点休息,我进屋了,再见。” 林星泽双手插兜,下颚敛起,“嗯”了声。 时念转身走,几步后,又扭头看他一眼。 “林星泽!” 站在原地的少年应声抬首,姿态仍是吊儿郎当,浅薄月光渡映在他背后。光圈斑驳,她眺不见他的表情,但大抵该是漠然疏离的。 他似乎很割裂。 一面放纵于纸醉金迷玩世不恭;另一面却沉溺进自我世界冷若冰霜。 “今天,谢谢你。” 时念轻轻低语。 谢谢你,林星泽。 谢谢你拯救了我的不开心,谢谢你愿意背我回来,谢谢你让我觉得哪怕被扫地出门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和他离得很远,说这句话时嗓音又不大,想来他应是听不见的。 可时念却看见林星泽停顿两秒,迟疑伸出一只手,高抬过头顶,向她的方向摇了下。 那根由她亲手系上的红绳受坠下滑,绕在莹白削瘦的腕骨处卡顿。 色若滴血。 恍然刺痛了时念的眼。 不过,他很快收回了手,插兜恢复成原样。 紧接着,低磁声线顺着风声飘进她的耳,是他没什么情绪地笑:“舍不得我啊?” “……” 时念捏了捏拳,调转方向跑进屋。 没再回头- 静悄悄的室内。 尘灰还在到处飘荡,时念反锁了门窗,屈膝抱紧自己滑坐在墙角。 正对面的杂物柜上摆了张旧相框,画上男人笑容宁和。 时念看着看着,就哭了。 “爸爸,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时念控制不住地想,也许,她真的做不了一个合格的坏人。 她该恨郑今的。 可同时,今天她似乎又能理解了郑今的做法。 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而郑今作为母亲,倒也不算彻底地丧尽天良。 至少愿意归还一半钱给她,又主动提供住处予她短暂安身。 虽说其中目的经不起细思推敲,可这也不禁令时念自责反思—— 是否,自己压根没必要做到玉石俱焚的地步。 不如就此打住,将恩怨一笔勾销。 那么—— 她和林星泽呢?《 》 17、第十七章 第17章 第十七章 你哄哄他就好。 * 时念第二天是被瓢泼雷雨声惊醒的。 幸好昨晚关紧了门窗, 这才避免了屋子被潮气所浸染。 看了看表,快六点。 北辰附中校区在城中,从江原这边坐公交过去, 大概得一个多小时, 现在出发正正好。 于是,来不及多愁善感。 时念立马冲去卫生间洗漱。 然后,等她收拾好再出门,规规矩矩背了书包站在廊檐下望着灰蒙蒙的天气时, 才发现—— 自己手头居然连一把雨伞都没有的事实。 无可奈何叹口气, 时念果断卸了书包肩带护紧在怀里,双手挡头,就要踩进水花当中。 却被身后一声很沉的“喂”叫停脚步。 她回头, 看见置身雨幕的林星泽。 少年握伞而立,懒散稍抬眼皮,修长骨感的指轻抵着伞柄,指节白中透粉,与纯黑的铁具对比鲜明。 雨势渐大。 七零八落的雨珠沿伞面滴落, 莫名柔和了凌厉的面容,他冷静淡漠的神色随之模糊。 “又装没看见是吗?”林星泽淡声。 “……”时念脑子有点卡壳。 诚然她昨夜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招惹林星泽,只等赌约结束后再随便寻个理由作罢。 但转念一想。 以他本身风流浪荡的性子,可能用不了多久就会丧失起初的新鲜感,对她这么个无聊透顶的人感到厌倦,主动提出终止关系也尤未可能。 三个月而已。 他谈恋爱都没有超过三个月的。 何况这种掺杂了利益的赌。 他只是好奇想赢, 仅此而已。 那倒不如大方顺其自然。 时念依然立在原地发呆,直到手腕上传来微凉的触感,才缓缓回神。 林星泽拽了她的胳膊到身前。 “还上不上学?”他问。 时念:“你今天去?” 林星泽明显懒得搭理她的白痴问题:“我认为,你转移话题的手段似乎并不高明。” “……” 他把另只手上提着的塑料袋递给她。 时念打开来看。 是双手套。 “?” “戴上。”言简意赅。 “哦。”时念乖乖听话, 刚戴好,他就又塞了伞给她:“你来打。” “……”时念接过,内心暗戳戳觉得他做事的考虑还蛮周道。昨天他和她说是因为弄脏了伞而打架,她还原当作夸张。 如今看来,他貌似是真有些洁癖在。 她举起,结果他根本不等她,提步就走。 “诶——”时念追上去:“你等等我呀。” 林星泽抬手把卫衣帽兜上,侧眸,轻飘飘地看她一眼:“等你干什么?” “你不是让我给你撑伞?” “用不着。”他瞧见她肩侧衣料被水珠打湿的深印,微不可察拧眉,上手拽着她的胳膊把伞面弄正了:“先管好你自己吧。” “……”又凶。 时念垂睫哦声,没懂。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到公交站牌。 雨小了点。 时念包裹得严实,没受影响。反观林星泽,外面套着的校服基本已经淋透。 湿答答的,估计难以忍受。 “要不,你回去换件衣服?” 时念等车的间隙如此提议。 林星泽:“怎么。” “你不是不舒服?”她点破。 “还行。”他强撑。 “……回去换件吧。” 时念叹气:“如果感冒就不好了。” 林星泽沉吟片刻:“那你在这儿等我。” “?” 时念目光困惑:“为什么?” 她和他又不一样,她不想迟到。 “你哪儿那么多话。” 时念张嘴正想要拒绝,却被林星泽不悦的表情给堵回去:“我淋雨怨谁啊?”? 怨你自己。 时念内心腹诽,没敢说出口。 “行了,我很快回来。”两秒后,林星泽自顾自地定下安排,长腿一伸,跨进淅淅沥沥的雨幕:“等着。” 时念冲他的背影喊:“你拿伞走啊……” “不用,赔你了。” “……”- 时念独自在公交台前等了很久。 面前的车一辆辆过去,每一辆都在路过她的时候开门示意。 时念只好抱歉摇头。 手机界面分钟跳动。 她心烦意乱,短暂迟疑一会儿,还是抿唇点进了微信:【不好意思李老师,我今早起来身体不舒服,可能会晚点……】 还没打完,一道阴影覆落。 “身体不舒服?”林星泽上下打量着她,嗓音噙笑,意味不明的:“不是说,从不撒谎么?” “……” 时念猛地摁灭手机。 他也不再逗她,换了身干净衣服后心情清爽不少,拿出手机,迅速点了几下屏幕。 没一会儿,一辆蓝白色的出租车就缓缓停在了两人面前。 他上前,拉开副驾的门,偏头:“不走?” “……” “需要我抱你?” “……” 时念赶忙道谢,收伞去了后座。 一路沉默。 时念忍不住去看委屈窝在拥仄椅位上的林星泽:“那个……” 他透过后视镜回望。 “我……一般不会撒谎。”她严谨给这句话加了个限定条件:“除非,是很在意的人或事。” 林星泽蓦地一嗤。 “……” 雨后的学校。 小道两边都是些打落的槐花,堆成白茫茫一片,远看还挺震撼。 时念和林星泽踩着点,并肩走进大门。 门口警卫倒是分别知道他们俩,但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凑到一起,难免稀奇八卦。 “呦,你们认识啊?” 问的是时念,依然下意识把林星泽归为不好惹的那一类:“怎么跟他玩一块了?”似有若无的鄙夷。 “……” 时念实话实说:“这是我同桌。” 门卫略惊讶。 北辰按成绩分班排名的规矩众所周知,而林星泽不学无术的名号人尽皆道。 所以还真没想过他能有这本事。 “捐钱了吧……”他低喃。 林星泽冷笑着搭腔:“可不嘛。” “说不定你每月那点工资就是靠我捐呢。” “……” “没有没有。” 见门卫脸色当即变黑一度,时念赶紧不好意思朝他笑笑,往回找补道:“他不会说话,您别介意。” 林星泽啧声,似乎还准备说些什么。 可门卫已然缓和了神情,抢先一步摇摇手:“没事,快进去吧。” “马上上课了。”时念柔声劝:“我们走吧。” “……”林星泽忍住,若无其事地抬脚走。 时念跟在后面一步三回头,给人道歉,以手抵额地颔首,扯了抹浅笑。 结果没料到林星泽会忽然停步,她不备,一头磕到他背上,鼻子被撞得生疼。 “你自己去吧。” 他倒好,平静睨她一眼开了口。 “啊?”时念不解。 林星泽不说第二遍,越过她要走。 “林星泽。” 她喊住他:“你干什么去?” “和你有关系?” “……”时念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攥拳,抿直了唇线:“可我们该上课了。” “那又怎样?”不可一世的狂妄。 “逃学不好。” 时念据理力争:“你已经很久没有来学校。再有两个多月就是期中考,如果考不好就会被分流出去……” “随便啊。”他无所谓。 时念默了默。 两人站在空寂无人的地方,前方不远处就是教室,隐隐约约,有朗朗读书声传来。 僵持中,林星泽的手机铃声响起。 他拿到眼前扫一眼,没接。 时念低眼:“那你要是忙的话……” “时念。” 林星泽压着脾气:“你没看见我挂了电话么?” “……嗯。” “那你还在等什么?”他下颚微抬,启唇,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 没有声音,完全依靠口型。 但时念还是看清了。 他说的是—— 哄我。 时念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他电话锲而不舍地又开始响,他好整以暇,侧举开,目光却紧锁着她。 无形的威慑。 “……” 可惜彻底摒弃目的的时念此刻并不准备再继续惯着他:“林星泽,上不上学是你自己的事情。” 陈述的语气,无波无澜。 林星泽气笑了:“我自己的事情?”他咬牙重复一遍,不屑道:“那你刚刚拦我做什么?” “……” “说不出来?” 时念:“没有,就是出于同学道义。” “同学道义。”林星泽一字一字地品嚼:“那我分不分流的,也跟你没关系咯?” “自然。” “……” 林星泽被她噎得够呛,深深凝了她一眼,胸膛上下起伏,愣是没逼出一句重话。 “行,记住你说的。” 他点点头,当着她的面接了电话。 “说!”火气大得不行。 对面不知道回了句什么。 时念只听见声音,应该是一个女生,音色张扬,慌里慌张问他人在哪儿。 林星泽顿了下,再出声时,语调却莫名柔和下来:“怎么。” “你快点过来啊,阿辞已经昏过去了。” “昏就昏呗,乳糖不耐又死不了。” “……你来不来,不来我跟你绝交信不信。” “周薇,你拿自己威胁我?” 他眯起眼:“你跟他比跟我亲?” “来不来?”周薇还是这句话。 林星泽压抑着没说话。 “那你去吧。”时念懂事地和他打手势,小声回避:“我就先回教室了。” “嗯。”林星泽垂眸,说:“帮我请个假。” 时念答应,干脆转身离开。 “请假?” 电话另一头的周薇听见他这话,只觉荒唐,问题一连串:“你最近来学校了?你什么时候还会请假了?等等……” “你现在在和谁说话?” 林星泽没回答她,目送时念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视线由她直挺的脊背滑落到身侧两只手上。 今早出门前随便从抽屉拿给她的手套,颜色和大小都不算合适。 男款偏大。 他琢磨,看来等会儿还是得出门重新给她买一双。 不然。 等那手上的冻疮复发,估计就肿得不能看了。 也不知道她之前怎么弄的,昨晚就着那点微薄的光看,手背密密麻麻全是些细小红疹。 哦对了。 还得给她买药。 真是麻烦。 “你说谢久辞在哪儿来着?” 他没来没由,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大哥,你觉得呢?”周薇服了他:“人都晕过去了,不在医院难道在你家啊!” “哪个医院?” “……校医院。” “有卖冻疮药吗?” “嗯?” “有的话你帮我买一管,我过去拿。” 他心情明朗地掉头:“顺便,卖你个面子。” “去会会我那素未谋面的未来妹夫。” “……” 周薇掐断电话,余光斜瞥一眼病床边围在少年身旁的姑娘,自言自语般哼笑。 “还妹夫呢?” “我看你是叫早了。” “别说右安没在。估计就算在,这个婚,恐怕都成不了了……” 周薇老神在在地摇头,撇嘴叹息一声。 正巧医务老师拔了针要出门,她及时展臂拦了下来,不忘林星泽的嘱托。 “赵老师,我们这有那种治冻疮的药膏吗?” …… 下课铃响。 时念停了笔,面无表情把作文本合上,拿过桌角的水杯出门接水。 路上碰见杨梓淳热情蹭过来,笑嘻嘻勾了她脖子说:“念念,两天没见,有没有想我啊?” 时念嗯声。 她啧啧嫌弃:“敷衍,太敷衍了!” 时念扯了抹笑,弯腰,摁下开关:“没有。” “得了吧,”杨梓淳瞅她一眼,才不信:“你这满脸都写着不高兴,瞎糊弄谁呢。” 时念慢慢举着水杯喝水的动作猝不及防一顿。 “说说?”杨梓淳脸凑到她面前:“谁这么有本事,能把我们可爱的卡皮吧啦惹急眼?” 时念呛了下:“说什么呢……” “不是吗?”杨梓淳忍不住上手捏她脸:“你一天天情绪稳定得不就像个傻不拉叽的卡皮吧啦吗,连于婉那种人都没能让你受影响。我倒特好奇,这次,究竟是何方神圣能有这么大本领惹你生闷气。” “真没生气。”时念拧上瓶盖,往外走:“就,可能有点烦?”她不确定。 杨梓淳:“烦什么?” “不知道。” “……” 杨梓淳忽地郑重看她一眼:“你会不会是最近备考压力大啊?” “还好吧。” “听杨老师说,那个作文比赛提前了?” “什么?”时念停下来,皱眉。 “也不算提前,好像是省里发通知,让各校严格把控,缩减了名额。”杨梓淳摸出手机调了文件给她看:“昨晚的事儿,我以为你早看着了呢。” “……” 时念指尖拨拉几下界面,看清了上面的具体赛制安排:“周末就初赛?” “是啊。”杨梓淳指着屏幕说:“不过别担心,虽然要求说全部参与,但也就只是个表面功夫。” “不是现场赛,自己写了交上去就完事。其中水分懂得都懂。” 时念不理解:“为什么突然改成这样?” “提高积极性呗。” 两人重新提步往各班走。 杨梓淳耸肩猜测:“好歹是个省级赛。否则要是传出去,北辰一共也就只报了你一个,估计校领导工作没法交代吧……” 时念沉思着。 “对了念念。” 杨梓淳喊她:“林星泽快过生日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没人告诉过她。 “嗯,”杨梓淳友情提示:“我当然知道你不知道,所以这不是特意提醒你吗?” “提醒我?” “对,林星泽生日,四月四号,清明节,记住。” 杨梓淳压睫,四下悄摸观望一圈,将唇贴近她耳朵:“也是他妈妈的忌日。” 窗外刮起寒风。 周围弥漫起雨天独有的阴潮。 静了那么两三秒。 杨梓淳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那天你可千万别惹他。” “我不会……” “他惹你,你也让一下。” 杨梓淳对她的反驳了然于胸:“其实林星泽这个人吧……有时候就是嘴贱,心是好的,而且做事有自己的原则,一般只要不碰及底线,他那点小性子,你稍微哄一哄就能好。” “要是不哄呢?” 时念联想到不久前的情景。 “那,我估摸着也能好吧?”杨梓淳托腮,想了想。 “但我就没见过不哄他的人。” 时念:“……” 她心道:谢谢,那你现在见到了。 不过本来呢。 她和林星泽的关系也该这样。 那些人愿意哄着他,要么喜欢他,要么攀附他,总归有利可图。而她如今所作所为,只不过是迷途知返,让一切尽快重回了正轨。 “你别看他平时拽得人模狗样,但每次一到生日,气场就低到没人敢靠近。”杨梓淳补充。 “他妈是他的命门,偏巧生死喜哀发生在同一天。” “确实还挺可怜。” 时念不禁问:“他妈妈怎么走的?” “生病吧好像。”杨梓淳脑海搜刮一番未果,摇头低声:“再具体,我也不清楚了。” “……”《 》 18、第十八章 第18章 第十八章 还算没白疼。 * 午休课间。 教室里难得热闹, 也不知道由谁起头,传起一阵八卦—— 说是高一年级今天月考分班。 有个叫谢久辞的学弟,被人陷害喝了包过期牛奶, 当场昏迷, 直接送去了医务室。 要论这事为什么讨论得如此沸沸扬扬。 因为那个谢久辞和林星泽一样,家境背景都是一等一。 在北辰,学生阶层两极分化,闲侃乱聊间, 自是对这类“人物”的谈资最为上心。 关键。听说长得也帅。 而且相比于林星泽的来者不拒。 谢久辞拽虽拽, 为人却是个极有边界难接近的,用各个老师的话讲,这还真属于含着金汤匙出生, 唯一一个没逾矩养歪的。 毕竟自开学至今,可从没流传过过此人的什么不良嗜好或绯闻,私生活干净,成绩又优异,自然而然, 成为各科老师口中的标杆。 但这朵高岭之花也并非神仙。 带头起哄的那人说到了精彩处,恰到好处地一顿,继而装腔作调道:“身边呐。” “还真就有两个例外存在。” 有人嬉笑提问:“哪种例外?” 青春期的少男少女们暧昧懵懂,相视一笑后了然:“该不会……” “那没有。” 为首者嫌弃摆手:“根本就不是一个概念,收起你们满脑子的玛丽苏文学。” “切,没劲。”大家扬手, 作势要散去。 “一个死对头,一个娃娃亲,这关系不比三角恋来得刺激?” 传消息的人急了:“你们倒是先听完再下定义啊。” “这年头还有娃娃亲?” “就周薇。” “……好吧。” 谢周两家祖辈世交的消息人尽皆知。 “那死对头呢?也是女的?” “嗯,高一年级的第一, 叫李佚笙。就是上回开学典礼和时念前后排领奖那个。” 人群中间的那人同时折了右手中间三指,往后撇:“听闻这次牛奶就是她给的。六不六?” “哦——”显然没人理解他的恶趣味。 “我靠,那谢久辞岂不是第二?” 一个高高瘦瘦、戴着眼镜的男生忽然反应过来,语露惊讶:“当时和泽哥一块下台的那位?” “bingo!” “帅不帅?” “……” 男生一般不会肯承认另一个男生比自己帅,哪怕心中嫉妒得要死。 所以,此时的沉默就已是最好的评价。 “诶,时念。” 然而,讲话的人没能得到内心理想的答案,便不甘地想向女生寻求肯定,奈何视线一转,瞄到在他们身后安静做题的时念,话没怎么过脑子,就顺嘴问了出来。 “你觉得谢久辞长得怎么样?” “……” 时念属实没想到已经竭力降低存在感的自己还会被牵扯进去。 想了想,这还是分班以来第一次有同学主动和她搭话,不回应貌似不太好。 可她又觉得私下评价别人外貌这种行为不道德,于是只能半打马虎地“嗯”了声。 “嗯是什么意思?” 可对方明显不满意,啧声:“或者,你要不好判断,就和泽哥比较一下呗,反正标准都立在那儿了。” 时念叹气:“我不知道。”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 男生恨铁不成钢,干脆给她举例子:“我问你,假如这两个人非让你二选一,你选哪个?” “……选什么?” “当男……” 余光瞥见教室后门懒散斜倚的少年,他刚涌到喉咙的话当即打滑,不无心虚地垂了眼睫:“同桌啊……” “就,你看着选呗,选不出来也没事。” “林星泽。”可时念这次没犹豫。 “那不结了!”他长舒一口气,顿时也不在意之前的问题了:“你肯定也认为泽哥更帅。” “……” 时念张了张口。 对面的心立马随之提到了嗓子眼,连珠炮似地疯狂输出:“真的真的,时念你不用多说,群众眼睛雪亮,我们都这么认为,你不是一……” “嗯。” “个人……嗯?你说什么?” 时念重新提了笔,没再应声。 “泽哥。” “泽……” 众人如鸟兽散去。 时念脊背霎那一僵,笔尖顿在纸页,晕开墨点。 “成。” 他旁若无人地把拎回的袋子放到她面前,空手勾上她的发梢,绕到指尖,蓦地轻笑出声:“还算没白疼。” “……” 闻言,时念黑压压的长睫颤了颤- 下午,语文课后。 作文初赛题目发下来。 不出所料,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 “不是吧阿sir,我们也要写?” “这谁出的题目,实在牛逼啊!” 叽叽喳喳的笑闹声中,前排男生对着黑板,抑扬顿挫地扬声朗诵起命题导言:“你要写青春就不能只写青春,要写午后微风吹拂的书页,写盛夏心跳擂鼓的对视,还有笔尖欲言又止的第三行诗……” “许乐州,你他妈酸不酸!” “就是,快把你那满脑子不切时宜的垃圾想法腾腾!这可是作文竞赛,不是你每晚熬夜看的破小说!” 许乐州就是方才大肆传播谢久辞闲话的人。 此刻他不正经的底子被人戳破,面上有点挂不住,忙抓了一本书扔过去,笑骂道:“滚蛋,把你的话说全乎,老子看的是正经小言情!” “说这谁信啊!” 周围都是十六七岁的少年,年少气盛,浑话张口就来,谈论的话题更是口无遮拦又百无禁忌的,没一会儿就笑闹成一团。 时念微不可察地抿唇,皱了眉。 林星泽余光轻描淡写瞥她一眼,停两秒,屈指扣了桌面,沉声。 “许乐州。” “……”话题中央的许乐州一下蔫巴,身子僵了僵扭回头:“怎么了泽哥?” “再多说一句就自觉滚出去。” “……” 杀鸡儆猴,没人敢再吱声。 时念悄悄看向他。 林星泽眼皮都不抬:“好看?” 时念愣了下。 “成,既然同桌一场。”他终于肯放下笔,侧目和她对视:“给你打个折?” “……什么?” 林星泽笑得轻佻,指了指自己的脸。 “观赏费啊,时老板。” “……” 时念一瞬自以为是的感动荡然无存。 也是。 他那么浪荡随性的一个人,又怎么可能因为她而平白出头。 她自嘲扯开唇角,想,那大概是他们聊天声音太大吵到他了吧…… “喂,你发什么呆?” 游离的思绪被他强行扯回,时念抬头,再次望进他狭长的眼。 不悦明显。 他生气的时候就是这样,总喜欢面无表情地睇着你,本该是多情的眸,眼底却深沉如沼泽,风暴肆起,唯剩表面无动于衷。 要是换作其他不熟悉的人,恐怕很难能及时察觉出他的情绪。 可时念不同于别人。 方方面面的。 是那种哪怕明知他不爽,还敢拔下一根老虎须吹了示威的:“与你无关。” 勇气滋生毫无征兆。 几乎是脱口而出一霎那,时念就后悔了,立马跟没电似地垂下脑袋,甚至有些逃避去瞧林星泽的反应。 谁知他不怒反笑,漫不经心地哼声。 笔被摔到桌面上,骨碌碌滚到她眼前,时念懊悔咬唇,装死不出声。 “抬头。” “……”时念只当作没听见。 被忽略的林星泽直接探手揪她耳朵:“敢跟我叫板了?惯得你。” “……你别碰我。” 前面许乐州一直在偷摸往后瞅,时念脸颊发烫,红得不像话,连带耳尖也泛上一层薄粉。 又没胆再惹他,也怕动静太大更引人注目,于是只口头推拒了一下,便乖乖维持着姿势任他发泄。 林星泽看她这窝囊样,就没来由来气,嗤了声松手:“德性。” “……”时念憋憋屈屈地抬手,揉了揉耳垂。 他指尖触感似乎还停留在皮肤,冰凉,带着一股细细密密的电流,刺得人骨骼酥麻。 “不收你钱也行。” 林星泽没什么表情地捡了笔,慢悠悠收好,饶有兴致朝她扬扬下巴:“作文写完记得先给我看看。” “……为什么?”时念不明所以。 林星泽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的模样,简直坏透:“当然是——” “想借鉴一下。” “……” “我吃点亏,学费抵嫖资了。” “……” 时念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行啊?”林星泽非常体贴:“那或者周五放学,你去我那儿给我补补课?” “……” “卧槽!” 偷听到这儿的许乐州一个不小心,没来得及捂嘴,爆了粗口。 林星泽不紧不慢地撩眼。 “对不起对不起……”许乐州慌张鞠躬道歉,恨不得当场撅个坟把自己埋了:“泽哥……那个我去趟卫生间,你们继续。” 话毕,他利落要跑,被喊住:“站那儿。” “……” 林星泽皮笑肉不笑:“听见什么了?” “没有没有!”许乐州条件反射地摇头:“什么都没听到!我发誓!” 林星泽就那么静静看着他。 许乐州实在是扛不住他周身的气压,赶忙双手合十地讨饶:“我真的不会说出去的……” 林星泽:“不是说没听见?” “……” 最后还是时念好心肠地替他开脱:“林星泽,你别老为难人。” 林星泽侧头:“你倒是挺维护他。” “……”他目光淡漠而锐利,长睫下压,居高临下审视着她,其中冷意和嘲讽毫不遮掩。 时念逐渐招架不住,慢慢低了头。 林星泽看她一会儿,无所谓地摆摆手。 让许乐州走了。 时念尽可能安静地拾起笔。却听他蓦地轻笑一声,语气意味不明地调侃道:“可以。” 时念:“?” 在和她说话吗? “一天到晚——” 好像是在跟她说话,时念认真竖耳听。 林星泽没管她,提笔划拉着草稿纸,随意往上面画了几笔,抵到桌面推给她,站直起身。 “缩头乌龟当得是越来越熟练。” “……” 时念瞥了眼他递来的画:“这是?” “你周五进门的凭证。” 说到这儿的林星泽冷不丁笑了下,口吻难得恶劣又低级,像个长不大的幼稚鬼:“怕过几天忘记,特地给你画的了张画像。” “……” 时念看着那只轮廓潦草的王八,欲言又止。 林星泽立在原地,假模假样抱臂欣赏了会儿她精彩纷呈的脸色,若无其事补充评价—— “还挺像。” 拖腔滑调留下这么一句气死人的话以后,他便施施然地甩手离开。 徒留时念一个人愣在原地。 半晌,她静默弯折了指骨,将纸页对光高高举起,恍若不可置信地与画中那只脑门上耀武扬威顶着个“杳”字的丑王八大眼瞪小眼- 时念没把林星泽那天的话放在心上。 任何一句。 反正他也不怎么来上课,时念觉得她去不去找他都无所谓。 还不如管好自己。 总归,她现在无债一身轻。 还是尽可能地少和他有牵扯。 时间一眨眼来到周五,放学铃清脆,时念不紧不慢收拾了书包,跟随着人流朝外走。 她没着急回家,先是打开手机地图,搜索了一家评分比较高的旧式数码维修店,低眼看了看导航,发现距离还不算太远之后,就打算过去碰碰运气。 跨区十几公里的路。 地铁和打的都有点贵,时念皱了皱眉,点开公交线路。 还好,不用倒车。 无非一开始的步行距离长了些。 预计耗时2h06min。 时念谨慎地划拉了一下天气预报。 没雨。 她松口气,将手机放回兜,决定去一趟。 出校门的时候天色尚早,大概由于没到晚高峰,公交车上难得有了几个零散空座。 时念刷完卡,脚步踉跄地挪到后排靠窗位置坐好。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抱在怀里,刚探手开了窗通风,就听见微信声响。 拿出来看。 是个不认识的用户昵称,问她在哪儿。 时念放下没理。 前段时间,杨梓淳把她的联络方式卖给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人。 时念本想装死不管,却被她三言两语地轻易策反,最后念在她诚心实意道歉的份上,还是心软通过,不曾驳了她面子。 过后,才没什么作用地温声警告说:以后可不能再这样了。 杨梓淳得了便宜就卖乖,当即大手一挥,豪迈拍着胸脯,嬉皮笑脸地满口答应下来。并且扬言道:“放心哈,‘物以稀为贵’的道理我懂,等咱毕业换了微信,到时候高低得赚他个小几百。” 时念对此的态度是—— “要十万。” 这样,应该不会有傻子上当了吧。 话落,杨梓淳讶异看她:“啧。” “没想到念念你心比我还黑。” “……” 时念动唇想说什么。 “不过,黑就黑点吧。”还没来得及,杨梓淳就满意地笑:“女孩子嘛,有时就是应该市侩一点,这样才不至于恋爱脑,被人花言巧语轻飘飘几句话骗走。” “图点钱没啥大不了,”她自言自语,径直把自己说服了:“你这角度对啊,没个十万块打底做担保,还tm追什么姑娘,单着算了。” 那语气自然得令时念无端产生一种错觉。 貌似在杨梓淳这里,只要她在法律允许范围内不杀人放火,其他的,哪怕违背通俗道德准则,她都能昧着良心,义无反顾和她站到一起。 同流合污、狼狈为奸。 彼此,心照不宣。 没赶上最后一秒绿灯,公交司机紧急刹车。 惯性颠簸一下,时念猛地回神。 点开微信,二话不说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对方信息屏蔽。结果没想到,入眼全是之前来往的聊天记录。 “……” 时念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那天林星泽要她的手机干什么了。 指尖悬停在屏幕上空半秒。 她咬了下唇,敲指,把“1”改成了“杲”。 这样,总不至于又被他哪天挑事抓了把柄。 脑子突然蹦出来的一个字。 没什么理由。 可能是单纯记恨那副画。 搞完这个,她返回对话框:【怎么了】 对方秒回她一个“?” 接着,是条语音:“大概几点到?” 语气不耐的。 时念下意识一怔,品出他的意思,犹豫两秒后打字:【我不过去了林星泽】 又是问号。 时念莫名理亏,和他打起商量:【对不起,我忘记了……要不,我把作文拍给你吧】 她火急火燎翻出本子垫在书包上。打开摄像头,拍了张图片给他。 【你先将就看……】 字还没打完,广播提醒到站。时念被迫打断,只好匆匆忙忙点击发送,熄屏下车。 落地就看见一块指示牌,她正要重拿手机找地图,垂眸却对上他漆黑漠然的眸。 “……” 完蛋,误触到视频通话了。《 》 19、第十九章 第19章 第十九章 因为他喜欢你。 * 外面天色已晚。 时念那头乌漆嘛黑的一片, 公交站旁幽暗的路灯灯牌聊胜于无,只有手机的莹莹亮光打在她脸上,将女孩错愕的神情一展无余。 林星泽冷不丁地嗤声。 好在时念很快就调整好表情, 弯唇对他笑了下, 颇为心虚地开口:“林星泽……” 极软的三个字。 林星泽依旧没反应,静静等着她的解释。 “我真的有事。”她实话实说。 林星泽眼底没有什么多余情绪,未置一词。 “或者,你等我回去呢?”她看了看时间:“但大概得两个多小时……” “现在是六点四十, 我九点整的时候准时去敲门可以吗?”时念好脾气地哄, 话出口的一瞬间,连自己也觉得有些莫名奇妙:“别生气。” “好不好?” 头顶。 不远处的灯火闪烁,传出滋啦啦的声响, 时念抬头望去,看见四周盘旋的飞蛾,不顾一切扑向那唯一的一点光源,直至烈火焚身残骸栖落。 向死而生。 “你在看什么?”良久,林星泽才终于不紧不慢地出了声, 低沉嗓音滤过电流,如同流星划破昏暗天际。 时念晃神,低呢:“我在看虫子。” “什么?”像是觉得荒唐,林星泽忽地哼笑了一下:“你跟我说了半天有事,结果就是去荒郊野岭看虫子?” “……嗯。” 短暂沉默。 又过了一会儿。 “什么虫子?”他问:“我瞧瞧。” 时念翻转摄像头,把画面分享给他看。 “就这?”他不屑。 “嗯。”时念视线没动, 仰头和他一起看着那群不停绕光打转的飞虫:“你说,它们这一刻是什么感觉?” 无厘头的问题。 没指望他能够回应,她自顾自接话:“估计应该会觉得很幸福吧。” 可林星泽却出乎意料地说:“……可能吧。” 时念敛眸,看向他。 “不爽的话也傻不到把命给搭上。” “……” 时念笑起来。 “行了, 别给我看这破虫了。”他不满。 时念“哦”了下,轻声和他说“再见”。 “你敢挂我电话试试?” “……?”时念指尖一顿:“你不是不看了?” 林星泽气笑:“我并不认为那些蛾子能好看到让你驻足观赏两个多小时。” 他语气流露困惑:“家里不能看?” 这话说得自然,以至于时念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嗯?” “嗯什么嗯?” “你回来,”林星泽满含不屑:“我们去小区楼下找个树多的地方蹲着,边学边看不也一样。” 时念难得被逗笑,想了想他的提议,委婉拒绝道:“那还是算了吧,光太亮就没有氛围了。” “你想要什么氛围。”林星泽磨了磨牙,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我去给你外卖两根蜡烛点上,够不够?” “……”时念不敢再惹他。 “镜头转过去。”他冷声发话。 “哦。” 时念乖乖听话照做,翻转时不小心,扫到公交站上亮起的广告牌。林星泽只瞄了一眼,立马就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所以——”眯眼,表面却装得不动声色:“你到底什么事儿?” “……”时念愣了下:“啊?” 她没说实话:“就,吃个饭。” “吃饭?” “嗯……顺便逛逛……” 林星泽不吭声了。 想着这么耽误下去也不是事儿,时念轻声细语和他打起商量:“我等会儿就回去了……” 过了两秒。 电话被人径直掐断。 “……”时念攥握书包肩带的手不自觉收紧,忽然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没办法。 哄也哄不好。 她在原地站了几分钟,确定林星泽不是手滑误触之后,放下心。 重新点回地图页面输入地址,时念嫌麻烦,干脆把包从肩头拿下来,背在前面,左右来回侧了侧身,调转好行进方向。 提步跟着导航,一路走到目的地。 位置不好找。 上面显示:平山路36号,距离仅剩10m。 她继续按照屏幕方向快走几步,提示栏当即跳出“您已到达”的图标。 明晃晃。 时念茫然抬起头。 可目之所及,只能看见一条陈旧的死胡同。 幽深静潦。 杂草嚣张长到半腰高,两侧红墙爬满山虎。尽头隐约像个私人宅院,但外观看上去,显然已荒废了许久。 时念默了默,犹豫着侧身。 虽说她想修好碟片不假,但这个地方……实在太过诡异了些。 现下又时值傍晚,四周无人。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万一再出点意外,那可真是得不偿失。 而时初远在世时就曾经教育过她: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人永远都比东西重要。 这么想着,她便果断做出决定。 正要抬脚离开,身后铁门却发出“哐啷”一阵刺耳声响。 时念登时警惕回头。 手捏进书包内侧的兜袋里,摸到CD外圈坚硬的棱角轮廓, 她几乎一瞬就联想到了最糟糕的结果。 不管怎么样,她都绝对不能出事。 她还年轻,还没考上大学,还没带奶奶出过江川,还没看够这琳琅满目的世界…… 黑暗中走出一个消瘦的人影。 时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踩到空旷道垭被风吹落的树叶,发出一阵不合时宜的动静。 那人抬眸看过来。 就着光,时念看清了他的模样。 枯黄的发,鸡窝似得凌乱。身上套了件不耐寒的紧身薄夹克,黑衣黑裤,踩着皮鞋。 此刻一手夹烟,一手举了个电话,正操着一口时念听不懂的方言,骂骂咧咧,不知和对方说些什么。 风刮得厉。 他指尾的猩红忽闪忽灭,啧声,深深吸了一口后吐出白雾,脸颊凹陷的同时目光一转,落在了几步开外的时念身上。 “行,看见了。”突然就改了普通话:“穿得什么?老子他妈又没见过你们学校校服!” 他扫一眼时念,没好气地回:“红的。” “对,背了个书包。” “长得像什么……”他感到荒唐,战略顿住没接茬儿,悠哉拖腔:“哦,那不太像……人这小姑娘挺漂亮的,可能我认错了吧。” “……” 时念僵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放松下来,整了整衣角,停两秒,还是鼓足勇气上前,柔声询问:“……您好。” 黄毛瞥她一眼,扭头对那边的人说:“你等下,人姑娘来问我话。” 时念嘴巴刚动,一口烟气突然刺进喉咙,不由自主地咳嗽了几声。 “是,我在抽烟,怎么?”大概对面还不肯消停,他又扬手让时念先等等:“毛病这么多,大晚上觉不让人睡,连烟也不能抽了?” 这下离得近。 时念听清了对方混不吝的音调,熟悉的笑意慵懒散漫,却掺杂威慑,口吻如同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不能。” “会呛到她。”他说。 黄毛不服气:“我他妈还没见到人呢。” 对面言简意赅两个字:“灭了。” “操。”黄毛火大,气得直翻白眼,但还是没胆和他硬碰硬,随意把烟摁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龟毛?” “转性知道心疼女朋友了?” 他不可思议,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哦不对,你他妈之前不是说收心不谈了吗……” “话真多,挂了。” 说完,电话撂断,干脆极了。 被打断的黄毛又暗骂了声。 转身,余光瞥见不知所措的时念,立刻换上一副稍缓的面孔。只不过神色依然倦,再加上眉尾处的刀疤,就显得更凶:“有事儿?” 时念:“您知道,这附近有修CD的店铺……” “打烊了。”黄毛不耐摆手:“一个个,来之前不看营业时间的吗?” “抱歉,我没注意。”时念好声好气地说:“那能冒昧问一下,一般是几点到几点?” 大不了,她明天再来就是。 “没准。”黄毛大大咧咧,告诉她:“我们这儿不讲究,全凭老子心情。” “……您就是店里的人啊?”时念问。 黄毛诶了声:“怎么,看我不像正经人?” 时念不好意思地闹红脸:“没有……” 黄毛笑着:“美女哪个学校的?” “……北辰。”时念拨开书包带,把校服上的图标露出来,指给他看。 “我不识字。”黄毛很坦诚:“但你既然是北辰的人,那应该知道阿泽吧?” 时念点点头。 “我还没说大名,你就知道?”黄毛稀奇。 “……”时念噎了下。 “所以——”他垂睫上下打量着她,兀自下了定义:“你就是那个叫什么杳的姑娘?” “……” 时念:“我不……” 话到一半,猛地想起林星泽给她的那幅画,迟疑改口:“也可能……是吧。” 闻言,黄毛当即哈哈大笑起来:“是就是,不是就不是,这还有什么不确定?” “您口中的阿泽,是林星泽?”时念被他笑得脸发烫,只好再谨慎确认一遍,唯恐自己搞错。 黄毛哼声:“除了那个小王八蛋,还没人能使唤得动我。” “……” 时念如今对王八两个字有点抵触,心道,她可不敢让他给自己当儿子。 黄毛打了个哈欠插兜往里屋走,几步以后回头,问:“不进来?” “我也可以进吗?”时念不确定:“不是说已经打烊了……” “那是对客人。”黄毛朝她耸耸肩:“但你是阿泽女朋友,不一样。” 时念:“我和他不是……” “哦,”他侧首,食指点唇,改口笑:“说错了,是第一个我见到的女性朋友。” “……” 时念没话讲,咬唇跟着他进屋。 发现里面别有洞天。 黄毛体贴给她开了灯,白炽灯光赤裸裸打下,猝不及防,晃得人眼前一晕。 时念抬手挡了挡,看清周围的陈设。 干净有秩。 齐刷刷的高脚椅将工作和生活区分开,满满当当围了大半圈,朋克风,墙上贴满复古黑胶的装饰板,完全没有想象中的邋遢场面。 “坐。”黄毛随手给她拉了把椅子,绕进操作台。 时念温声道谢。 “东西拿出来我看看?”他探臂去玻璃柜取了副金丝薄边的眼镜架好,戴上了一次性手套。 时念低头从包内把盒子拿出来。 他伸手接了,打开。 “呦,这划痕挺重啊。” 他拉了盏小灯,食指小心翼翼穿过圈洞,并着外沿的拇指一起,把碟举起来对光,给她指:“你看——” 时念顺着望去,点头:“嗯,能修吗?” 黄毛扯过酒精棉片擦拭,尝试放进DVD机播放,画面一闪而逝,伴随滋啦啦的噪音。 显示无法正常放映。 黄毛啧了下:“不好说。” 时念蹙眉。 “话说,阿泽也会修这个,你怎么不喊他帮忙?” 没待时念答话,他又了然般领悟:“他不应是不?” “……” “害,也正常。”黄毛重新拿碟出来,低眼找了工具折腾,也没看她:“他这人拽得很,你越是有求于他,他就越蹬鼻子上脸。” “没有。” 时念忍不住替他辩解:“他不是这样的人。” 黄毛撩眼揶揄:“这就护上了?” “……” “的确,” 匆匆半秒,他又接着埋首捣鼓,反口:“阿泽毛病多是多了点,仁义这块的确没得挑,尤其——” “重感情。” “……” 时念不明白他是如何得出的结论:“您刚刚还说他蹬鼻子上脸。” “那只是他的脾气。”黄毛说到这里停下来,看着她笑:“只针对在意的人。” “……” “诶对,你知道张池吗?” 时念欲言又止。 “没关系,不认识我给你讲。” 黄毛兴致大开,索性把手中的活暂时丢开,环胸撑手,半身倚向玻璃挡板,俨然一派要与她闲聊的架势:“首先,你别担心。” “那是个男的。” “……” “其次,那是个没良心的男的。” “……” “最后,那是个人渣。” “……” 时念不禁好奇:“为什么这么说?” “妹妹,”他自来熟,忽地改了称呼:“你知道阿泽他最痛恨什么吗?” 时念话音迟钝:“利用。” 黄毛冲她打了个响指:“还有一个。” “背叛。”她轻声。 “那你知道原因了吗?” “因为张池?” “嗯,一多半是他。” “另一半……” “是他妈妈。” 时念心跳一滞:“他妈妈不是去世了吗?” “两件事儿。”黄毛摆手:“其实在我认识阿泽之前,他和张池就已经是朋友了。” “那时他妈妈还没生病。”他打比划给她拆开讲:“就你懂吗?完全称兄道弟的那种。” “张池家穷,但林星泽不在意这些,经常和他同进同出地玩,混得连老宅那边的管家见了面,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声‘张小少爷’。” “……” “也或许就是这个不大不小的称谓,滋生了张池内心的欲望,居然幻想自己能有一天把阿泽取而代之。” “……”闻言,时念眉心拧紧:“这怎么可能?” “是不可能啊,所以才说是幻想。”黄毛轻嗤:“他为此还做了不少丧良心的事。” “比如?” “比如,怂恿阿泽名义上的女友给他下药,计划生米煮成熟饭,一方面能让彼此两赢,另一方面,也能令阿泽身败名裂。” 他观察着她的表情,又恰到好处补充:“可惜没成功,到头来两人自食了恶果。” “那段时间阿泽母亲才去世不久,他和顾总,也就是他爸,哦差点忘说,他原本不姓林……” “我知道。” “6啊妹妹,”黄毛讶异一霎:“这你都知道?” “那你应该了解,他和他爸因为他妈的事闹得不太愉快?” “……嗯。” “顾启征自诩清高,做出的决定向来不容他人置喙,以至于哪怕间接导致妻子死亡的结果,也无法容忍亲生儿子当众兴师问罪。” “所以?” “所以,顾启征恼羞成怒和阿泽断绝关系后,转认张池做了干儿子。” “……” “直到后面出事被女方捅出来才作罢。” “……” 黄毛困劲散去,话逐渐变多:“你别看阿泽交过不少女朋友,但没一个走心的,全是为了和他爸较劲。” “包括不去学校也是。” “父子俩都太轴了。”黄毛故作老成地一叹:“他这点臭脾气,估计全是遗传他爹。” “你干嘛要告诉我这些……” 时念直觉不认为他会是那种嘴上没把门的人,既能说出这样一番话,肯定存了目的。 “因为——”黄毛不经意侧眼,瞥向推门而入的那道身影,笑了。 “他喜欢你。”《 》 20、第二十章 第20章 第二十章 随便你。 * 别的不说。 林星泽插兜走进来, 听到的就是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下意识皱眉,他忽然出声:“你们在说什么?” 黄毛但笑不语,肆无忌惮朝时念眨眨眼:“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对吧, 妹妹。” 时念:“……” 她没来得及说话, 林星泽便嗤:“你乱攀的什么亲戚?” “……”黄毛不服气了:“嘿,你管天管地,还管得着你哥我了?” 林星泽压根没搭理他,转头问时念:“他给你弄好了么?” “……没。”时念实话实说, 两个人刚才的一点时间全耽误在闲聊上头了, 压根没顾得上修理CD。 “那这么长时间——”他气笑:“你俩是牵着蜗牛出门散步看虫子了?” “……” 时念心虚低头:“……也没。” 小姑娘怀里抱着个书包,长长的马尾束在脑后,随着这个动作, 发梢垂落在耳侧,衬得一张脸又白又小,瞧上去蔫了吧唧,跟被训没电了一样。 林星泽一瞧她那低眉顺眼的模样就来气。 这会儿倒是知道装乖扮可怜了,打电话的时候怎么不见老实, 他妈睁着眼说瞎话,站在荒郊野岭就敢和他说来吃饭。当他眼瞎么? “饭吃完了?”依旧没好气,但还是软了点语调,怕给她吓哭了。 时念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腾地红起来。 窘的。 “不是说不撒谎么?”偏他还不肯放过她。 “……” 黄毛看不下去了:“诶不是, 你这嘴能不能……” “还有你——” 林星泽这会正愁窝了一肚子火没地方撒,刚好还就有人不长眼地往上凑,于是也不客气:“我从主城那边骑摩托过来,好歹近半小时了吧, 一个CD修不好?” “技术变这么垃圾?”他无差别攻击:“要不干脆店别开了,直接倒闭算了。” “……”跟这王八羔子说话真他妈窝火。 黄毛气极反笑,指着他问时念:“这男的能处?” “……” “妹妹,要不听哥一句劝,分了得了。”瞬间忘却自己方才还掏心掏肺帮他说好话的事儿。 “……” “说了让你别瞎叫。” “……” 黄毛胜负欲瞬间被激起:“我喊我的跟你有关系?” “有啊。”林星泽说得随意。 “什么?”黄毛追问。 “有关系啊。”林星泽模棱两可。 黄毛紧追不舍:“什么关系?” 时念:“……” 她直觉林星泽气压不妙,忙给他铺好台阶:“同桌关系。” 林星泽一句话卡在嗓子眼,生生咽回去,默不作声看她一眼。 “哦,”黄毛贱兮兮开口,捏腔重复:“原来——” “只是同、桌、而、已。” 后四个字一字一顿,阴阳怪气到极致:“我说呢,人家修CD都不找你,估计不太熟吧?” “……” 林星泽蓦地呵笑一下,声音冷得掉渣:“时念。” 时念:“那个,你听我解释……” “你信他还是信我。” “嗯?” “CD我给你修。”他伸手。 时念犹豫:“这……” 主要她已经把东西给人家了,现在要回,不是打人脸么? 多不礼貌。 而且如果林星泽帮她修,肯定又不收费,她可不想再欠他人情。 出于种种考虑,她最终还是决定拒绝:“不好吧?” 林星泽手僵在半空。 半晌后,收回,忽地自嘲一笑。 “行,随便你。”- 那晚到最后,林星泽仍是动身把她送回家了。 只不过,打的出租。 一路无话,时念几次动唇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都被他强烈气场给堵了回去。 直到车停到小区门口,他让她自己下去。 时念才终于有机会和他搭话,轻声问:“那你呢?” 林星泽没回她,指尖摁着按键,静默往上摇了车窗阻挡住她的视线。 然后,车子转向。 当她的面开走。 后面一星期,林星泽没怎么去学校,就连周末强制要求所有人必须参加的作文竞选赛,他也未曾露面。 不过,这倒挺符合他一贯的作风。 没人觉得奇怪。 时念和黄毛加了微信,验证时见他介绍写了本名:徐义,随手就添成备注。 这些天,会偶尔聊一些关于CD修复的事情。 时念主动问他价格。 他只说:【没事,都是朋友】 时念不同意:【别,要不我还是拿回来吧】 毕竟他和林星泽因为她而发生口角,她占便宜算什么事儿。 对方妥协:【那等修好再说吧】 时念:【好】 话题本该到此为止。 可他却又多嘴问:【最近阿泽有联系你吗?】 时念正打算退出的指尖一顿,不知道该怎么说。 因为他们俩平常也不怎么联系。 随后,徐义给她发了张图片。 上面显示:林星泽已经把他拉黑。 他大概是没招:【你能让他把我放出来不?】 时念:“……” 她立马转进林星泽的聊天框,试探性转账给他,界面随即跳转出来。 还好…… 没被删。 徐义恳求她:【妹妹,帮我说说话吧】 【唉,那天我就不该惹他】 时念为难:【但我也没办法啊】 她实话实说:【他可能……也不想和我说话】 徐义:【怎么会,他就那臭脾气】 【你多哄哄就好了】 这话听得耳熟。 貌似杨梓淳先前也和她这么说。 林星泽嘛,多哄哄就好了。 只要不涉及底线。 于是,出于礼节性地,时念抿唇答应下来:【我试试吧】 徐义说:【加油】 和他这边聊完,时念盯着林星泽的头像看了大概两分钟,才终于下定决心发了条消息。 …… 林星泽看见时念信息的时候,人还在射击场。 时隔两天半。 她总算舍得问他一句:【在哪儿】 勉强还算有良心。 少年迎着光,单手捞起手机点开,刚要回,却听见旁边周薇的声音慢悠悠响起—— “呦,和谁聊呢?” 她轻描淡写瞥他一眼:“笑这么开心。” 林星泽不动声色地压了唇角,冷声:“眼神不好就早点去看医生,别耽误病情。” “……”周薇哽住,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剜他:“就你这嘴,你女朋友能受得了?” 提起这个,林星泽突然想起前两天徐义在时念面前说的那段混蛋话,脸色骤变:“管你们屁事。” 或许是他太生气了,一时间竟没能及时发现这两人的诡辩逻辑,就自动把时念划分到男女朋友的行列。 尽管他们当前还什么都不是。 “我们?”周薇奇怪:“还有谁?” 她看了看四周,笑了下:“这不就只有我一个。” “……”林星泽懒得和她再掰扯。 低头,随手给时念发了个定位,敲字问她:【要来吗?】 周薇笑他:“你怎么不敢跟你屏幕对面的那位硬气?有本事别回啊。” 余光不经意一转,她瞅见他腕骨处的红色细线:“诶,你那儿戴了个什么?” 林星泽没吭气。 “你不是一直嘲笑阿辞那块玉吗?天天说他娘们唧唧……”她笑起来:“怎么到轮到自己就双标啊?” 林星泽淡淡撩眼:“你有意见?” “不敢不敢。”拇指和食指搓捏,周薇给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放心,我保密。” 静了一会儿,她实在耐不住好奇,八卦道:“是时念?” “你管?”林星泽短暂从手机中抽离,回视她。 周薇:“我不管。” “但马上高三了,你玩归玩,该坦白的还是要早点说,周叔那儿也得有交代不是?” “别到时候因为这个吵。” 林星泽不解:“这有什么好吵的。” “她要是不出国,我觉得你们这恋爱谈得悬。”周薇耸肩:“异地很辛苦的,经常见不了面,女孩子很容易没有安全感。” “交通工具和手机是摆设?有事打电话不行?” “……” 周薇无话可说。 “而且,没你想的那么快。” 他心情由阴转晴,不紧不慢扫了眼那根红绳,难得肯解释:“谈不谈还不一定呢。” “不谈你戴什么红手链?” “……” “谁和你说,这个一定要谈了才能戴?” “……”周薇忽然表情诧异地转头看向他:“不是吧大哥,你认真的?” “指什么?” “你对时念,到底什么态度?” 周薇看不透他了。 明明之前并不是个多有耐心的人,偏到时念那儿成了例外。 一开始,周薇知道这个名字也是得益于贴吧, 她不喜欢缠在林星泽身边那个叫于婉的女生,总觉得她太过虚伪。 所以那天看到时念的照片,才突发奇想想让他比较一下她们三个谁更好看,结果显而易见。 但其实到这里,她也没觉得林星泽对时念有多特别,顶多就是秉持客观地说了句公道话而已。 直到后来听袁方明说,那张照片是林星泽特意要走拿小号回复的跟帖。 周薇这才隐隐嗅到一丝诡异的氛围。 要知道,林星泽这狗东西,向来眼高于顶。 虽说以前处过不少段男女关系,可上赶的事儿却一件没做过。 主动招惹,还是破天荒头一次。 甚至怂得连大号都没敢用。 这就值得细品一下。 再后来某天,她出门碰见栾川。 被迫听他恨铁不成钢地讲完上回林星泽被带到警局接受教育的事,才得知—— 他打架理由没别的。 就为了那么一把破伞。 关键还是粉色,一看就知道是小姑娘用的那种。 周薇随即给袁方明发消息打探,果不其然,听说了他在KTV当众为难于婉以及和前女友郑欣摊牌的场景。 再稍微动脑筋一想,就知道源头出在哪儿。 实话讲。 长这么大,周薇就没见过林星泽亲自动过手。 他被家里保护得太好了。 干什么都不用自己做。 拿他姨父周云泽的话说就是—— 斗殴挑事,让底下人做就好,做得干净,省得把自己牵扯进去,得不偿失。 愚蠢。 林星泽自幼轻狂叛逆,但对周云泽却一直尊重。 是以。他的话,林星泽从不曾迕逆。 可如今,居然就只是为了一把伞上的污渍而轻易破戒。 这不禁让周薇感慨。 幸好那天伞的主人不在。 要是他们那群人惹的是时念。 以林星泽的性子。 那还不得当场杀人啊。 前几天徐义还在小群哭呢。 号召他们帮忙联系一下林星泽这丫的。 故意当着大家的面艾特了当事人,说什么,就为了句玩笑话把他微信给拉黑,他妈做事真不够哥们,那点兄弟情全被狗吃了。 不就是他说错话了嘛,不就是他把他比下去了嘛,不就是时…… 诉苦诉到一半。 没想到林星泽径直就把他踢出了群聊。 周薇吃瓜不尽兴,立即切回了私聊细问一番。 这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 因为,据她所知。 林星泽是个极怕麻烦的人。 能主动提出帮忙就已属奇迹。 更遑论,大老远特意飙车过去接人。 再说那天晚上。 谢久辞组局,叫了陈石页一起。 本以为林星泽没道理会不给面子。 但现实就是,他只无动于衷说了句“有事儿”后就匆匆掐断了电话。 当时还想不明白。 怎么这人冷不丁就转了性。 现下将前因后果一联系,周薇哪里还有不懂。 什么事儿。 大事。 见色忘友,泡妞的大事儿。 想到这儿的周薇半眯起眼睛。 她和林星泽从小长到大。 不说完全,百分之九十了解绝对有,也因此清楚,他对时念的感情,必然算不上清白。 但至于为什么。 没人知晓。 “没想法,就顺其自然呗。” “你把我当傻子?” “爱信不信。” “……” “是还没谈……还是没想谈?” “这俩有区别么?” “当然。”周薇又问:“那你究竟想不想谈啊?” “我都行。”不置可否的答案。 林星泽平静把消息发送出去,躬身抽了瓶水,窝进休息室的沙发,慢悠悠补充:“看她。” 谈不谈的。 不都那样么。 林星泽也不确定。 总之当前这样挺舒服,他懒得再做改变,干脆由着这种状态继续。 周薇拧着眉:“那就是还不够喜欢。” “……” 林星泽瞄她一眼,没说话。 没一会儿,时念的回复弹出来:【不了】 林星泽忽地扯唇嗤了声。 杳:【徐义他让我问问你,能不拉黑吗】 林星泽嘴角没忍住抽了下。 拉着脸打字,删删减减,林星泽周身气场越来越凉,冻得周薇打了个喷嚏:“我靠,你是不是骂我?” 林星泽眼皮都不抬,直接给时念打了个电话。 然而周薇对此并不知情,还在嘀嘀咕咕地絮叨:“阿泽,我跟你说,你不能这样!” 电话接通,时念“喂”了一声。 “既然你不喜欢时念,那就别给她靠近的机会。” 林星泽刚把手机贴近耳边,结果时念“嘟——”的一声,将通话挂了。 “……” 林星泽气笑,差点把手机摔了:“能不能闭嘴?” “我说的是事实啊,”周薇也火了:“你老冲我发脾气干嘛?” 林星泽像是烦透,不耐地拧开矿泉水瓶。 仰脖,一口气灌了大半瓶,锋利的喉结随之上下滚动,不再言语。 …… 那头。 时念单方面挂断之后,心乱如麻。 关键对面徐义仍在不断催促,问她进展如何。 时念空出一只手捏了捏拳,说:【抱歉,我可能帮不了你了】 徐义:【啊?怎么了?】 徐义:【出什么事?】 时念自己也不知道。 反正就在那瞬间,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而后,没等到理智回归,感性就已然替她做出了反应。 时念自然记得那道女声 ——周薇。 也是。 林星泽都小半年没交女朋友了。 史无前例。 可,许乐州不是说,周薇是谢久辞女朋友么? 脑海内不受控地回忆起,那天雨后林星泽接通电话,咬牙切齿问出的一句—— “周薇,你跟他比我亲?” 时念倏尔有点想笑。 不知道自己当下具体是什么心情。只晓得,她兴许能找个恰当时机,去提前向他兑现获胜的赌注了。 握在掌心的手机接连震动,徐义半天没得到她回应,不免跟着着急,发来一条长语音。 系统自动转成播放:“他也不回你信息?这不能吧……等等,你先别着急,我去找周薇问问……” 时念只听到了这里,垂下眼:【嗯,没事】 页面上方。 “对方正在输入中”的字样闪闪烁烁。 时念:【以后别再和我说林星泽的事儿了】 时念:【我和他不熟的】 时念:【谢谢】 一切终究重归宁静。 良久,徐义给她回了个:【ok】《 》 20-30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那她人呢? * 作文初赛的结果一直到周五才出。 恰巧本周轮十一班值日, 贴红榜时,杨梓淳顺便看了一眼,当即扬扬手把摊子扔给其他人, 潇洒转身去了隔壁。 可惜, 时念没在班上。 大概他们班这节体育课,教室里面空荡荡的一片。 杨梓淳眼睛凑在后门玻璃处往里眺一眼,失望地耸耸肩膀。 正要转身时,余光却发现前门左手边倒数第二排, 角落靠墙的那个位置, 一闪而过一道残影。 应该是个身材瘦弱的女生。 扎了马尾辫。 慌慌张张,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可能是来例假,特意回来换东西? 杨梓淳这么想着, 也没太留心,撇撇嘴,抬脚走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碰上时念。 杨梓淳连忙笑嘻嘻跑过去亲昵挽上她的手,真心诚意恭喜她:“真厉害啊念念!” 毫无疑问,时念是这次初赛的第一。 北辰附中一共三个名额。 除了她, 还有杨梓淳她们班的一个安静的女生,以及……于婉。 时念笑了笑,和她说:“谢谢。” “你为什么突然和我这么见外……”杨梓淳敏锐察觉出她情绪不高:“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生病了?” 时念摇了摇头:“没有。” “就是有点累。”她说。 杨梓淳不疑有他:“哦对,差点忘了你们刚上完体育课。” 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 迎面追来一个男生。 时念认得, 是她班上的语文课代表,叫朱明磊。 朱明磊火急火燎跑到她面前,手插着腰躬下身,气还没喘匀, 就开始说:“时念,不、不好了……” 杨梓淳皱眉:“你谁啊?” “李老师……”他没回答杨梓淳,而是自然面转向时念,大口呼吸,硬是把一段话说得结结巴巴:“让我叫你现在去她办公室一趟。” 时念:“啊?” 杨梓淳:“现在?不是放学了吗?什么事这么急?” 朱明磊来不及解释,隔着校服袖口拽住时念的腕就跑:“快点,有人去办公室举报你作文比赛抄袭,再不解释,等会儿估计都要闹到论坛了……” “卧槽!”杨梓淳惊呼一声,拔腿跟上。 …… 教学厅二楼。 楼梯口正对面。 屋子里面此时黑压压聚满一堆人。 朱明磊抬手敲了敲门,听到“请进”之后,才慢慢推开,挪步给时念让道进去。 杨梓淳紧随其后。 一进屋。 就瞧见哭哭啼啼坐在皮沙发上的于婉。 她垂着头,以手背遮面,肩膀耸动,高束的马尾随之垂落。 杨梓淳张了张嘴,伸手指向她:“我靠,他妈的是你啊。” 李老师拧眉训斥:“不许说脏话!” “老师,”杨梓淳告状:“于婉她偷东西。” “……”听到这话的于婉立马不哭了:“杨梓淳你少血口喷人!” 杨梓淳:“我看见了!” 她随后坦率对上面前几位老师的视线。 “下午两点多,十二班教室,是不是你,我们调一下监控就知道。” 李老师有些头疼。 正好年级语文组长和教导主任都在,这些人或多或少认识杨梓淳,因为她家的缘故,所以话也说得也圆滑。 “小杨啊,你别激动。”语文组长和稀泥:“坐下,我们一件件来。” 杨梓淳据理力争:“老师,我怀疑于婉趁体育课教室没人,偷了时念的作文本。” 她垂眼,目光轻飘飘扫过对方手上紧捏的素色薄本,了然道:“然后,贼喊捉贼。” 于婉当即急了:“你胡说!” 杨梓淳才不理她:“老师们,我认为没什么好说的了。” 教导主任沉思不语,低眉时,眼尾耷拉下一条深褶,不怒自威。 语文组长见状,连忙上前打起圆场。 “关键于婉她日记里,确确实实写了时念作文比赛中的一句话……” “老师,手写的时间,就算证据了?” 杨梓淳不服气:“那我现在补一个公元前的打油诗,是不是都能告他李白抄袭?” “……”李老师啧声:“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公元前,你出生了么,就写诗?” 杨梓淳无所谓地胡掰瞎扯:“那就是上辈子写的呗。” “……” 气氛僵持不下。 教导主任使了个眼风,让人去调监控。 等待期间,杨梓淳对于婉又是好一通阴阳,气得于婉差点当场和她打起来。 好在有老师及时拦住。 很快,查监控的老师带着u盘回来,插到电脑上投屏。 众人就势围过去。 “……” 那老师控制鼠标左右滑动,嘶声:“坏了,今天有段时间系统维修,校内所有监控设备都暂停了。” 李老师惊讶:“这么巧?” “小杨,你刚刚说是几点来着?” 杨梓淳攒眉,盯着屏幕看了两秒后回头,望向于婉:“……两点多。” 后者朝她勾了勾唇。 “那确定没有了。” “……” 于婉得意走上前,恰到好处地停步在他们两米开外的地方,委委屈屈一吸鼻,变了脸。 哭腔说来就来:“杨梓淳,我要你给我道歉。” 杨梓淳最见不惯她这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半点不惯着:“我跟你道什么歉,这里面有没有鬼,你心里最清楚。” 本来还是怀疑,这下监控一没,她想都不用想,绝对是于婉的手笔。 他妈的搁学校玩宫斗呢?! 李老师抿唇,一脸为难地看向时念。 “时念,你怎么说呢?” 从进门至今,女孩都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即便周遭乱成一锅粥,她也如往日那般站得笔挺,脊背端直绷着,像根电线。 乖得没了情绪。 时念是她带的学生。李老师也不信,她会做出这种愚蠢的错事。 毕竟以她的能力,根本没必要抄袭。 何况仅仅只是那么一句话。 要放往常,估计连引用都算不上。 偏那个叫于婉的不依不饶,闹得满城风雨。 领导们下场求证,咄咄逼人,逼她务必得给个说法。 时念默了默,问:“哪句抄袭?” “最后一段结尾。” 李老师拿过她交来的文稿,也不避讳,就那么当着所有人的面念出来:“‘或许多年过后,我仍会清晰记得十六岁那年。蝉鸣于盛夏出逃,穿过时光林隙,杳远的秘密终在杲日中停泊’。” 时念指骨蜷了下:“……嗯。” “我去。”杨梓淳直接听愣:“写这么牛逼?” 李老师瞪她。 杨梓淳讪讪一笑,捂住口。 李老师转回头:“能确定是原创吗?” 时念:“我确定。” “那于婉——” 李老师招手喊来当事人:“你呢?” 于婉红着眼,拿着日记翻,到其中一页,停下:“这是我上周五写的,白纸黑字整句话,一模一样,连标点符号都没少。” 她将内容大大方方展示出来。 日记本虽薄,但后面每一页都有字,断断续续,记到了昨天。 不多不少,七页。 李老师只好又问时念:“你大约什么时候写的初稿?” “忘了。”时念说:“这句估计上学期了。” 于婉讽刺一笑:“竞赛主题上周才公布,你上学期就能知道?” “时念,我是不是该夸你未卜先知?” 时念抬眸和她对视。 漆黑的眼瞳淡漠而柔和。 不知为何,于婉的内心就像是被那眼神刺了一下。长甲嵌进掌心,她恨恨地想:对,她应该就是用这样无辜的模样勾引了林星泽。 近来贴吧都在传。 说林星泽经常让时念去他家给自己补习。 可先前哪怕学校成立互助小组,林星泽也不曾主动邀过她,甚至每一次,都是她巴巴上赶去找他,所以时念凭什么。 如果是为这个作文的话,那她也可以啊。 于婉属于偏科严重的那一类,别科成绩中规中矩,唯语文一门拔尖。 可没想到。 这尖,居然也没比过时念。 “不好意思。”时念浅浅弯了弯唇,语调依旧毫无起伏:“可能我也有写日记的习惯。” 于婉恶狠狠地剜向她:“……” 李老师松一口气:“那本子还在吗?” “在的。” “现在能找着?” 时念怔了下:“在我老家。” “……” “不过,我有誊抄之前的草稿。” 时念缓声:“上面写了日期,这篇作文写完的早,应该是——” 她莫名想起林星泽那副画,肯定:“周二。” 不得不说,这次比赛办得异常潦草,赛制什么全部临时通知。 就连“最终上交终稿时需要统一采用底部印有校徽暗纹纸页”如此重要的规则条款,学生们都是周末去到现场才得知。 当场匆忙领纸誊写。 因而在此以前。草稿也好,终稿也罢,全由同学们自行带走保存。 “上周二?”李老师又问。 时念:“嗯。” “那这样的话就太好了。”李老师当机立断,准备喊时念回去拿。 却被别人阻止打断。 “李老师,你让出事的学生自己去拿,万一当场作假了,这谁也不能保证啊。” “……”李老师琢磨了下:“那让明磊去吧?” “行,十分钟够吗?”那人又道:“时间久了,也会有包庇嫌疑。” 李老师忍无可忍。 “这样,明磊!”她径直俯身捞过自己的手机塞给朱明磊,开了视频连接电脑。 “你辛苦一点,手举着。” 不忘含沙射影道:“省得被某些心脏的老师给揪了把柄。” 朱明磊应下,临走前问时念:“在哪儿?” 时念想了想:“应该在桌兜里。” 他点头,推门出去了。 …… 十分钟后。 一道焦急男声顺沿着电流漫出,响起在针落可闻的逼仄空间里,伴随尘埃起伏飘荡。 “时念,要不你再想想?” 七个字。 问题足以说明。 时念反应过来说:“不用找了。” 她记性好,绝不会记差位置。如果没有,那就只能是被人动过了。 李老师沉默两秒,出声:“这事怪我考虑不周,没在之前把大家留存的草稿统一收上来。” 她惋惜一叹:“时念,你别着急。再仔细回忆一下,是不是放错位置了?或者,还有别的什么能够证明的吗?” 明晃晃的维护,显然是打算站在时念这边。 于婉不可置信:“李老师,你不信我?” “抱歉,于同学。”李老师扯唇:“我只是比较相信我学生的品行。” 说完转身,她面向在场的其他人,深深弯腰,鞠了一躬,而后道:“诸位。” “时念这孩子,自转学到北辰以来都是由我带。可以说,我应该是所有老师里面,和她相处最久的一个。” “所以,我认为我理应为她讲几句客观话。” “这姑娘聪明,成绩好是有目共睹。” “就算这次作文竞赛没选上,也不会影响她上大学。而且——” “许老师。”话峰陡然一转,李老师给自己拉了个帮腔的:“我记得,你貌似也教过时念,对吧,感觉怎么样?” 许老师就是作文辅导班的那位年轻女老师。今年刚刚入职,闻言立即站了起来,诚恐回礼,附和说:“对的,李老师。” “时念她是一个写作很有灵性的孩子。” “那么,既然有灵性,何必为了一句话而自毁前途。”李老师犀利的目光穿过镜片的反光扫射过于婉:“你说她不重视比赛,拿了废稿敷衍竞赛组我都信,但要污蔑说她抄袭——” 她摇了摇头:“恕我不能苟同。” “还有你这日记本——”拖长的语调一顿。 “依我看,新买的吧?” “……”于婉心虚咬了下唇。 “话也不能说这么绝对啊,李老师。” 另一边,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老师跳出来反驳,正是方才左右挑刺的那位:“这有没有灵气,跟抄不抄袭,说白了,也没关系不是?” “万一就是认定别人写的东西更好,随手借鉴了呢?”他说:“现在于婉的证据就在大伙面前摆着,您不能睁眼装瞎,半点不看吧?” 这位男老师也教语文,一向和李老师不对付,平日无论评奖评优或者升职,老被对方死压一头,早窝了一肚子火。 往常敢怒不敢言的,这下可总算是让他逮到了机会可以大肆借题发挥,他必然不愿意放过。 “真要是于婉写的,那她怎么不自己用?” 李老师越说越觉荒唐:“章启山,你要么用你那锃光瓦亮的脑门再好好想想呢?里面装的脑子难道只是摆设吗?智商也和头发一样?全掉没了?” 被人身攻击戳了肺管子的章启山:“……” “李佳!你护犊子也该有个限度。” 他黑沉了脸色,哼声诡辩道:“难道就不能是于婉不要的才被人瞒天过海地抄走?” 李老师忍不住一嗤,乐了:“章老师,我可提醒你啊——” “这次比赛,时念第一,于婉第二。” “……” 章启山抱胸:“要是没那最后一段,指不定谁第一呢。” “呦,瞧您这意思,”李老师接招怼回去:“又肯承认这句写得好了?刚不是还嫌弃说是你学生不要的废稿吗?” “再说她俩又不是一个班,时念她是有什么神通本领能看着于婉日记?” “你……” 章启山嘴皮子说不过李佳,被气得不轻,胸膛一起一落,呼吸加速紊乱,差点没撅过去。 眼见一场闹剧愈演愈烈,教导主任终于听不下去,一拍桌:“安静!” “再吵的话下班都给我留着写检讨。” “学生们不懂事就算了,老师们还带头瞎起哄?一个个的多大人,也学年轻小孩斗嘴掐架,没完了是吧?” “老脸热不热?” “我都替你们丢人!” “……”没人敢再吱声。 李佳被训得低头,翻了个白眼:“晦气。” 旁边挨得最近的杨梓淳听见,没憋住,也跟着顶了嘴:“加一。” 教导主任循声往她们的方向看来。 一眼就瞧见人群中最静的那个女生。 时念没说话,他只能主动提,信不信的,这事总归受影响,大手一挥便下了判决。 “你把家长叫来吧。” “……”- 林星泽在校门口掐表等到了近七点。 都没见时念出来。 低头看手机。 一小时前的消息发出去,对方已读不回。 烦了。 随手拔掉车钥匙,抬脚就往里走,结果去教室发现没人,脾气当场炸了,准备给她打电话。 边打边往外走,正巧和还完手机回来拿包的朱明磊迎头碰上。他随口拦住:“诶——” “时念走了么?” 朱明磊“啊”了声,支支吾吾说“还没有”。 林星泽闻声拧眉,摁熄屏幕。 “那她人呢?”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真是要了命了。 * 郑今赶到学校的时候, 手上还拎着几个奢侈服装品牌的包装袋。 见时念沉默看过来,下意识往背后藏了藏。 随后,注意到哭红眼的于婉。 眸光又是一顿。 “您……”李老师礼貌伸手出去, 和她交握。 像是不确定, 平日里瞧时念这个小姑娘衣着朴素,她还只当是她家里拮据,如今再看,倒有些吃惊:“就是时念的妈妈?” 面前的女人踩着一双蹭亮的皮质小高跟, 化了淡妆, 身上香水味道浓郁,笑起来竟完全不像是有个十几岁小孩的样子,手背处的皮肤光洁, 显然保养得当:“……您是李老师吧?”答非所问。 两人短暂一握。 松开。 郑今突然后悔当时纵容了时念在花名册填下她的联系方式。 停两秒,她走近于婉,手亲昵搭上她肩膀,柔声问:“小婉,怎么哭了?” 在场众人, 除了于婉和时念,均是一愣。 “时念妈妈,你和这位同学……认识啊?”李佳诧异。 闻言,郑今不疾不徐抬手,优雅将垂落的发梢勾到耳后,开口:“这是我……” “阿姨!”于婉厉声打断她。 在外如果没有于朗, 她还是不愿意承认这个女人是她的后妈。 但或许她反应太过激烈,所有人都陡然安静下来,郑今一愣,听着她哭诉讲明前因后果。 还没来得及整理思绪。就凭借本能地吼了时念:“你怎么能做这种不要脸的事儿?!” 女人嗓音尖锐, 和她极力营造的贵妇形象实在相差甚远,李老师忍不住蹙眉。 “时念妈妈,这件事情到目前为止,暂时还没有盖棺定论……”她如此提醒。 可郑今已然火上心头:“李老师,您别替她说话,她什么样我做妈的,还能不知道?” “整天和她那个没出息的爹一样自命清高,真本事一个没有。” 她摆摆手,直接给官司定性:“我看这事也不用查了,肯定是她抄了小婉的没跑……” “小婉这日记我之前就见过。”完全是睁眼说瞎话:“当时时念也看了。” 这话一出口。 李老师也无法再辩解了。她哽了一下,转头问时念:“你妈妈说的,是真的吗?” “……” 时念脑子一片空白。 她原以为郑今虽然会向着于婉,但至少不会颠倒是非黑白。 可事实却打了她响亮的一耳光。 时念忽地感觉可笑。 周围,大家都在等着她的答案。 可没有一个人再愿意为她说句什么,貌似一切都已随着郑今的这句话而尘埃落定。 杨梓淳不可置信地看向郑今:“我说阿姨,你是念念亲妈吗?你跟于婉什么关系啊,你看她日记?” 郑今张了张口。 “她是我干妈,我们经常一起吃饭。” 于婉率先出声。 “啊对,我是小婉妈妈的好朋友。”郑今连忙附和。 说到底,于朗刚刚丧妻不久,暗地和她扯证是一回事,对外却依旧宣称单身。 何况,她又是自家兄弟的发妻。 如若贸然承认,这桩丑闻必然会导致一些利益方面的损失。 是以婚前,郑今就和于朗统一过口径。 一致认为他们这个婚姻必将是见不得光的。 郑今是聪明人,其中利害不可谓不清楚。 但她不在乎。 因为她从始至终要的都不是儿女情长。 两人一唱一和。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郑今做母亲的偏心程度,甚至难以想通,怎么好友的女儿比亲生的还亲? 可这是人家的私事。 旁人便不好再多说什么。 时念一直没有说话,安静得就如同话题中心的一块透明背景板。大概也就是在这一刻,她才骤然意识到,自己内心那点见鬼的母女情到底有多荒谬。 见状,章启山趁机数落起李佳:“瞧瞧,我说什么来着。” “哼,这有的孩子啊,就是看着老实,成绩好又怎么样,人品不行,干什么都白搭。” 可李佳还在维护她:“章启山,我劝你最好闭嘴,不然我怕我过会儿手痒。” “时念是我的学生,她的人品我相信,善良谦逊,为人正派,吃得了苦,也虚怀若谷。” “她就是这样一个好孩子。” “所以,在没有明确指向性证据之前,我不会让她受任何冤枉。” “同理,如果真是她做错,那我会让她道歉,同时我将辞去这份工作,以儆效尤。” 教导主任一听这话,急了:“诶诶诶——说学生的事,你怎么还来劲儿?” 李佳笑了下:“我说真的。” “我自愿为时念的品德担保,也甘心为之承担一定的后果。”她说到这里,短暂停了下,而后才继续:“而我现在诉求就是——” “我只想听时念怎么说。” 她的声线坚定温柔,渐渐和记忆中的另一道声音重叠。 “我相信我们念念会成为一个善良勇敢的人。任何时候、任何事情,只要是念念说的,爸爸都会信。” “所以,好孩子,没关系。” “我们要敢爱敢恨,要活得开心快乐,进取时无畏,退守时从容,永远有仰首挺胸的傲气,也有从容不迫的底气。洒脱磊落,自成天地。” 时初远当初说,她要开心,要快乐,要仰首挺胸,从容不迫。 他希望她是善良的,勇敢的。 可惜,时念没有做到。 貌似无论哪一点,她都差了那么一点。 就像下载进度条永远卡在99%的位置,她看得见灰色线段的完整模样,却总触碰不到那圆满的终点。 她如今仿佛就站在善恶的交界点。 往前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风沙席卷。 脚下那根牵制着她的警戒线在摇摇欲坠。 时念尝试着,缓缓抬脚迈出一步,感受到麻绳勒紧了皮肉。 不管不顾再往前。 那根绳将她拽得生疼。 直至血痕更深,骨肉剥离。 然后。 绳断了- 时念出办公室时,整个人脸色都是白的。 其他人早走光。里面如今只剩下李佳,还在不厌其烦地替她处理着后续。 方才,在她以离职为威胁的强烈坚持下,其他人不得不暂让一步,延缓了结果通报。 只说再给时念两天时间考虑。 毕竟她说自己还有本日记。 或许,可以作为翻堂的证据。 杨梓淳不无担心地瞧着她:“念念……” 时念缓过神,说:“我没事。” 杨梓淳似是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时念却先开了口:“那个……我一会儿得去趟江川。” “用我陪你一起吗?”杨梓淳轻声。 时念摇了摇头。 “可是……” “我自己去就好。”时念扯了笑:“就,想一个人。” “……”于是,杨梓淳不好再多说:“那你路上注意安全。” “嗯,你快回去吧。” “我不着急。” 正说着,她手机铃声便响了,是她妈妈打来的电话,问她人呢,杨梓淳偏头捂着嘴巴说“马上”。 对面不晓得又说了什么。 杨梓淳突然烦闷喊了声:“妈!” 她深呼吸,还是将不爽咽下去:“好,我知道了。” 正巧两人走到了一楼教学厅的尽头,时念停步下来,等她打完。 “你赶紧走吧,别让阿姨等急了。” 杨梓淳歉意朝她笑:“不好意思啊念念,我家里临时有事儿,先不能陪你了。” “没事的。”时念莞尔,为她的心意。 “那,我走了?”她一步三回头地摇手:“晚点再联系!” 时念立在原地点了下头,动作迟缓。 已经很晚了。 外面天色昏朦又暗沉,杨梓淳走后,周遭很快就恢复了原有的寂静。 头顶声控灯的幽光渐灭,时念睫毛慢慢坠下来,在眼底汇聚成一团浓稠的暗影。 她无法再理解郑今。 至于于婉。 谈不上讨厌,但也不想让她好过。 是了。 总归那一巴掌不能白挨。 一报,当然要还一报,才算公平。 不是么? 时念总觉得自己骨子里没坏透,即便在最开始决定要利用林星泽时,她也不想伤害除郑今之外的任何人。 她有顾虑,纵然于婉对她用尽心机,可她也不想做出那种连自己都不齿的行径。 因此畏手畏脚。 但就在此刻,那种道德所禁锢的枷锁凭空消失了。 无形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引导着她一步步走向失控。 而在以往十六年的人生中,她也从未曾有一刻,如此能清晰认识到自己的恶毒。 于婉喜欢林星泽。 那就。 抢过来好了。 她想让郑今失去一切。 那就。 和林星泽在一起好了。 三个月。 在一起三个月。 然后告诉他,她赢了。 反正,他和周薇短期内也不能光明正大地修成正果。 那就先让她出一口气好了。 她发誓。 只是为了争一口气。 可为什么。 她的心还是好痛。 时念无助抬手抱住脑袋,靠着墙角滑落。 不。 她还是不能这么做。 周薇和林星泽是无辜的。 她不能这样。 可她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黑夜之中,女孩低低的啜泣声响起。 林星泽脚下一转,蓦地回身。 默了默。 他抿唇松一口气,之后才不紧不慢地挪步去到她面前。站定,双手插在兜里,就那么居高临下睨着她。 “喂——” 时念头从臂弯中仰起,恰对上他淡漠平静的眼。 “哭什么?”他问。 时念嘴巴动了动,可比声音先出来的,却是无穷无尽的眼泪,豆大的颗粒,一滴滴往下砸。 说不上究竟是委屈,抑或什么别的,总之,她就是控制不住想要发泄。 想要甩掉那些糟糕的情绪。 并试图以眼泪洗涤心底肮脏的想法。 呼吸凌乱又溃散。 她说不出话,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难受,只能顺着张口的举动,溢出几声微弱的气腔。 像哭又不像哭的。 林星泽干脆也蹲下来。 一只手半撑在膝盖,另一只手探指,勾起了她的下巴。 “这次,愿意和我说说了吗?” 时念别开眼。 林星泽忽然很轻地笑了下。 不顾她闪躲,他强势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她的脸颊,淡声:“快哭成小花猫了。” “……” “是于婉么。”他轻捻去她眼尾的泪珠,似有若无地一叹:“被欺负成这样?” 时念脊背僵了一瞬。 “不哭了。”他说:“我给你出气好不好?” 时念猛地回头看向他。 “你……”这下,她是真的克制不住,呜呜咽咽地唤他名字,语调支离破碎:“林星泽……” “我在的。” 他还是笑,薄凉指腹一寸寸抚过她湿润的长睫,轻而易举就刮蹭走了那些散不去的潮湿,耐心教她。 “时念,你应该说,好。” 时念愣愣看向他。 可惜,那晚光太暗了,暗到她泪眼朦胧,根本瞧不清他眼底的坚持与执拗。 他拉她直起身来站好。 两只手自腮帮托上去,拇指分开往外滑,想抹掉她源源不断的泪,却徒劳无功地发现,根本擦不尽。 她像是被巨大的酸涩感包裹。 眼泪扑簌簌地向下掉,以至于沾湿了整张脸。 这是林星泽从没见过的时念。 几近崩溃。 毫不遮掩。 再无伪装。 最真实的时念。 “真是要命了。”他自嘲地笑,自言自语般低喃过后,抬手环了她的后颈。 时念手抵在他肩膀,想推开他,却奈何没有力气。 “时念。”他说话时,脑袋就贴在她耳边,滚烫的气息夹杂蛊惑,嗓音低哑磁沉:“要不要跟我走。” 话落,时念眼泪落得更猛,没一会儿就浸透了他领口的衣料。 她闭了闭眼,摇头。 鼓起勇气挣扎,结果反被扣得更紧。 他与她交颈相拥。 高大身躯遮挡住光,密不透风地笼着她。 左右推拒不开。 时念只能勉力启唇,语音破碎地和他道歉:“对不起,林星泽。” “嗯?”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 “对不起什么?” 她不吱声了。 林星泽后撤一段距离,放开她:“嗯?” 时念低下头。 林星泽掰了她下巴,逼迫她同自己对视:“说说。” “做什么亏心事了?” 时念眼睫一颤:“……没有。” “那是,”他喉结滚动,呵出一声笑:“打算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时念眼泪干在脸上。 良久,她翁声问:“你会在意吗?” “在意什么?” 林星泽直觉她今天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怪,只能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和她磨。 “如果——” 时念盯着他看:“我是说如果。” “……” “我骗了你,你会怎么做?” “……” 林星泽怔了下:“就这?” “……” 他下意识嗤声:“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 “……” “骗就骗了呗。” 他不禁掐了掐她的脸,力道不算轻,像是报复,语气玩味又恶劣:“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了。” “……” 时念哑然。 “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林星泽无所谓地笑:“随便你,我不信就行了呗。” “那要是……”时念视线没动。 “时念。” 然而,林星泽没再给她向下说的机会。 他漫不经心撩起眼帘,一双狭长的凤眼半眯,眸色深沉近墨:“别做那样的蠢事。” “……” “或者你学聪明点。”他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半开玩笑般警告:“做可以,但别让我发现。” “否则。” “我弄死你。” 半真半假的态度最是唬人。 时念心跳骤停一刹,无意识地屏住呼吸。 “啧。”林星泽意味不明地看了她一会儿,笑意愈发懒散轻慢:“这就吓到了?” “……” 时念吸了吸鼻子。 “骗你的。” “……” “也许,”他歪头,佯作思考后回答:“我会忘了你吧。” “忘了我?” “对。” 他躬身给她整理好皱乱的衣衫:“永不原谅。” “……” 光从他身后泻下来。 时念难得恍惚。 为他此时流露出的片刻温柔。 她不止一次感觉到过林星泽的温柔。 用最平静无波的语调说出最极致的爱恨。 就是,独属于他的温柔。 也可能。 只是她错觉。 初夏的夜晚露气重,无星无月,天也黑压压的。 被他这么一耽误,时念索性也暂且打消了连夜赶往江川的念头。 林星泽熟捻牵起她的腕,大步朝前走。 一直到车边,二话不说地给她戴好头盔。 又见她身上仅一件校服薄衫,便脱下来外套丢给她:“穿上。”言简意赅。 时念不肯动,他就扯过她的手臂,粗鲁往上套。 “林星泽。”时念忽而喊他。 他眼皮都没抬。 “要不你还是弄死我吧。” 他略微一顿,侧眸。 “假如。” “真有那一天的话。”—— 作者有话说:1. 时念:弄死我可以,别忘了我好不好(委屈) 陆辰安:哥们弄死你老婆你舍得? 林星泽:……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背叛我,你敢么。…… * 林星泽带时念去了上次那家射击场。 时间太晚, 商铺早关了门。 夜里温度凉,他抬抬下巴让时念下车,无声示意她往檐廊底下站。 自己则斜倚着车座, 随意摇了个电话出去。 气氛安安静静。 电流顺势由听筒扩散。 漫长的“嘟”音过后, 一道干净爽朗的女声随之响起,只是尾调还带着点半梦半醒般的黏腻:“喂?” 然后,时念就看见林星泽笑了,周身的低气压仿佛霎那间一轰而散:“睡了?” “……” 女生缓了缓, 骂他:“你有病啊?” 闻言, 林星泽懒洋洋地挑了下眉:“昂。” “……”一阵窸窣。 “行吧,我说不过你。”认命似的口吻,轻轻叹息, 听上去不像埋怨,倒像是……撒娇。 时念忍不住去偷看林星泽此时的表情。 逆光,没看到。 但不用想也知道,他肯定还是一脸无所谓,除了张扬的眉宇会偶尔出卖内心的暗爽。 “大晚上, 找我什么事儿?” “出来,给我开个门。” “啊?” “射击馆。”林星泽懒得废话。 “……” 静了一阵子。 对面似有些诧异:“……你要玩?” “不然?”林星泽轻嗤,理直气壮的两个字,半分不见扰人清梦的自觉。 大概也是关系不一般才敢这样的肆无忌惮。 时念一时尴尬,不自觉垂头,用指甲抠了下掌心。 “现在?”那边又不可置信地问了一遍:“林星泽, 你知道现在几点吗?十一点了大哥,我还在周叔家,这附近拦不到车,我怎么过去?” 林星泽才不管这些, 坦然道:“那正好,你去敲隔壁的门,让谢久辞送你。” “……你他妈疯了吧?” 林星泽不耐啧声:“给你十五分钟。” 他顺道把手机拿远了点,瞄了眼时间,给她下最后通牒:“十一点半还见不到你的话,我就直接撬锁。” 说完,不待她反应就径直撂断电话。 “……” 转头看见脑袋快埋进地里的时念,林星泽蓦地冷笑一声,问:“练功呢?” “?” “你们乌龟派,是不是祖传缩骨功?” “……” 时念被他讽刺得更加抬不起头。 “还装死是吧。”林星泽一手握着手机,缓缓抱起胸,终于有空和她秋后算账。 “来。” “……来什么?” “你不是让我弄死你。” “……” 时念慢吞吞挪到他手边:“可我这不是还没……” “嘶——”他忍无可忍,伸手揪她的脸,下手没轻没重,没一会儿就掐红:“怎么这么没良心呢。” 时念自知理亏,蔫了吧唧地也不敢嚷疼,乖乖立正“挨打”。 林星泽轻描淡写瞥一眼她那没出息的样儿,松开,语露不屑:“准备什么时候?” “嗯?” 他不再说话。 “林星泽。” 风刮得凛冽,时念下巴蜷进他的衣领里,鼻腔被很淡的古龙雪松香萦绕,柔声:“你在生气吗?” 林星泽轻笑一下:“我和你犯得着?” “……” 说得也是。 时念没再多想,只当作他对此并不在意。 恨一个人也是需要条件的。 无爱。 则无恨。 那些声声涕诉的歇斯底里,更多是打了爱而不得的幌子。而像林星泽这样的人,虽然嘴上说着讨厌背叛,但却从没真正把谁放进过眼里,甚至就连张池那样的人渣,也不曾让他情绪动容分毫。 他可是林星泽啊。 少年恣意张扬,无拘无束。 永远被众星捧月地追随,又怎么会为了谁而驻足停滞。 “所以时念——” 可再过了一会儿,林星泽却冷不防地重新开了口:“你会背叛我么?” 时念猛地抬头。 对面。 林星泽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唇边挂着一抹惯常的淡笑。 只不过。 那笑意浅薄,仅虚虚浮于表面,根本未达眼底。 时念突然说不出话。 她所有引以为傲的理智几乎在那一瞬间全数崩盘,以至于她压根没来得及思考清楚,他话里给她留的最后余地。 两大忌讳。 他没有问另一个。 却只问:“你会背叛我吗?” 似乎,利用他也没关系。 “回答不出来么。”半天没听到时念的答案,林星泽却低低笑起来:“算了,不问了。” 他的嗓音极其淡,散进呼啸肆虐的冷风里,如同结了一层薄霜,那寒意冰凉刺骨,伴着水汽沁入人心。 “时念你记着。” “如果你敢。”四目相对,他难得温柔:“我一定会拉你下地狱。” “……”- 周薇火急火燎地赶到店外。 下车时,终于松一口气。 回头和谢久辞道谢,结果人家理都不理,冷硬的眉眼上满是倦躁。 “你把我大半夜骗过来就是看那家伙谈恋爱?” “……”周薇顿时一噎:“诶,我要说我先前也不知道是这情况,你信不?” 谢久辞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下。 “……” 引擎轰动,他掉头欲走,却被周薇伸手拦住。 “不是,”她不可思议:“你干嘛去?” 谢久辞语气很差:“睡觉。” 应该是快没耐心了。 可周薇管不了那么多,坚决不放他走:“那你等等我啊,我也想回去睡觉。” “不想等。”言简意赅三个字,特别不近人情。 周薇简直抓狂:“你他妈能不能有点绅士风度?!” “抱歉。”谢久辞说:“不能。” “我怕我同桌误会。” “?” 周薇提醒他:“大哥,明天周末,咱又不上学。” 谢久辞耷拉下眼皮瞅她。 周薇点破事实:“你就算立马回去睡一觉,也得再乖乖等四十八小时才能见到李佚笙。” 见他松动,她赶忙趁热打铁:“算我求你了……” “理由。” “大不了,你就陪我这一次,我周中帮她把值日做了还不行吗?” 谢久辞这才答应。 转手熄火,拔了车钥匙,慢悠悠跟在周薇后头走。 两人动静不算小。 离老远,时念就听见了脚步声,甫一偏头,便瞧见一前一后的两道身影。 俊男靓女的搭配,最是能吸引人注意。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两个穿着北辰校服的学生。 时念当即回头,看向林星泽。 后者则似笑非笑,八风不动地站在那儿。 “嗨!”周薇朝他扬手:“阿泽。” 林星泽照旧拽,姿势丁点不带变。 时念捏了捏掌心。 周薇站定到二人面前,瞅见他身边的时念,笑了:“呦,不容易啊。” 她不加掩饰地打量:“盼了这么久,可算见到真人了。” “……”时念没听懂她说这话的意思。 然而,林星泽明显没有给她解惑的打算,半撩眼皮睇向周薇,道:“开你的门。” “……”周薇张了张口,脏话冒到了嗓子眼,又生生给憋了回去:“得,一个两个我都惹不起。” 她掏出店铺钥匙,快走几步越过他们,去开门。 时念眼神正要收回,余光不经意看见她身后的少年。 一愣。 那是个非常漂亮的男生。 不娘,但是就是漂亮。 乌发凤眸,眼窝微陷,眼尾的地方坠了颗浅红色泪痣。侧脸棱角硬朗分明,骨相极其优越。 时念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两眼。 林星泽察觉到她的视线,忽地气笑,不动声色往旁边前跨了一步,直至将她彻底挡在背后,才不疾不徐抬睫,迎上谢久辞的目光:“你来干什么?” “……”周薇听见这话吓得一激灵,慌忙小跑过来,用力扯着林星泽袖子朝里屋走,边走还边打马虎,就怕万一哪里一不小心,刺激到了他们俩其中某个的神经。 后果估计她都不太能承受。 “不是你让我去找阿辞送我过来的吗!”背过身的时候,周薇费劲拽了林星泽半边身子靠下,咬牙切齿地警告他:“你最好消停点,否则把人气跑了,我回不去,你也别想和你那小女朋友过二人世界。” 林星泽低下眼,撂给她两个字:“撒手。” “……”周薇不情不愿地放开,顺便翻了个白眼。 时念呆在原地,进退两难之际,头顶忽然响起戏谑的男声。 “你就是时念?” 时念和谢久辞对视两秒,缓慢点了下头。 眼前这个少年,和林星泽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毕竟林星泽骨子里自带的冷漠毫不伪装,而他却是显而易见的笑里藏刀。 谢久辞眯眼扫她一圈,没再多嘴,提步赶上去,与林星泽擦肩而过的当下若无其实地“啧”声。 意味不明的。 林星泽停住。 “有病?”已经是不太爽了。 谢久辞耸耸肩,挑衅:“没办法,魅力太大。” “……” 偏他林星泽还反驳不了。 因为他转眼就瞧见那混蛋眼睛都快长人身上了。 气得要命,还顾着外人在不想说她,满腔火气没个发泄口,林星泽索性扔了副护具给谢久辞:“来一把?” “不来。”谢久辞欠兮兮地拖着调子:“没意思。” “你信不信我找那个姓李的麻烦?” 声毕。谢久辞周身气场陡然下跌至冰点,呼吸也跟着粗重几分。 “玩一局。”林星泽还是这句话:“我赢了,你和右安的事情我权当没发生过。” 谢久辞冷眼瞧他,似权衡,喉咙中挤出讥讽:“你可真是个好哥哥。”完全是磨着牙才说出来的话。 “不算。”林星泽颇有自知之明地笑:“我和她没见过几面。” 谢久辞哼声,不置可否。 随后伸手接过,大步跨入馆内,压了火。 林星泽没再管他,锋利的眸光侧头睨向时念:“还不走?” “……” 时念几乎招架不住。 …… 进了场馆。 才发现里面并非娱乐性质的射击游戏。 屋内灯光大亮,照出环绕四周的巨型玻璃墙面,再往里,布局装修俨然是模拟的室外训练场。 机械枪支挂了满墙。 全是时念只在电视剧里见过的。 不远处,林星泽和谢久辞不知何时已换好了防护服,蓝白拼色的运动外套,搭配同色斜纹的簇脚长裤,脚踩着长靴踏进了人造草坪,分别举枪,对准草靶。 眼前阴影覆下。 是周薇捧了两杯热茶放到她面前:“外面冻坏了吧,快喝点东西暖暖?” 时念略微颔首,道了声谢。 震耳的枪声传来。 时念控制不住地转过头。 “嘶,你这外套——” 时念应声回首,瞳内还有残存的震撼与激动。 相比于她,周薇早已见惯不惯,对此表现得淡定异常,方才外头天色太暗她还未曾发觉,如今光线明朗,才发现女孩肩上半披的夹克尺寸明显货不对版。 “是他的啊?” “……” 时念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说。 尽管,她对面的女生至此都未曾和她做过自我介绍,但时念依然仅用一眼就猜到了她的身份 ——周薇。 林星泽唯一一位喜欢却没能在一起的,女性朋友。 她不能确定自己承认以后会不会给他造成困扰,也无法确保周薇会不会不经思考地对她所说出口的话坚信不疑。 于是她选择了默认。 不是沉默。而是颇有深意地抬手,将垂落襟前的长发拨至耳后。 袖口顺着胳膊肘滑到臂弯。 周薇径直就看见她腕上红绳,明知故问地打趣道:“这是一对儿啊?” 时念怔了下,随即明白过来她指的什么,抿抿唇,嗯声。 “怪不得,”周薇了然,笑嘻嘻地说:“我之前看阿泽手上也戴一个,问他他还不承认。” “……” 不承认么。 时念眼神黯了黯。 他们被揶揄男女朋友并非第一次,以往都是他懒得纠结解释,怎么一到周薇这儿,彼此就调换了姿态。 她忽而感觉有些无趣。 想了想,时念细声问她:“那你喜欢吗?” “什么?”周薇没听懂。 “就,这根绳子。”时念声音又慢又轻:“你要是喜欢的话,我可以还给你。” 她说的是还,不是送。 仿佛这东西本来就不属于她。 周薇不禁皱起眉,动动唇。 还没顾得上追问缘由,林星泽不阴不阳的语音就顺着风飘进来,阴涔涔的,莫名瘆得慌。 “时念。” 他喊她的名字,呵笑:“你倒是替我大方。” 时念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说她。 明明,她是在帮他。 眼瞅时念被林星泽训得哑声,周薇恨铁不成钢,瞪了他一眼,好心转移话题:“你不是死活要和阿辞比一场,没事过来偷听我们聊天干嘛?比完了?谁赢?” 不提这个还好。 一提这事,林星泽就更没好气:“你说呢?” 他反正特后悔把周薇薅过来。 还有谢久辞,不知道犯什么病,大晚上穿得跟他妈走秀一样。 临时加了场比赛,他原本就只是想给那个混蛋治治眼睛。 结果打靶以后一扭头,人家正跟周薇聊得热火朝天,期间愣是没往他那边瞅一眼。 是以,林星泽心里那点不爽彻底就翻了天。 干脆想着进来瞧上一眼。 他倒要听听她们究竟讲些什么,刚认识,有什么好聊。 结果这不听不要紧。一听,林星泽胸口火苗噌一下就蹿了老高。 拿他的礼物送人情,亏她想得出来。 他真是把她惯飘了,估计再迟个一两秒,都能直接跟气球一样飞上天。 学她装乖装久了,还真当他没脾气么。 周薇眼力见儿十足:“要我说啊,那肯定是你赢了呗。” 林星泽嗤笑一下,看时念:“你哑巴了?” “……” 时念这会子真是要烦死他了:“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林星泽火大:“你除了这两个字不会说别的?” “就是没有。”她执拗重复,跟他杠上,也不知怎么回事,委屈猝不及防就漫上来,眼眶顿时红了一片。 林星泽一下子心软。 他应该是想说些什么,但兜里手机却在此刻不合时宜地响起来。 林星泽垂眸扫了眼来电显示,很轻地蹙了下眉,随后便利落掐断。 “谁啊?”周薇问。 林星泽唇线绷得死紧。 “你爸啊……”还有什么不明白。 “是不是你快过……”话说一半,撞进他深邃的眼底,周薇立即识趣止声。 谢久辞在这时走进来:“兄妹俩叙旧呢?” “……” 时念愣两秒。 竟然……只是兄妹么。 “那行,我不打扰。”谢久辞心情不妙,俯身捞过外套:“先走了。” 周薇被这一个两个气得跺了跺脚,赶紧追上去:“阿辞,你等我——” “砰”一声门响之后,转眼又只剩下他们俩。 林星泽挺烦,时念看得出来。可她想了想,还是问了—— “林星泽,你能教我打枪吗?”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谁背叛,谁下地狱。…… * 林星泽没让她玩步枪。 随手找了把贝雷塔92丢给她, 也不用特意穿防护服,就那么扣了个眼罩和耳机到她头顶。 时念两只手握住颠了颠。 还是有点重。 店里的子弹都是有报备定数,林星泽轻车熟路用身份证做了登记, 没打算让她多碰, 就只装了五发。 “玩吧。”他无甚波澜地撂下这么一句话,走到另一边,伸手到抽屉摸了盒烟。 其实林星泽瘾不重,只偶尔心烦的时候, 才会想起来抽一根。 打火机火苗蹿动, 猩红火舌舔至他指尖前那一秒,余光却瞥见她侧身看了过来。 哦对,差点忘了她。 林星泽动作当即顿住。 “你玩。” 他收了烟, 抬脚往外走:“我出去。” “林星泽。”时念叫住他:“就在这儿吧。” “……”他停步,眉心微不可察拧了下,却没动,薄唇轻碰,吐出一个字:“熏。” “我没事的。”她说。 林星泽撩眼睨她:“非得我看着你?” “……那, 我不会嘛。”她委屈巴巴低眼。 “啧。”索性忍住了。 他扔了烟盒,悠哉提步走近。 “你还有什么不会的。” “……” 这话说的,好像她应该会一样。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时念还莫名从中听出了一点很微妙的不爽和火气。 “不会刚刚怎么不看。”他慢条斯理地环胸靠在侧边墙角,嘴上还叼着没来得及点的那根烟。 时念怔了下,反应过来。 “看了。”她小声。 “看的什么?”林星泽蓦地一嗤:“你怎么不干脆跟他走?” 时念实话实话:“我又不认识……” “认识你就跟?” “不跟。”她实在。 林星泽冷哼一声:“玩你的吧。” 时念本来还想说些什么, 但瞅见他一脸不耐烦的表情,最后还是全数又给咽回去了。 犹豫两秒转身,慢慢举起枪。 “手。”他突然出声。 时念吓了一跳,刚扣上板机的指不小心颤了颤, 摁下去时心都跟着提紧,幸好没出岔子。 见状,林星泽二话没说扔了烟,快步走到她身后,牢牢扶上她的腕,轻斥:“抖什么?” 他将她左手拉开,右手握住她手背,整个掌心,就那么自然而轻松地覆上去,严丝合缝。 “就这么点劲儿?”语调鄙夷,轻飘飘地,却听得人心里一阵恼火:“没吃饭?枪都拿不稳?” “……” 时念忍不住偏了点头。 林星泽趁机将保险档播到半自动位,空出的手轻揽上她的腰侧,往自己身上摁。 时念身子僵了下。 距离太近了。 近到她一转头,唇就差点堪堪擦过他的脸颊。甚至能清清楚楚感受到他腰腹的肌肉,是比上次飙车时更甚的硬朗。 时念被林星泽圈在怀里,背紧靠他胸膛。 一动不敢动。 室内开了空调,室温节节攀升。她手背还存留着他掌心和指腹的温度,一阵阵地,跟过电似地往上涌,烫得她头皮发麻,整个人绷得死紧。 那感觉,怪异又难受。 仿佛身体已经不能由她所控制。 “这么点时间都握不住,”他忽而勾唇,刻意压低了声音。灼热的气息撩在她耳边,惹得人心尖发痒。像是玩味般询问,又像是自言自语地低喃,意味深长的,总归不会是什么正经话:“以后可怎么办。” “什……” “多练练。”没待她再说话,他便兀自下了决定:“就像这样。” 手沿着腰线上滑,到脑袋边一顿。 他五指虚张开扣住下巴,使了一点力,将她的视线转回到正前方。 “你很热?”似有若无地轻笑调戏。 “我……”时念真的快撑不住。 “好了,专心。”相比于她的局促,他玩笑总能收放自如。 话落。 “砰”的一声爆破。 机器顺势响应:“恭喜您!10.1环!” “……” 时念手心出了汗。 “出息。”他凝她一眼,评价。 “……” “还要我带你练么?” “……” 她不答,俨然一副丢了魂的模样。也不知是吓的,还是窘的。 她不主动说,林星泽才不管她,径直就要抽身后退,撤开。 时念缓了缓,抿唇,强打精神又连开了三枪,无一例外地脱靶。 到最后一枪。 她骤然启唇唤他:“林星泽。” 林星泽玩手机的动作一顿,应声抬眸。 “你对你以前的女……” 话甫一出口,她立刻察觉不妥,长睫煽动,慌忙垂首改了口:“其他朋友也这么好么?” “嗯?”林星泽觉得好笑。 “就是,心情不好还带她们玩。” 林星泽挑了下眉:“你还知道我心情不好?” “……嗯。”他表现得那么明显,傻子才看不出来。但时念当下不敢说实话:“是因为我要把手绳给周薇吗?” 林星泽淡声:“那是你的么你就给?” 时念咬着唇不言语。 “她换给你什么?” “……” “钱还是承诺?”林星泽只听了大概,还以为是周薇专门找他不痛快提的。 “一点蝇头小利就能把你收买,赶明儿,你是不是也打算为了什么把自己卖了?” “……没有。” 又是这两个字。林星泽一听就来气:“你想要什么不会来找我吗?” “……” “钱,”他说得直接:“或者别的。” “只要你提一嘴,我都能给你。”张扬、狂妄、又不可一世:“用得着别人?” 时念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她不敢相信,林星泽居然会对她说出这样的话,可她同时也知道,他从来不讲虚话。 “我说——” 他倏尔提步倾身靠近了她,黑漆漆的眼眸映着她的惶恐无措,一字一顿,缓声,又再次重述了一遍:“你要什么都可以。” “爷给的起。” “……” “但一点——”他笑:“别找别人。” 特意停下来补充:“尤其男的。” “不然,” 他漫不经心扯着嘴角,嗓音低磁暗哑,疏离中夹杂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暧昧,痞气十足:“真弄死你。” “……” 时念愣愣看着他的眼睛。 林星泽嘶声,屈指敲了一下她的脑门,依旧没好气:“发什么呆,听到没?” “……”时念慢吞吞眨眼,吸了吸鼻子。 “还有,” 他这才终于满意,接上先前的话题道:“以后张嘴问问题之前,记得先动动你那闲置快生锈的脑子。” “什么其他朋友,”他语露讽刺:“她们可没一个比你更有本事,天天给我气受。” “……” “你老生气。”她瓮声点明事实。 林星泽忽然一个眼风扫过去:“你再和我顶嘴试试呢?” “……” “还我生气,时念你有没有点良心?我带你来玩,不是带你过来白嫖男人。你眼珠子都快黏人家谢久辞身上了,我还不能说你了是吧。” 这都什么跟什么,怎么又扯回去了。 时念不解地看向他。 大抵是由于她眼神太过清纯,林星泽后面一口气冷不丁堵在了胸口,不上不下地憋屈,最后只能低声骂了句脏话,气笑了。 “老子这点脾气迟早被你磨没。” “……” 这话说得越界。 迟早。 他好像并没有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这段关系充其量只会有三个月。又或者,在他眼里,那个随口一提的赌约本来也不怎么成立。 时念不太确定。 他到底偏向哪一种。 但却明明白白地见识到林星泽的“手段”。 不得不说,他确实有吸引女生的资本。 这种致命的诱惑不仅在于皮囊,更多则是由内到外形成的一种独特气质,举手投足间尽显风流与从容。 就像此时此刻。 他轻描淡写说出来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颗颗细碎的沙砾,砸进她死水一滩的心上,激起涟漪阵阵,吞噬掉了她仅存无几的理智和思考。 以至于她有那么一瞬间,恍然错觉,他大概真如徐义所说,是有那么一点喜欢自己的。 但仅仅只是一瞬间,也仅仅只是一点喜欢。 可笑的是。 她连幻想都不敢相信。 不过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其实时念一直以来都并不认为林星泽对她会产生什么别样的情愫,像他那样的人,生来就是享受的,不必费力,自然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金钱、权力、伴侣。 各个都将是唾手可得。 他和她不一样。 是以他做人做事都能光明坦荡,而她从一开始接近他就是怀揣了目的的。 这不对。 无论借口天花乱坠,其中理由再怎么迫不得已,时念也必须承认—— 她本质就是一个阴暗恶毒、自私自利的人。 而且就在刚刚。 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还故意对周薇说那样的话。 以冒名顶替的身份,纵容了心底的贪婪。 时念蓦然想通了。 她不会再利用林星泽。 永远不会。 那个赌注她不要了,她自己也可以做到让郑今付出代价。 而现在,她要来和他赌另一件事。 “林星泽。”时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内风雨掩去,已然恢复了往日惯有的宁静。 他掀眼。 默契沉默盯她看了会儿,气一下子就没了。 “要不要加码?”她轻声。 “哦?”兴致总能被她勾起,噙笑的字里夹杂了隐约雀跃:“赌什么。”她太懂他了。 “赌我这一枪。” “几环?”照旧是无甚所谓的态度。 “打中就算。”她道。 “……” 林星泽很想怼她说,你怎么不干脆直接定成开枪就算,但当他张口,望见她红肿眼眶的那一刻,心就像一块吸饱水的海绵,胀疼得厉害。 终究,还是不忍驳她的劲头。 “行。”他认了。 “那赌注——” 下一秒,子弹擦起风声。 “恭喜您!5.2环!” 那道熟悉的机械女音久违响起,极具辨识地环绕飘荡在空荡荡的场馆上空。 林星泽眼皮跳了跳。 “所以说定了。”胳膊举得时间太久,肌肉发酸,卸力以后缓缓垂落,时念弯唇,笑了下。 “谁背叛,谁下地狱。” 声毕。 林星泽扬了扬眉:“这是……” “哄我呢?” “……”属实没想到自己纠结了半天的决心会被他会如此解读,泄气之余,她又涌起了点后知后觉的庆幸。 时念突然眸色认真地凝向他。 “那你开心点了吗?” “凑活。” “……”时念指尖缩了缩。 她转过身,一言不发地放下枪- 回去的路上。 两人仍是安静。 他们沉浸式玩得忘乎所以,出门才发现,天色早已破晓。 可边上路灯还将歇未歇。 混着蒙蒙亮的日光笼罩在人身上,莫名多出几分缱绻意味。 林星泽懒得再骑车。 反正这离住的小区也就两站路,不如当散步走回去,郊区大道,早晚都有行驶的车流。 这个点,正是某些工队大车陆续进城的时间。统一经过他们身边时,引擎呼啸卷起疾风,只留下铺天盖地能呛死人的车尾浓烟。 林星泽扯着时念的手肘将她拉到里侧。 时念还是没说话。 又走几步。路过一家早餐店,林星泽才停步,偏头问:“要吃么?” “你想吃吗?” “我随便。”他说。 “那算了吧。”时念困了,上下眼皮沉得直打架,说着说着就打起哈欠:“我暂时不是很饿。” 林星泽点点头:“那走。” 后头又传来鸣笛。 林星泽也没多想,手自然搭到她肩膀,半拥半揽着她往人行道里头走了走。 时念瞌睡散开。 他大概察觉到她的僵硬,只带她到安全地带便松手,随后玩味地笑起:“警惕性还挺高。” 也不晓得,是不是在夸她。 时念晃了晃脑子。 可他那笑的存在感实在太强。 时念也说不上来自己意识是清醒还是糊涂,半梦半醒间,她只感受到了难过。 “林星泽。” 行至楼下。她忽然不想走了,耍赖似地顿住步子,缓慢朝他张开了手臂。 整套动作一场迟钝。 “干什么?”他笑斥:“滚回去睡觉。” 她摇摇头,固执:“要抱。” “抱屁,老子也困。” “……” 说是这么说,但他还是纵容走上前,除此以外,再无其他多余举动。 时念站在原地,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而后微不可察地一叹,靠近,手轻轻环上他的腰身。 算抱。 也不算抱。 只碰了一下,便分开。 林星泽轻笑一声:“就这?” 他懒洋洋拖着调子,似戏谑,似嘲讽,更似不满:“时念,你逗狗呢?” “……” 时念小声纠正他:“是王八。” “什么?”他没听清。 “叫林杲的王八。”她咬字清晰。 “……”林星泽反应出来了:“拉倒吧。” “?” “明明叫时杳。” “……” 见她直直要往后栽,他不紧不慢伸出手将人扶稳,箍紧了不让乱动:“知道么,我得在你上头。” 时念已经听不清他讲话了,脑海中思绪彻底黏得像浆糊:“林星泽……” 软绵绵一声。 喊得面前人垂首低咒。 “我不想下地狱……”她竟然还能哭出来。 林星泽又气又好笑:“没人让你下。” “可是我必须得下。”时念一张小脸皱着:“我和你说好了的。” 林星泽皮笑肉不笑:“谁跟你说好了。” “……” “真打算背叛我?”他们绕来绕去,绕不出这个死胡同。 时念头摇得像拨浪鼓。 “那不得了。”林星泽屈指抹掉她的泪:“别哭了。” 可是哪里擦得尽。 时念心底积攒已久的情绪就跟开了闸、决了堤的江河湖海一般,借着困意,全部泛滥成灾。 她潜意识仍记得林星泽有洁癖,任凭泪水啪嗒嗒地砸掉,也不敢自己主动动手揩拭,因为她身上还穿着他的外套。 “再哭我不管你了。”林星泽没招。 “我没哭。”她不禁犟嘴。 “嘴硬可不是好习惯。” “……” “对不起。”时念低声。 “不爱听,收回去。”他揉了把她的脸:“好了,撒完泼就去睡觉。睡醒再来找我。” “找你干什么?” “算账。”林星泽点到为止。 时念误会他的意思,默了片刻,说:“人家已经道过歉了。” 克制后的哭腔难以发觉。 “道歉就得原谅?”林星泽冷哼:“天底下哪儿有那么便宜的事儿。” “……” 时念意识渐渐回笼。 “时念。”晨曦散落,林星泽身形挺拔地立于巷口,肩线挺括,身间薄T被风吹得折出棱角。 半晌,他低垂了眉眼:“以后在我面前,你不必再费心劳力地装好人。” “做你自己,坏点也没关系。” “……”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抱歉,我有人追了。…… * 等林星泽再醒来时, 屋子里面已是漆黑一片。 窗帘拉得紧实,半点光不曾泄入。他看了眼墙上的时钟,下午两点半。 起身去洗了把脸, 回来听见外面淅沥沥的雨声, 脑袋还是有些昏沉,很重,鼻子也塞住。 皱眉去冰箱开了瓶水,他仰头灌了一口, 可喉咙的涩痒感依旧未能缓解, 甚至隐隐有加重的趋势。 估计着凉了。 林星泽强撑着精神捞过手机。 拧眉。 满屏都是顾启征的电话。 他实在懒得管,干脆点进微信。 李老师已然回复了他的消息:【好的,情况我基本了解了, 这张截图上的时间点足够说明问题】 【谢谢】 倒是说得客气。 林星泽啧声:【那后续处理?】 李佳:【校领导那边坚持让私下了结,毕竟三个名额于婉也占了其中一个,如果事情闹大,怕是对北辰名声不好】 林星泽蓦地笑了声。 他没再和她浪费时间,径直动手拨了个电话出去。 “喂?”那边传来一道沉朗的男音。 林星泽没打算寒暄, 开门见山:“孟叔,听说你还准备包庇于婉?” 男人语气藏笑,听不出破绽:“这说的是什么话?” “我也不跟您绕弯子,就这次作文竞赛时念被人造谣抄袭的事儿。” 林星泽笑得浅薄:“东西都发您邮箱了,好歹得给个交代吧?” “于家也算学校的大股东。”男人四两拨千斤地回:“面子功夫总要说得过去不是。” “哦。”林星泽敛笑:“那和林家比呢?” 这话出口,就是赤裸裸的威胁了。成人世界那种心口不一的手段他早就见惯, 只不过惯常学会看破不说破罢了。 谈什么影响声誉,无非是瞧时念背后无人做主撑腰,想最大限度地维护自身利益而已。 包括之前的谈话在内。 也都是明眼人陪着胡闹,见鬼说了鬼话。 否则, 就那么一本打眼一瞧就是现编的破日记,谁他妈能当个证据办。 对面,男人闻言笑得牵强:“哦,这个时念和你什么关系?至于如此兴师动众?” 林星泽不耐:“这个不劳您操心。” “我只有两个诉求,”他忍着头痛,沉声:“第一,让于婉给时念道歉。” “这好说。” “第二,”他说:“校方发布情况通报,取消于婉参赛资格。” “……什么时候?” “现在。”林星泽没商量,无所谓地扯了下唇角:“或者,我不介意自己处理。” “……” 言外之意。 你要是不管,那我可就亲自管了。至于最后管成什么样,我也不好说。总归到时候,你可能于家和林家一个都维系不住。自己掂量着办。 男人无奈只能答应。 “行,就按你说的。”末了,还不忘温声警告他:“到此为止,你不许再掺和。” 林星泽大方给他面子。 挂断电话,百无聊赖。 他闷着嗓子咳了咳,趿拉着拖鞋去了浴室,冲澡的时候,看着淋浴机上的红蓝两个开关,突然犹豫了一下。 混沌的大脑冷不防想起之前她柔声让他别打架的神情。 林星泽抿抿唇,干脆伸手把按钮转到了纯凉水那边。 洗完澡出来,只在腰间系了条浴巾,上半身就那么大剌剌地裸着吹风,宽肩窄腰的身材,肌肉线条流畅分明。 他也懒得擦拭,任由水珠沿着蜿蜒的沟壑滑落,弯腰,去药盒找了根温度计含着。 没意外地折腾发烧。 林星泽心情不错,眉梢扬了扬,拍照给时念发过去:【怎么办?】 她没立马回复。 林星泽也不着急,又喝了几口冰水润喉,慢悠悠给她再补了条语音。 …… 大概下午三点多。 时念落地江川。 回来前给梁砚礼发了消息,但直到出站也不曾见到人影。时念习以为常地叹口气。 估计。 还气着呢。 自上回不欢而散,他们已经很久都不曾再有过联系,偶尔零星几次,还是时念主动问好。 梁砚礼已读不回。 他似乎老是这样。 自己的脾气永远比天大。 只要还在生气,哪怕管他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 可时念今天是真的有事儿,也是真的着急。 她太累了,累到大脑宕机,累到没有精力去思考别的。连夜从A市买站票赶到这里,就只是想找一找自己落在他店内的本子。 怕跑空。 特意提前几个小时找了他。 以为他能靠点谱。 周围人群渐渐散开,暴雨如注,时念安静打伞站在廊檐下,认命地拿出手机。 准备给梁砚礼打视频。 这才看见了林星泽一个小时前发来的信息。 杲:【图片】 杲:【怎么办?】 她歪头拿脖颈夹住了伞柄,双指点进放大,伞面随着这个动作倾斜,咕噜噜向下滚落几滴水珠,溅到皮肤上,冰冰凉凉的。 他的语音,就这么顺着刺啦响的电流涌出来,听起来哑得出奇,如同在砂纸上磨过。 “时念,我头好晕。” 时念指尖一顿。 图片在这个时候加载了出来,乌漆嘛黑的环境下,温度计的水银在闪光灯照射下异常清晰显眼:39.2℃。 他……居然烧到这地步了吗? 时念蓦地想起林星泽那件外套,那会儿脑子实在太乱,都没顾上他挡在风口,身上就只穿一件薄衫的事实。 不感冒才怪。 时念眉心一皱,问他:【好点了吗?】 结果他秒回:【没】 时念:【吃药了?】 杲:【家里没有】 时念打字:【那你快叫个外卖】 杲:【?】 下一秒,他二话不说,电话打过来。 “……”时念接了:“喂?” 他那里静悄悄的,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林星泽……” 他短促地嗤了下:“你人在哪儿?” “啊?”姿势有点不舒服,她把伞重新撑好,手机贴在了耳边。 “啊什么啊?”林星泽语气不甚美妙:“外面下着那么大雨,你当我聋啊?” “不好好在家待着睡觉跑出门干什么?” “……” 时念动唇想说点什么。 面前忽然传来一道刺耳的鸣笛声,紧接着,梁砚礼那凉薄到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便毫无征兆地兜头砸下:“时念,干嘛呢?” “……”时念愣了愣,眼睛透过伞檐举起的缝隙看向他。 “谁?” “……梁砚礼。”时念怔怔答。 “时念,你真是好样的。” 耳边是林星泽咬牙挤出的六个字,她不敢高声反驳,只匆匆留下一句“等会儿给你打过去”后便迅速掐了通话。 抬眼,对上梁砚礼探究的视线。 她问得轻声:“你什么时候来……” “刚刚。”梁砚礼打了个哈欠,朝她晃晃手上的塑料袋,里面装的是一些泡面和火腿之类的小零食,说得随意:“才醒,正好出来买饭,顺路看见你。” “诶对,你怎么来了?” “……”时念不疑有他。 她没追问他微信的事,至于究竟看没看见,或者说,还是瞥一眼后忘了,她才不在乎。 “我来找我的本子,上学期的,应该落你店里了。” “哦,那一起去?” “……嗯。”时念答应,慢吞吞坐上车。 梁砚礼偏头,支着脑袋。眼神直勾勾盯着她瞧,不肯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微妙变化。 同时也并没有选择拆穿她装傻充愣的不痛快。 他们俩。 相处就是这么别扭。 默契又矛盾。 一个不问,一个不说。 说实在的,梁砚礼向来都知道自己对时念的感情不一般,但再具体一点,他有时候也分不清楚是家人和朋友之间的哪种。 直到她那脆生生的一句“哥”喊出口,他才恍然发觉—— 哦,原来哪种都可以,就唯独不能是兄妹。 哪怕没有血缘。 也不行。 大概是她维护林星泽的态度太伤人,又给那声“哥”加了点特别意味。 梁砚礼几乎落荒而逃。 以至再后来,面对她间歇发来的消息,他只觉慌乱。不是没看见,而是,不知道该以怎样的身份和她继续对话。 和以往闹脾气的状况完全不同。 这一回,梁砚礼是真的胆怯。 时念说她和林星泽打了赌,至于赌的什么,他不清楚,也不敢乱猜。 因为他感受得到,时念有秘密瞒着他。 何其可笑。 他和她青梅竹马相处十几年,却由于一个外人的出现产生了隔阂。 时念和林星泽有秘密。 仅仅才一年不到。 她就和另一个男生有了属于他们的秘密。 梁砚礼骤然冷笑。 说话间,掌心连续传来震动,时念垂眸扫过屏幕,看清林星泽的不爽责问,正准备顺毛哄,却被人扬声打断。 “时念。” “嗯?”她先帮他点了外卖。 “要不你来骑车。” “?”时念敲字的手一顿。 梁砚礼拔了钥匙抛给她:“我昨晚睡得晚,太困。” “……” 他笑了下:“想眯会儿。” “……” 时念彻底没脾气- 防盗门被人从外礼貌地敲了三下。 没人应。 随后,短暂消停两秒。 又是怯怯的三下。 直到少年费力从沙发上起身,走过去一把拉开,周身笼罩着戾气抬眼。 “敲什么!谁让你敲我门了,你还知道回……” 话音卡在尾梢。 外卖小哥顶着满身的湿潮站在门口,和他面面相觑,半晌后开口:“不好意思,尾号228的顾客给您点了退烧药,备注说怕您出事,特意让我要亲手把药交给……” “知道了。”林星泽伸手接过,瘦削白皙的指和面上的潮红对比分明:“谢谢您。” “不用谢,应该做的。” 小哥临了不放心地嘱咐:“按时吃药,祝您早日康复。” 林星泽迟钝冲对方颔首点头。 转身,慢慢将门合上。 他拖着沉重步子走到玄关,想也没想,就随手把手里的袋子扔进药箱,和那堆五花八门的应急药一起。 手机铃声叮咚吵得人心烦。 他捞起来看,果然没有一条是那个混蛋发的。 很好。 以前也不知道是谁天天给他扣帽子,说他已读不回,说他冷暴力。 如今再看,论心狠程度,谁他妈比得过她。 昨晚带她玩,为哄她高兴生的病。 她倒好,一转头找别人去了。 怕他烧死给他买药,都不肯回来看看。 林星泽低睫凝着她的头像,冷不丁气笑了。 没再管她,他提步去衣柜翻了件卫衣松松套上,摁着语音给袁方明发语音:“组个局?” “我靠啊,泽哥。”袁方明笑得十分揶揄:“难得,您转班这么久,今天终于想起兄弟们了。” 只象征性调侃了一句,他便知趣打住:“正好大家伙都在老地方喝酒,要不您赏脸过来?” “废话那么多呢。”他笑斥,抓了车钥匙走,转念又想起车没骑回来,啧声。 袁方明听出他声音的不对劲:“泽哥你嗓子怎么了?” “嗯?”林星泽眼睛发晕,努力在屏幕上乱戳几下,打了个的。 “听起来怪怪的。”他不怀好意地调侃:“看来昨晚夜生活挺滋润啊。怎么样,和我们学神进展到哪一步了?” 林星泽眯眼:“袁方明,你骨头痒是不是?” “得,哥我错了。”袁方明在那头自顾自地笑个不行,连声讨饶:“我闭嘴,你快来吧。” “这儿姑娘们一听说你要来,全干巴巴停了等着呢。” “你们还叫了姑娘?”林星泽步子停下。 袁方明:“就,平常玩的好那几个。” “不去了。”林星泽莫名烦,头脑发热,烫得他思绪差点断线。就这个节骨眼,他脑海居然还能浮现出时念那混蛋的脸,他自嘲地扯扯嘴角,只觉自己真是他妈病得不轻。 “别啊,泽哥。哥几个都盼着呢。”袁方明又劝:“基本你都能认识,没外人。” “哦。”林星泽兴致减半,没动摇。 “我说泽哥。”袁方明绞尽脑汁地挽留,最后灵光一闪,只能兵出险招,激他:“你不会是被人学神给训得服服帖帖说一不二了吧?” “被谁?”林星泽已经没脑子听他讲话了。 袁方明拖音带调:“时念啊。” 不知为何,这个名字在林星泽这儿就仿佛自带魔力,一下子把他弄醒了。 也是。 她既然都能大大方方找梁砚礼去了,他出去和兄弟们喝喝酒又有什么不行。 反正又不是谈恋爱。 玩呗。 各玩各的。 有什么好顾虑。 于是,想通了这一点的林星泽很快收回了准备取消打车的手。 咬了根烟,出门。 …… 酒吧包厢。 一如既往的热闹场面。 人声鼎沸中,鼓噪音乐掐着心跳的节奏震动。 一层舞池,人贴着人身体摇晃,干冰将朦胧的氛围拉满,香槟四溅,割出绚丽靡乱的口子。 林星泽窝在二楼卡座的最里侧,垂眼把玩着手机,违和般地沉默。 灯影斑驳陆离。 照映在少年修长骨感的五指,混着荧幕蓝光一起投射到他侧脸,拉成一道锋利弧度。 空气暧昧,气氛旖旎。 可他的表情却冷,周身被浓厚烟雾所笼罩。 熟知他脾性的一众狐朋狗友见状,纷纷不敢靠近。 唯有几个新来的女孩,见色起意,不明所以地想上前去碰杯搭讪。 跃跃欲试。 几番假意推辞过后,终于有只出头鸟鼓起勇气:“泽哥。”女生学着袁方明他们的叫法喊。 林星泽漫不经心一抬眼,目光轻描淡写地扫过她,似审视。 “感冒喝酒对身体不好。”见他没反对,她胆子也大了些,索性紧挨他坐下。 “你别喝了,我们说说话好吗。” 林星泽了然地笑,就那么往椅背上一靠,下颌稍稍抬起,眉眼轻佻地咬字问她。 “哦,想说什么?”语调痞里痞气的。 女生如受蛊惑,心怦怦直跳,被他盯得脸一热。过一会儿才攥拳稳住心神,笑了笑。 “或许,我可以追你吗?” 林星泽没说话。 像是在权衡。 袁方明注意到不对,试图打圆场,却被另个好友眼风制止,示意他先观察好情况再说。 包厢因此而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在期待林星泽的反应。 毕竟,他空窗实在太久了。 按理说,林星泽之前的几段恋爱也是在类似场合下发生,他对此该不排斥才对。 或者说,至少不会让女生下不来台。 可今天。 却明显不一样。 只见他微微皱起眉,思琢后才说:“抱歉,我有人追了。” “……”然而女生没听出他话里的拒绝:“没关系。” 他这样的,有人追正常。 “那我们公平竞争。” 闻言,林星泽忽地笑了:“哦,那要是——” “公平不了呢。”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你为了林星泽,和我断?…… * 公平不了。 女生直接听愣了:“为什么……” 不同于在场其他人。 她是在听闻林星泽会来这里之后, 才中途到场加入的。 其实早在来此之前,她就听说过林星泽。 因为暗恋,她知道他女朋友换得很勤, 也知道他向来眼高于顶, 喜欢自信大胆的女生和张扬耀眼的一切。 所以才特地照了他以往的女友标准打扮。 妆容精致,媚气又不落俗套。大波浪,红唇。一身紧致的长裙将身材勾勒得格外完美。 完全是有备而来。 进门时,还特意对着穿衣镜, 整理检查了几遍妆容。确定没有问题才放心。 传情报的人告诉她, 林星泽感冒心情不好。 于是她便一直在旁默默等待机会。 直到对方给她放出信号。 明明……不可能出岔子的。 她的漂亮是公认的,并非自以为是。 即便和他曾经那些女朋友相比也毫不逊色。 可他却告诉她。 抱歉。 女生固执想要个理由,一个足够合理能让她彻底死心的理由:“你已经……有女朋友了吗?” 她了解林星泽在恋爱期间绝对不会劈腿, 可还是忍不住想问:“那要是我愿意等你呢?” 等你三个月,或者更久。 你能不能也跟我试试。 或许就会不一样。 爱让人卑微又天真,时刻幻想自己能有本事等到浪子回头。 “抱歉。”可不管她再说什么,林星泽始终都是这两个字,冷漠又决绝。 他说这话的时候, 脸上甚至没有多余表情,冷静自持得就仿佛一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 一时间。 竟难以让人区分清楚,这种干脆不留余地的拒绝,对于爱慕者来说,究竟是一种礼貌,还是变相的残忍。 可偏就是这样危险的模样最吸引女生。 她握掌鼓起勇气, 第一次抛弃了引以为傲的道德与矜持,骤然倾身,将唇送了上去。 然而,却被他中途发觉。 口红蹭过少年领口, 擦出一道暧昧红痕。 猩红的烟被人大力摁熄进烟灰缸内。林星泽不顾昏沉发晕的大脑,猛地站直起身,狭长眼尾收拢,眼神几乎是冷到带煞:“滚——” 距离在无声中拉远。 女生当即吓得不敢再动。 “谁带来的人?” 可惜为时已晚,林星泽嗅见身上沾染的浓烈香水味,病中本就岌岌可危神经防线终于崩盘,但还是咬牙忍住了头晕目眩的恶心。 也是头一遭,在众人面前表现出极端盛怒的状态:“跟着一起滚!” 无人回应。 “别他妈让我说第二遍。” “……”- 包厢的人一哄而散。 气氛很快就再次安静了下来。 林星泽头疼得发狠,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一时有些站不稳。袁方明上前几步要去扶他,却被反手推开:“你也滚。” “……” 走到门外,扬手拦了辆车回家。 林星泽脑袋靠着窗户,无力地阖了阖眼。 酒精、烟草、重感冒,这些全在他身体里发酵,头疼得简直快要炸开。 结果就在如此糟糕的情况下。 他依然不可避免地想起了时念。 想起她素净的眉眼,那种不掺杂任何娇柔造作感觉,纯粹又干净的容颜。 坚强且脆弱。 带着一股近乎发狠的执拗。 从那顿感冒药外送到现在。 整整近五小时。期间,她都没有再给他发过一条消息,打过一个电话。 手机界面仍停留在“杳”的聊天栏。 零零散散。 全是他单方面的怒火。 而她接之坦然,连一句额外的解释都没有。 也是。没什么好解释。 他算她的谁啊。 林星泽拧眉点了退出。 由于时间间隔太久,他和时念的对话立刻被乱七八糟的消息挤到了下面。 出租车里的广播庸俗又老套,空间太闷潮,林星泽烦躁地往下降了点车窗,任由寒风涌入。 脑袋的重量随之减轻。 他摸了摸口袋,顺手点了今天的第三根烟。 …… 猩红烟尾烧到了尽头。 如有征兆。 时念终于在客房的犄角旮旯里找到了自己半年前的那本日记。 起身。 不小心呛得咳嗽了下。 梁砚礼指尖一顿,烟灰磕在茶几上摁灭,懒散瞥她一眼,开了窗。 “找着了?”他抬抬下巴,指向面前冷掉的两碗泡面:“要一起吃点么?” “不了。”时念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我得回学校,最后一趟车,再晚赶不上了。” “你回来就是因为这个?” “不然?” 梁砚礼笑了下:“还专门跑一趟?” “我送,”他看着她的眼睛:“不也一样。” 时念也在同一时刻抬眸回视他。 冷冷清清的。 冻得他唇角笑意僵直一刹。 “消息我看见了。”他说:“特意去接你的。” 时念照旧无动于衷。 “别那么看着我。”梁砚礼无奈一叹。 他从来不叹气,对于她,他一向都是要么干脆利落吵一架,要么死憋着不肯张口再说话。 但这次,他却叹了口气,迷茫地、认栽地。 “或者,你要是有空的话,我们聊聊?” “不用。”她拒绝。 “那我送你去车站。” “不必。” “……” 两个火药罐子僵持在这儿,时念不知怎地,也来了气:“你不是爱装看不到吗?接着装啊。” “梁砚礼,你明知道我最讨厌无缘无故的冷暴力,你还每次总喜欢已读不回,故意的是吧,很拽是吧,那就继续拽好了啊。” 说完,她越过他就走,胳膊被人扯住。 她回身,看见梁砚礼的腮帮鼓动。 “放开。”她冷声:“我以后再也不会给你发任何信息。” 到嘴边的解释因她这句气话而悉数咽回,他像是忽然失去了和她辩论的兴致,嗤了声。 “行,当谁稀罕。” “……” 时念眼睛逼红了:“不稀罕你就放手。” 梁砚礼松松放开她。 时念指甲抠进了牛皮本的封面,压出一道弯弯的深痕,她大步跨向前走,没回头。 “时念。” 梁砚礼在她走出门之前叫住她。 时念脚步停下,背对着他。 “我不和你玩虚的,你今天说了这种话,在我这儿看起来就是想绝交的意思。” 时念张了张口。 “你也别和我说你不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梁砚礼嘴角的弧度讥讽也自嘲:“相处这么久,你什么性子我最了解。” “那个本子,我看过。” 他轻飘飘朝她心口扔了枚炸,一还是点就燃那种。 都说蛇打七寸,可梁砚礼此时压根没心情和她耗,胸口难以言说的火苗烧得旺,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自私与狭隘。 但他又不认为这是嫉妒。 时至此刻。他仍不觉得自己喜欢时念。 没有把她当妹妹,却把她当作不能失去的家人。因此对她的话锱铢必较,也因而,对她不听劝告接近林星泽这种烂人的行为感到痛心疾首。 那是一种超脱于梁砚礼掌握之外的失控。 他为此恼火。 时念猛地回过身。 “别担心。”梁砚礼说:“你不想承认的事我不逼你。可事实就摆在这里,时念,你骗得了别人骗得了自己吗?” “……” 时念嘴唇翕动:“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星泽。” 他不和她拐弯抹角:“你为了他和我断,是吗?” “梁砚礼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长途跋涉连轴转,大半宿没过合眼,时念此时是真的有些累了,而且是身心俱疲那种。 “是你不理我在先。”她平静点出事实,倦意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而我,也只是刚刚说了一句不太合时宜的气话。” “你也承认那是气话。”梁砚礼抓住了重点。 时念沉默了一会儿:“是,我承认。” “但那只代表刚才。”她很郑重地告诉他:“不管你信不信,我和林星泽从来没有逾矩,而我,也自始至终不曾有过和你断联的想法。” “那你……”梁砚礼后悔了。 “我爸爸走后,你和奶奶就是我在江川为数不多的牵挂。”她没给他机会。 “……” 时念脑子混沌,可思路却是清晰的,望向梁砚礼的时候,眼睛带亮,尾处是薄薄一层淡红。 “在我心里,你一直都是亲人之上的存在。” “我难道不是?”梁砚礼呼吸不畅,他直觉不能再听她继续说下去了,胸口胀得发疼,蛛网缠绕似的窒息感迫使他抬脚往她的方向迈近一步。 而她却后退一步。 梁砚礼站定,目光阴寒地看着她。 “可是,梁砚礼,”时念冲他摇了摇头,她是笑着的,但那笑却带着一种狠戾的决绝:“我不喜欢这样子。” “哪样?”他问。 “我有自己交朋友的权利和自由,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也可以承担相应的后果。” 她盯着他:“所以不需要你用类似于服从性试验的手段一次次来教育我是非对错。” “服从试验……”梁砚礼品嚼着她形容他的词汇,身子微不可察地晃了下:“你这么想我?” “……是。” “除了林星泽,我有阻拦过你交朋友吗?” “……”时念喉咙发干。 “你分明答应过我会离他远点。” 梁砚礼偏要添油加醋:“故意骗我?” 剑拔弩张的对峙。 时念渐渐招架不住。 她没有见过梁砚礼这个状态,哪怕他们之前吵得最凶的时候,她也不会因为他的一句责问而哑口无言。 显然,如今的局势已经不可控了。 “说话啊,你他妈不是最能说了吗?” “……说什么?” “说你没有骗过我,说你发誓你不喜欢林星泽,你接近他只是为了报复你那没良性的妈。” “够了,梁砚礼。” “不够!”他眼睛通红地和她对视:“时念,承认吧,你他妈早就喜欢上林星泽了。” “……” 时念紧攥的指骨节轻微发白,仍是死死咬唇不发一言。 “时念。”良久,梁砚礼才闭了闭眼,认清了自己翻腾滚烫的内心:“要是我说,我不敢回消息是因为我喜欢你呢?” “……你说什么?”时念整个人僵住。 “我说我……” 原本要复述的话到嘴边,却蓦地打了转儿。 梁砚礼偏头,食指和中指并起,从烟盒里重新夹了根烟,喀一声点火。 然后时念就看着那根烟在他的指头间缓慢燃烧,烟雾缭绕间,她听见梁砚礼不带起伏的声音响起在耳边。 “算了,你滚吧。” 时念身侧的手指蜷了下。 “希望你说到做到,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再联系我。” “……哥。” “别他妈叫我哥!”梁砚礼突然暴怒:“你那声哥我当不起,也不想当。咱俩从今往后,一码归一码地算。” “……” “时念,我是不是跟你说过,如果有一天我罩不住你了,那我们俩就彻底玩完。” 他嗓音被烟熏得低沉:“我不是个好人,你也知道。去年生日,我去A市找过你。” “在北辰校外饭店门口碰见有人打架,你记得我告诫过你什么吗?” “记得。”她答。 “你明明白白地和我保证,你不会和差生交往,让我放心。” “……” “然后你找了林星泽。” “……我说过,那只是打赌。” “赌?赌什么?”梁砚礼蓦地笑了下:“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你和他赌,最后只会输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那也是我自己……” “行,你的事。” 他截了她话头。而后扯着唇问:“需要帮你开门吗?” “……”- 那天,时念怎么回去的A市,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浑浑噩噩。 她只记得,从台球室到车站一共要经过七个公交站牌,走三百二十一步。 雨后空气泛着湿潮,迎面吹来的晚风很冷很冷,冷到她没空去处理其他,只一心想着,她和梁砚礼怎么就闹成了今天这样。 只因梁砚礼年长时念几个月。 她就习惯性喊他一声哥。 可后来。 初中以后,他便死活不让她叫了。 原因时念没有想过,梁砚礼更不会主动提,再加上那段时间他有意无意地规避,她只当他是厌烦了自己。 而在此之前。 时念对梁砚礼是有依赖的。 但那点为数不多的依赖,早在他有持无恐的消磨中日渐殆尽。 所以他去北辰找她那天,她其实是意外的。 梁砚礼本身并非招摇性格,可那日却穿得格外风骚,脸上挂着酒后不正常的红。看见她的一瞬间,笑了:“走,哥带你吃顿饭。” 你瞧。 是他先把这个称呼重抛到表面。 他仿佛生怕她在外饿着,洋洋洒洒点了一大桌菜,就差对着服务生说把菜单炒一本。直到时念急忙拦住说吃不了,这才作罢。 两人吃起饭。 他喝过酒没胃口,时念便也只象征性地动了几筷子停下。 梁砚礼侧过头看她:“不用给我省钱,就你这小身板,你哥我养的起。” 时念却摇头说:“饱了。” “那行。”他不强迫,伸手挪开面前遮挡的餐具,插空拎起蛋糕摆到桌子中央,自顾自点了根蜡烛:“等我许个愿。” 时念乖乖看着。 也就是这个时候。 她目光擦过他俊朗的侧脸,一下就注意到了店外廊檐下面围聚在一处的那堆人。 不巧,都是熟人。 时念指甲无意识地掐进掌肉。 怕梁砚礼发觉不对,她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漂亮的长睫垂落,在心底覆下无数团浓厚阴影,和那些污言秽语一起,时隔两天,再一次占据了时念的大脑。 她不知道他们是几时从警局里出来的,更不确定他们是不是特意来蹲点报复,所以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 “你在想什么?”对面,梁砚礼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 他似乎对她的出神感到不悦。 时念摆摆手,仰面,正要答话,却被窗边那副骤然颠倒的情景截去了视线。 梁砚礼顺着她那惊艳的眼神扭头看,看见了正对面的黑衣少年。 侧面,没瞧清脸,看样子打架挺狠的。 比他还狠。 隔着玻璃,都能听见骨头间碰撞的声响,夹杂着少年凉薄的警告:“离她远点,听到没。” “你认识?”眉心皱了皱。 “……不认识。” 梁砚礼松一口气。 “别和那种人玩。” “哪种?” “打架斗殴。” “那你不也是?” “没办法,老子成绩好。” “所以?” “勉强和你一样,算好学生吧。”他低低笑。 门开了。 那少年走进来,卷起一阵不大不小的风。 他没停留。 时念留意到他限量款卫衣左胸兜地方的特有刺绣标识,不小心,跟着念出声—— “L。”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是我在勾引她。 * 很熟悉的一段路。 时念下了大巴, 沿路左拐朝公交站牌走。转乘了公交来到校门口。失魂落魄,也没怎么认真看路,迎面撞上一群人。 为首男生叼着烟, 非主流的模样, 一头漂白的干练板寸。 “哎呦,美女。这是专门往人身上走呢?” 略带黄腔的调侃,惹得时念烦躁抬头。 四目相对。 气氛登时诡异地凝滞一霎。 “……” 冤家路窄。 时念又碰上了靳嘉。 同样的地点,情景恍然与她初来北辰的那一天重合。不一样的是, 这次雨后的傍晚, 天色更暗,空气也泛着令人恶心的寒潮。 时念没空和他们纠缠,抿唇, 给他们让路。 “听人说,你和林星泽谈上了?” 擦肩而过一霎那,那人脚步忽地一顿,语焉不详地嗤:“倒是找了个好靠山。” 时念抬眼看向他。 “不过——”猝不及防,他直接一把拉起她的手腕, 哼笑道:“你也别以为我真怕了他,上次他为一把破伞挑事打了我兄弟,这笔账,我还没来得及算呢。” 他的手太糙,捏得她手腕红了一大圈。 时念挣扎了下,冷声让他放开。 “时念, 别给脸不要脸。”旁边有小弟附和着放话:“靳哥心疼你,我们才给你面子。不然就你这小身板,防得住谁啊。” 靳嘉对这话没反驳。 他追求过时念这事并不是秘密。 想当初他偶然自北辰附中路过,一眼就瞧中了门口考勤值日的时念, 当即动了色心,没忍住上前调戏了一番。后来有段日子,更是整日不辞辛苦地驱车,横跨半个区来找她玩。 可惜人家根本不领情。 一个电话报到了警察局,说他是性骚扰。 于是。 靳嘉求爱不得反生恨,从派出所出来的当天下午就领了一众弟兄打算上门堵人。 他们一帮人都是职高混出来的,气势足,到哪儿都显眼,不知怎么就偏生惹了北辰那位爷的不痛快。和林星泽的梁子也是从此彻底结下。 靳嘉家里有钱。 虽不像林星泽那般挥金如土,但对朋友出手也算阔绰,是以同校的其他人都以他马首是瞻。 甚至近来也有传言说张池转校后,便径直转身投靠了他。 “所以呢?”其实到这里为止,时念还算得上是冷静。靳嘉虽然起初总经常骚扰她不假,但却也切切实实没动过真格,可能她这张脸在他那儿的确有优待:“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他笑得痞,流里流气地抬手,拍拍她的脸:“当然是,想干你啊。” “……” 和林星泽调情时绕弯耍的流氓不同,他这句黄腔开得直白且赤裸,明晃晃带着欲。 属于男人对女人的原始□□。 时念死死盯着他。 下意识捏紧了背包的肩带,她顾不得再乱想其他,只记得包里应该是有一把伞。那伞骨是黑铁做的,折下来应该能戳瞎人的眼球。 可那是林星泽送她的伞 “话说,你看上那姓林的什么了?” 时念抿唇不肯说话。 “哦不对,你有男朋友。”等不到她回答的靳嘉兀自笑起来:“我见过。” 时念呼吸急促了几分。 “我想想啊——”他饶有兴致地盯她反应:“江川,姓梁,对吧?” 时念情绪骤然高涨:“靳嘉!” “原来你知道我名儿啊。”靳嘉突然把烟摁灭在墙角的泥潭里,骂了句脏话。 “时念,你装什么。” “你不就是图林星泽有钱才甩了远在老家的小竹马?” “我再说一遍,我不……” “要钱是吧?”靳嘉攥着她的手再逼近一步,毫不怜香惜玉地用力捏起时念的下巴,往她脸上暧昧吐了口烟圈:“老子也能给你。” “只要你答应陪我睡一觉。” “你做梦。”女孩被羞辱,可那脸上的表情却冷,目光简直平静极了。 靳嘉近距离看着她那双眼睛,莫名地,便和很久以前的那个少年重合上。 印象中。 林星泽当时就是用这样的眼神睨着他。 孤傲、张狂、目空一切,以及……悲悯。 像是高高在上的人垂首俯视着垃圾。 靳嘉当即被败掉兴致,松手,甩开她。 “算了,我们来换个玩法。”他扬扬手,使眼色让几个小弟上前控制住时念,去夺她的手机。 慌忙中,时念只顾着护住书包后退。 却被步步紧逼到墙角,退无可退,她才再次直直地望向靳嘉,不无威慑道:“看清楚!” “这可是在我学校门口,周围墙根上到处都是监控,难道你不怕吗?” 奇怪。 她声音明明不大,却有如千钧般砸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 此话落下,果不其然有胆小怕事的当即打起了退堂鼓,回身劝:“靳哥,要不下次,这……” “别被她给骗了。”靳嘉眼睛眯起,啐声:“他妈的我就不信这破监控周末还……” “操,发什么愣!”话说到一半,他余光扫见女生利落躬腰拔脚的身影,顿感不妙,扬声暴喝改口道:“快给我拦住她!” “……” 时念跑得急。 一口气没敢喘地跑到亮处。 离老远还能听见靳嘉教训手下的盛怒:“一个个干什么吃的,连个女的都看不住?!” 这时,值班室的保安才总算看见时念,出门拿着对讲机,顺着她的视线往黑暗处走了走。 “喂——干什么呢?” 靳嘉止声。 很快,他恢复了以往吊儿郎当的姿态,双手插兜走出阴暗。 却没和保安正面杠。 而是颇为意味深长地向时念投去了一眼。 身后众人陆陆续续跟着他走出来。 站定。 保安瞧着他那不良少年的样子,皱眉:“哪个学校的?” 靳嘉干脆理都懒得理,蓦地嗤声提步,从他身边经过,肩膀故意碰上去,十足的挑衅。 “你……”保安气结,却识趣地不敢多言,只干瞪着眼睛看他,然后又被他身后的几名少年尽数给瞪了回去。 “行了,赶紧走。我们这里是学校。” 憋了半晌,只憋出这么句不痛不痒的警告。 可靳嘉却置若未理。 一步步,不紧不慢地走到时念面前,站定。 “反应挺快。”他笑,像是夸她,然而眼底却是惋惜:“不过,来日方长。” “你最好祈祷,林星泽他永远不会玩腻。” 靳嘉语速缓慢:“而且以后还能二十四小时随时随刻地看住你,别让我再找到机会。” “否则——”他停在这儿。 而时念就这么安静地看着他,漆黑的眸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只剩浓烈的厌恶。 “我们走。” 靳嘉深深凝她一眼,领着人,大步离开。 紧绷的肩线终于塌下来。 时念胸腔起伏着呼吸,冷风呛进喉咙,她咳嗽不止,保安走过来关切地看她:“没事吧。” 时念弯着腰咳,连连和他摆手。 “唉,你这小姑娘,我就说你让别和林星泽那种人玩吧,平白惹一身骚。” “您刚刚说什么?”她嗓子状态依旧嘶哑。 “……”保安没明白,重复了一遍:“你不是因为林星泽才惹上的那群混子?” 时念摇摇头:“是我自己的问题。” 保安才不相信。 “你的手怎么回事?”他注意到女孩掌心接连坠落的血珠。 时念回过神,后知后觉的疼让她不由自主地微微拧了下眉。 方才,被他们围堵在墙角的时候。 她大概有过那么一瞬间是想要鱼死网破的。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书包的拉链还大敞着。 风轻轻吹动伞面的尼龙布料,铁柄上干涸的血迹触目惊心- 时念是边往老师办公室赶,边接通了林星泽电话的。 他在那边很久不出声。 时念左手把手机拿远了点,右手已经简单包扎过了,此刻缠着一圈厚重的纱布,做事不是很方便:“喂?林星泽?” 他传来粗重的呼吸声。 “听得到吗?” 依然是了无回音。 “喂?” 时念走到办公室门口。 “我还有点事情处理,等会儿打给你?”她准备挂断。 “时念。”他沉沉开了口,含混的声线,尾调还带着哑:“是不是如果我不找你的话,你永远都想不起来我?” 时念手顿在半空。 “林星泽,我目前真的有很着急的事情。”她筋疲力竭地说:“你不能老是无理取闹。” “哦,着急。”林星泽语气听不出情绪:“着什么急?”他不轻不重地笑了下:“给我个人命关天的理由听听。” “……” “时念,我他妈已经快烧死了。” 他无波无澜撂给她这么一句话,说“我”的气势与“老子”二字别无大异,但整句话却是平的。 时念慢吞吞地收手:“我给你点的药呢?” “扔了。” “……” “扔了?”她不可思议地问了一遍。 “对。” “那你想让我怎么做。”她问。 林星泽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 他出声:“你现在在哪儿?” 时念撒了谎:“江川。” 两个字,等同宣告。 他意料中的沉默了下来。 良久。时念迟钝的大脑终于要停止运转,抬手揉了揉肿胀的眼睛:“没事挂了吧。” “……” 林星泽似乎笑了下:“时念,你好的很。” 笑完,如她所愿地掐断电话。 “……”时念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门在这时从里面打开。 李佳见到她时一愣:“你怎么来了?” 时念急急忙忙调整好状态:“李老师。”她笨拙地把旧本子从书包里翻出来递给她:“我是来交给你这个的。” “你的日记?”李佳接过来翻了翻,纸页墨水已然褪色,使用痕迹陈旧明显,中间还撕掉了一页,但不影响它作为证据。 “害,也是难为你,真回老家取了一趟。” 她把本子还给她。 时念:“不用了吗?” “事情已经处理完了,”李佳狐疑:“你不知道吗?林星泽没和你说?” 两个问句,在时念脑海里滚了一圈,像是老锈的机器重新启动,她很慢很慢地眨了下眼。 “情况通报我刚刚已经拟好了,这次校方给于婉的处分挺重,取消参赛资格的同时还会停课三周。”她叹气:“也是多亏了林星泽。” “……” “算了不提这事了。” 李佳转回身去关了灯:“走吧,我正好要下班,送你回去。” 时念没力气再拒绝。 …… 路上,李佳开着车,让时念坐在副驾,又和她说了很多话。 大概类似于希望她不要受于婉影响,好好准备之后市里的决赛,千万要重视,毕竟这可是关乎保送的大事。 文科竞赛不比理科。 主观因素和状态占了很大的层面。 时念脑子木得发疼,瞪着一双红肿的眼睛静静听,时不时附和两声应下。 李佳打转向的时候瞥她一眼,了然:“来回折腾一趟,估计没怎么没睡好吧?” “……嗯。” 车子拐到小区门口停好,李佳欲言又止好几次,终于开了口:“上次,你妈妈在,老师实在没好意思问——” 她担忧:“你是重组家庭吗?” “……” 是个好问题。 时念也不瞒着,扯唇笑了下:“算吧。” “我爸爸去世了。”她这么说。 “……抱歉。”这倒是李佳没料到的:“老师不知道是这么个情况。” “没关系。”时念说。 “那既然这样,老师完全了解了。”李佳抬手揉她柔软的长发:“快回去吧。” “好孩子。” 时念和李佳道谢,抬脚下了车。 随后,就在车门即将闭合的前一秒,她突然叫住她:“李老师。” 李佳闻言,拧钥匙的手微顿。 “谢谢您愿意相信我。”她朝她鞠了一躬。 李佳笑了笑,点明:“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那不一样。”时念轻声。 “好,我知道了。”李佳冲她摆摆手:“真想谢我的话就认真对待假期的比赛,我可等着你拿奖好晋升呢。” 时念:“您说笑,职称晋升哪用得着这个。” 李佳挑眉:“怎么不用?” “我的学生代表北辰参赛得奖,那是给我在外长脸。” “……” “再说,难道你不想去南礼读大学?” 时念无法反驳。 “你底子好,虽说上个好大学不难,可南礼文学系在国内是出了名的难考,倒不是说考不上,只不过每年省内的录取比例摆在那儿,万一发挥失误,那也常有的事。” 李佳说:“但现在多好的机会摆在你面前。说到底,市里拔尖竞争好过省内。你当然得把握住啊。” “等空下来的时候,还是要记得为自己的未来做点打算。” “只有上了好大学,你才能拥有摆脱现存困境的底气。何况,你又那么聪明、努力,他日必将前途无量。” 时念沉默听完李佳苦口婆心说完这一番话,目送她的车消失在巷口。 最终在眼里化作一个渺小的虚点。 所有的情绪像是在这一刻泯灭。 她忽然感觉好累。 是那种,想放空一切的累。 入夜,天际边亮起了几颗碎星。 雨后的A市风朗云舒,就像大人们口中常说的未来,广袤无垠。 前途似锦么…… 时念抬头,却没能看到月亮。 她忽地自嘲般一笑,收起了自己不切实际的妄想。 手机捏在掌心嗡嗡震。 时念解锁。 杨梓淳从早上就开始给她发消息。隔两个小时一次,异常执着。 攒了密密麻麻整页。 差点忘记回。 指尖刚碰上键盘,她当即就又给她发来了一张图片。 时念点开看。 是张贴吧截图。 于婉在上面艾特了她道歉,出乎意料。 杨梓淳:【猜猜谁的手笔?】 杨梓淳:【这局我站林星泽,太他妈是个爷们了!对付这种人,就应该硬碰硬】 她紧接着又发了条视频。 灰色圆圈自动加载后播放。 背影一片漆黑。 前十秒只有一阵七哩哐啷的瓷器碎裂声。 很显然的偷拍。 鬼鬼祟祟。 滤过电流的人声异常嘈杂。 可时念仍然清楚分辨出了其中那道尖锐女音:“林星泽!我到底哪里比不上时念?明明是我先追的你,凭什么她一来就勾引了你!” “我绝不会道歉!”她恨恨地讲。 静了两秒。 林星泽出声:“哦?跟她比,你配么。” “……” “还有,劝你别太自以为是。”他含笑的嗓音低得出奇:“不是她勾我。” “而是我在勾引她,能听懂?” “……” “所以不道歉也行。” “你消失就好。” “嗯?你觉得呢?” “……” “挑一个。” 屏幕一闪,他不耐且厌恶的眉宇轻皱晃眼。 画面到此戛然。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要不要谈恋爱? * 时念总算听出来林星泽的不对劲。 皱了皱眉, 她头脑一下子恢复清醒,赶紧打字问杨梓淳:【这是在哪儿?】 杨梓淳:【念念你终于上线了[抱]】 杨梓淳:【已经到家了吗?】 时念只好先回答她:【嗯,刚到】 杨梓淳:【东西找着了吗?】 她还在替她担心。 时念说:【已经解决了】 杨梓淳:【那就好】 时念耐心等着她回。可杨梓淳却没再说话。 过了会儿, 她给她发:【不行不行, 我眼睛已经要睁不开了,昨晚睡太晚,实在是太困,先睡了啊, 周一见念念】 “……” 时念抿了抿唇。 杨梓淳说完晚安。 她便没好意思再问, 礼节性挑了个表情包回过去,就算了结。 来不及耽误。 她停两秒,翻到通讯录给林星泽打电话。 一开始甚至报了被拒接的准备, 想着大不了就多打几次试试。 如果还是不接,那就算了。 他生病,自己都不当一回事。 那她还矫情个什么劲儿。 可是,他又的的确确帮了自己。 时念有些矛盾。 一时忘记了她又何尝不是一样自虐地未曾阖眼。 忙音响到一半,停了。 时念下意识拿远就要重拨, 结果垂眼看见屏幕流淌变动的通话时长,意外一愣。 “喂?” 对面静了两秒。 “……林星泽。”风吹得冷,时念忍不住空出手搓了搓胳膊。 他还是不说话。 两头只剩浅浅呼吸。 良久。 时念貌似听见他那边有点烟的动静,而后才接着没什么情绪地问她:“有事?” “……”时念感觉到一刹那的窒息,她匀着气吸鼻子,嗓子闷闷的, 实话实说:“没有。” “那你打什么电话。”他嗤。 语气差得,让她误以为他下面应该会立马跟一句“没事挂了吧”。 抑或者,直接掐断通话也未尝不可。 但她等了等,他却迟迟未有动作。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电流沉默。 “林星泽。”时念轻声:“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管我呢。”他声音很淡, 混着哑。 “生病折腾不好。” “……” “回来吧,我给你煮粥好不好?” “……” 他照旧一言不发。 时念实在没招:“我知道你现在正在酒吧里面喝酒……” “……” “和别的女生。”她补充。 “……” 时念没有一刻比此时更痛恨自己的敏锐。 尽管刚才杨梓淳发来视频的最后一帧画面一闪即逝,可她仍是一眼注意到,他白衫领口处的暧昧红印。风月之事,欲盖弥彰。 时念并非不懂,可她现下已无法思考,只想凭借本能地劝他先回家:“这样不好,你……” 感冒还没好。 “时念。”林星泽突然出声打断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时念动了动唇。 但他似乎并不在意她的回答,话落,自顾自气笑了:“我劝你别太自以为是。” “林……” “你凭什么觉得只要你朝我招招手,我就得巴巴赶着回去?”他一字一顿,说得清晰:“我一个小时前跟你打电话,我说我发烧了,你说的什么,记得吗?” 不待她回答,他继续提醒她:“你当时说,你在江川,还让我没事挂了吧。” “……”是她的原话,时念无法反驳。 “再往前。”他淡声:“我问你和谁在一起。” “你说梁砚礼。” “……”是事实,时念无话可说。 “时念。” 他低低沉沉地喊她名字:“我独自一个人在家快烧死的时候,你他妈在和另一个男人腻在一起。”冷漠又平静的陈述。 “……” “那么,就算我和女生出来喝酒有问题吗?” “……没有。”时念拧眉反驳:“可我不是嫌你和女生喝酒。” 林星泽没吭声。 时念:“我知道你去找过于婉了。” “你又知道了?”他呼吸重几分。 “谢谢你。”她说。 他没好气:“谢我什么?” “谢你……” “够了时念,我现在不想听这个。” “……” 闻言,时念眼睫低了低:“哦。” “那就不打扰……” “所以呢。”林星泽没让她往下接:“你打电话过来几个意思?知道我帮你出了气,所以良心发现,后知后觉愧疚想弥补,是么?” “不是你想的那样,林星泽。”时念说:“我是真的发自肺腑和你道谢。” “道谢?”他哂笑,语调带着浓浓的嘲意:“不好意思啊,不需要。” “就当我多管闲事。” “……” “请问你还有别的事吗?” “……” 他干脆给自己的行为下了定性,同时堵回了时念涌至嗓子眼的一番解释。 女孩陡然安静下来。抬手,摸了把脸。 大概是吹到脸上的风太冷了。冷得她都有点站不稳,咬着牙,才勉强没让眼泪掉下来。 时念本质并不是一个喜欢多愁善感的人。 事实上,她很少哭。 基本除了和她爸爸相关的一些事,其他任何,都很难让她产生情绪波动。 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只因潜意识明白没人心疼,于是便刻意规避。 但现下,她却不知道为什么。 在听见林星泽态度不再同以往惯着她的这一刻,忽然就控制不住。 明明他也没说什么过分的话。只不过,把自己所作所为同她一笔勾销,仅此而已。 可时念就是莫名委屈。 胸口的地方,仿佛有无穷的酸涩排山倒海般向上涌来,铺天盖地将她侵占,她手颤得不像话,甚至快要握不住手机。 几次张口,深呼吸,气息依然不稳。 她赶忙伸手捂住嘴巴,唯恐再惹他生气。 “说话!”林星泽耐心告罄。 时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而,她与挑衅等同的缄默却将他彻底激怒。 那边传来玻璃坠地的清脆声响,噪杂音乐戛然而止,伴随一阵短暂窸窣。 紧接着,是道怯怯的疑惑。 “怎么了?” …… 那通电话对面。 林星泽毫无预兆地动怒。 他真正发火的时候气场骇人,无论谁的面子都不给,径直越过一众人,往出走。 不顾身后周薇的接连劝阻:“你砸杯子前好歹先把药喝了啊……” “干嘛去?” 她不赞同地皱紧眉:“烧成那样不要命了?” 林星泽不管,踩过四散的玻璃渣,大步迈到门边,步履生风,无人敢再拦。 一路飙车回了小区。 原本十几分钟的路程,硬生生让他缩减成五分钟,脸侧让凛冽寒风刮得生疼,可惜,林星泽却恍若无感。双眼被逼得发红,他满脑子想得竟然都是要再快一点。 方才周薇那帮人赶来匆忙,该是从袁方明那儿听说了什么,二话不说便扬手要重开一场。 可惜中途被于婉扰了兴致。 周薇心细,注意到他面上潮红,当即遣人去旁边药店买了药回来。 林星泽无所谓,可奈何头晕得实在厉害。刚躬身接过,时念的电话就来了。 他说不上来地烦,大脑混沌成一片,最后也不知怎么就跟她杠上,偏要听她说出个所以然。结果吵到中途,听见她压抑的哭腔,自己又后悔。 滔天躁意沸腾滚动的一瞬间。 连他自己都感觉奇怪。 真是有病。 林星泽总算是见识到了。 什么叫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车灯打得很亮,将黑夜下的万物都照得一览无余。 于是,自然而然。 他看见了小区门边三米开外,蹲在角落的那抹身影。小小一团,脸还埋在臂弯,肩线薄弱地耸动着。 轰鸣的引擎没有停歇。 他忍不住低声骂了句脏话,翻身下车。 背光朝她的方向走,风衣外套的衣角扬起,猎猎生风,可她头也不抬。 林星泽插兜站定在时念身前。 鞋尖碰上她的。 垂眼低睨。 片刻。 “时念,你他妈挺能。”他冷笑,语含阴阳。 时念这才终于肯仰面看他。 光线昏暗,他身后有灯,阴影罩进她朦胧不清的眼底,挡了风。 眼圈随即变得更烫。 “哭毛线。”他嗤:“还没找你算账。” “……” 时念视线渐渐垂低。 “起来。” “……” “回去再说。” “……” 他往前走两步,侧头,见她仍是不动,步子一顿,直接转身扯了她的手腕,火了。 “你到底想……” 目光顺着她轻蹙眉眼落向那眼周的青灰,再到手中她掌心处正往外渗血的擦伤。 林星泽满腔的脾气一下子就给尽数憋回了喉咙,在体内横冲直撞无论如何都发泄不出。 直烧得他脑袋嗡嗡,五脏六腑跟着疼- 进了屋。 林星泽把钥匙随手丢在玄关,扯了药箱翻。时念余光瞥见那个显眼的黄色外卖袋,一愣。 “你不是说……扔了么。” “……”林星泽总算从犄角旮旯里找到碘伏和棉签,不耐烦,没好气地看她一眼:“坐过去。” 时念摇摇头,把手背到身后。 “我不想擦药。” “由不得你。”他摁着她的肩膀坐进沙发。 时念推拒:“……疼。” “活该。”说是这么说,手下动作却不由自主地放轻,林星泽半跪在地上,揪着她的袖口撂话:“头疼,别让我再发火,自己拿出来。” “……” 时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抽手出来,挣脱开他没有什么力道的束缚,径直探上他额头。 “林星泽。”她软绵绵地唤。 冰凉的五指紧贴在他皮肤,与灼热的体温相克,缓解了林星泽眸中的一簇无名火。 喉结迟钝滚动,他嘶哑地“嗯”声。 “你为什么没吃药。”她问。 林星泽心不在焉,笑了声,薄唇轻启,吐出一个字:“苦。” “……” 挺理直气壮,也不知道刚才凭什么教训她。 内心思琢了一阵。 时念尝试着和他打起商量:“那我乖乖处理伤口,你陪我吃药,好不好?” 林星泽略显玩味:“你这是,跟我提条件?” “……”时念咬了下唇:“那你……” 答不答应。 “自己涂。” 他侧头,一股脑把东西扔给她,没什么表情地扯了扯嘴角,站起身。 时念起初对他的态度感到不明所以。 不过很快,她就看见他去到门口的地方,撕开包装,摁出两颗白色的药片到手中,就那么丢进嘴巴里,也不就水,腮帮鼓动两下嚼碎。 吞了。 “……” 而后,他又走回来,挑眉:“该你。” 时念收眼,慢吞吞地用棉签棒蘸了药水,小心翼翼涂在伤口边缘。 “怎么弄的。”轻描淡写,像是随口一问。 “那会儿下车的时候不小心摔了。”时念低着头,没敢和他对视。 “笨死算了。”他磨了磨牙。 “……嗯。” 时念涂好了药。 “困吗?”林星泽抽了张卫生纸把垃圾收拾好回来:“困的话,进去睡。” “……”时念其实很想说,她可以回家睡,但看在他面无表情垮着一张脸的份上,话头及时止住,改口:“那你呢。” 毕竟他这套房子里面只有一个卧室。 林星泽淡声:“我睡沙发。” “……” 果然。 时念良心有点不安:“可是,你病了。” “嗯。”他说:“所以才让你在这儿陪床。” “……” 时念抿唇:“那你先睡吧。” 林星泽没再理她,靠在另一头的沙发上玩手机,时念看了几眼,他半分眼神没给她。 “想问什么?”开门见山。 时念犹豫:“你要不要换件衣服再睡?” “知道,等会儿的。” “……” 时念只好闭嘴。 半分钟后,手机丢到她面前。 时念顺势回过头。 而他已经阖上了眼。 “不困的话就看着,有人打电话再喊我。” “……”时念好声好气地应下。 大概再等了几分钟,寂静空间内,她听见他浅浅的呼吸声。 时念叹了下,侧身过去扯他身侧的小毯,展开给他披好,期间目光掠过他衣领处的红印,不由自主地停了停,几秒之后,别开眼。 “不问我?”他冷不丁出声。 时念吓一跳。 林星泽没睁眼,可能是药劲上来,真的倦,连声调都显得懒洋洋:“够能忍的啊。” “……”时念怔了怔,强撑着精神反驳:“我不懂你指什么。” 林星泽哼笑一下。 “你以为你打电话那会儿我和谁在一起?” 说话间,他缓缓掀开眼帘,偏头,直勾勾地看向她:“跟别的女生喝酒,嗯?” “……” 他脸上挂着散漫的笑,不紧不慢地从沙发上直起身子,倾身靠近:“你怎么不干脆说是我新女朋友呢。” “所以,”时念顿了下,问他:“是吗?” 林星泽啧声,反问:“周薇,你不是见过?你觉得呢?” “……”时念不吱声了。 “之前没听见谢久辞说?她跟我,算兄妹。” 时念默了默:“但是你们也不同姓。” “也?”林星泽讽刺一笑:“时念,有点良心行吗?我跟你不一样,我从不乱认妹妹。” “……” “她是我姨夫的小孩。” “……” 时念无言以对。 “另外,还有这件衣服——”他拧眉,十分嫌弃瞥一眼:“我洗完澡就给它扔了。” “扔它干嘛。” “你不是看不顺眼?”他轻笑点破:“而且,又不是我主动招的,谁知道她会突然蹭过来。” “……” 闻声,时念抬眼:“那她为什么要蹭你。” “你不知道?”林星泽扬眉。 时念:“我为什么会知道?” “你不是一向他妈的什么都知道,只要轮到这种事,就装傻?” “……”时念噤声,观察着他的眼睛。 无形中。 像是有什么呼之欲出的情愫在不断发酵。 可时念不敢接。 更不敢应。 一定是他们都太累了。 理智的那根弦才绷得如此岌岌可危。 “那你喝她的酒了吗?”她换了个问法,试图以此转移话题,给足彼此体面。 “没有。”林星泽不让她逃,屈指勾住了她的下巴往上抬,微微弯腰,再靠近,开口嗓调沙哑,混杂浓厚鼻音:“想知道理由吗?” 他钳着她不让动。 时念头摇不了,嘴也张不开,只能用眼神表达自己此刻无声的抗议。 可林星泽依旧不管不顾。 说不上名堂。 他就是觉得她这副躲闪的模样挺碍眼,非要恶劣戳破才肯罢休。 “因为——”林星泽不愿放过她眼中丁点的波动,一字一顿:“她想泡我。” “……” “然后呢。” 时念心跳骤然一滞,过去很久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林星泽,你告诉我这件事有什么意义……” “意义在于我改主意了。” 他看着她说:“时念。” “你要不要谈恋爱,跟我。”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到此为止。 * 灼热的呼吸喷在脸上。 时念一眨不眨盯着他的眼, 肯定地说:“你喝醉了。” “我他妈压根没喝酒。”林星泽笑:“你明明知道不是么。” 时念默了默。 是了,从他敢干脆地喝了药那一刻起。 她就知道她猜对了。 他神志无比清醒,甚至清醒地纵容了别人的靠近, 却只在最后时刻扫兴喊停。 这挺符合他的惯常性子, 她没什么好说。 于是,时念缓了缓,又道:“你还在发烧。” 然而林星泽一眼看穿她:“你不用替我找理由,时念。” “……” 屋里没开灯, 只有窗边的浅淡月色泻下。他眼眸漆黑, 倒映着她,整个人都晕在光里,虚化了原本硬朗锋利的颌骨棱角。 “我清楚知道我在说什么。” “……” “当然, 你可以选择答应,”他顿了下:“或者不答应。” “那是你的自由。” 时念有些发懵。 这是她完全没有料想过的局面。以往林星泽任何一段恋爱都并非由他主动表白开始的,全北辰公认的道理,没人觉得奇怪。 他那样的人,生来就是该被捧着的。 图他背景的姑娘前仆后继, 真心喜欢他的女生也不胜其数,而他本人又向来欣赏大胆热烈的示爱,看上就谈,看不上就拒绝。 从来,不曾把感情当作多正经的一件事儿,更遑论, 坦言接受拒绝。 是以时念方才虽有所预感,但也顶多只是想到,他大概要借此机会而故意说上一些或暧昧、或调情的混账话。 然后,他们仍会继续这么一直不明不白地相处下去。 以约定俗成的赌注作幌子, 打着朋友旗号,糊里糊涂度过这三个月。 直到他彻底厌倦。 时念静了静,许久没再说话。 林星泽也不急,他有的是耐心陪她做决定。 然而,手机铃声却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响起,打断一室静默。 林星泽接了,一步走去门边。 没多久,提了包东西走近,搁到时念面前的茶几上。 “你慢慢想,我先去洗个澡。” 他从里面抽了件男款睡衣和一次性浴巾,剩下的留给她。 时念在他走出两步以后,出声喊住他。 “林星泽。” 他目光淡淡回了身。 “和你谈恋爱的话,是不是就算我输了。”时念这么问。 她话说得实在委婉。林星泽愣是反应了足足三秒,才悟出了意思。 眯眼看向她。 他试图给她提醒:“没成年,我不碰你。” “……” 可显然。 时念在乎的不是这个。 她想光明正大把要求提到明面上。 见不得郑今好,又看不惯于婉的嚣张。 她不确定自己这种想法是否正确,但她做不到摒弃前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知道,林星泽已经帮她教训过于婉了。 但那还不够。 远远不够。 她卑劣地想让于婉也尝尝被人抢走重要东西的滋味,却也不想因此伤害林星泽。 所以她必须要问清楚。 “那——如果我和你在一起,” 时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伴随着空气中漂浮的尘埃落定:“能得到什么好处吗?” 我不利用你,林星泽。 我们等价交换。 好不好。 我永远不会背叛你。 “……”林星泽没什么幅度地扯唇:“你想要什么?” “说来听听。” 结果她又抿唇,不吭气了。 “时念。” 他语调是一如既往的平:“你玩我是吗。” 时念张了张口,眼眶红肿。 林星泽蓦地发现—— 她好像总擅长在他面前把自己弄得多狼狈委屈似的,实则自己说出口的话、做出来的事,一个赛一个气人。顶着张最清纯无辜的脸,干得全他妈是些混蛋的事。 而且每次,他都明示暗示,就差直戳了当地告诉她:我不在乎你是不是个好人,甚至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随便你利用,你坏你的,有我罩着,我可以不管是非对错,只向着你。 但唯独一点,你不能明晃晃以此要挟我,既然要装,就装到底。 可她却非要转不过这个弯。 跟抬杠似地倔。 然后又委屈巴巴望着他,逼他把脸面当球踢。 偏偏他还他妈就吃她这一套。 盯着她那副窝囊样,非但怒气没下去半点,反而更加烦躁。 可终究还是心软。 捏着睡衣和浴巾的那只手无力垂落腿侧,修长指骨,无意识地曲了曲。 林星泽深呼吸一下。 妥协地想:算了,无所谓。 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她高兴,怎么着都成。 其实,哪怕她现在不说,他也会照做。 可惜她不懂。 不光不懂,还喜欢把自己后路断了。 林星泽窝火的同时又有些头疼。 但不懂就不懂吧,她有他就够了。 既然她觉得无路可走,那他就给她铺路。 结果。 他刚把自己哄好,俯身准备去安抚她。 她却后退两步避开。 林星泽手登时就僵在了空中。 时念低着脑袋,也没敢抬眼看他,就这么快速又随意地和他道歉,说:“对不起。” 林星泽喉结迟钝滑动。 他没收手,就维持在距她头顶半寸的地方。 “什么意思?” “林星泽,要是你不愿意的话,我想,或许我们的关系可以到此为止了。” “……” 到此为止。 四个字。 在林星泽滚烫的脑浆中滚了一圈后,便带了火星:“关系?” “我和你之间有什么关系。”他冷声嗤,单手缓缓插兜站直身子,撤步和她拉开距离。 “交易关系。”时念顶不住他失望透顶的神色和内心持续叫嚣的道德感,咬牙挤出这句话。 林星泽气极反笑:“交易什么?” 他最不想听到的字眼还是出现了。 她用要求作为筹码,在他们中间划出了一道无法修复的裂隙。 就像望不见底的深渊。 踏错一步,便会万劫不复。 “就因为那个赌注?”他冷声:“所以,你把我们的关系定义成交易。” “不是么?” 时念攥了攥拳,努力不让自己的声线发颤:“林星泽,我们一开始就说好的啊。” “如果我赢,你要无条件地为我做一件事。” “嗯,然后呢。” “……” “你赢了吗?” “……” “可我不想赌了行不行。” 时念感觉自己快崩溃了,她失魂落魄地想,今天这一整天她过得真是糟透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心在疼,像被什么尖锐东西凿了个血淋淋的大洞一样,空得漏风。 为什么呢。 林星泽不懂她的痛苦。 他如今也无暇再顾及其他,只听见她无助的、痛苦的、绝望的声线一遍遍在耳边回荡。 她问他行不行。 不赌了行不行。 不和他玩了行不行。 他们就到这里了行不行。 行啊。 有什么不行。 毁约的人是她。 怕吃亏的人是她。 玩不起的人他妈也是她。 更可笑的是—— 除了她。 没人在乎过那个破赌。 林星泽突然烦到了极致,与生俱来的傲骨使然,让他不肯再低头让步。 “随便你。” 时念点点头,拖着沉重的步子往外走。 到门口时,手搭上把手的一瞬间,她听见林星泽说:“时念,看在手绳的份上,我最后给你一个机会。” “……”他提醒她了。 时念走过来,把绳摘了还给他,他不接,她就躬身放到桌子上。 林星泽直勾勾盯着她的一举一动,连自己何时握的拳都不曾发觉,薄薄的透明塑料袋,被他捏出褶皱,裂口破损开,他骨节泛白,与那洁白的毛巾同色。 “你的外套还在我那儿。” 时念筋疲力尽:“我周一洗干净还你。” “……不用。” 林星泽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一字一顿:“直接扔了吧。” “我不要了。”他说,一语双关。 可时念还是点头。 “走了就别后悔。” 时念:“……好。” 林星泽别过头,没再看她。 “以后学校再见面,咱两就当不认识。” “嗯。” “我不喜欢女生哭哭啼啼,所以麻烦你受委屈了也记得憋着,起码别在我眼前哭。” “……嗯。” “我帮你的这次,就当我他妈自己犯贱,你不用放在心上,过后也甭拿这事当借口找我,我嫌烦。” “嗯。” 停顿片刻,她总算愿意再多说三个字:“谢谢你。” “还有——” 林星泽调整好呼吸,转头看向她,第一次一口气说了很多话:“以后,千万别再一时兴起和我赌,我不会再和你这种言而无信的人赌。平常没事别和我说话,有事也别找我帮忙,我不帮,什么也不帮。跟你有关的事情我一个也不想掺和,从今天开始,咱两桥归桥路归路,我懒得讨厌你,但也绝不会原谅你。” “我能马上忘了你。”他如此说。 话落,呼啸冷风穿透纱窗吹了进来,时念没来由地想起前天。 那个同样寒冷的晚上。 她哭着问他,如果她骗了他,他会怎么做。 他那时先说他会弄死她,后来又说,或许会忘了她,永不原谅。 可比起后者,她倒是认为前者更容易接受一点,至少心不会这么疼。 她记得自己当时也是这样和他说。 “要不你弄死我吧。” 那一天她口中的如果。 报应到当下。 她依然,快要承受不住。 “弄死你?不好意思啊,没那个功夫,” 林星泽仿佛对此并没有什么太大兴致,讥讽笑着,把自己腕上的那根绳也褪下去,扔到她脚边:“就这样吧。” “两清。” “……” “你可以滚了。” “……”- 那晚时念咎由自取。 回去后,生了场不大不小的病,第二天烧了小半天。 周一请了假。 急得杨梓淳一放学就特意赶来探望。 彼时时念刚吃完最后一包药。 睡醒不久,听见门铃声,心中还有一刹那的恍惚。 开门瞧见是她。 有点惊诧:“你怎么……” “念念,我听李老师说你病了?” 杨梓淳没和她见外,反客为主地一扔书包,拉了她的手就忙向屋里走:“感冒?严不严重?” 时念被她摁坐进沙发,还没开口便被怼了一杯水,正好嗓子干得冒烟。 她索性低头喝一口,摇摇头。 “没事就好。”杨梓淳安了心。 水润过喉咙,时念缓过来,这才沙哑着嗓子问她:“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李老师说的啊。” 杨梓淳眼尖,瞄见她手边的男士外套:“诶——” “这衣服……” 有点眼熟。 时念反应过来,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把它往后挡了下:“没什么,啊对了梓淳……” “嗯?” “最近是不是快考试了。”她没话找话。 杨梓淳被打岔,果真一拍脑袋,扯了另个话题:“诶对,话说起来,你知道林星泽今早找李老师去换班的事儿吗?” “……” 时念喝水的动作一顿,慢慢停下来看向杨梓淳,后者朝她摊手耸肩。 “估摸是在我去办公室的前几分钟,门口偷听的,具体原因不了解,可能你们班谁又惹他不爽了吧。”她猜测。 时念没说话。 杨梓淳又自顾自道:“所以,我就提前搬去和你当同桌啦!怎么样,惊不惊喜,开不开心?!” “……嗯。” “你真敷衍。”杨梓淳佯作嫌弃。 时念回过神,说:“没有。” 随后,为了让她相信,时念特地扯出抹笑,两眼雾蒙蒙地重复:“我很开心。” 杨梓淳收起玩笑的姿态,终于从中品出一丝不对劲。 “念念……”她吓一跳,慌里慌张地抽纸往她手边递,慌里慌张:“你怎么哭了啊。” “哪里难受?头疼不疼?是不是烧糊涂了?要不要我陪你去医院?”焦急的语气。 时念咬着唇摇头,捧着玻璃水杯的指尖却不受控制地抖,干脆把杯底磕到跟前小几上,空手出来接过纸巾擦拭掉溅到手背处的几滴水珠。 “没事。”她咳嗽两声,说:“呛到了而已。” “真的?”杨梓淳不太相信。 可时念明显不愿多说,她也不好深究,识趣没再多问,只提起另一件事:“学校给于婉的情况通报今下午出来了。” “……嗯。” “比我想象的更严重。” 时念怔忡,吸了吸鼻子:“怎么?” “原本以为只是取消之后的参赛名额和停课三周。”杨梓淳叹气:“结果没承想,竟然是直接劝退,连留校察看的机会都没给。” “……” 闻言,时念眉心皱了下。 劝退么。 可她分明记得李佳和她说的是…… 时念忽然着急忙慌去沙发四处找什么,杨梓淳察觉到,躬身捞过桌角的手机给她:“喏。” “谢谢。”时念径直解锁点进微信。 界面弹出一瞬间。 耳边似乎又回荡起他不掺杂任何情绪的那一番话。算了,没什么好问的。 连道谢都显得多余没必要。 反倒像她后悔给自己找的借口联系。 时念垂眸,盯着聊天置顶的那个冰冷的黑框头像,倏尔晃了神。 不过幸好赶在杨梓淳顺势望来的前一秒,她便回神,及时摁熄了屏幕- 严格来说。 从时念病好去学校的那天为始,她和林星泽的交集才总算彻底结束。 因为时念做出了决定。 她果断删除了一切和林星泽相关的痕迹。 包括微信。 当断不断最是难捱,她害怕自己哪天会忍不住,所以便干脆在根源上阻止了此类情况发生的可能性。 不惜用一种最决绝的方式。 而林星泽或许永远不会发现。 他也潇洒转身回到了属于自己的世界。依旧我行我素,三天两头不见来学校。 可论坛却开始有流言。 说林星泽对时念的热情歇了。 特别换班之后,他零散几回来学校,两人偶尔正面碰上,也不见说话。 都晓得林星泽一向对感兴趣的人或事行为高调,从不在意他人目光。 如今这样。 只能说明他该是打心底厌了时念。 杨梓淳刷到评论,气得手机差点摔了,当场一拍桌子站起来说:“你们眼瞎吗?” “别说时念和林星泽根本没谈,就算真谈过了分手,那也肯定是我们时念甩的他OK?” 时念闻声停笔,拉着杨梓淳往下坐,示意她别惹事。 可杨梓淳气性上来,说什么都要替她正名。 “既然好奇,就去问林星泽啊,背后嚼舌根算什么本事。” 话落。 还真有人不服气,当即大着胆子去问了。 据说那时林星泽刚刚打完球,顺手接过女生脸红递来的水,才捞了手机坐进看台。 甚至话都没耐心听完,就冷不丁嗤声撇清。 “没谈过,不熟。” 第30章 第三十章 时念,你又删我微信? * 几天后, 于婉被迫退学,时念日子渐渐安稳。 郑今许久不曾再找过她。 其实不用琢磨也猜得到,应该和于朗一样, 正为于婉转学的事情忙得头昏脑涨, 顾不得其他。 听说,A市无论公立或是私立的普高,这回对外全统一了口径,扬言说道德败坏的小孩收不得。 无论于朗如何放低姿态, 无一例外都是让他另寻出路。 这中因果究竟是出自谁的手笔。 别人或许不清楚, 但时念却切实知道。 于朗和厉家因为于婉这点破事,生意场如今也多少受了点影响,近来彻底乱成一锅粥。 只可惜。 没能有机会亲眼看着郑今落魄的模样。 恩怨暂且告一段落。 不管出自什么原因。 林星泽最终还是歪打正着地帮到了她。 而她。从此也不必再提心吊胆, 整日怀揣着忐忑与他相处。 时念重新恢复到没有接近林星泽之前的原始生活状态。 然而在学校,没了林星泽光明正大的庇护,那些曾与于婉交好或者嫉妒心泛滥看不惯时念的人却是没少在背后说她闲话。不过说归说,终究是有所畏怯,始终没敢闹到明面上来。 时念对此不甚在意, 反倒是杨梓淳,每天气势汹汹地和她们抬杠。 线上线下一来一回吵得乐此不疲。 转眼快到三月底。 北辰高二这届有两件大事。 一件,是依照惯例的月考分班;另一件,则是一年一度,北辰和南礼两大国内顶尖高校直属附中的篮球联赛。 轮流着办,今年正好轮到北辰。 校领导非常重视。 学校老早就开始预热准备。 为此。 前段时间, 甚至不惜连打了几十通电话,把狂妄嚣张到连考试这种学业大事都能随便不参加的林星泽给叫了回来。 而林星泽本人。 则是属于那种平常干点什么都教人瞧着懒懒散散不大上心的模样。 可真要一旦应了话,那必然是抱了“只赢不输”的心态。 何况,他也有这个傲气的资本与实力。 比赛定在校体育馆。 开赛前还专门留出了一周时间给校队训练, 同时指派林星泽作为队长带队。 没人有异议。 时念原本时刻谨遵着约定,并且做好了在那段时间避开去体育馆的准备。 可偏巧,天不遂人愿。 还是因一节临时补加的体育课打乱了阵脚。 而且,更加不幸的是—— 她那天还意外来了例假。 时念这段时间作息极不规律。 情绪又因前面接二连三的变故大起大落没个消停,因此提前了不少。 她没准备,疼得冷汗直冒,只在中途课间独自去了趟卫生间收拾。 回来后便咬牙,一口气坚持撑到体操课结束。 下课以后。 杨梓淳小心翼翼搀扶着她往外走,嘴里还不停嘟囔念叨说,等会儿要去给她冲红糖水之类的话,音量不算小,也没避人,就那么堂而皇之地叮嘱了一些常识类注意事项,比如最近要少碰凉水,尽量别乱动,多休息云云。 时念全都乖乖应了。 一路唠叨到馆门口,迎面走来一群血气方刚的少年。身上穿着统一的篮球队服,周身满是蓬勃张扬的运动气息。此刻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什么。 林星泽被他们簇拥在其中,低着头。 时念突然怨恨起自己良好的听力。 因为她全都一字不落听清了,他们说的是:刚刚在门外,有女生给林星泽递情书的事儿。 有人问他感觉怎么样。 林星泽淡笑不语。 时念下意识地悄悄抬了眼,目光定在他修长骨干的手上,一顿。 她看见了他们口中那封粉色的书信。 他没拒绝。 肚子里的热浪总是不够识趣,在这一刻陡然翻滚,搅得她不禁屏息皱眉。 好痛。 一旁杨梓淳注意到她发白的脸色,吓了一大跳:“念念!你没事吧?” “……”时念说不出话,只觉得自己眼前仿佛黑了一大片。 疼痛席卷而来,她差点要站不稳。 然后,在脚下即将踩空的前一秒。 她看见他似察觉到动静,淡淡侧首,往她这边扫了一眼。 不多不少,仅仅一眼。 眸中光彩漆黑宁静,无波无澜。 “……”可时念却从他那一个眼神中读懂了他没有说过的话意,以至于无比清楚地明白—— 他不会再哄着她了。 …… 体育课结束。 十二班是节自习。 时念安静趴在桌上,脑袋斜枕着肘阖眼休整。 杨梓淳刚把接来的热水放到她手边,叹了一口气,打算出门去小卖部买红糖。却忽闻班级后排响起一阵不小的口哨和欢呼。 转身看去,发现一众校队的体育生,人手四杯奶茶地提拎着,大步走进来,豪迈又顺手地往所有女生的桌角上搁了一杯。 冷的热的都有。 到她和时念这儿,恰巧是杯阿胶黑糖姜枣茶和莲子桃胶羹。杨梓淳挑了挑眉,扯住要走的人问:“这是几个意思?” 班上同学皆凑热闹地都瞧过来。 有人跟着起哄:“是啊,怎么就只给女生。” 领头的男生是个直性子:“这不,我们马上篮球赛嘛,想拜托各位赏脸一观……” “拿奶茶贿赂小姑娘?” 杨梓淳切声:“手段挺高明啊,谁教的?” “……”怕她误会,男生连忙摆手:“别别别,别误会,就单纯去捧个场,全凭自愿。” 避而不答最关键的问题。 “那可不行。” 杨梓淳笑:“无功不受禄,要不你看啊,我和时念两个人就不要了,你还是拿走吧。” “……” “真没事。” 男生推拒,使了个眼色给其他同伙,连忙就有人来附和:“是啊,淳姐。买都买了,整个年级女生都请了,差这两份,说不过去啊。” “谁请?” 杨梓淳不上套:“总不能是众筹吧?” 男生纠结:“那这……不能说。” “不说就不要。” “哎呦,姑奶奶你就放了我吧。” 男生凑到她耳边交代:“泽哥特意嘱咐说不能把这两份和其他弄混。” “哼。”杨梓淳这才作罢:“我就知道是他。” “……” 两人是耳语说的这句话,再加上彼时教室周围一片乱哄哄的噪音掩盖,因此即便离得最近的时念被吵醒时,也没能听到具体。 杨梓淳见她醒了,便随意挥挥手,让那群人赶紧走,别在这儿耽误她们班自习。 男生如蒙大赦,临了,还不忘再趁机给比赛打一波广告:“周末体育馆,大家感兴趣的来啊,随时欢迎!” “得,知道了您呐。” “滚吧。” “啦啦队瞧好。” “谢谢奶茶。” “……” 一片恭维声中,时念脑袋逐渐清醒,她看着面前的杨梓淳,无声询问着前因后果。 可杨梓淳却说:“你想去看吗?” “篮球赛,他们校队的人刚刚过来宣传。” 她顺手戳了根吸管到奶茶杯上面,转塞给时念:“要一起吗?” “……”时念反应了两秒,轻轻摇头拒绝:“不了吧。” “周末我得去我奶奶家。”她找了个理由。 于是,杨梓淳若有所思地点头,没再勉强- 三月二十八。 周四那天。 月考成绩出来换榜。 高二年级十二班值周。 时念被杨梓淳拉着出门,两个人站在原本的红墙边观望了一阵。这么长时间过去,任左半边玻璃橱窗内的公示通知换了又换,哪怕如今已变成了最新篮球赛的活动公告,右边那张入学考的排名大榜仍是雷打不动。 历经一个多月的风吹日晒。 纸张都有点卷了边儿,边缘红色褪去,泛了点陈旧的白。 杨梓淳仰着头,从上往下看,莫名老神在在地发出一声叹:“啧。” 时念侧头看向她。 “这有些人啊,怎么就那么不懂珍惜呢。” “?”时念没听明白。 “你说这林星泽哈,” 她双手环着胸,下巴扬起,也不知道是夸还是贬:“简直是把考试当过山车玩。” “要么,一考一个全校第二,给所有人震得以为他要从良;要么,干脆不来,直接坐实万年倒一,名声什么的都不要了。”她悠哉评价:“绝对有病。” “……” “可能还是风流病。” “……” 时念听不下去了,慢吞吞地眨眼睛:“你想说什么?” “啊,没什么。”杨梓淳想起正事:“我们快把新的贴上去吧。” “……” “你先在这儿等我,我去教室喊人帮忙。” “那旧的——”顿了顿,时念转身开口。 可惜,杨梓淳已然跑远。 后头的话咽回去。 时念扭回头,盯着那张名单默默看了两秒,叹息。 总归闲不下来。 索性上手将它撕下来腾地儿。 结果,手刚碰到纸张的那一秒。 身后就冷不防传来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嗤。 时念动作当即僵住。 她没敢回头。 但也能清楚感受得到自己周边所笼罩的巨大气场。 是独属于那个人的低气压。 也就是在这时。 不知怎地,时念脑海中蓦地涌现出那一晚最后,他警告般跟她讲的那些话 ——“以后见面,咱俩就当不认识。” ——“没事别和我说话。” ——“我不喜欢女生哭哭啼啼,麻烦你委屈也憋着,至少别在我面前哭。” 一字一句。 过电影似地闪过。 时念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试图埋头装死。 可他偏不愿意让她如愿,又紧接着补了一句讽:“这么迫不及待?” “……”时念张了张口,想反驳,但实在没能发出声音。 很快,她听见杨梓淳匆匆忙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距离自己几步开外的地方停下。 “呦,林星泽,林少爷,今个儿没旷课啊?” 林星泽懒得搭理她这种明知故问的行径,双手插兜站定在高出地面的几阶楼梯上,视线收回转睨向她,没说什么,哼了声,走了。 杨梓淳幸灾乐祸,冲他背影扮鬼脸。 而后,几步上前扶时念:“得,你别管了,我让男生们干,你身体不舒服,快回去吧。” “我没……”时念小声:“我没不舒服了。” “那也好好休息。”杨梓淳看破不说破:“你看你,虚成什么样,手心都出汗了。” “……” 时念抿唇,捏着撕下来的小半张红纸,被她一路推着回了教室。 是以,期间便没来得及找机会再扔。 等坐到座位上展开看。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倒手夹在了那个从江川找回来的日记本中。 反正。 以后应该也不会再用了。 …… 翌日一早。 时念受李老师临时任命,拿着u盘去二楼八班拷过会儿上课要用的ppt。 进门时,没看见那人,紧绷一路的神经才得以放松。 每个班多媒体机插口位置都不一样,时念不怎么熟悉外班的,台上一圈没找着,就后退一步看了看,径直蹲身下去。 前排有个男同学,热心肠,大抵是瞧出她的无措,便主动上去帮忙。 讲台挺高,刚好把两人身躯挡得严实。 所以,林星泽走进来的时候自然而然也就没能第一眼看见她。 昨晚熬夜,游戏打了通宵,少年一脸困倦走到位子外,新同桌不敢惹他,只讪讪起身让路,眼睛却看着他,嘴不断往前面撇。 “你抽风啊?”林星泽不悦皱眉。 想不通,一个大男生朝他嘬嘴几个意思。 新同桌欲言又止。 几乎同一时间,时念抬了头:“谢谢你啊。” 林星泽条件反射地眺过去,就看见她手搭在耳侧将碎发拂去,躬身对着侧前方,正笑得眉眼弯弯。 早春清晨的阳光浅薄,渡在女孩那张笑意柔和的脸上,像是融化的黄油蜂蜜。 柔顺的长发贴紧白皙脖颈,更衬得她整个人乖巧又精致。 林星泽眯起眼,顺着她视线的方向看去。 忽地气乐。 行。 真他妈行。 然而时念却没察觉到危险,和男生道完谢后便专心滑动鼠标,把文件拖到了桌面。 打开。 结果不知道过程哪里出了问题,显示格式排版有些乱码。 时念当即立断,决定换个传输方式。 毕竟李老师之前给她发过微信的。 学校电脑都是联网状态,她即刻就双击了图标,准备登陆。 扫码时一摸口袋,发现手机没带。 忙中出错。 她瞥了眼右下角时间,距上课仅剩三分钟不到,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时念凭借记忆尝试输入了几次账号,预料之内都不对。 正打算叉掉。 眼前骤然覆下一片黑压压的浓影。 伴随而来,是铺天盖地的雪后松香。 时念猛地侧头。 唇角猝不及防擦过来人凌厉的脸庞。短短几天不见,他瞧上去竟有了几分憔悴,下巴隐约能看见才冒出头的胡茬。 蹭过去的瞬间,惹得人心尖发痒。 “林……”话卡在这里,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似乎不应该在大庭广众下喊他的名字。 可林星泽看上去倒没什么所谓。 相较于她的局促,他反而行事坦荡,低睫,手肘就这么松松圈着她,漂亮的十指轻敲键盘,打下一串数字后放开:“输密码。” 他下颌微扬,手插回裤兜,后撤一步。 仿佛多一秒钟都不想和她有牵扯。 时念垂头,礼貌和他道了谢。 他不以为意地一嗤。 时念沉默,没报希望地打下密码。 enter。 出乎意料,聊天界面居然弹开。 “……”时念诧异动唇。 她社交平台的账号一直没有专门更改过,从来都是系统默认。 一串没有规律的数字和字母排列组合下来,大多数情况,连她自己都记不住。 可,为什么他会记得如此精准无误。 时念想问问他,但又觉得这貌似也没什么好问的。 于是,她把这一刻迫切想要转身回头的欲望归之为冲动。 时念静了神,强迫自己忽略掉他粘在她脊背那道快烫死人的目光,镇定自若地握紧了鼠标,下滑去找和李佳的对话。 但已读消息太多,一时半会根本翻不到。 时念点开搜索栏,刚打下一个“L”,梁砚礼的头像就径直蹦了出来。 不过也就这一个。 她顿时回忆起林星泽的微信昵称,内心一惊,面上却不显,只暗自祈祷他没发觉出不对。 随后又淡定补了后面的拼音,迅速调出李佳的聊天记录掩盖。 可显然,为时已晚。 因为。 就在她双击ppt的同一秒,林星泽出声了。 冷漠的、愠怒的。 夹杂一丝恍然的不可置信。 就那么混着清脆的上课铃声,字字清晰又掷地有声地飘进八班在场所有同学的耳朵—— “时念,你又删我微信?”《 》 30-40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让我爱上你,至死不渝。…… * 下午放学前。 论坛又刮起一阵不小的风。 八班语文课消息传播得快, 特别这种关乎林星泽情史的事儿更是被人喜闻乐见。 毕竟。 先前他又确确实实曾亲口和时念划清过界限。 如果说,“删微信”三字不足以说明问题,那么前面加的“又”字, 就很容易误会了。 再细品两人曾经的交集。 入学考年排一二算一个, 同桌则算另一个。 吃瓜群众据此倒戈成两波。 一派认为二人应该只是普通朋友,林星泽向来居高自傲,估计是头一遭被人下了面子,这才斤斤计较。 另一波则反驳, 计较是由于在意, 而且听林星泽当时口气,更像是因爱生恨的愤忿。他和时念之间,绝对有猫腻。 但背后蛐蛐归蛐蛐。 正面却没人敢把这些言论舞到林星泽和时念两个正主跟前。 因为听那时在场的其他同学传:那俩人杠上之后, 模样瞧上去都不太好惹。 不过,林星泽脾气大见怪不怪。 可时念属实冤枉。 等杨梓淳把论坛这段话原封不动复制粘贴给她时,时念已经坐上了回江川的大巴。 甚至颠簸途中还在出神回忆,难不成她真朝林星泽摆了脸色? 可她明明记得,在他阴阳怪气说了那句话之后, 自己只是十分惭愧地低了脑袋,秉持着他所言“不认识不熟悉”的原则,灰溜溜离开。 仅此而已。 怎么变成了…… 她凶神恶煞地瞪了他就走。 唉。 时念无奈一叹。 屏幕那头,杨梓淳的消息还在持续刷新,提示音叮叮咚咚响在耳边。 时念默了两秒,双手捧上手机, 一条条给她打字回复。 两人你来我往侃了会闲天。 杨梓淳突然没头没尾地再次提起周末篮球赛:【念念,你后天真不打算来啊?】 时念:【嗯……】 【我已经在回老家的路上了】她说。 杨梓淳似乎有点可惜:【啊,你动作这么快吗?我本来还想说要是你不去的话,我也不去了。咱两一起逛街去】 时念弯唇:【没事, 你想看就去看嘛】 知道她爱凑热闹。 杨梓淳:【那我这不是害怕你误会我投敌叛变】 时念失笑:【不会】 杨梓淳本性暴露:【好吧o(^▽^)o,那我真要去看咯】 时念:【嗯】 杨梓淳消停了。 车正好进站。 时念眼角噙笑,收了手机。 这次回来是临时做的决定,时念没提前和人打招呼,一下车便扫了路边小电驴骑回去。 到地方以后,开锁进屋,喊了声:“奶奶!” 出乎意料的是一片死寂。 时念没多想,凭着印象伸手摸索到墙壁上摁了开关。 灯影大亮。 她刚卸下背包和外套挂到衣架,转头之际,余光瞥见地面那一抹花白,心忽然就咯噔一下。 “奶奶!” 时念瞳孔缩了缩,扑过去时,老人已然倒地不起。 她慌里慌张地去探鼻息,之后又手忙脚乱爬去够了外套兜的手机,哭着打电话。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可女孩却浑然不觉。 颤颤巍巍地拨下120急救,抖着手将听筒贴近耳边,却听闻对面机械女音不断重复着占线。 手背擦掉眼泪。 时念改给梁砚礼打。 “接电话,梁砚礼!接我电话!”时念情绪濒临崩溃,手无措地抓上头发,五指陷进去:“求你一定接我电话,求你……” 可惜上天仿佛听不到她内心的祷告。 响铃十秒后。 她的电话便被利落挂断。 时念又打。 梁砚礼接着挂。 第二次。 第三次…… 终于,时念泪流尽了。 她看见奶奶上下起伏的胸膛,费力吸气,却好像怎么也呼吸不过来一样,骨瘦如柴的手死死攥紧了胸口,心脏的位置。 时念脑子里那唯一的一根弦,断了。 她手脚并用地关了手机,把奶奶的胳膊架在肩膀,试图起身,却滑落。 摔下去前忙伸了胳膊垫护住老人的后脑,手肘因此径直磕到水泥地板,发出清脆声响。 ——是骨节错位的声音。 可她顾不上疼,爬起来就要再试。 必须立马送奶奶去医院,这是时念当下仅存支撑她理智的念头。 电话就是在这时候重新响起的。 时念愣了愣,反应过来,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漂浮在海面上的最后一根浮木。 “……喂!梁砚礼,求你先别挂我电话,” 来不及细看任何,她直接划到接通,嗓子哭哑了一度,语调凌乱又破碎:“求你……” “……”那边呼吸沉沉。 “奶奶晕倒了,我打不通医院电话,你能不能现在过来帮帮我?” 看着老人额上冒出的豆大汗珠,时念再也没有了往日处事时的那般镇定:“我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害怕……” “时念。”不带波澜的两个字,直接将她后面乱七八糟的话截断。 “……”时念静了两秒,刚干了的泪就又一次淌落:“林星泽。” 这一回,不再同于方才,是切切实实带了哽咽,不知道为何,她就是好想哭。 “我在。”他声音从容又坚定:“所以别怕。” “……”- 时念不知道林星泽究竟用了什么办法。 只知道自那通电话挂断后的五分钟内,救护车的鸣笛就响起在门外。 很快,有医护人员抬了担架破门而入。 护着老人和时念上车。 一路畅通,进了急救室。 绿牌竖起。 时念渐渐止步,最终孤身站在了手术室门外。 她的伤已被人在车上简单处理过,一手缠绕着纱布固定。垂在身侧的另一只则无意识攥拳紧握,指甲就势嵌进肉里,抠出四道不深不浅的血痕,掌心才掉痂不久的新肉被再次磨破,鲜血渗出,流了满手,可她却丝毫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医院走廊,消毒水的味道泛滥,涌进鼻腔,时念恶心得想吐。 所幸胃内并没有什么东西。 她蜷着身子去了墙角木椅坐好,慢慢把脸埋进了膝弯。 …… 不知过了多久。 她听见匆匆忙忙的脚步由远及近,而后熟悉又强势的气场向下笼罩,带着风尘仆仆的凛冽。 “时念。”他低声,唤她名字:“抬头。” 时念无意识地听从照做。 医院应急灯在同一时刻莫名其妙闪了闪。 光影忽暗,少年轮廓隐在阴影之下。 他穿着件纯黑的冲锋外套,拉链拉起遮挡住下颌,头上戴了顶鸭舌帽。 帽檐下扣,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 眼仁红得出奇,里面血丝布满,隐约还晕着湿潮。 “林星泽。” 时念咬了下唇,极力压抑着哭声望向他。 林星泽没有说话,伸手,拽过她的腕朝腰后扯,就势将她拉抱进了怀里。 鼻尖隔着衣料撞上他小腹肌肉,酸疼,强压许久的情绪似乎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于是,时念便再也控制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 而他的身子,就如同一堵墙,将她的呜咽尽数拦回,闷闷冲撞入胸膛。 “别怕,我在。”林星泽嗓子发紧,手扣在她脑后,一下下轻抚着:“听话,别哭了……” 可她完全听不进去,一声声叫着他的姓名,绝望又无助:“怎么办啊林星泽,怎么办……我只有奶奶一个亲人了,我、我不能没有她……” “时念,我跟你保证。” 他说:“你奶奶绝对不会有事。” 林星泽扶着时念的肩头,给彼此腾出一小段距离,缓缓蹲身到她面前:“真的,我发誓。” 他直直盯着她的眼,瞳如沼泽。 时念在他的注视中逐渐回神,脱离了梦魇。 绿灯一直亮着。 林星泽倚墙,安静陪时念待了会儿,目光下落,到她流血的手上,一顿。 皱眉,没来得及说什么。 手术灯蓦地一灭。 两个人立即扭头。 时念踉踉跄跄迎上去,林星泽在旁怕她不稳摔倒,索性展臂勾了她的肩膀。 “医生……”然而时念实在没有精力分神到别的地方:“我奶奶她……” 主刀医生动手摘了口罩。 “突发性脑出血,幸亏送来得及时。”他看了看眼前学生样的小姑娘,不解地问:“你家大人呢?出这么大事儿,就放心让小孩管着?!” “……”时念张了张口。 “医生。” 林星泽护在她身前替她开口:“说结果吧。” 护士俯于他身侧耳语:“这就是A市打电话给院长的那位。” “……” 主治医师忙换了副面容,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扬笑迎上去:“小林总?” 可惜林星泽不应,反沉了脸。 “暂时没大事了。” 时念浑身脱力,紧绷的神经得以松懈。 “但是——”顶着少年愠怒的眼风,医生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实话:“病人有高血压史,以后说不好,如果一旦复发的话……” “外加阿尔兹海默,这边还是建议得家属时刻照看着。”他说得委婉。 时念眼泪挂在眼角,闻言,怔了一下,整个人跟灵魂被抽干一样,但仍是稍稍往下欠了欠身,细声与他道谢:“……好,麻烦您了。” 林星泽不动声色地看她一眼。 医生随意摆摆手,没再多言,转面向林一旁的林星泽:“那小林总,我还有别的事,先忙。” 林星泽淡淡与他颔首:“劳烦。” “哪儿的话。” 说完,带着一堆护士们走了。 转眼走廊又剩他们俩。 没一会儿,另一堆人推着救护床从手术室出来,时念目光追随,脚下不由自主地挪一步。 “手。”林星泽冷不丁出声。 时念敛神:“……什么?” 他不言语,沉默地把她指头一根根掰开,然后说:“去看看奶奶。” 时念摇了摇头,又点点头:“那你呢?” 她想起来问:“累不累?” 林星泽赶的是红眼航班,落地省会,又连轴没敢停地搭车直奔医院,陪她待了近三小时。 时念感动之余有点心疼:“快回去休息吧。” “林星泽。”顿了顿,她又期期艾艾地紧接着补充一句:“这次,真的谢谢你。” ——以后没事别和我说话,有事也别说,别找我帮忙,我不帮,跟你有关的事我一个不想掺和,咱俩桥归桥路归路,到此为止。 那些令人眼红的话恍如昨日。 时念和他都食了言。 林星泽收回手,重揣进兜,没理她这句谢。 “去吧。”他淡声。 时念深呼吸,朝他躬身。 “站直了说话。”语气陡然转冷。 “……”时念抬眼看着他。 “没话说就进去。”他抬了下巴示意,奶奶已被安置进病房:“别让老人一个人待着。” 时念不再客气。 之后又是一系列忙碌。 病房里面人来人往。 生命在病痛面前竟显得那么脆弱渺小。 时念一直等所有人都撤去,才动身,来到病床前,握住了奶奶冰凉的手,珍重贴向脸侧。 没一会儿。 门由外面推开。 林星泽走进来,轻轻往她面前放了瓶还在冒着雾气的热果汁,自顾自插了吸管,怼到她嘴边。 “喝了。” 时念没胃口。 他就干脆扯了把椅子,坐到她旁边,言语上倒是也不勉强,只执拗举着。 清甜的苹果香发酵,冲缓了鼻腔的不适。 时念把奶奶的手掖进被子,接过饮料,任由温热沿毛孔渗透:“你……不走么?” 她还以为他回去了。 林星泽捏着手机,低眼回消息:“别吵。” “……”时念想起来正事:“那你帮我看一下,我得下去交费。” 林星泽这才不紧不慢地撩起眼。 视线自下而上,顺着她的手,一寸寸上攀,定在眉眼位置,深邃晦涩。 他懒得和她对话一样,调转屏幕,食指在上面轻敲点了点。 时念看清上面的聊天。 原来,他已经替她付过钱了。 心头五味杂陈,时念开裂的嘴唇翕动,几次开口,都无法给出回应。 因为她暂时没那么多钱。 “我会尽快还你的。”最后,她只能这么说。 “不用。”林星泽没什么表情地扯扯嘴角,模样漫不经心,似乎并不认为这是多大事,也可能只是不想和她再有牵连。 “你把果汁喝了,咱俩就算扯平。” 时念苦笑:“那你多亏啊。” “不亏,加了点芒果酱。”他讽刺一笑,口吻半真半假,夹杂说不清的玩味蛊惑。 “时念,敢喝么?” “……” 时念轻声:“我喝了,你能原谅我吗?” 林星泽收笑,盯着她。 他缄默,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窗外,晨光破晓。 阳光穿透透明玻璃窗,奢侈散进逼仄狭小的房间,空气中,似有细微的尘埃颗粒起伏沉落。 时念背对着光,站在阴影下,望着他被暖光照亮的面容,稳住心神,又重复了一遍。 “林星泽,对不起。” 她仰头,将他递来的饮料一饮而尽。 没有犹豫。 林星泽突然暴躁起身,一把攥了她的手拉到身前,咬牙切齿地问:“时念,你就这么想和我断是吗?” 良久的对峙。 时念看出他眼睛里面一闪而逝的光芒,胸口忽而像堵住了什么东西一般难受。 林星泽貌似和传言中的花花公子并不一样。 她曾以为,他浪荡随性、花天酒地,是个永远不会动心的冷血动物。 所以便试探性纵容了内心的贪怨,一度想借他之手对付郑今。 利用感情。 反正他也不会对她多用心。 只是小小地利用一下他的身份与背景。 何况,他对每任女朋友都有求必应,而她只不过求的是—— 他不动情。 如果一切顺利。 他们就应该在上次的摊牌中彻底决裂。 时念接近他的目的不纯,扪心有愧,而他纵容引诱她步步靠近,心怀叵测。 是她明知玩不过他。 所以才用了最笨的方式选择中途退场。 本想大大方方地一拍两散。哪怕他因此恼怒于她脱离掌控,趁机报复,她也认。 可是他没有。 不仅没有,还阴差阳错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这份恩情比天大。 压得时念快要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该怎么谢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心底密密麻麻的动容。就像当时当刻,她望着他燃火的一双眸,不知怎么,便脱口而出—— “林星泽,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可林星泽并没有因她这样一句剖心的话而有所触动,甚至火气冒得更猛:“你又想干什么?” 他眼底有失望。 “你以为我帮你是为了这个?” 时念说:“不是。” “林星泽,我认真的。”她以一种很平静的嗓音诉说着决定:“再和我赌一次吧。” “在一起,然后——” “让我爱上你。” “至死不渝。”—— 作者有话说:1. 陆辰安:表哥,要我说,你命还是太好 林星泽:? 2. 情景说明: 表哥打电话只是为了验证一下自己电话有没有被拉黑 然后意外接通,所以哪怕听见念念喊别人,也没舍得挂 [害羞]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我以自己做注,赌你爱得热…… * 时念把自己交出去了。 心理和身体, 各个层面。 她说要和他赌一场。 抱着必输的决心,就像当初的他一样。 林星泽紧紧盯着她的表情变化,良久未曾应允, 二人沉默又熟捻地僵持。 直到病床上窸窣响动, 惊扰了彼此幻梦。 时念匆忙别眼俯身,以手轻擦老人噩梦盗出的额汗,逃避般地欲盖弥彰。 “时念。” 林星泽在她身后低沉开口:“最后一次。” 时念动作猛地顿住,没敢回头。 “这是最后一次。”他喃喃重复, 似自嘲:“我来跟你好好玩一局。” 半晌, 时念在他的灼热目光中缓缓转过身。 那一刻。 清晨斜阳光影阑珊,空气尘埃肆意浮沉。 她和林星泽相视而望。 耳畔有风,裹挟着消毒水的味道扩散入鼻腔。 血缘亲人就躺在身边, 而她眼里是他。 四目相对。 如同完成一种另类的盟誓。 盛大、庄严。 他们信人心不变,此中情谊地老天荒。 协议达成,默契无声—— 反正你我还年轻,不如继续挥霍无度。 总归大家都是在劫难逃,或许某天纠缠到两看生厌, 也好过如今藕断丝连的念念难忘。 我赌你的爱热烈绵长。 以自己作注。 你来坐庄。 输,即为赢。 如果到时依旧不幸两败俱伤。 我仍是会笑着祝福你。 祝你未来能够找到自己真正喜欢的那个人。 也愿你。 可以堂堂正正恨我。 无念、勿忘- 奶奶一直到下午傍晚那阵子才醒。 醒来的时候,时念正在一旁盯着手机出神。 “初远……”气若游丝的一声唤,拉回了时念游离的思绪。 “奶奶你醒了。”时念立刻倒扣了手机,躬身凑上去,半趴半站在床边, 握起她的手:“感觉好吗?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闻言,老人费力睁着一双眼睛看她,大口呼吸喘着气:“你……你是谁啊?” “我是时念。”眼眶红了一圈:“奶奶你又不认识我了……” “时念?”老人低声品琢着这个名字:“时念是谁啊?小今呢?” “……”时念哽咽,突然有些说不出来话。 好在这时门板被人从外叩了两声。 时念逃似地转移掉注意, 直身起来背对着奶奶,拿手背擦了擦眼睛,朗声:“请进!” 林星泽去而复返。 “你怎么……” “小泽。”奶奶先她一步喊:“你怎么来了?” 她似乎才注意到周围环境不对:“我、我这是在哪儿?” 时念转回头,动了动唇。 “是啊奶奶。”林星泽笑了笑,越过时念,把手上提的两份晚饭磕到桌角,慢条斯理地拆着塑料碗筷:“回来了,过两天正好去看看我妈。” “这样啊。” 被这么一打岔,老人忽而有点怅然,俨然忘记了刚刚的问题:“瞧我这记性,差点都要把这么重要的事儿给忘了……” “奶奶放心。”林星泽把粥盛出来晾好,颔首和她保证:“我替您记着呢。” 时念忍不住问:“你们……认识?” 林星泽转身,塞了一碗粥到她手上:“嗯。” “……”时念欲言又止。 “等会儿和你说。” 林星泽只留下这么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就没再管她。他弯腰去扶老人起身,靠在自己肩膀,就势侧坐进床边的位置,探身捞过床头柜上分好的粥碗:“奶奶,我们先吃点东西。” 老人食不下咽,再加上行动不便,一顿饭吃得异常艰难,中途咳了好几回,呛出来的食渣米糊溅到少年干净矜贵的指尖,时念看得皱眉,唯恐他脾气发作,忙道:“要不还是我来?” “喝你的。”林星泽没动,神色坦然,下巴朝旁随意一点:“帮我抽张纸。” 时念赶紧照做,递给他。林星泽腾了一只手出来,捏着纸巾帮老人揩拭了嘴角,之后才胡乱收拾了自己,紧接着又一小勺一小勺地喂。 耐心极了。 时念从来没见过这么乖的林星泽。 他应该是回去洗过澡,换了衣裳,没再穿那一身黑衣,休闲的红卫衣加牛仔裤搭配,趁得整个人少年感十足,哪里看得出半点以往不爽时能冻死人的气势。 倒像个温文尔雅的谦谦君子。 林星泽亲力亲为,给奶奶喂完饭,又陪着聊了会儿闲天,等老人家精力消耗得差不多,搀着人重新躺好睡下,腾出功夫去卫生间洗了手。 再出来时。 时念已经支好了折叠桌,两份盛好的热粥对面摆着,而她则端坐在桌边等他。 “一起吃吗?”她问。 林星泽没拒绝。 两人安静着喝粥。 “你和我奶奶……”时念没拐弯,径直就问了最关心的问题:“怎么认识的?” 林星泽八风不动地喝了口粥,没吭声。 “奶奶今年越来越糊涂,连我都不记得,”时念说起这个鼻子就发酸,眼睫低下来:“她……” “去年。”林星泽慢悠悠撩起眼看向她:“清明的时候,我们见过一面。” “……” “在墓地。” “……” “她说她现在记性不好,就害怕哪一天把所有人都忘了,那倒不如死了干脆。” “……” “我说怎么会。” “要不您试着记一下我名字呢?”林星泽瞳孔里倒映出时念的模样:“我名特好记,您要是能记得住,以后每年,我都替您给您儿子带一束花。” “……” “然后她就问我叫什么。” 时念怔怔地看着他。 “我说我叫小泽,没骗你,这多好记啊,就是小子,保准你下次一见我就能想起来。” 话落,时念愣了一瞬:“你……” “别这么看我。”林星泽不禁失笑:“我也是昨天才发现,原来世界这么小。” 小到他搬来江川的隔壁就是她家。 小到他当年孤身一人来江川,见到的第一个陌生人就是她奶奶。 小到,他他妈就跟离了她活不了一样。 时念抿唇,不知道该说什么,憋了半天,只干巴巴挤出一句:“你妈妈,也葬在这里吗?” “……嗯。” 他没大表情:“我坚持不让顾启征火化。” 时念:“……为什么?” 几乎话一出口,她便意识到自己越界,但显然撤回已经来不及,下意识抬眼观察他的神色,却正撞进对方似笑非笑的眉眼。 “时念。”林星泽忽地垂头,笑了下。 很轻很轻的一下,微不可察。 尽管他嘴角依然提着,却没有多少笑意,眼底黑沉,表情也淡漠:“知道太多,不好。” 这便是在委婉地提醒她适可而止了。 时念蓦地想起杨梓淳曾经对她的嘱托,识趣噤声,没再追问。 闷闷不乐。 过了一会儿。 林星泽睨着她愈埋愈低的脑袋,鬼使神差又开了口:“周末来看我比赛吧,女朋友。” 时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称呼转变吓得一惊,一口粥呛进喉咙,死命开始咳嗽。 “……你喊我什么?” “女朋友。”林星泽一点不客气:“你反应那么大做什么?” “……” 看着她逐渐涨红的一张小脸,林星泽心情莫名变好。 特别奇妙的感觉。 林星泽不喜欢被人窥探隐私,更不想让人揭开伤疤,可唯独时念是个例外。 方方面面。 见她吃得差不多,他站起来打扫餐桌,轻手轻脚,没发出一点声响。 “我来吧。”时念麻烦他这么久,属实不好意思,伸手去接,却被他挡开:“你给我消停点。” “……” 不耐的语气。 对嘛,这才对嘛。 刚刚装的人模狗样。 “心里骂我什么呢?”他轻飘飘瞥她一眼,看透:“嗯?” 时念不语。 他走过来,高大身躯随之覆下,阴影交叠笼罩,将两人的身形边缘模糊,融作一体。 “想知道秘密?” 时念愣了下,摇头。 林星泽笑起来,忍不住上手去掐她的脸。 “出息。”他就知道她没胆,一时也纳闷,自己这点仅存无几的威严怎么也就这时候才管点用。 “林星泽,你很想让我去吗?”时念抿抿唇,实话实说:“但我其实看不懂篮球,怕……” “我让你去看球了?” 林星泽扬眉,截断她的话头。 “……” “毕竟你男朋友又帅又有钱,一天到晚招蜂引蝶的,你不得看紧点。”他悠悠逗她:“要是一不小心被别人勾走了,怎么办?” “……”时念反问他:“你会吗?” 然而林星泽却没正面回答。 “前段日子——”安静中,他眼瞳直勾勾地看着她:“我收到几封情书。” 没头没尾一句话。 时念差点以为他在炫耀:“嗯,我知道。” “你又知道?”林星泽气笑了。 “……” 时念回视他,视线坚定又平静:“那天在体育馆,我看见了。” 林星泽垂眸轻笑:“你倒是会装。” “?” “我还以为你跟杨梓淳两个眼睛都瞎了。” “……”时念听不下去了,气得张口反驳:“你少倒打一耙。” 林星泽闷闷笑:“所以呢,看见我了为什么不打招呼。” 提起这个,时念气焰骤然蔫下去,而后又是没来由地一阵难过:“是你那时候和我吵架,说让我见面就当作不认识。” 不可否认。 曾经那些面红耳赤、言不由衷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细小又尖锐的刺,扎进人心尖的软肉里,不疼,但存在感极强。 做不到忘记,也说不上责备。 更多的则是一种难受。 说不上来的难受。 “你长脑子就只记这些话了是吗?”林星泽见她这副垂头丧气的怂包样也来了气,没什么弧度地扯唇冷笑:“那我之前和你说遇见事让你来找我你怎么不听?三次了吧?一回是把那个破cd给徐义修,两回是受欺负了巴巴赶回去找梁砚礼。” “怎么,你就这么不信我?” 时念低头:“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你还不承认是吧。” “你没说过那句话。” “……” 林星泽被她噎了下:“行,一字不差的原话确实没有。” 他深呼吸:“那我有没有和你说,想要什么来找我,我给你?” “……” “说过。”她小声,被训斥地忍不住想为自己辩解一句:“可那是后来……” “少跟我鬼扯。” “……” 时念默了片刻,试探性伸手去拉他的。 林星泽眼疾手快地躲开,依旧是冷着一张脸,眼底火气未消,没好气道:“干嘛。” 时念咬了下唇,默不作声地再次固执探出手去牵他。林星泽这下虽没抽开,却也照样是窝着火,不愿搭理她。 “林星泽,对不起。” “你嘴巴挺能。”他嗤:“每天不是谢谢就是对不起,老子他妈又不是慈善机构,用不着。” “……” 时念嗫喏:“我老是麻烦你。” 林星泽:“我说烦你麻烦了吗?” “说了。” 时念委委屈屈吸了吸鼻子:“上次明明说了。” “……”林星泽实在气没招了:“挑事是吧。” 时念咬紧牙根,极力将涌到喉咙里的哭腔强憋回去。 “不许哭。” 林星泽彻底服了:“好,之前算我混蛋。” “……” “以后,咱不提这事儿了。”他淡声。 时念耷拉着脑袋:“那你还生气吗?” 林星泽:“我敢么。” “我只有稍微说点什么,你都能扯到上回那事儿上,眼睛一红就要哭,我能怎么办。” 这话说的,好像她眼泪多厉害一样。明明先前在学校她几次要哭,他都是冷冰冰的态度。 “算了,反正说再多你也不记。” 林星泽屈指敲了下她脑门,半是威胁半是警告地说:“下次要再让我逮着你干这种事,我可就得用点特殊手段,好给你长长记性了啊,女朋友。” 最后特意咬牙加了个称谓。 其中之意不言而喻。 时念感受到他周围低气压,问:“哪种事?” “自己想。” 时念回想他发火的源头:“我以后应该不会再瞒你了。” “只是应该?”又不爽。 “……嗯。” 他干脆给她提个醒:“要么别瞒,要么就瞒到底。” “好。” 林星泽冷漠拿手出来。 “……”时念心一紧,赶紧哄道:“那周末篮球赛你想让我去看吗?” “随你便。”这是又烦了:“想去就去,不想去拉倒,没人逼你。” 时念笑:“那我想去。” “去呗。”他提步往外走:“奶奶这儿我已经找了护工,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似没料到他会考虑如此周道,时念表情有一瞬间的发懵:“你猜到我会答应?” “没有。”林星泽手搭上门把手,一顿:“我只是,给自己留个念想。”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去。 只是觉得。 万一呢。 他不会自私到要求她放弃奶奶,跟他走。 可还是忍不住妄想,万一她昏头了呢。 “而且,”林星泽想了想:“你还要回去上学,请护工照顾奶奶肯定是早晚的事儿,先试试,不行到时候再想别的办法。” 时念心口发酸:“林星泽……” “行了,没事我回去了,等会儿晚上篮球队还有赛前急训。” “你又赶飞机吗?” “那不然?”她呜咽声一起,他就知道自己一时半会走不了了,拧头,果真看见她泪眼汪汪,皱了眉:“你哭什么。” “你干嘛对我那么好。” “……”林星泽轻叹一声,走近,把人扯起来抱进怀里,手扣上她的后脑,认命又问一遍:“对你好,你哭什么。” “我也不知道……” 时念想说她很久很久没有依赖过谁了,自从爸爸去世后,她就变成了整日里忙着单打独斗的小英雄。梁砚礼短暂出现,带给她希望,但后来这份感情却难以避免地兰因絮果。 她不敢再相信任何一个人,可又一次次地被他击溃。 她想问他—— 林星泽,我真的可以无条件去依赖你吗。 像亲人那样,割不断地去依赖。 而不是心惊胆战,时刻担心着你会不会在某一时刻厌烦,弃我而去。 可是她现在思绪太混乱了。 乱到根本无力组织语言,只能含混糊涂地一遍遍去叫他名字,一声声问他为什么。 时念抽噎着,指腹屈折,攥皱了白衫,血染上去,任凭泪水在他心口溅开花。 “差不多得了啊。” 林星泽抬指,缓慢捻去她眼角的泪,笑得散漫又无奈:“我对我女朋友好不是天经地义?” “万一……被别人勾走了。”她矫情。 林星泽又气又好笑:“我看上去很容易追?” “……” “时念,自信点。” “你早就吃死我了,不是么?”——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你初吻居然还在啊。…… * 周末下午三点半, 北辰篮球赛开场。 时念落地A市的时候,林星泽还在不停给她发消息,让她到了记得给他报个信。 如今两人身份转变。 微信被林星泽半强迫着重新加上, 甚至还得寸进尺地要求她设成星标。 时念没谈过恋爱。 不知道这里面讲究这么大, 不管什么都要搞一套,类似于情侣头像、情侣名这些,林星泽可能是无聊,随手就给她和自己换了个遍。 时念虚心讨教:“原来这样就是在谈恋爱?” 彼时林星泽正在往空格里面输入昵称, 一个时杳, 一个林杲,越看越满意。 听她这么说,忽而侧首, 语气玩味地扯唇一笑:“怎么?想套我话啊?” 时念被他看破,囧红了一张小脸,却死活不肯承认:“……没有。” 然后,林星泽就那么看着她笑了几分钟。 闷闷地,声音像是从胸腔里往出震, 好听得有点犯规。 “她们没这待遇。”他诘她:“没一个比你厉害,脾气大得,动不动就删除拉黑。” “……”时念脑袋埋低:“我也没……” “以后不许了。”他往她脑门弹了个响指:“再删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你本来就不客气。”时念吃痛反驳。 林星泽笑得不行:“我说的,可不是这方面。” “那是?” 他盯着她干净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慢慢收了笑:“你说呢。” 说这话时,林星泽漆黑的眼由上而下凌迟般扫过她身体每一寸, 最终落定在某一点。 目光骤热,烫得时念当即就领悟出其中深意。 “……” 哪敢再惹他。 …… 下了公交,拔腿就往体育馆跑。 一直等到地方以后,时念才敢掐着腰躬身, 喘了喘气放松下来。放眼望去扫过一圈,台上,校领导还在致辞环节,里面座位满满当当,时念找不着空,干脆靠墙角倚着给林星泽发了消息。 他没立马回,可能在候场换衣服。 时念下意识朝西门入口那边瞧。可惜视野不算好,前排全是黑压压攒动的人头。 半遮半挡,除非踮着脚,否则什么都看不到。 讲话冗长,时念百无聊赖,恰听到前面人正七嘴八舌议论。 “哎呀,林星泽学长怎么还不见出来?” “就是说,专门看他来的,听闻长得和谢久辞不相上下。” “这什么描述,那咱直接回班看谢久辞不完了么?” “嘘,你小声点,这话要让周薇听见还得了?” “怕什么,她不也就是个纸老虎?如果真有本事的话,还能让李佚笙平白截胡?” “唉说的也有道理。但总归来都来了,再耐心等等呗,反正看一眼也不吃亏。要行的话,咱就上,据可靠消息,林星泽学长目前还是单身,而且不比谢久辞那少爷娇贵,基本来者不拒。” “靠,渣男啊。不行,这种有钱有颜还玩得花的男生我可不敢和他牵扯,怕被玩死。” “诶自信点,万一到你这儿浪子回头了呢?” “你还不如祝我买彩票中个五百亿实在。” “那确实——但我还听……” 掌心内的手机嗡嗡震了两下,将时念的注意力强行拉回,低眼,看着亮起屏幕中倒映的自己,她抿唇没说话,默默将皱起的眉梢拉平,深呼吸,点进和林星泽的聊天,看见最新一条信息。 杲:【在哪儿呢?接你去】 时念没来得及回。 杲:【得,不用动,看见你了】 时念一顿。 听闻侧前方欢呼声响起时,下意识抬头。 正好隔空撞入了他张扬的眉眼。 林星泽隔老远看见她,挑眉,手还捏着手机贴在耳边,像是在给人打电话。 下一秒。 响亮的微信铃声在一片短暂消歇下来的静谧中格外突兀。 她心跳陡然加了速,划指到接听:“喂?” “女朋友。”三个字滤过噪杂的电流穿透时念耳膜,她仿佛听见胸腔内心脏怦怦跳动的回音。 林星泽含着笑,声音一如既往的低磁好听。 “看在我等会儿要为学校出战的份儿上,我能提前向你讨个赏吗?” “……”时念不明白他又要搞什么花样。 “赌吗?”不待她搭话,他便轻飘飘抛出个不轻不重的砝码,貌似料定她不会拒绝:“初吻。” 时念惊了:“……谁的?” “……” 林星泽呵了声笑,之后很久没说话。 时念这话没过脑子,说出口才觉得不对,赶紧又弱弱改口哄人:“我的意思是……” “我的。”他打断她:“满意么?” 时念不知道该说什么,没话找话:“你初吻居然还在啊。” 林星泽气乐:“怎么,你听起来还挺遗憾?” 时念这会子精得不行,立马听出他语气里的不爽,紧接了句:“不遗憾。” “……”林星泽磨了磨牙。 想了想,她补充解释:“因为我也是。” 话题扯回去:“这样,挺公平。” “……” “那要是你输了呢?”时念又问。 林星泽答得干脆:“没那个可能。” 时念:“……” 她张了张嘴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是忍住了。口哨声在这个节骨眼吹起。 她听见耳边林星泽低笑对她说了声“等我”后便挂断电话,随之接替的,是一阵稀疏忙音。 而场上,林星泽单手抵眉,毫不顾忌周围目光,冲她的方向行了个潇洒美式军礼,不出所料引来一众叫喊,勾得千百少女心事如洪。 可他本人却对此视若无睹,转身往入场边走,边走边脱外套,露出里面鲜红的球衣,时念不由自主地跟着踮起脚,视线追随,望见他身后的号码牌—— 12。 很妙的数字。 谐音。 就像当时他们初见时,他说出的那句—— 是你啊。 时念。 解说员介绍林星泽作为队长上场与南礼领队握手交礼。前面的嘀咕又开始,见缝插针灌进时念耳朵。 “我靠,合着刚刚走过去的那个就是林星泽啊,姐妹,我不行了,你看见了吗?他朝我放电了诶!简直帅爆了!” “不是,你能不能行,到底谁说浪子回头不可信的啊。” “我要收回这句话!像这种极品,哪怕不是第一次,谈了也是赚到,好吗。” “……”不是第一次,都算赚。 墙根里的时念暗自思琢这句话,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个极度荒唐的念头。 那要是等会儿真让他给赢了比赛,她—— 岂不是要赚麻了?! …… 随着一声尖锐哨响,比赛正式拉开帷幕。 而林星泽作为小前锋,在队友掩护的帮助下,一路控球向前,侧身穿过一众南礼校队防守队员,与其中锋正面刚上。 对面蓝方人高马大,身材明显壮了一圈。见势不对便死命盯着他,双手张开做半蹲状护球姿势,将他视野挡死,彻底断了传球的可能。 解说台上,讲解员谈笑风声,对话表达两方开局即胶着的局面属实难得。 另一边,白热化阶段的当下,看台所有人也全都无意识地屏息凝神。 没人看清林星泽是怎么做的。 只知道,随着话筒传来一声“漂亮!”的惊呼喝彩,他手上篮球竟已然稳稳当当地落地。 砸框进球。 两分。 得的轻轻松松。 而林星泽站定之后,又朝时念这边比了个手势,笑了笑,口中似乎还念叨着什么。 离太远,时念没能看清他的口型。但也知道,他大概率是狗嘴吐不出象牙。 全场随之沸腾。 前排女生激动得不行,手抓着旁边伙伴的胳膊疯狂摇:“妈妈呀,这个男人太撩了!!他冲我笑啊啊啊啊啊!我感觉我要恋爱了!” “拉倒,别做梦了。”旁边人嘴角一抽,径直就给她泼冷水:“我感觉完蛋,人家十有八九有对象了,唉,还真白来。” “嗯?你不是才说他单身。” “估计消息有延迟,你看没看见他手腕上那根红绳?” 她随手指了指,时念也顺着看过去:“肯定是人女朋友给戴的,就跟小皮筋一个道理,宣誓主权懂吧?要不然谁家好人会戴那玩意儿。” “的确……”那女生惋惜地叹:“可惜,来晚一步。” 短暂遗憾了一会儿,又禁不住吐槽:“那你这信息来源也太不靠谱了,敢光明正大戴小玩意儿到处炫耀的人算什么浪,依我看,估计比谢久辞还纯情呢,他那项链都瞧不见碰。” “……” 听到这儿的时念不禁弯了唇角。 然而,比赛还在继续。 第一场结束间隙。那两个女生不知又看见了什么,皆伸长了脖子惊呼:“靠,蓝队是要换人了吗?!那个男生宣传海报里完全没见过啊。” “好帅!但就是给人感觉不好惹……” “得了吧,你最开始还说林星泽不好惹。” “……” 两人拌嘴拌得厉害,时念耳朵竖起,热闹也听得专注,以至于,对周遭接连响起的高呼声都充耳未闻。 直到林星泽三步跨两步地穿过众人,喘气站定在她身边,拿冰凉的指尖碰了碰她脸颊。 回过神。 时念吓了一大跳。整个人往后退一大步,浑身炸毛似地望向始作俑者。 她讨厌被陌生人触碰。 瞧见是他,脸色有所缓解。 “一个人傻乐什么呢。”林星泽抬眼看她。 时念敏锐察觉到周围人似有若无投来的打量视线,又默默退后一点:“你……过来干嘛?” 林星泽眼睛眯起:“躲我?” “……”时念顶着压力开口:“不是,大家都在看,影响不好。” “哦是吗。”他轻笑,又近一步:“哪不好你告诉我,我怎么没觉得不好?” 时念忍不住提醒他:“你忘了你之前到处跟别人说咱俩不熟。” “……”论记仇和翻旧帐,十个林星泽也比不过一个她,气笑:“那是谁先说要到此为止。” 时念薄怒:“林星泽!” 林星泽啧声:“行,我的错。” “……”嘴上说是这么说,但那态度愣是一点没改,照旧拽:“给我拿瓶水。” 时念不是很想动:“为什么?” 林星泽扬眉:“我渴。” “……”时念搞不懂,明明前排栏杆那儿就有不少志愿者轮流给运动员递水,干嘛偏偏大老远要跑她这儿使唤人,也不嫌累。 “我没带。”她实话实说。 林星泽抱胸睨她。 他眼神存在感太强,时念只好又动了动唇。 可惜还没能发出声音,侧边不知从哪儿就呼啦啦冒出一堆人,前仆后继举着水涌上来,毫无眼色地将时念硬挤到边上,差点摔倒,林星泽眼疾手快一拉,赶忙护了人进怀,冷下脸。 女生们一看这阵仗,愣了。 林星泽和时念……什么情况? 没细想,其中一人受怂恿上前,红着脸,把水往林星泽手边递了递:“林星泽,你要不要喝点水……” “谢谢。”林星泽没接:“但是不用。” “……” 时念悄悄侧目,瞥他一眼。 女生失望地离开。剩余几人见状,便也明白了自身处境,纷纷识趣散去。 等人走后。 林星泽才放开时念。 “好像差不多快到时间了。” 林星泽听见兜里手机响了几声,拿出来垂眼看:“那我先过去,嗯?” “等等——”时念低头拉开书包拉链。 林星泽回复完消息以后就收起了手机:“你找什么……” 话没说完,时念把自己的水瓶塞到他手上。 “……”林星泽眼皮跳了下:“不是说没带?” 时念抿唇:“没带那种矿泉水。” 闻言,林星泽笑了。 他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唇红齿白,与身上那件红白拼色的球衣相得益彰。 特别运动过后,满是贲张的荷尔蒙气息。 时念看得有些入迷。 “提前说好啊,”林星泽这人鬼精:“间接接吻可不算。” “……” 大庭广众,时念耳根子一下子烧红:“你到底喝不喝,不喝拉……” “喝。”怕她反悔,林星泽迅速拧开瓶盖,仰头往下灌,喉结上下滚动,但就愣是没碰瓶口。 没一会儿,喝完了一整瓶水。 “……” “别想找借口。”他仍是笑,水杯还给她,弯腰凑近她耳朵:“女朋友,来点实际的。” “……”时念说:“知道,但你这不是还没赢?” “那你想让我赢吗?”林星泽换了个问法。 这什么破问题。 时念回答不上来,貌似不管想或者不想,都不大对,干脆瞪着眼睛不说话,真心发觉他这人骨子蔫坏。 “算了,先走了。”他终究舍不得逼她。 “……” 第二场。 自那南礼新成员一上场,局面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大逆转。 “我靠!这哥们牛啊!”有男生发出赞叹。 “可不牛吗?能让南礼校队有史以来破格特招的第一人,岑牧野,人如其名,人狂性子野,神一样的存在,篮球玩得那叫一个六。” “那和林星泽比呢?” “一半一半吧。” 男生松一口气:“哦,那还行……” “但人家是专业的。”特意补充。 “……” 时念听着心里一紧。 会输么…… 又到中场休息。 林星泽已没空来骚扰她,时念看见他正和队员站在一起附耳低语,似在商量战术。 半场之后,比分追平至赛点。 时念没来由地揪着心。 比分依然咬得很紧。 最终连解说员都不得已用了“双子星对决”来形容这场规模空前的赛事。 足以见得两人之间的实力相差无几。 尖叫声此起彼伏,时念却紧紧盯着计分牌。 又一节结束。 手机忽然响了声。 杲:【有答案了么】 “……”时念颤着手回:【嗯】 【林星泽,我不想你输】 是实话,但也是……鼓励的话。 时间所剩不多,蓝方已然处于领先状态,甚至解说都顾自下定了判决,直言比赛精彩,红方虽败犹荣。 林星泽没再回复。 时念抬头去找他的身影。 却见他双手支鄂,扯了把椅子,正安静坐在场馆中央,面朝着沸腾的人群。 而那只屏幕亮起的手机,就被他扔在脚边。 没多久,最后一节比赛开始。 所有人分秒必争,全拿出了放手一搏的看家本领,馆内气氛如火如荼。 突然。 一道哨音打破喧嚷。 倒数计时定格在0分35秒。 比分显示为88(蓝):86(红)。 蓝方犯规。 红方派人罚球。 林星泽使命加身,毋庸置疑。 少年垂眸立于三分线外。 此刻,偌大的场馆针落有声。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时念心也跟着提到嗓子眼。 而后,“砰——”一下。 落了地。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好喜欢你。 * 长而亮的哨声划破天际。 场馆内的尖叫声顿时汹涌澎湃。 此起彼伏的叫嚷声中, 林星泽的名字顺着电流丝丝萦绕在时念耳畔,混着破音的呐喊。 时念看见他转身向她望来。 平静无波的一双眼,却夹杂着她看不透的情。四目对视一阵子, 他忽地笑了。 人群雷动。 不少女生起立欢呼, 掌声连绵不绝。 有风自身后吹来。 三分之二的黄金比例切割了阳光,少年站在亮处,乌发红衣,说不上来的轻狂模样。 而她背对阴影, 眼里倒映的—— 全是他- 比赛结束。 北辰以一分的差距险胜南礼。 解说员笑着改口, 直言调侃先前话说太早。 人流往外走。 叽叽喳喳,无一不在诉说方才赛程的精彩。 一场篮球赛。 从下午打到傍晚。 时念走出门时,太阳恰好落山。 最后一抹昏黄洒在脸上, 她没来由地感觉到暖,一边给林星泽发完消息,说自己在外面等他,一边渐渐停步,立定在体育馆大厅左手靠门边的穿衣镜前。 收起手机, 下意识抬头看了看。 镜子里透出女孩姣好的容颜。 披着发,眉黑唇红,嘴角不经意上翘着,漂亮的眼尾也吊起弧度。 时念愣了愣,恍惚觉得自己这副样子还挺罕见,眉眼都带着不加掩饰的笑意。 开心什么。 她想, 自己一定是魔怔了。 他赢了比赛,赢了赌,占便宜的人是他,她干嘛要开心。 时念蓦地板下脸, 腮帮鼓了鼓。 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下:“诶念念?” 是杨梓淳。 “你不是说不来嘛?”她身边还跟着一群男男女女,此时皆统一笑脸盈盈地打量她。 时念尴尬启唇,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杨梓淳倒没她那么别扭,只当她是临时起意忘和她说,没觉得多大事儿,扭头就当起中间客介绍:“呐,这就是时念,我铁闺蜜。” 然后不待时念反应,转身又拉了她的手面向几人炫耀:“怎么样,是不是好看。” “超级大学霸,回回北辰年级第一。” 时念被她夸得不好意思,张了张口。 对面有女生笑着揶揄:“哦,那咱南礼第一正巧也在呢,咋说?联个姻?”说完还不忘赶紧冲一旁的高个男生使眼色:“愣着干嘛,不是你小子一天到晚嚷嚷说要认识吗?快点加微信啊哥们,回去多交流。” 男生扬眉,视线跟着挪过来,歪头冲时念笑一下:“那——美女赏个脸?” 随后非常自来熟地掏出了手机,摁亮。 时念很想拒绝。 杨梓淳自然是看出了她的不情愿,本想替她挡回去,结果余光往几人身后一瞥,忽然就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拱起火:“是啊念念,我们好学生,就是要互帮互助,加一个呗,现在不熟没关系,万一聊着聊着就有感情了呢?” 夹枪带棒的一顿劝,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哪里不对,杨梓淳说这话明显咬了牙,像是刻意加重“熟”的字音,时念也不好当众驳她面子,当即拿出手机。 才解锁,突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淡的嗤。 时念抬头,跌进他的眸。 “嘿,阿泽,你这么快就出来了?”男生颇为兴奋地和他打起招呼,显然两人也是认识。 时念有点拿不准。 林星泽面无表情地颔首应下,视线下落到两人即将交碰的手机上面,没说什么。 时念偷偷看他一眼。 见他依旧无动于衷地插兜站在那儿,表情平静,随即也没多想,动指调出了页面扫码。 “滴——”的一声。 女生们起哄,“呦”个没完。 杨梓淳幸灾乐祸地哼:“我说任望啊,你小子艳福不浅哦,我们念念目前单身,咱可得把握机会。” 目光似有若无,掠过面色铁青的林星泽,意有所指地微微一叹:“可千万别学那某些人,不懂得珍惜,错过才后悔。” 林星泽眉心一皱,扯唇拉出一道凉薄的冷笑。 “杨梓淳。”牙根磨了磨:“想死直说。” 闻言,杨梓淳鬼精似地往时念身后一躲:“念念,我好怕哦。” “……” 无奈,时念只好护着她:“林星泽,你别老吓她。” 林星泽气笑,忽然懒得和她们再多说,径直越过众人就走,半点情面不留。 脚步匆匆,背影挺得笔直,周身都泛着冷。 时念怔了下。 “林星泽。” 他不理她,头也不见回。 “梓淳,不好意思啊,大家,我得先走了。” 甚至顾不上通过微信,时念便歉意朝面前几人鞠了一躬,匆忙追上去:“林星泽,你等等我!” “……” 剩下几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怎么本来聊得好好的,猝不及防就惹了那位爷不高兴。 只有杨梓淳老神在在,心满意足地盯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憋不住笑出声。 “……淳姐。”男生懵圈,不禁张嘴问:“什么情况啊这是?泽哥他……” “佛曰,不可说。” 杨梓淳毫无负担地摇头,饱含同情,随意扫一眼他:“真是不好意思兄弟,拿你当炮灰了。” “啊?” “还没看明白呢?”杨梓淳啧声:“你来晚一步。人家早就名花有主了。” “……” “你是说林星泽和她……” “不明显吗?” “这……不能吧。”另一个女生弱弱反驳:“看着不符合泽哥喜欢的类型啊。” “你这话说的,喜欢哪有什么定式?”杨梓淳翻了个白眼:“以前那些也没见他多喜欢不是?” “所以,有些东西不能只看表面。” 她目送二人拐角转身后收回眼:“你难道没发现——你泽哥现在已经被训得跟狗似的么?” “当面看你撩心上人都没胆阻止,吃醋也能憋着不发脾气。” “夸张了吧……” 杨梓淳:“你自己对比着瞧呢。” “……” “这没法比啊,”男生手抚上后脑:“关键之前他也不吃醋。” 杨梓淳十分嫌弃:“那不得了。” “之前哪回不是女生巴巴看得紧,林星泽照样我行我素。如今完全反过来了。只能说这世界上的因果缘分就是公平,一报还一报。” “……” 男生若有所思地往手上看了眼:“那我刚还当着他面加他喜欢的姑娘微信?” 一提这个,杨梓淳乐得不行:“对啊。” “……” “自信点。”杨梓淳补刀:“可能不止喜欢呢。” “……”男生沉默了很久,飙出脏话。 “但我其实也没想……” 没想干什么。 “这话你跟我说没用,你得看林星泽信不信。”杨梓淳不客气地点破。 “……”男生眼前一黑。 “那淳姐——”过了一阵子,男生依然不死心地问:“依你看,我还能抢救吗?” “大概率死透了。” “……” “自求多福吧。”杨梓淳留给他这么四个字,便心情颇好地拉着小姐妹们逛校园去了。 只留任望孤身一人,站在风中凌乱- 另一边。 林星泽步子迈得大。 一路没停地走出了学校。 时念没得办法,只能小跑着赶上去,拽住他袖口:“林星泽,你听我说,我没想加他。” 话落,林星泽停下来:“时念,你当我瞎?” “……”时念大口喘着气调整呼吸,放手,把手机界面摆弄出来怼到他眼底下:“真没加……” “只是扫了一下,还……没通过。”大抵是心虚,解释得越来越小声。 林星泽皮笑肉不笑地哼笑了下。 提步又要走。 “林星泽,我脚疼。”她急中生智,脑子不知怎地就脱口而出,蹦了这么一句话:“站了近一下午了……” 林星泽顿了顿:“我让你站着了?” “那不是为了看你吗?” “坐着不能看?” 她鬼理由挺多:“坐着看不到啦。” “……” 也估不准哄没哄好。 时念眼珠子一转,半掀起眼皮去瞥他:“男朋友,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叫我什么?” “……” 都怪他,时念本来只是顺嘴叫出来的称谓,一下子给卡回了嗓子眼,薄薄的皮肤充血似地涨红,憋着气,不肯吱声了。 “还知道我是你男朋友?” 林星泽眉梢上挑:“时念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本事呢,当着我面就敢跟别人眉来眼去。” 眉来眼去。 这就有点冤枉人了。 “那如果我哪天没看住,你是不是还打算给我织顶绿帽子戴头上啊。” “……”越说越离谱了。 时念撇嘴辩驳:“林星泽你别瞎说。” “我瞎没瞎说你自己心里知道。” 无名火猛地又上来,林星泽心里是真他妈不平衡。 要知道,目前为止,他微信都被她删两回了,哪次不是他巴巴上赶着,连哄带骗费好大功夫才加回来。结果她倒好,对别人就好说话的很,完全来者不拒。 气上头一瞬间,竟也忘了自己当初拒绝她的事儿。 “你!”时念气结:“血口喷人!” “你再骂我一句试试。” 林星泽呛她:“一惹我就装乖,怕我生气,平常怎么不长记性呢,一声‘男朋友’,让你喊多少次了不听,今儿倒是学会了,心虚到无师自通是吧?” “……” “那你想怎么样!”左哄右哄地不见好,他周身气场始终冷着,时念说多了也委屈。 “再说,人家是你朋友,你那会儿不也没拦着吗?” “我可没撬人墙角的朋友。” “……” 时念扁扁嘴。 “又哭?” “没有。” “那就是打算哭?” “……也没有。” 酝酿好的情绪被他悉数堵了回去,时念彻底没招:“那对不起嘛。” “我让你道歉了?”他仍是不开心。 时念急了,吼出来:“林星泽你差不多得了!” “……” 发火以后,他果真消停了会儿。 时念暗自松一口气,正思索着该怎样打破僵局,结果他却默默别过了头。 “……” 试探性去拉他的手,他抽开。 “林星泽。”软声喊他也不应。 时念挪了挪步,把脸怼到他眼前。 然后,他就转向了另一边。 “……” 时念叹了气,再次轻声开口唤:“男朋友。” 林星泽没动。 “最后一次机会,你再不理我,我就要采用一些特殊手段了哦。”她学着他的话。 “时念你别以为你威胁我我就……” 林星泽后头的话没再说出来。 因为几乎在时念声音落地的下一秒。 她便骤然倾身靠近他,踮脚仰面,闭眼将唇瓣覆上了他的。 呼吸在这一刻轻轻缠绕。 暮日昏黄,将他二人的身影从侧面拉长。 不远处就是街道,车水马龙,人潮川流不息。 又恰值红灯,双闪混杂着喇叭的动静不绝于耳。 可那些却都在渐行渐远。 周身光影陆离斑驳,明暗掺杂,起伏不定。阴影交织的当下,林星泽垂眼,看见她长睫在微微发颤。 一秒、两秒…… 心脏的跳动次次加重。 终于在第三秒。 她放开他。 那双黑亮如锆石的眼睛里如同蒙了雾。 美得不像话。 林星泽捏在兜内的指骨微不可察地折了下。 “你……”不可避免,望着他这副泰然自若的模样,时念紧张了。 他反应太过平淡。 平静到时念开始怀疑自我。也不知道,她这算不算强吻……万一他洁癖又发作…… 说不清是沮丧还是后悔。 或许两者都有。 时念咬了唇,头埋低下去。 “又练功?”他偏不放过她,语气揶揄,不过听上去倒没那么气了。 “说实话,我挺好奇啊——” 半晌,林星泽拖着调子,抽手出来,向下倾身的空档,又抬手勾了她下巴,轻佻往上掂了掂:“你以为这么随随便便把我亲了。” “这事就能算完?” “……” “嗯?”他拇指指腹不轻不重捻过她唇瓣,眸色幽深:“打发要饭的呢?” “……” 他这话说得无赖又恶劣,奈何压迫感实在太强,时念脚步顿时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身子也僵直,只能短暂依靠于握拳所带来的丝微痛感来保持清醒。 “你不亲都差点忘了。”林星泽笑得危险:“我赌赢了,对吧?” “林星泽,你不要得寸进……唔……” 然而他没再给她机会,一手摁着肩膀把人扶稳,另只手顺势沿脸侧下滑,虎口钳于她颊侧。 躬身,掠夺般地重新吻了下去。 时念意识渐渐模糊,迟钝将手放到他的腰间,而后攀附朝上,倒扣抱紧了他的肩脊。 依赖的姿势。 她承受着,回应着,欢悦着,迷茫着。 灵魂随之回归,她抱得更加用力,没给自己留反悔的余地。 无声的默许,如同纵容。 林星泽食髓知味,逐渐失了章法。 紊乱喘息加重,他没能控制住,牙齿和舌尖交替碰撞,直至她吃痛嘶声,理智才得以尽数唤回。 没有任何惊慌失措。 他轻笑着后撤,拉扯出极尽暧昧的水丝,泛凉的指尖从她腰际收回,一下下地蹭。 时念后知后觉感到呼吸不畅。 柔软发丝凌乱散在脸侧,她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珠瞪大,眼周一圈皮肤染上薄红。 狼狈又可怜。 可始作俑者毫不愧疚。屈指,慢条斯理揩去她唇上痕迹,又整了整她的发。 而后,继续俯着身,一点一点吻她。 从嘴角到鼻尖,再到眉梢。 像讨好,也像盖章。 “杳杳。”他嗓音又哑了几度,尾音含笑,低着声说:“好喜欢你。” 闻言,时念心尖猛然震了一下。 …… 两人都没吃饭。 没犹豫,林星泽索性拉时念钻进了附近的商场。 他这人向来嘴挑,时念原本都做好了要找许久的准备,但这次不知怎么,他竟意外好说话。 用餐期间,时念悄悄掀眼瞥他。 感觉他心情不错。 其中原因不言而喻。 时念红了脸,极力压抑住内心泛起的涟漪。 吃完下楼。 时念张望时被林星泽觉察,顺她目光方向瞅了眼,随口问:“想喝?” 她在看一家排队很长的奶茶店。 “不想。”时念收回视线。 林星泽看她一眼,没说话。 到一楼。 他说东西落了要回去取,让她坐着等会儿。 时念没多想。 直到后面左等右等不见人,再低头看手机时才发现居然已经过了十二点。 日历显示今天就是四月一。 皱眉,正要发消息。 结果他出现了。 带着手上两杯热奶茶,冲她笑。 “刚才碰巧路过,赶上活动买一送一,顺手买了,喜欢吗?” 时念鼻尖忽而发酸。 翁声说:“喜欢”。 林星泽,其实我也好喜欢你。 这绝不是愚人节的恶作剧—— 作者有话说:1. 喜欢你这件事。 我藏不住。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这就叫玩你了? * 奶茶是甜的。 时念之前没喝过, 自己舍不得买,郑今也不让,但她总是会在逛街回家时给于婉带上一杯。 很矛盾。 林星泽看着她, 笑:“有那么好喝?” 时念嘴里咬着吸管摇头。 “不信。”他垂眼, 睨着她:“给我尝尝。” 时念眼睛直直看向他手上还没拆封的那杯,无声控诉:“那你喝你自己的啊。” 她的唇被奶渍浸得湿津津,颜色还发着红,像是在当众宣告他方才饭前所犯下的罪行。 林星泽喉结滚了下:“还疼吗?” “嗯?” “这里。”他眸色很暗, 再次揽了时念, 低颈。 时念眼睛睁圆,伸手抗拒,毫不犹豫地将他推开:“林星泽, 这是在商场!” 周围还有许多人。 “脸皮这么薄。”林星泽没得逞,反而闷闷地笑起来:“那我们回家亲?” “……”时念被他的无耻惊到:“你属狗吗?” 这么喜欢咬人。 结果林星泽笑得更起劲:“你同意了?” 时念一怔,这才反应过来:“……” “没有。”她冷着脸:“赌注已经兑现过了。” 林星泽挑眉:“哦,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还想亲,怎么办。” “……”无形中, 有丝丝缕缕的甜蜜顺着喉管下漫。 时念没话说,眼睫颤了颤。 “还喝吗?”然而林星泽比她自然,直接插了管进奶茶杯:“这杯也给你。” “……你为什么不喝?” “太甜。”他瞥一眼logo就皱眉。 “那你为什么买两杯。” “说了,买一送一。” “……” 时念沉默。 片刻后垂下眼睛,小声咕哝出一句“骗人”。 她第一次把不开心摆在明面上,林星泽瞥一眼她, 笑:“非让我喝啊?” 其实不是,时念只是感动。 他撒谎时理由也不知道找好点,小票上明晃晃的价格摆在那儿,她又不瞎。 亏他之前还总是嘲笑她。 吸了吸鼻子, 还没想好要不要拆穿。 “真喝也行。” 可林星泽却冷不丁改口,语气促狎:“但你得给我个奖励。” 时念才不惯着他:“你爱喝不喝。” “啧。”林星泽忍不住上手掐她脸:“女朋友这么狠心啊,怪无情的。” “……” 什么话。 听听这是什么话! 如今,倒打一耙的本事他练得倒是炉火纯青。 明明是他不想喝,最后反而要把锅甩在她头上。 时念实在懒得搭理他。 念及时间太晚,林星泽干脆顺手打了辆车。 路口等车的间隔,他百无聊赖,手指就一圈圈地绕着她头发玩。 黑软的发,虚虚缠在指骨,色彩强烈对冲,瞧上去竟莫名赏心悦目。 周围人影稀疏。 时念被他弄得不好意思。 “林星泽……” 她缩起下巴,躲了躲:“你别玩我了。” 话出口,余光瞥见他微变的脸色。顿时意识到自己说得有多歧义。 “这就叫玩你了?”他乐不可支地俯身,凑近她耳边亲了亲:“那要是——” 舌尖扫过耳廓上的一根青色血管,意料之中惹得时念轻轻一颤。 他在她耳畔呢喃,不知餍足般叼了她耳垂的软肉厮磨,一番动作旖旎无比,开口声音沙哑难耐。 “这样呢?” 时念哪儿受得了这个。 她动手推他,奈何男女力量悬殊,根本抵不过他,反被反剪了手腕压到背后。气急,在他流连吻到她脖颈时,猛地用脑袋磕向他。 林星泽当即停了下来。 理智回归一瞬间,他突然懊恼,忍不住低头骂了句脏话:“抱歉,没忍住。” “……” 时念呼吸颤巍巍,眼睛都红了。 看样子是真恼。 也不肯说话,就那么瞪着一双眼剜他。 “我知道错了。”林星泽抬手护上她耳朵,勾唇笑:“别生气好不好,嗯?” 时念愈发觉得他这道歉半分诚意没有。 张口想说什么,却突听一阵鸣笛声响。 紧接着,一辆蓝白出租缓慢泊停在两人面前。 林星泽殷勤上前给她开车门。 时念张了张口,不好再提,忙躬身坐进去。 “往里点啊。”他扬眉。 时念顿了下,明白过来,撇嘴说:“你去前面坐。” “太挤。” 他朝她抬下巴:“快点的,别耽误人师傅下班。” “……”时念这才不情不愿地给他挪了空。 一路上。 林星泽倒也称得上规矩安分,像是终于懂得收敛,生怕真把人给惹急眼了。 除了偶尔拉她手摸摸,别的什么也没做。 时念由衷感觉,自己就像他新得的一个玩具,还是新鲜劲头刚起来,爱不释手那种。 到地方。 两人下了车。 林星泽拉着她,又要亲。 时念不同意。 “林星泽,你这样不好,你要克制……” 林星泽垂眸盯着她一开一合的唇瓣,什么都听不进去:“不是说好了回家亲。” “嗯?”嗓音沙得不行。 时念气喘吁吁,手强撑在他胸膛,闷闷别头:“才没有。” 林星泽搂着她笑:“那怎么办,女朋友。” “亲也不给亲。” 他混不吝地开口逗她:“□□焚身,会死人的。” “……” 时念:“你不要老动不动就说死。” “嗯?”林星泽简直没脸没皮:“那给我亲?” “……” 面对面僵持良久,时念抿唇妥协:“亲一下就够了吗?” 闻言,林星泽睨着她的眼,笑了声,实话实说:“不够。” 怎么着都不够。 恨不得能把自己和她融到一起。 林星泽一边暗啐自己的下流,一边又恬不知耻地想着,这可能……也是人之常情? 毕竟他从来不是个喜欢亲密接触的人。 这么多年。 也就只有时念是例外。 但他还是决定先不逗她了。 太晚了。 冷风吹久容易着凉。 “得,快进去吧。” 林星泽松开手,轻拍了下她的脑袋,插回兜。 “?”时念被他态度突如其来的转变搞得摸不清头脑:“你不回家吗?” “我今晚得去我外公那儿一趟。”他这么说,具体原因没言明。 时念点点头。 “走吧。”林星泽提了嘴角,可弧度并不大。 冷风吹过,他整个人脱离出情欲,眼底一片黑沉,仿佛又回到孤身一人的状态。 时念捏了捏手掌心。 她那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到他的心思。但还是颇有自知之明地揣着明白装糊涂:“晚安,林星泽。” “晚安。” 时念转身,往小区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几秒后,下定决心调头,小跑冲向他。 “怎么回……” 林星泽闷哼一声,猝不及防地,她带着风扑来,撞进怀,发间的浅淡花香随之飘进鼻腔。 大脑登时变成空白。 甚至连手都没来得及抽出来。 “男朋友,不要不开心。”她箍紧了他的腰,脸埋进去,只露出一截白里透红的颈:“我在。” 她不会安慰人,只笨拙学着他的说话模式。 林星泽胳膊稍动,咽了咽口水,只觉心尖的位置像是被羽毛轻拂过。 “回来了记得找我。”她踮脚亲了亲他唇角,蜻蜓点水似的琢吻:“我等你。” 似有若无的触感,撩得林星泽嗓子和骨头哪哪儿都开始发痒。 “等我做什么?” 时念答非所问:“我会一直陪着你。” 然后林星泽就低头笑了。 看得出来是发自真心,漂亮的眉目旋即舒展,眼底光彩熠熠,不再同于往日的宁静,如碎子投湖,涟漪四溢,可通身气质却依旧端得散漫姿意,反差拉大后的痞感着实带劲。 时念下意识舔了舔嘴巴。 “想让我开心?” “……嗯。” “光这样就行了?” “……嗯。” “那我有点亏。” “?” 林星泽忽地叹一口气:“居然被强了两次。” “……” 好不容易才营造起的温馨气氛立刻碎得连渣都没剩,时念气得跳脚:“林星泽!” 林星泽仍是笑,好似得了多大的趣,笑得肩膀止不住抖。 不懂他到底笑个什么劲儿,时念脸红得一塌糊涂,忍无可忍地斥声:“不许笑了!” 话落,林星泽抬手环住时念的肩,用力收紧臂弯,另一只手勾住下颌,迫使她仰面。 而后就这么,居高临下又近距离地俯视她。 认真,执着。 直到她顶不住,左右挣扎,才笑着,缓缓将唇印上她的额头,说:“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时念拧眉。 林星泽放手看着她,没再吭声。 时念。 我知道了。 你的心,动摇了- 回家冲了个热水澡。 等时念从浴室出来时,已经接近凌晨两点钟。 今天就是周一。 八点的提示闹钟还明晃晃亮在屏保界面。可她却依然了无睡意。 时念想。 一定是那两杯奶茶的原因。 林星泽最后一口没喝,全进了她肚子。 睁眼瞪着屏幕看了两秒。 时念犹豫动指,点进微信。 实际上。 这才是她和林星泽正式确定关系的第二天。 时念不确定他们目前的进度是否正常,也不清楚谈恋爱以后究竟该以一个怎么样的频率交谈才算合适。 是以,就像现下这种情况。 她有些纠结,要不要多问他一嘴。 可没等她想明白。 界面倏地就刷新了一下。 是他消息弹出来:【回来了】 “……” 三个字,时念看不出他的情绪。 磨磨蹭蹭地打字回,总想问点什么,但又觉得不好张口,于是打打删删,来回找不出一句完美的措辞,无奈作罢,只变成个【嗯】字。 过了一会儿,林星泽才回:【还没睡?】 时念:【嗯】 下一秒。 他电话打过来。 屋里没开灯,乌漆嘛黑一团暗,只有微弱荧光蓦然照亮了女孩素淡的脸。 时念眼睛眯了眯,下意识举手遮挡住光线,适应了几秒后,才划到接听。 “喂?” “……” 林星泽没说话,那边隐隐约约有酒瓶开启的动静。 “林星泽……” “嗯。”磁沉嗓音顺着电流滤出来,林星泽启唇,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怎么不睡觉?” 很平的语调。 “说了等你的。”时念好心哄他。 伴随玻璃磕桌的声音,林星泽笑了笑:“说实话。” “……” 什么都骗不过他。 时念老实:“失眠。” “奶茶喝多了?” “可能吧……”时念也不确定。 “那下次别喝了。” “……不行。” 时念以为他不乐意再买,忙道:“我喜欢喝的。” “等睡不着头疼就老实了。” “那也喜欢。”她坚持。 “……” 顿了下,林星泽问她;“为什么?” 时念想了想,答:“因为它很甜。” 是她从没尝过的甜。 “那煮点糖水喝也一样。” 时念摇摇头,摇完才发现他压根看不见,固执道:“不一样。” “我给你煮呢。” “……” “一样了吗?” “……” 时念突然庆幸,他此刻没开视频,否则眼底的惶恐错愕一定会将她彻底出卖。 时念不想在他面前露怯。 说不上来缘由,也许是怕他会失了兴致。 毕竟征服欲这事儿吧。 挺玄。 她不了解林星泽心底想法,不知晓他对自己的感情来自何处,更不明白他打算和她进行到哪一步。 只能盲人摸象般过河。 或者。 就像贴吧里的那些人所言 ——林星泽谈恋爱没有超过三个月的,前面再宠能怎样,到后头一旦没了兴趣,断舍离那还不是轻轻松松,这才几天,且走着瞧呢。 是了。 一场篮球赛。 意外让两人关系彻底摆到人前。 林星泽护她进怀的照片传遍校网,拍摄角度极其刁钻,腕间的红绳一览无余。 他做了加工,上面独坠一个杳字。 有人拆文解字地品。 林取右,时取左。 上下一拼。 成了。 再加上,前段时间林星泽自相矛盾的两句话,径直就更坐实了二人之间的猫腻。 “嗯?”对面等半天不见回应:“睡着了?” “……没有。”时念回过神。 “那怎么不说话。” 他应该是喝了口酒,嗓子被熏得更加沉,透着浓郁的倦意,耐心地重复一遍问题:“问你一样吗?” “如果——是我煮的话。” 理智告诉时念,如果她希望自己和林星泽能够有一个好结果的话,就必须回答“不”。 保持神秘、保持中立。 不能让他察觉。不要让他看穿。 只有这样,他才会继续拥有游戏体验。 才会和她玩下去。 可是…… “一样。” 她终究舍不得骗他。 因为她答应过的。 不利用。 也,永不背叛。 对面,林星泽低低地笑。 “林星泽,你开心了吗?”时念问。 “嗯。”他大大方方承认。 时念放下心,不禁也跟着弯了弯唇,嘴角拉出一抹浅淡的弧度。 没关窗,纱帘被风吹动扬起。 月光沿缝隙透进来。 两人无言沉默了一阵。 时念想起来:“对了,趁这会儿有空,你快把账单算一下。” “什么?” “晚饭、出租和奶茶。” 时念回忆了一下:“我把钱转给你。” “……” 林星泽笑声淡了些:“几个意思?” “花费太多了,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担。” 时念很有原则:“之前奶奶住院和看护的钱我都没来得及给你呢,现在还……” “时念。” 他沉声打断她:“没事干的话,就滚去睡觉。” “少操心这种没用的破事。” 时念噎了下:“这怎么没用了?” “行,我问你,那些钱应不应该花?” “应该花,但……” “但你认为是我在出钱,给你花。” “嗯。” “OK。”林星泽磨着性子跟她掰扯道理:“那你是我女朋友,这一点认同吗?” “……嗯。” 时念没听懂他搞什么名堂。 “这不结了?” “?” “我的钱就乐意给我女朋友花,有问题?” “……” “有功夫在这儿和我闹分家,倒不如腾出脑子多想想其他。” 知道她拐不过弯,他索性慷慨解囊,给她指了条明路:“比如,你当下的首要任务是——” “看紧你男朋友的钱。” “……” “省得哪天给别人花了。” 时念被唬住,倒不是担心他给谁花,只是很客观地纠正他:“可那也不是你的钱。” “……”林星泽深吸气。 “林星泽,我认真的……” “时念。” 他显然不怎么爱听:“去睡觉。” “……” 时念低吟片刻,识趣没再往枪口撞。 “那,晚安?” 林星泽不说话了。 半晌得不到回应的时念只好先动身去关紧了卧室门窗。回来瞧见还在通话。 “林……” “别吵。”他不悦,发号施令:“ 闭眼睡觉。” 时念不解。 “另外——” “嗯?” “不许挂电话。” “……”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时杳。林杲。 * 第二天早上。 闹钟滴滴响起的时候, 时念头疼欲裂,只能强打精神,半撑了身子坐靠在床头缓和。 枕边手机叮叮咚咚响。 时念摸过来, 迷蒙着眼睛正要掐断时, 却被机身的温度烫醒了神。 定睛看,通话时长显示05:54:12。 右上方的红色电量,也在提醒着她,这一切绝非幻觉。 时念伸手够了床边充电器的插头, 试探性喊他:“林星泽……” “嗯。”他嗓音沙沉, 又低又哑:“几点了?” “八点零三。” 时念小声询问:“你今天准备去学校吗?” “……” 良久,林星泽迟钝地嗯了下。 “那我去洗漱?” 时念难掩开心:“等会儿我们楼下见?” “……”他那边响起窸窣:“行。” 时念没挂电话,翻身换好了衣服, 小跑着去洗脸刷牙。等收拾妥当再回来,余光瞥见镜子里的自己,嘴角上弯,脸颊还挂着可疑的红晕。 原来,这就是谈恋爱的感觉。 总会因为对方一个漫不经意的举动而无限心动。如星火投湖, 撩起原野的欢愉。 走到床边捞手机。 果然发现他还没挂,时念心底的甜蜜便更加汹涌强烈,随之而来,是所有昏沉一哄即散。她迫切地想要去学校,想要见到他,想听他说话。 以及…… 想知道她昨晚没来得及听完的故事结局。 刚刚冷水拍脸时, 时念便全部回忆起来了。 昨夜。在他冷声要求她闭嘴睡觉之后,她还是没忍住,小小地反驳了一下。 他问她是不是想吵架。 她说不是,就是睡不着。 然后, 他沉默了。 正当时念以为对话就要到此为止的时候,他才终于又出声。认栽地、无奈地叹息。 问:“那要不要听故事?” 林星泽绝对是在喝酒。 因为他的声音简直好听极了,腔调懒洋洋,透着倦,声线微微哑着,自带一股痞苏劲。绘声绘色同她讲,关于狐狸和王八的故事。 结果刚开口。 时念便撇嘴让他改设定。 为什么一定得是王八?不能叫小乌龟吗?听起来多可爱。 林星泽就闷闷笑,说不行。 王八厉害,王八比较凶,王八壳上有星斑。他就见过一只,遇事脑袋一缩,斑纹拼起来就成“杳”字。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就像老虎头顶着王,那只王八就是狐狸的老大王。 时念被他绕得晕,困意上来,也没再计较他变着法骂她的事儿。 打了个哈欠道:“行吧,你继续。” 于是,林星泽就接着往下编。 时念起初还能有一搭没一搭地敷衍应一声,后面眼皮渐渐发重,干脆把手机放在枕边听着。 他在屏幕对面不紧不慢地讲。 而她呢。 就在这边肆无忌惮地睡,呼吸清浅。 半梦半醒间,她听见他说—— “后来……” 可惜到这里,时念已经彻底昏死了过去。 她没能听完故事的结尾,但也清楚地明白,就像他口中所述王八是她一样,那只孤独的狐狸,可能就是林星泽本人。 也许是酒精的缘故。 他第一次,主动和她说了许多话。 聊到之前的女朋友,聊到他爸,甚至……还有张池。 时念听懂了。 他缺爱、怕孤独,因此身边总是狐朋好友环绕。他和他爸爸有嫌隙,为气他,女朋友换了一任又一任,试图证明顾启征言之凿凿的狗屁感情不过是他自私卑劣找出的借口。 是抗衡、也是自救。 可狐狸生来便是敏感狡诈的。 他一边沉溺纵容她们靠近,另一边又清醒克制地冷眼旁观,鄙夷着她们的惺惺作态。 狐狸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他将它用铁链、用石锁、用宝盒封存,藏于山洞。自己则犹如行尸走肉,日夜在门外看护。 一旦有人敢觊觎窥探。 锋利爪牙便会毫无保留地展露。 而随着时间推移。 他也会觉得烦躁、无聊、恶心、痛苦。从而想要摆手解脱。 可之后。 又一次次地往返重复。 陷入循环。 睡意朦胧中,林星泽声音很轻很轻:“所以——时念,你还在听吗?” “……” 时念半梦半醒间,似乎看到了梦的对面。 有一扇沉重生锈的大门,正朝她缓缓打开。 她未曾犹豫地抬脚踏入。 下一秒。 却径直跌进了无底的深渊。 可在她即将粉身碎骨的最后一刻。 是他伸手,稳稳接住了她。 而后,用很温柔的语气,笑着对她说—— “好梦。”- 时念按约定在楼下见到了林星泽。 他今天居然肯十分罕见地套了件校服。 时念走过去时,林星泽没察觉,还低头倚在车座边,双手环胸,模样瞧起来像没睡醒,神色倦怠,乌色额发垂落在耷拉的眉眼末梢。 外套没拉拉链,松松垮垮挂在身上,两边延伸,拉扯出平直利落的肩线。 就莫名衬得整个人吊儿郎当不正经。 却也很好看。 时念的视线从他瘦削漂亮的锁骨上移,至喉结处微顿,再向上:“林星泽。”她冲他笑。 林星泽闻声抬眼。 “挂我电话?”他没动,面无表情地睨她。 时念看得出他不爽,眨眨眼睛,试图和他讲道理:“手机要没电了嘛……” 他冷哼了声,也不知信没信,但终究是动了动身子。 插了钥匙打火,见她仍然愣着,啧声:“不怕迟到?” “……” 时念慢吞吞挪步过去。 刚捏着书包跨坐在他背后,他就侧了身,手不知从哪儿摸出个暖身贴,单手扶车,咬着包装袋撕开,丢给她。 时念怔了下:“给我这个干什么。” ……这都快入夏了。 林星泽没什么情绪地侧过头。 “你不是例假?” “……” “捂着,别又疼哭。” “……” 他这话说得自然,像是丝毫没发觉哪里什么不对,以至于时念一时半会有些恍惚。 “你怎么知……” 想起那天她和杨梓淳在体育馆门口旁若无人的对话,时念及时止声,没再说下去,薄薄的皮肤一下子充了血。 闷胀感后知后觉涌来,与此同时,心间也被一种堪称诡异的感觉所取代。 时念紧着嗓子,细声细气说了句“谢谢”。 难怪。 无论奶茶还是果汁。 他这两天一直给她喝热的。 林星泽没她这么多扭捏心思,不过也好心没点破,只扭头往她手里瞥了眼。 “你打算跟你书包过日子?” “嗯?”时念没理解。 “抱它还是抱我?”他抛给她两个选择。 时念:“……” “拿来,”没等她回话,他便体贴替她做出了抉择:“我放前头。” 时念只好乖乖把包递给他。 “还挺沉。”他掂了下:“装的什么?” “书、手机、还有……” 时念眼睛猛地睁大:“林星泽!” “别吵。”他斜过身,躲开她伸来要与他争夺的手:“我看一下,你平常用哪种,怕买错。” 时念脸红的能滴血:“……” “怎么还带了我的衣服?”他慢悠悠瞥一眼手上的卫生巾,记清品牌和型号,往回装时,不经意地一问:“碰凉水了?” “……”时念不想理他。 “难怪肚子疼。” 他嗤:“不是让你扔了吗?洗它做什么?” “……” 时念气呼呼地瞪着他。 这次是真瞪。 林星泽就笑:“舍不得啊?” “……”饶是时念再好脾气,也禁不住他这样逗,怒了:“舍不得你妹。” 闻言,林星泽撩眼盯她两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确实。” “?” “来——”他勾唇:“叫声哥来听听?” “……”论脸皮厚度,时念根本比不过他。 “嗯?”他笑意淡了些:“又装乖?” 时念实在扛不住,放软了音线去哄他:“男朋友,再不走真要迟到了。” “……” 林星泽没了脾气- 骑车到学校。 大概怕时念吹风着凉,林星泽特意把夹克拿出来披在她肩上,车速也慢。 一路晃晃悠悠,总算赶在上课铃响前几分钟把人送到了班门口。 他没进去,下巴点了点就要走。 “林星泽。”时念叫住他。 林星泽回了身。 晨曦稀薄,光影重重。 少年逆着光,大半张脸渡在阴影中。 “下次考试——” 时念望着她,轻声:“你会来吧?” “怎么。” “我希望你能来。”时念说。 “然后呢。”他散漫地笑了一声:“想让我坐你旁边啊?” “嗯。”时念问:“可以吗?” 林星泽眼睫垂落,慢慢敛了下颌,没吭声。 “我想和你每天在一起。”时念态度直接:“所以,可以吗?” “哦。”林星泽没正面回答,只模棱两可地低笑着:“这样啊。” “可以是可以。” 一阵短暂沉默过后,他没所谓地扯着嘴角,语调慢条斯理:“但是我凭什么呢?” “……” 时念被他怼得说不出话。 凭什么。 说得跟他不乐意一样。 让他好好学习。 他还不愿意。 “这次,赌什么?”他扬眉轻笑。 “……” 时念嘴巴动了动:“你想要什么?” “啊,我么。”他拖长音调戏弄她:“我随便,主要这不是,在给你谋福利吗?” “……” 时念觉得自己真是给他脸了。 “不学算了。” 她抿唇,憋出这四个字,要走。 “回来。” 他沉声,收起了玩笑:“我有说不同意?” 时念腹诽:反正你也没说同意。 但也没敢明说,只提:“那、抱一下?” “我没抱过?”他挑眉。 “……” 看得出她对这方面真没什么好点子,林星泽干脆说:“摸一下。” “……什么?!”时念不可思议地瞪圆眼。 “行,就这么定了。”林星泽没给她反应时间,只利落撂了后,便心情颇好地抬脚离开。 任她在背后咬牙骂他也毫不在意。 骂吧。 总归他在她面前。 当不了,也没想当过什么正人君子。 …… 日子就这么安稳过了两天。 可能因为时念周一穿着男士外套踏进教室的这件事太震撼,再加上林星泽行事高调,近来几日又时常苦等在十二班门口,与她同进同出。 两人关系便成了高二年级众所周知的秘密。 而且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林星泽这次恋爱和以往不太一样。 但至于,究竟能坚持多久。 这就没人说得好。 周三晚上。 林星泽一反常态,距放学前两节课便给她发了短信,说自己今天有事,先走。 时念本来准备说点什么。 但想了想,最终还是忍住。 毕竟明天是他生日。 杨梓淳早就告诫过她,千万不要在这个节骨眼随便招惹他。 默默回复一个“好”。 时念把手机重新塞进书包,低头再看试卷,却突然烦躁,平日游刃有余的阅读理解,此刻读起来却成了密密麻麻的鬼画符,难以入眼。 这种半急半燥的状态一直维持到放学。 时念没了顾虑,索性打算在教室多待上一会儿,顺便把这几天没顾上整理的作文素材补完。 摆手和杨梓淳说过“再见”,很快便调整好心态动笔梳理起笔记。 再抬头,墙上挂钟已然快接近七点。 窗外黑了一片。 时念起身,收拾着书包。 手机在旁边响了一声,时念拿起来看,是徐义给她发消息:【妹妹,干嘛呢?】 时念不紧不慢把包背好,双手捧着手机敲字回复:【刚写完作业】 停了下,她又问:【是CD修好了吗?】 徐义:【没没没,还没呢[尴尬]】 时念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徐义:【现在是这么个事儿啊】 徐义:【我听周薇说,你和他谈了?】 “……” 消息传这么快的吗? 周薇…… 高一都知道了?! 时念一时心情复杂,但也不想否认:【嗯】 徐义:【那太好了!妹啊,你可一定要帮哥哥多吹枕边风,让阿泽把我从冷宫里放出来】 他给她发了个抱头痛哭的表情包。 时念怔忡须臾,反应过来后,唇线抿直:【我吗?】 徐义:【对啊,刚好他不是过生日?你送礼物时随便提一嘴就成】 “……” 时念“啊”了下,实话实说:【可我没准备礼物】 而且,他人都不在。 徐义:【……】 徐义:【不是,你是没想准备还是没来得及准备?】 徐义:【妹妹啊,你听哥一句劝,要真没有的话赶紧想想,哪怕一张最简单的贺卡也能行,别等明天过完阿泽真伤心了,那就彻底完蛋】 徐义:【他那臭脾气,哄不好的】 时念:【林星泽也过生日吗?】 徐义:【当然。】 时念眨眨眼睛:【可是大家不都说,他生日气场很低,最好别去惹他吗?】 徐义:【大家?谁?别人和你能一样吗?】 徐义:【算我求你了妹妹,那浑小子心里可脆弱着呢,你要真没给他过,估计一个不爽,又犯病】 徐义:【不过有一点还是得提醒,过生日归过生日,千万别提他妈妈】 徐义:【因为】 时念鬼使神差地打断他:【我知道】 时念:【好的,我知道了】 徐义:【ok,那就拜托你了![抱拳]】 时念:“……” 没办法。 受人所托的时念又坐了下来,脑袋里滚一圈徐义的话,觉得……似乎也有几分道理。 难过归难过。 日子总要往前走。 她既然答应了要一直陪他,那也的确该多少拿出点陪伴的诚意。 如果连生日都不管算怎么回事。 是以,时念一边这么想,一边探手,去桌兜摸索到日记本,抽出夹在其中的贺卡。 其实早就买好了。 只是一直没能下定决心。 她不会选礼物。 却也真心想祝他生日快乐。 永远快乐。 纸页翻折间,发旧的成绩单顺势掉出来。 时念捡起来看。 上面两个人名紧紧挨在一起。 一上一下。 时和林字左侧部首整齐相对,恰巧拼凑成一个“杲”字。 旁边,就是她半年前手记里的一句话。 那篇“青春”主题获奖作文的结尾。 时光林隙。 杲日杳远。 时杳。 林杲。 便是属于他们彼此的青春。 独一无二。 时念眉眼柔和下来,握笔思琢一会儿,低头认真开始写,一笔一划 ——致L 简单一段生日祝语,对于时念来讲,完全小菜一碟。 几下写完,放了笔。 她对光举起来,看了又看,反反复复检查好几遍,直至确定纸页上的墨痕彻底干涸,才小心翼翼地叠起收好,连带包装袋一起,塞进书包。 关灯锁门。 时念提步向外,踩着稀疏月影踏出校门那一刻,垂头掏出了手机。 摁亮。 发消息问他人在哪儿。 她想去找他。 立刻马上。 见到他—— 作者有话说:1. 王八。 拆开是二和十。 十和八拼成木。 双木即为林。 背上有星泽。 其实也是林星泽。 是两只缩头乌龟啦。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喜欢不够,说生死吧。…… * 时念是在等公交时才收到林星泽回信的。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 半开玩笑:【查岗?】 时念失笑:【我说我想你了,信吗?】 对面很久没动静。 一辆公交车缓缓停在时念面前,司机鸣笛。 时念茫然抬首看了眼, 摇摇头。 车开走一霎那, 他的消息弹出来。 杲:【准备回江川,一起?】 时念愣了下:【现在?】 林星泽二话不说甩了张机票截图过来。 时念点开看。 两张。 他已经买好了。 时念哑然,心口当即漏了一拍:【你怎么会知道我身份证号】 她怕极了林星泽会在背后调查她。 说不清原因。 可能是由于之前一些因果还没来得及找到合适机会跟他坦白,彼此不够坦诚布公, 而她也不希望他再误解了她决心和他在一起的初衷。 林星泽又给她发了张图片。 进度条加载出来, 时念看清—— 是三人小群内的一个pdf文件截屏,当时第一节作文课后,一方面是响应许老师要求, 另一方面则为方便联系,她顺手填了张作文竞赛的报表发在群里,上面就包含了她个人的基本信息。 想来。 林星泽第一次给她打电话,大概也是从这里找的号码吧…… 也亏得他能翻出来。 她还以为他早把群屏蔽了任由文件过期呢。 杲:【还有问题吗?】 时念默了默,又问:【你为什么会买两张】 林星泽给她打来电话。 “喂?”接通那刻, 时念看了眼时间,不早不晚,七点过三分。 他声音有点哑:“时念,跟我走吗?” 似曾相识一句话。 时念恍然回忆起几周前的那个晚上,在她被于婉冤枉,崩溃大哭时, 他问她的一句话。 那时,林星泽说的是 ——“时念,你要不要跟我走?” 时过境迁。 如今两人身份改变,他去掉了多余的客套, 只问她走吗? 跟他。 就现在。 不要想其他,带着私奔一样的决心。 可是和当初的口吻不同。 当下林星泽说出这句话时,嗓音是不带有任何温度的。这是时念头一遭在他的语气中听出了脆弱。 是的。脆弱。 林星泽竟然也在害怕。 可是他在害怕什么呢? 害怕她会拒绝? 时念对此感到惊讶。 然而,他就像那只狡猾的狐狸,早就料定了小王八会踌躇退缩。 所以快速又往她心尖加了个秤码。 “机票退不了。” 林星泽直戳了当地断了她后路,笑了笑:“还挺贵,要是不去的话,怪浪费的。” “……” 时念唇线抿紧,一言不发。 林星泽:“我买的是九点最晚一班。从学校到机场打车需要一个多小时,时念,你还有半小时的时间考虑。” “……” “这也是场赌吗?林星泽。”联系到自己和徐义方才一番莫名其妙的对话,时念愣愣发问:“你赌我会给你发信息,赌我会想去找你,赌我不会拒绝你……” 她无法确定徐义是不是听从林星泽的指派,不敢贸然开口,尽可能将话说得委婉,却也迫切想要个答案。 “不是。” 林星泽回复她:“时念,我没那么无聊。” “我掌控不了你,也从来没想约束你。” 他语音从容,平静又清晰地传进耳膜:“否则,我不会给你发短信说要先走,因为我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势在必得。” “……”看来是她多想了。 时念放下心。 “但我到机场以后,突然就想再等一等。” 对面,林星泽的话还在继续。 “等什么?”她轻声问。 “等一个时机,也许等得到,可能等不到,谁知道呢。”他自嘲地笑着:“我只是想,万一你看出了我的难过,会不会也愿意,陪我这一趟。” “为什么不会呢?你知道,我答应过你的。” “那不一样。” “而且明天清明假。” 时念听出他的意思,叹了一口气:“哪怕你不说,我本身也准备回去的,其实没必要……” 我们没必要这么计较。 直觉告诉时念,林星泽今天真的和往常很不一样,情绪明显陷入一种低迷消极的状态。 她突然庆幸,徐义提醒了自己。 甚至不敢想。 如果她没有及时发出那条信息。 他会是怎样的难过。 时念心上骤然泛起密密麻麻的疼,闭了闭眼,说不清是懊恼还是烦躁。 由衷惭愧。 反思自己这个女朋友当得是不是太不够格。 “但林星泽,你为什么不直接问我呢?”不过很快,她便睁开,随后一字一顿,又异常坚定地对他说—— “如果你在下午时就发信息问我愿不愿意和你一起翘课回家,而不是轻飘飘留下一句‘我得先走’,或许,我们彼此都不至于再浪费这中间相差的几个小时。” “……” “你知道我当时的第一想法吗?”她温声:“或许和你想的一样。” “说来听听。” “我以为你希望拥有独处的权利,而你对这段感情的定义,也只是玩玩而已。” “不是你非要说的交易关系?” 他拿她的原话刺她,那场口是心非的吵架受伤的何止是她,只不过他先前不曾表露罢了。 而今天。当所有负面情绪堆积到一处,他忽然就快要受不住。 可他又不能去表达。 林星泽不敢听、不敢问,更不敢说。 时念,实际我也不是无所不能。 比如你要是真不在意我。 这事儿。 我真一点办法也没有。 或许就像你所说的。 这场赌,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赢不了。 但能怎么办呢。 我上瘾了。 闻言。 时念摇摇头,说:“已经不是了,林星泽。” 至少目前为止绝对不是。 “不管你相不相信,”她望着头顶不远处盘绕在昏暗灯影下的飞蛾,轻轻说:“我想我都得告诉你——” “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 喜欢和爱的定义有区分吗? 时念不知道。 林星泽也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要立刻打车,否则就会赶不上最后一趟A市飞往B市的航班。 一路奔波。 时念没挂电话,乖乖在公交车站等了会儿,大概两三分钟,面前就泊停了一辆轿车。 林星泽线上给她打的。 她开门上去,跟司机说了地址,要撂电话,林星泽却拦着不让。 “反正也没啥事,就这么挂着呗。” 时念发现,自从大前天通宵之后,他似乎就爱上了煲电话粥,粘人非常,平时动不动就要摇个电话,和之前她所听闻的性子完全相悖。 不都说他在感情中最是自由,来去随意么,如今怎么反而变成她在表面上游刃有余。 时念开心之余,忍不住小声抱怨:“可是,电话费好贵的。” “我付。”他淡声。 时念没了借口,老实从包里找出副耳机插上。 车内很安静。 时念有些犯困,但念在天色过晚,自己一个女生乘车不安全的原因考虑,始终不敢真睡。 困意泛滥,林星泽听出来,就隔三差五从耳机里喊她一声。 最后一次,时念打着哈欠开玩笑道:“要不你把狐狸的故事再给我讲一遍吧?” 她还没听到结局呢。 这些天,她问他他一直打马虎不说。 但林星泽却依然笑着拒绝:“别了,还是不给你催眠了。” “……” 夜晚的飞机很空。 知道待会儿落地省会还要转车才能到江川。林星泽特意定的商务座,一落座就戴起眼罩休整。 时念第一次体验,困意散去,新奇地东张西望。 “林星泽。”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兴奋地转回身去扯他袖子:“你说,这里能看到流星吗?” 身侧少年双手环胸,松散的碎发微微向下微遮住眉眼,只露出笔挺的鼻梁和薄红的嘴唇,听见这句话,身子也没见动,就那么懒洋洋地启唇给她泼冷水:“那玩意有什么好看的,与其在这儿胡思乱想,我的建议是——你不如马上睡一觉来得实在。” “……” 时念不开心:“你是在嘲讽我白日做梦?” “显然。”他悠哉补刀:“我是在向你陈述事实。” “你一点都不浪漫。”时念轻轻叹了口气,把卷帘拉下来,压低声音吐槽了一句:“真是无趣。” “那你为什么这么想看呢?”林星泽听见她的小声嘀咕,不恼反笑:“嗯?” “因为想许愿啊,”时念百无聊赖地闭上眼,和他并肩靠在一起:“我小时候老听人说,流星下许愿最灵了,可惜还没试过。” 林星泽此时终于愿意抬手摘了眼罩,转头看她一眼,问得直接:“你有什么愿望?” “……不告诉你。”时念才不说。 “你不告诉我我怎么帮你实现?” 他笑起来,与期待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时念,你怎么还不明白。你信命,不如信我。” 时念小声怼:“可是,我的愿望,你实现不了。” 林星泽盯着她,不说话了。 又过一会儿。 他啧声:“行,真想看?” “不想。”时念困劲上来:“林星泽你别吵我。” “哪有你这样的人,”林星泽气笑了:“把我弄精神,然后自己睡?” “……”时念眼皮已经在打架。 “起来。”他上手揪她的脸:“不许睡。” “好好好,我错了。”她讨饶,手把他的拉下来捏在掌心里不让动,话说得乖,但眼皮却一个没见抬:“我们一起睡,好不好?” 林星泽懒得和她计较,没再闹她。 她的手不大,包裹着他的,看起来挺严丝合缝。 可他却清楚地明白,他们俩始终不曾有过真正意义上的信任交心。 就像他说的。 他们之间还缺点时机。 而他。 现下就正在创造这样的时机。 “等过年,我带你去甘孜。” 林星泽尾指勾折,挠了挠她手心。 “去那干嘛。”时念意识溃散。 “看流星,双子座流星雨。” “……” 时念没能听到,因为就在林星泽说这话时,她脑袋一歪,便枕在了他肩上。 当即便陷入昏迷。 林星泽喉结滑了下,维持着姿势没动,任由她靠在自己怀里。良久,才默默将剩下的话补充说完,声低音哑,如诉如喃—— “去那儿看,然后帮你实现愿望。” 实现。 想对着流星许愿的愿望。 …… 一阵失重。 时念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歪在林星泽腿上,肩上还披着他的外套。 “几点了?”她爬起来问。 林星泽稍稍仰头,瞥了眼指示牌角落显示的时间:“22:34,在降落了。” “到了以后怎么走?” “我叫了车,大概四十来分钟。” “……哦。”时念算了算,来回一共两个半小时,好像是比坐大巴快许多,但也挺麻烦。 “你上次回来也是这么折腾吗?” “什么?” “就,奶奶生病那天。”她不知道怎么形容。 “还好,没感觉。”伴着广播声,林星泽拎过她的书包,把人拉起来,说:“走了。” “……”时念没再多说。 落地省会。 林星泽轻车熟路牵着她的手腕,抄了近道去机场地下停车库。 两人坐上了车。 随后又是一段颠荡。 但好歹比山路平缓些。 林星泽让司机来之前顺便取了外卖,两捧菊花和一点殡葬用品,全搁在副驾,他则理所当然地和时念窝在后边。 晚饭是飞机餐解决,这会儿还不怎么饿。林星泽想了想,干脆让司机径直开去墓园。 路上气氛特诡异。 司机最终只敢停在园门口。 林星泽在手机上付了钱,额外还多给了拿取外卖的小费,打开前车门向他颔首:“麻烦。” 司机摆摆手。 他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单。 …… 说起来,时念自时初远入葬之后,便没再来过这个墓园。 时隔几年再次踏进门,居然还生出一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恍惚。 晚上。 周围没什么人。 林星泽拥着她往前走。 到某一处,停下。 “花。”他朝她伸手。 时念赶紧把两束都递给他。 林星泽却只拿了其中一束,缓缓放在面前的小土坡上。 “礼尚往来。” “我妈妈的你献吧。”他这么说。 时念怔忪。 “就在你跟前。” “……” 时念明白过来,忙弯身放好。 献完花,林星泽挪过来和她交换位置。 二人分别跪在各自父母的坟前磕了头,像拜过了天地与高堂。 风静静吹。 林星泽望着忽明忽暗的烛火,突然毫无征兆地开了口:“时念。” 时念应声侧头。 “在这儿立赌注吧。”他淡声提议。 时念心脏用力一跳:“什么赌注?” “你不是说,让我和你赌一场。” 他甚至没看她,就那么不带一丝温度地复述出她的原话:“赌你会爱上我,至死不渝。” “……”时念指骨缩了缩:“我……” “可是时念。”林星泽偏头和她对视,蓦地笑了下:“说爱太虚渺了,喜欢好像也不怎么够有诚意,不如我们说生死吧。” 时念整个人在发颤:“有区别吗?” “当然。”他紧盯着她的眼睛,不让她有任何躲闪的余地:“区别在于,我这人呢,偏激。” 不信神谕,但奉鬼咒。 至死不渝不够。 同生共死才勉强。 “而这里——” 他抬指,轻点在她唇珠上:“说喜欢也好,想我也罢,嘴皮子上下轻易碰一碰就能给出的承诺。我不信,一个字都不信。我只会相信自己的感受。” “所以我要你用生命来疯狂地爱我,着魔的迷恋,至死不休。” 他看向她:“这些,你给的起吗?” “……” 清明时节总是多雨,黑云压城,天空漫上浓郁的铅灰。墓园的路灯竟也在此刻开始闪烁,阴暗与光影交织,拉长了两人背后的影子。 寂静黏稠的空间,连空气都变得异常沉甸。 香烛燃尽后的残烬混合着潮湿泥土深处翻滚而来的腥凉呛入鼻腔,让时念呼吸愈加急促。 雨,迟迟未落。 萧瑟中,有迷路的乌鸦立于枝头放声啼叫,嘶哑嘲哳如哀悼。 幽黄惨淡的灯影映在少年脸上。 他眸中有光,光下是她。 冥冥之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推着时念向前走,一步步,来到悬崖岸口。 她知道,这是林星泽留给她的最后机会。 最后一个,能够及时抽身而退的机会。 “那林星泽——” 半晌,时念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不过轻得快要听不见,风一吹就散了:“你押什么呢?” “押我的心。” 他收手望向她,目光灼灼。 那颗。 狐狸珍惜藏在山洞里的七窍玲珑心。 “够么?”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以后,也就只有你了。…… * 夜里风凉。 林星泽没让时念多待, 两人跪在地上,用石砖围成个圈,把买的纸钱放到里头烧了以后, 站起身。 一路沉默地走。 到半截, 天空隐约飘下来几滴雨珠。 势头不算大。 时念没多在意,反倒是林星泽,焦躁掏了手机出来打车。 本就在小县城,又是这个点, 屏幕显示的灰色加载条只转不停, 莫名就惹得人心头火起。 见他拧眉,时念连忙安抚:“没事的,我们走回去也一样。” 反正这里离他们住的地方不算远。 步行大概十几分钟就能到。 林星泽迅速估量了一下提议的可行性, 又看了眼手机,确定没有更好的办法后才决定答应。二话不说开始脱外套。 时念拦住他:“你会感冒。” “我没事。”他不听,扯了她的书包袋挂在肩膀上,兜头把她整个人包起。 铺天盖地的冷香袭面而来。 是专属于林星泽的这个人独特气息。 强势、桀骜。 视线被剥夺,时念眼前黑了一片, 刚准备伸手拽,腕却被他捏住。 下一秒,她听见了耳畔的凛冽风声,夹杂着彼此的喘息以及自己卫衣绳环的金属锁扣与少年外套拉链碰撞发出的铿锵声。 随着他们的跑动,没有规律地响着。 雨丝斜斜蹭过脸颊。 她的心却是暖的。 那里,正在砰砰有力地跳动着、体验着。 林星泽拉着时念在雨中狂奔。 半秒没敢停。 终于, 赶在暴雨来临的前一刻,安稳回到时念家。 奶奶还在医院。 屋里没人。 时念扒拉下衣服,露出眼睛看他。 两人呼吸幅度都有些大。 “书包给我吧,我拿钥匙。”她浅浅笑着, 朝林星泽伸出手。 林星泽侧眼看她:“笑什么呢?” 时念摇摇头不说话。 绝口不提那一瞬她所感觉到的热烈和自由。 异常久违。 林星泽瞥她:“你还是先把气喘顺了吧。” “……” 他没打算给她再添负担,极其自然地卸下了书包,拉开,探手进去摸。 指尖碰到一个巴掌大、硬纸材质的物件。 一顿。 “时念。”林星泽警觉眯眼:“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收情书了?” “?”时念懵了:“什么情……” 想到那封写好的贺卡,时念脸当即红了,话也说得磕巴起来:“其实,也、也不算……那是我自己写的……” “诶!林星泽你干嘛!” 话落,她便眼睁睁看着他脸色缓和,随后闲闲挑了下眉,食指和中指并起,夹了东西出来。 时念急了:“你暂时还不能看……” 可他哪里肯听,一手拎着包隔挡开她挪步拉近的距离,另一只手指尖快速轻挑,视线慢条斯理地往那张卡上扫了一眼。 不多。 就一眼。 立马沉下脸。 “时念。”林星泽目光不善:“我还没死呢。” “……” 时念莫名其妙:“你干嘛老说这种话!” 哪有人天天把死挂在嘴边。 她忽然就有些恼:“你如果再乱发脾气,我就不理你了。” “还我发脾气?”林星泽气笑,毫不客气地把那张卡片扔进她怀里,语气凉得很:“你要不自己看看呢,写的什么玩意儿。” 给梁砚礼写贺卡还他妈理直气壮。 时念愣愣垂下眸看。 估计是由于方才争执间淋了点雨,贺卡边缘已经泡发,只剩上面的字迹清晰,逃过一劫。 她仔细看了看,没发现有什么问题。 只当是他不喜欢这种无聊的祝福,毕竟他自己也说过了,平平淡淡的空口承诺他向来不信。 他追寻的是一种几近偏执暴烈的情与爱。 像灵魂的献祭。 可想通是一回事,委屈又是另一回事。 时念吸吸鼻子,笑意不自觉散去。 “哦。” 林星泽胸膛起伏,气得没说话。 “本来还想等零点送你的,但你要是……”话锋陡然一转,她捏紧的指腹不受控地抖。 “送我?”林星泽一怔,冷不丁出声打断。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不喜欢。”时念跟他道歉:“以后不会了。” “……” 林星泽噎了下,手伸到半空中停住。眼底没来由地闪过一丝愧疚。 对,没错。 愧疚。 “L——是我?” 但他依然不可置信。 时念张了张口:“林星泽,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他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半边肩膀,皱眉,当机立断地去扯她胳膊。 “等会儿,我们进屋说。” 结果时念躲开了。 林星泽的手落了空,转身。 “我想好我们的关系了。” “……” 雨一直下,噼里啪啦地溅在脚边。 林星泽缓缓插了兜,敛鄂:“嗯。” “你说。” 他给她最大限度的主导权:“我听着。” “那会儿你问我,究竟给不给得起你想要的感情。”时念仔细想了想,大概也能明白他所说的那些是什么意思:“但是,林星泽。” “我不像你,这是我第一次谈恋爱,所以我并不确定我究竟能不能做到如你所说的那样永恒不变地去爱一个人,同生共死。” “你说的对,我可能就是只没出息的缩头王八。一个很没有安全感的人,一遇见事就习惯想着逃避、忍让,再不济,觉得自己撑撑也就过去了。” 说到这里,她抬睫去寻他的眼睛:“你总说,我不信你。” “但实际上,如果你换做我呢,面对你这样的久经情场却样样完美的恋人,你又该如何去确定自己才是例外呢?难道你不会想怀疑,他此生怎么就非你不可了吗?” 林星泽靠近,动唇似想说些什么。 “你先听我说完,林星泽。” 可时念却不给他机会,快速后撤一步。同时脑海迅速闪过了他们相处时的一帧帧画面。 从他准备跟她在一起前,就刻意规避的男女关系,到确认关系后方方面面体贴入微的照顾,哪怕中途吵架,双方红着眼将狠话说尽,可当她真正陷入了绝望,他却也会,不计前嫌地拉她出地狱,而非袖手旁观。 事实也正如杨梓淳所言。 林星泽这个人,好就好在是个爷们。坏也坏在,太他妈是个爷们。 时念总算知道。 为什么当初那些女生一个个明知和他的这场爱情游戏必输无疑,却也禁不住诱惑地一再靠近,直至输得一败涂地。 抛弃尊严、面子……乃至自我。 飞蛾扑火地燃尽也在所不惜。 林星泽就是有这样的本事。 新鲜感上头的时候把你宠上天,像是颗裹了蜜的毒药,初尝便能甜得人晕头转向。 明知浪子回头难于登天,却偏不信邪地赌上了全部身家,将一道道南墙撞得头破血流。 时念一直是自谕清醒的。 因为明白自己不会成为特例,所以并不认为应该付出同等的代价。 即便一时冲动地选择和他在一起。 也只是,告诉他说—— 那就让我爱上你吧。 如果,你不甘心的话。 而林星泽显然看出了她的保留。 于是他卸下伪装和她谈判,如同狩猎者精心编织好的一张缜密大网,收网时却心血来潮,出于好奇地想看看猎物垂死挣扎的丑态,便把枪和食物都掏在了明面上。 对她说—— 想要什么,自己来取吧。 要么,赌赢。人皆称羡,狐假虎威。 王八披了狐狸皮,占山乔装称大王。 要么,赌输。以身殉葬,世间无她。 王八带不走玲珑心,狐狸焚山成困兽。 “我做不到不在乎一些事情,但也愿意为了你而学着改变。” 雨珠瓢泼,时念的声音混在风里,字字清晰传进林星泽耳朵,她说:“所以,我想和你试一试,那种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感觉。” “爱到理智举手投降,爱到感性登基为王。” “心甘情愿地共赴生死,世间任何都不能将我们彼此分开。” “林星泽。” 时念在这时上前一步:“我想我给的起。” 她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去牵他,慢慢轻放到左胸口的位置。 林星泽。 感受到了吗。 你要的爱。 在为你跳动澎湃。 林星泽僵着没动,五指隔着一层单薄布料和柔软紧密贴合,喉结迟缓地滚了下:“说完了?” “……” 时念点点头。 “行,那你说完了该我。”他抽手近前,鞋尖抵上她的:“时念,我理解你担心什么。” “就像我说的,口说无凭的保证我给不了,也懒得给,那没意思。” “至于以前,我承认,我的确有过几段浮于表面的亲密关系,但那些在我看来,那更像是一种另类的等价交换。” 时念顿时一静,连心跳都变得缓慢。 “交换什么?” “时念,你知道啊。”林星泽是笑着的,沉静目光晕开周遭的湿潮,如一汪混沌沼泽,危险又窒息,温柔地拉她一同坠落成同谋。 “我讨厌利用和背叛。” 时念手脚冰凉。 “所以张池也好,郑欣也罢。”他看向她:“或者说……”停顿半秒后的薄唇轻启开合,慢吐出两个字—— “于婉。” 电闪一刹。 时念动不了,也不敢动,黏腻的湿汽顺着指根淌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汗。 她脑子登地变成空白,和着雷声轰鸣几秒。 林星泽一瞬不眨地盯着她反应。 平淡的、静默的。 “时念,你洋洋洒洒说那么多没用,我其实就只想问一句:从始至终,你是真的有打算过要一直陪我吗?哪怕一秒。” 时念皱了皱眉,眼神有片刻的无措与茫然。 林星泽淡声:“大概率没吧?” “林……”时念喉咙发紧,嘴里面更是苦得要命,她想反驳,却发现无从开口。 林星泽太聪明了,他明明白白看得出来,她是在潜移默化地转移矛盾,借恐惧缘由,把感情开始的契机淡化,仿佛这样,他们之间就干干净净了一样。可没想到,林星泽要的从来不是以往。他太贪了,他想要当下和未来,甚至不惜和她赌一个永远:“至少在我看来,应该不是那种想发展长久的关系。” “你在担心什么?”他问。 时念有口难言。 “以往,比你心怀叵测的人我见多了,从小到大,我身边就没什么好人。感情、陪伴……没有什么不能拿钱或利来换。” 林星泽漫不经心地说着,手轻轻捻去她发稍滴下的水珠:“但你却是第一个。” “第一个笨得让我看不透的。” 教都教不会。 哪怕他已经给她开了特权,明里暗里放肆纵容,她依然缩在坚硬的壳里,不肯探头。 不是好人。 但又坏得不够完全。 轻而易举就激起了林星泽内心自带的一股破坏欲,偏要看她同他一般彻底堕落才罢休,结果损兵折将,径直把自己搭了进去。 “你接近我,想借我手给经常欺负你的于婉找不痛快,却始终没有狠下心。你似乎很挣扎,时念,你在痛苦什么呢,嗯?” 他抬指蹭过她侧脸,一双漆黑的眼瞳死死凝着她,像是要直直看进她心里。 “或者说,你还有别的事儿瞒着我吗?” 原来他猜到了。 怪不得。 怪不得于婉的处理结果会那么重。 所以哪怕她毁约了,不赌了,他还是甘拜下风地认输,践行了无条件为她做事的赌注。 只不过,他以为的是—— 她和于婉不对付。 仅此而已。 可是然后呢。 为什么。 他根本没必要把自己置于如此卑微的地步。 时念想不清楚答案,整个人都在发抖,只能任由内心操控:“林星泽……如果我说没有呢?” 她不会再犯错了。 如今,她和郑今也算是恩断义绝。 只要等她考上大学,她就能彻底脱离那个不属于她的家庭,她不会再想着去报复,也将彻底了断恩怨。 更重要的是—— 她希望他们之间能够纯粹。 “你会相信吗?” “会。”他肯定:“只要你说,我就信。” “没有。” 时念想,不会有了。 “时念。” “虽然有许多事情我一直没说,但不代表我不在意,就像你暗戳戳在乎我的情感过往那样,我也会介意你和别人的相处模式。” “就像刚刚,我看见贺卡的第一反应。” “我这么说你能懂吗?” 片刻后,时念恍然:“你以为L是梁砚礼?” “你给他的备注,不是么?”林星泽忽地扯唇笑了笑,苍凉的:“时念,不管是奶奶还是你出事的第一时间,他都是你的第一选择,对吗?” 是事实。 时念无法否认。 这一刻。 夜空异常阴沉,厚重的云层压下来,天地模糊,让人看不清后路。 林星泽知道,他等待的时机到了。 “所以。” “我们扯平了。” “什、什么意思?”时念颤声。 林星泽忽然拥抱她,手环上她肩膀,一寸寸收紧,五指张开,压叩住她后脑往胸膛抵。 “时念。” “以前的事过去了,从今往后我们不提了,好吗?” “你可以尝试着来信任我,而不是梁砚礼。” “不要瞒我、不要骗我、永远不要。” “我不懂该怎么保证。” “但以后,也就只有你了。” “……”一定是雨太冷了,时念脑子被风吹得不太清醒,过了很久,才缓慢抬手回抱住他,说—— “好。”- 折腾了半天进屋。 两人彻底淋透。 时念去卫生间收拾好,拿出吹风机递给他,转身去厨房,快速煮了包挂面,还特意磕了颗鸡蛋。 端出来。 “这什么?”他关了电源。 时念慢慢挪到餐桌边:“长寿面。” 林星泽挑眉:“有人教你给我过生日?” “嗯,徐义说的。”时念办事靠谱。 林星泽意味深长地一哦:“他倒挺会找人。” “……” “主要他联系不着你嘛。”她点到为止。 林星泽撩眼看她,没说话。 “雨太大,没法点外卖。”时念说:“不然就给你订蛋糕了。” “没那么讲究。” 林星泽扯扯嘴角,接过碗筷。 知他嘴刁,时念没想强求。 本就是图吉利应付一口。 结果他却十分给面子地乖乖吃光。 “林星泽。”等他吃完,时念起身去关灯点了根蜡烛:“要许愿吗?” “说了我不信那个。” “我礼物呢?” “嗯?” “贺卡。” 时念委婉拒绝:“会不会太简陋……” “没事。” 时念仍然不好意思。 “这样吧。”他不知从哪儿把和自己腕上一对的那根红绳又摸出来:“跟你换。” 时念哭笑不得:“寿星还给我回礼?” “昂。” 看清绳上坠着的杲字,她心念微动:“你不是扔了么?” 烛影灼灼。 他蓦地轻笑:“哪儿舍得。”—— 作者有话说:1. 啧。 话说这么早干嘛呢。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你看不出来吗?他爱我。…… * 清明过后。 奶奶身体情况每况愈下。 时念最终还是不放心, 干脆挑了个周末,回去接人来了A市。 考虑到自己白日还要上学,再则, 如果请护工照料, 除了基本生活保障之外,其余仍是难以兼顾。 时念索性咬咬牙,决定让奶奶直接住院。 医院是林星泽帮忙托关系安排的,单人病房, 环境一等一, 应该花费不少钱。 时念默默赊了小半个月账。 但最终还是没抵过内心深处的道德谴责。在某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给郑今,拨了个电话。 整整打了五六遍才接通。 “喂, ”郑今语气生疏,嘶哑的音线中透露出浓郁的疲惫,听起来沧桑不少,看样子,应该是这段时间没少操劳于婉的事儿:“哪位。” 时念靠在操场的栏杆边, 眼睑垂下,盯着地面未知的一点出神:“妈。” “是我。”她呼出一口气。 “哦,是念念啊。”郑今极其虚伪地假笑了两声:“找妈妈什么事儿?” 显而易见。两人对这通突如其来的电话和客套都感到稀奇。 “我想找您借点钱。”时念开门见山。 “借钱?”郑今挺惊讶:“借什么钱?不是才给了你三万多块吗?你也不租房子,两年饭钱不是妥妥够……” “那不够。”时念皱眉打断她:“奶奶前段时间生病做手术,花了五万六。” 郑今音调陡然拔高:“手术?什么手术要这么多钱,怎么不去抢银行!” “……”时念不动声色拿远了手机, 等她咋咋唬唬结束以后才重新贴回耳边:“急性脑出血。” 郑今没再说话。 过了会儿,她问:“那多出来的钱,你从哪儿去弄的。” “借的。”时念没瞒。 “哪儿借的,你个小孩子家家别上当受……” “跟同学。” “哦哦那还行。”北辰的大部分学生手上能拿出几万块钱倒也正常, 郑今只是怕她染上社会势力,回头反而牵扯到自己罢了:“那这不是已经解决了?是男同学吧?我们念念变聪明了啊。” 她这话听得时念心里不舒服,但还是耐着性子和她磨:“没有解决,我需要还的。” 闻言,郑今尖声驳:“你这孩子,男生的钱本身就是给小姑娘骗着花的,还什么还。” “要还的。”时念沉声重复了一遍:“而且,奶奶现在也要花钱。”态度执拗。 “……” 郑今不吭声了。 “妈,我不多要,爸爸去世前给我看过家里存折,里面余额还有七十六万,我……” “时念!你看错了吧。”郑今听上去有些惊慌失措:“你爸爸就是一个县城里的普通职工,他哪来那么多钱。” 这扰乱了时念好不容易才组织出来的逻辑话术,对啊,一月三千多的工资,怎么攒出来的七十六万,时念恍惚,难不成是自己多数了零? 然而还没等她想明白,郑今便先一步缓和了情绪,一改方才的急躁,温声和她打起商量。 “这样,妈妈呢,手上钱不多,把你欠人家补了就行。至于你奶奶那边呢——” 郑今叹了一口气,颇为语重心长地和她讲道理:“人这辈子总归是会死的,脑出血后遗症很多吧,妈妈说实话,老人活到这岁数,该看的世界也都看了,如果花钱多了反而是拖累。” 拖累。 好一个拖累。 奇怪了。阳光明明那么强,为什么照到人身上却冻得人心发寒,时念轻声问:“所以,我和爸爸也是你的拖累吗?” 郑今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因为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了于婉的呼唤:“时念,妈妈现在也有自己的家庭,最近为婉婉上学的事儿也忙得焦头烂额,你于叔叔呢,钱花出去不少,我们实在是自顾不暇。你爸抚恤金一共就那么多,原来说一人一半,此后你就得自食其力。但你又……” 她再次叹息。 时念明白,她在等她自己主动说算了,可她偏就不想如她愿:“那行,你把我同学的钱给我补齐,以后我保证不会再联系你。” “……那既然这样的话,房子妈妈年底也要收回了。”郑今好歹年长,算盘更精,那龙湖湾小区的房子租一年可绝对不止一万多。 时念听明白了,攥拳说:“行。” 年底。 高三一年本身任务就重。 大不了她申请住校。 …… 郑今这次打钱十分磨蹭。 一直到周五放学,时念不停地刷新界面,也没能见到汇款短信。 她低着头,盯手机走出教室,心事重重没怎么看路,径直撞上一个人。 下意识道歉。 男生穿着高三年级的校服,衣领那里三道白杠,温润地朝她笑着,说:“多大点事啊。” “……”时念颔首,又说了句“抱歉”,绕过他要走,被叫住:“方便认识一下吗?” “嗯?” “我觉得跟学妹还挺有眼缘。” 老土的搭讪方式。 时念张了张口,还没顾上拒绝,旁边就插进来一道冷冰冰的男嗓:“时念。” 回头见林星泽双手插兜站在不远处,沉着一张脸,逆光,黑发利落,五官和棱角更显锋利。 “你是?” 林星泽嗤了下,他不紧不慢地抬脚走过来,穿着一件纯黑色薄T,气场完全不输。 很快,他站定在时念身旁,抬手虚虚环住她的肩膀,目光不善地撩眼扫过她身后的男生。 “他是我男朋友。” 时念抢先答,身子没动,任他揽着。 男生貌似惋惜:“啊,这样啊。” “抱歉。”他正儿八经地颔了个首后便离开。 等人走了。 “林星泽?” 她慢慢把他的手拉下来:“你不是跟我说最近在忙?怎么今天想起来学校了?” 自打收假回来,他就一直在外,不过比之前进步的是,一周七天,总算有一多半的时间能来学校。但也不知道剩下几天混在外面干什么。 “我再不来,女朋友得跟人跑了。” 他边说边眯起眼,慢慢悠悠勾了她下巴,抬起,盯着瞧了好一阵子:“啧,我看看。” “好像是挺漂亮。”蓦地笑了。 时念也被他逗乐,推他:“哪有。” “也就你觉得。”她这么说。 他反诘:“刚刚那人不也觉得?” “哦,没注意。”时念实话实说。 那种极具压迫的不爽感散了些,林星泽松手放开她,没什么情绪地扯起唇角,哼了声。 这就算是过关。 “吃饭去。”林星泽自然拎过她的书包,把两条带子从她肩上卸下来,虚提到手上。 时念:“吃什么呀?” “你想吃什么?” “面。” “那就去老金那儿。”林星泽顺手打了个车。 两人并肩坐在车后排,窗外风景飞驰,时念想起上一回去老金面馆的情景,不禁有些感慨。 叹了口气。 林星泽偏头瞥她一眼:“怎么。” “没什么。” “时念。”林星泽沉下声。 “……”磨磨蹭蹭收眼回来,时念慢吞吞地将目光挪到他脸上:“真的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现在和以前挺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你……”时念字斟句酌地琢磨着用词:“以前貌似都不怎么打车。” 她这话说得挺委婉,但林星泽却能听懂,笑了笑解释:“家里的车,太招摇。” “哦。”时念问:“你外公家的吗?” “不是。”林星泽手肘撑窗,指尖支在眉骨末梢的位置:“我小姨夫的。” 时念点点头,没再说话。 “你喜欢车?”静了一会儿,他出声。 “嗯?” “等高考完送你一辆。” 时念惊了:“我、我不是……” “正好到时候学了驾照,可以练练手。”林星泽想得周道。 “我不是那个意思。”时念连连摆手:“那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然后,林星泽就笑:“给你就拿着。” “……” 到地方。 林星泽下车给她开了车门,一手搭在车顶,等她出来以后,才微微躬下身子,扫码付钱。 出租车开走,林星泽顺手捞过了时念的腕拉着,把人半护到身侧,走在前面,带她上楼梯。 大概因为是临时起意,林星泽来之前没提前打招呼,进门碰巧又遇到上回的服务生,听着动静回头看,转身一句“泽哥,你怎么——”卡在喉管,瞥见他身后的时念,又硬生生给憋了回去。 “两个人。”林星泽言简意赅。 服务生咽了咽口水,眼珠滴溜溜地转,扬手躬身,说:“好的,这边请。” 引着人坐进小包。 “泽哥,今天想吃点什么?”恭恭敬敬递了平板到他手边。 林星泽没接,抬抬下巴示意,让他直接给时念:“看看?” 时念不好意思:“你点就行,我都可以。” 她可没他那么挑。 林星泽:“什么叫都可以?” “?” “冷的、热的、酸的、甜的、辣的。”他转头看她,笑得没有温度:“自己想吃什么不知道?” “……” 时念搞不懂。 怎么好好的又生气。 林星泽从服务生手中抽过pad,轻轻扔在她面前,蹙了下眉:“点,赶紧的。” “……”没办法,时念只能拿起来看。 页面没显示价格,怕露怯,她也不敢多问,象征性点了两份海鲜面就要关屏幕。 “就吃这么点?” “……我怕吃不完浪费。” “行吧,那就先这样。” 得了话的服务生忙鞠着躬退出去。 随着一声门响,气氛陡然安静下来。 包厢内隔音效果挺好,基本听不见外面大堂的讲话。时念捧起茶杯小口抿着。 林星泽静静看她一会儿,忽地倾身屈指,往桌角磕了磕:“差不多喝完了吗?” “?” “喝完了聊聊?” 时念一愣:“聊什么?” “聊聊我女朋友为什么配得感这么低。” “……”时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时念,我是不是把你养得太差了。”林星泽很认真地反思:“感觉你老喜欢迁就别人。” “喜欢的东西从来不敢说明,夸你的时候总是下意识先来否定,可是为什么呢,是我表达得还不够明显吗。” “没……”时念开口,刚说一个字,就意识到不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干巴巴挤出来一句:“不是你的原因。” “哦,那是什么?” 林星泽耐心询问:“愿意和我说说吗?” “……”时念摇头,想到他们先前在江川答应了对方要尝试依赖,又点点头:“大概,因为我妈妈。” 是了。因为郑今的自私和偏心,还是潜移默化影响到她。 “抱歉,我去趟洗手间。”她有点小难过,不愿意在他面前失态。 林星泽没再逼她。 …… 从卫生间隔间出来,时念站在水池边。 她看着镜子里依旧发红的眼睛,很轻很轻地一叹,随后快速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起身甩尽手上的水珠,刚刚打算转头离开,忽然被一道熟悉又尖锐的女声叫停了脚步。 “时念!” 于婉几步跨下台阶,不可思议地扯了她的胳膊,确定没看错之后恶狠狠瞪着她:“你居然还敢出现在我面前?!” 力道来得突然,时念一时不察,踉跄后退几下,站稳,甩开她:“我为什么不敢?” 于婉咬牙切齿骂出两个字:“贱人!” 时念原本心情就不好,一听她这话,更是恼火,半威胁半警告道:“于婉。” “念在以往朝夕相处的份上,我不想动手,你最好滚远点。” 时念提步欲走,于婉却不依不饶,反应过来追上去:“时念!你给我站住!” “你到底想怎样!”时念没忍住吼出声。 两人站在幽静隐蔽的走廊,回音荡荡。 “我想怎么样?”于婉又怒又急,抓着她手不放,长长的美甲嵌进时念皮肤,陷成五道深红的指印:“时念这话应该我问你!” 她气得发疯:“抢别人的东西很爽吗?” “我抢什么了?” 时念抬眼,平静地直视她,目光紧紧锁着,不避不让,坦然又从容:“放手。” “别装了时念。”于婉更用力了些:“你心里现在一定很得意吧?你毁了我的前途,毁了我的爱情,就像你那个破坏别人家庭的妈一样恶毒。” “前途?”时念垂头,琢磨了一下她这话里的意思,反笑:“于婉,你是不是记错了。” “那篇作文本身就是我原创。” 她一字一顿:“我不懂你为什么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道理说到底,这事也是你污蔑我在先,而你如今所得的一切,不过是你自作自受所得的恶果而已。” “究竟是我自作自受还是你赶尽杀绝?!” 于婉情绪波动:“时念,你以为就凭你,能让林星泽提多久的兴趣。” “但凡他等新鲜感过去,你的所作所为落在他眼底不也是一样的恶心龌龊。” “我做什么了?”时念声音柔和。 但偏偏就是这样没有起伏,仿佛料定所有,尽在掌握的语气和姿态才更容易激起下位者内心的愤怒和歇斯底里:“时念,你在利用他。” “是啊,不然呢?”她笑:“你以为我会像你那么蠢?” “与其一天到晚地谈情说爱,不如说点利益来得划算,不是么?” “你就不怕他知道……” “知道又如何,于婉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他爱我。” 时念逼近一步,红着眼:“至少此时此刻,爱得要死。” “……” “你喜欢的人喜欢我,你心里不好受吧?” “……” “不巧,每次你抢我东西冤枉我的时候,我都是这种感觉。” “……” “还有——” 时念嫌弃抽手出来,重新洗了一遍,慢条斯理地抽纸擦干:“破坏你家庭的人不是我,是郑今,你可千万别恨错了人,反而认贼作母。” “……” 时念抬脚离开。 擦肩而过一霎那,于婉勉力稳住心神:“你奶奶病了吧!” 时念警觉止步,眉心皱了皱,淡声:“你想做什么。” “你需要钱,对吗?” “……” “这样,只要你和林星泽分手。”于婉给她开出了一个还算诱人的条件:“我立马转账。” “如何?” 话落,时念沉吟片刻,侧过身。 随后便笑了:“于婉,你凭什么会自不量力地认为,你能比林星泽更有钱呢,嗯?” “……” “确实。” 背后男声玩味,成功吸引争执双方的注意。 时念僵硬转身。 就见少年正懒散环胸倚着白墙,眉眼冷硬,似笑非笑地望着她。 “算盘打得不错。” 他幽幽评价—— 作者有话说:1. 近日痴迷于伟大的引导□□人 第40章 第四十章 养媳妇呢。 * 方才专心和于婉争执。 时念并没有留意周围, 说出口的话也不曾过脑。是以,在听闻林星泽如此喜怒难辨一句话后,竟然也产生了片刻的慌神。 莫名有点不知所措, 她动唇想解释, 但一时半会却没能立马组织出语言。 “于婉。” 林星泽视线平静,掠过一旁垂头不语的时念,径直落在另一人身上,陡然转凉, 极其不耐地皱眉啧声:“谁给你的胆子欺负她?” “……” 显然, 于婉也没回神。 林星泽的出现太过离奇,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的,自然也就无从知晓他究竟听到多少。 但他周身的气压很低, 尤其是看向于婉时,眼底寒得出奇,漆黑的眼瞳里像是结了一层厚重的冰霜。 “最后一次警告。” “以后,离她远点,别招她, 也别惹她。” 林星泽淡声:“她性子好,不跟你计较,但我脾气不行,见不得她受委屈,她在我这儿向来都是让我捧着哄的,所以没道理要受你的气。” “再有一回, 我会发火,认真的。”林星泽嗤声:“不信的话,你大可以试试。” 于婉突然哑声。 时念愣了愣,下意识抬头去看他。 林星泽朝她伸出手:“过来。” 一把甩开于婉, 时念快步走到他跟前,仰着脸,那双眼里光影流转,仿佛含了情,说不清、道不明。 “手疼不疼?”他注意到她腕被捏红,脸色当即再阴一度。 怕他等会儿真恼了又不管不顾,时念不想惹事,赶紧去牵他,一根根指头掰开,伸进去捏了捏安扶,拉他往外走,边走边问。 “你怎么出来了。” “面都要坨了。” 林星泽看出她的心思,懒得拆穿,那点嫌她憋屈的隐晦不爽消散,也没再多说什么,很快便反客为主地扣上,轻笑:“你男朋友的钱多是多,但也不喜欢铺张浪费。” “……” 两人都默契不再理会身后的于婉。 穿过大堂。 人声依旧嘈杂。 时念蹙眉回忆着他刚刚的语调。 怎么好好一句话,从他嘴里冒出来,就显得那么阴阳怪气呢。 时念小心翼翼地侧眸看他,半晌才憋出来一声不咸不淡的嘀咕声:“我又不图你的钱。” “说什么呢。” 林星泽停下来,好整以暇地勾起唇。 “……” 时念鹌鹑似地不吭声了。 “那就是图我。”他笑着点破。 “……” 时念对于他这种明知故问的行径很是无奈,想了想,总觉得得说点什么才行:“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不是……” 不是真心。 “哪些?”林星泽打断她。 “就……”时念不敢正视他,垂着眼,慢吞吞地复述:“那都是专门气于婉说的话。” “哦。”林星泽没有什么表情,拖长调子:“原来只是为了和别人斗嘴啊。” “……”他听上去还挺遗憾:“亏我以为,你终于长进了呢。” 时念:“?” “你不生气?” “嗯?” “我是说……” 时念打了个比方:“如果啊,只是如果,我是发自肺腑说那些话,而现在才是故意做戏哄你,你……什么感觉?” 林星泽“啊”了声,尝试代入了一下:“那我应该挺爽。” “……” “女朋友。”林星泽轻轻抽出手,抬起放到她发顶,胡乱揉搡了把:“说实话,我很高兴。” “高兴什么?” “高兴你没有为了蝇头小利上当跟我分手。” “……”要求这么低的么。 时念不禁提醒他:“可那样,我就成了你最讨厌的那种人。” “哪种?” “利用你,怀了赤裸裸的目的接近你,明目张胆觊觎你的钱和权。” “不是说不提这事?”他偏首:“又翻旧账?” “……” 时念噎了下:“我就是……举个例子。” “那不得了。”林星泽没所谓:“因为我知道你没有。” “难道一点都没有怀疑过吗?” “没有。”林星泽斩钉截铁:“我对你,百分百信任。” “……” 在一起后。 林星泽从来没有质疑过时念对自己的感情。 他谈过不少虚心假意的恋爱,见识过真正想装的人到底会有多么天衣无缝,当然,其中不乏掺杂几份或情谊流露、或懵懂无知的喜欢成分,他自是明白真正的心动该是怎么样的表现。 情话说不出口,爱意会从眼睛里淌出来。 正如当她每每看向他,沉如静水的黑亮眸子偶尔也会闪着光。 就像。 此时此刻。 “那万一,”她执着想要一个假设:“你看错人了呢。” “看错就看错了呗。” 林星泽吊儿郎当地挑眉:“至少爷有钱,养得起。” “……” “不过时念,讲真。”短暂安静了一会儿,他慢慢收手,插回兜里,眼皮耷拉着睨她,突然正色道:“你愿意依籁我,我很喜欢。” “喜欢你还嘲讽我?” “嗯?” 时念温吞抬眼和他对视:“不是你说我算盘打得响?” “原来在这儿等我呢?” 林星泽闲散地笑起来,音线玩味又轻佻:“听不出来么。” “我夸你呢。” “……” 不好意思。 真没有。 他看穿她的内心,笑意更浓:“其实有句话你确实没说错。” “嗯?” “别人能给你的,我都能给。” “……” “所以靠别人,还不如靠我。” “……” “知道吗?时念。” 耳边喧嚣渐渐远去,四目相对一霎那,他的声音,如跨过了万道山,踏遍了千重浪,翻山越岭,径直扎进她的心里。 林星泽是笑着的,话说得狂妄,一字一顿,却又异常清晰地撞进她耳膜。 语气嚣张,不可一世。 “我才是你的避风港。” “……”- 四月过得浑浑噩噩。 奶奶身体一直不见好,时念只好每天学校、医院两头跑。 林星泽管不住,劝又劝不动,心疼小姑娘日益消瘦的身体,于是只能每天变着法投喂。 但就是,总不见长肉。 最后没办法,干脆自己学着做。荤素搭配着来,顺便连奶奶的流食也包了。 只是如此一来,去学校的日子便更加少。 期间有过好几次。袁方明打来电话,问他出不出去玩,都叫他一句“再说”给挡回去。 后来实在没得法,索性搬出周薇做援兵。 彼时林星泽刚睡醒没多久,睡衣袖口捋至肘上,一手捏手机,另只手抄了根牙刷,伸进泡沫遍布的水池里捞皮皮虾,叼了根烟,听着对面絮絮叨叨的游说,嫌烦,歪头将手机夹到肩窝,开口就是拒绝:“行了,别说了,不去。” 周薇哽了一下:“哥们,你不对劲啊。林家那边我不清楚,但你自己想想,多久没来周叔这儿了?平常不上学,也不见跟袁方明他们聚,到底忙什么呢最近?” “没忙什么。”烟尾那点红,随着他说话的动作一上一下地晃,烟灰续了一截,林星泽徒手掐了,随意扔进脚边垃圾箱。 “没忙什么是什么?” 闻言,林星泽扯唇笑了声,丢下四个字。 “养媳妇呢。” “……”周薇无话可说。 “听老金叔说,你搁他那面馆附近租了层写字楼?这是要创业啊?怎么,受啥刺激了?”周薇话题转移得快:“之前和你说钱要省着花你不听,这下知道不容易了吧?” “我觉得还行。”林星泽把虾挨个刷了,手擦干净,抵上手机,笑:“挺好赚的。” “……” 周薇趁热打铁:“所以你是缺钱了?” “昂。”林星泽没瞒。 “不应该啊,大少爷,”周薇腔调悠哉,调侃中不乏幸灾乐祸:“您还能有坐吃山空的一天。” 林星泽啧了声。 “是你那个爸破产,把你卡断了?” “没有。”林星泽气笑:“不能盼我点好?” “那不然——” “就是我想自己挣。” 其实林星泽真不差钱。 哪怕没了顾启征那一份,光林家每个月打给他的零用,都够普通人家混吃混喝一整年。 可时念老拿他只花不赚、挥霍无度这事当理由,不肯用他的钱。悄悄瞒着他,在校内做了几份兼职。估计除了日常花销,最重要一点,就是为了还他的债。 所以林星泽后来静下心一想。 也是,没道理要靠家里吃饭,他自己的女朋友,拿别人的钱养算什么道理。 再加上。 时念这段时间睡眠不好,他每晚即兴地编故事哄她睡觉,灵感乍现,就想着先开家剧本杀店玩玩,一举两得,也不必劳力伤神。 他就是想,尽可能地让她少受点苦。 手机开了免提扔到旁边灶台。 林星泽沥干水,把虾放进锅里蒸,水汽滋啦啦冒,周薇听得感慨:“别说,你和阿辞这方面还真挺像,两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公子哥,居然肯在爱情里面屈尊降贵。” “谁跟他一样。”林星泽嗤:“没话说挂了。” “?”周薇:“这才一点多,你还有事儿?” “有啊。” 林星泽一五一十罗列,欠兮兮的:“我要学习,要洗碗,过会儿要带着饭去接女朋友放学,晚上还得抽空去盯店面装修。” “……” “我很忙。”他说:“所以以后没事别给我打电话,女朋友吃醋不好哄。” “等、等一下!”周薇简直惊掉下巴,抓住重点:“学习?谁?你吗?” 林星泽:“不然?” 施舍般扔给她两个字,林星泽便利落掐断了通话。他当然知道她在稀奇什么,可他没有义务替她解答困惑。 虽说自他妈去世后,他便一直这么自暴自弃地糟践自己,在外装成一副不学无术的作派。无非是想给顾启征添点气受。但既然,时念主动提出想和他接着做同桌,他自然愿意满足,就当偶尔也让顾启征开心一下好了。 况且。 这次的赌注,也着实诱人。 林星泽不禁回忆起那次雨幕中的感觉,垂搭在身体两侧的手,不由自主地虚握一下。 失笑。 …… 北辰的五一端午一起放。 期中考定在了收假之后的那天。 时间紧任务重。 除了白天做几顿饭,林星泽没事干就加班加点地窝在家看书。 假期里,时念在校的一些勤工俭学活动被迫中断,时间空出来,等医院那头忙完,闲暇时也会回到小区陪他一起。 林星泽打小接受的教育和时念这种稳扎稳打认真考上来的人不一样。 课虽没上几节,但高中这点题目对他来讲不过是些小儿科。真补起来也快,何况之前寒假就学了个七七八八,目前为止也就只差一个月的知识点。 甚至有时候,同样一张卷子,做得比时念还要快上一步。 做完了也不说,就那么安安静静坐在旁边给她剥虾,剥完以后再慢条斯理地送到她嘴边。 “张口。” 时念眼睛没动,听话照做,下一秒,鲜甜细爽的口感在舌尖漫开。 她怔松片刻,拧眉,回头瞪他,后者则眉目张扬,笑着瞧她:“怎么,不好吃?” “……” 对视许久,时念败下阵来,闷闷出声:“林星泽,你没发现我现在越来越胖了吗?” 林星泽洗耳恭听:“你指哪儿?” “脸。”时念莫名懊恼:“前几天,护士姐姐一见着我就说我变圆了。” “她瞎说的。”林星泽侧身拿了湿巾揩手。 时念盯着他:“可奶奶也这么说。” “奶奶学她的。”他不以为意。 “……” “林星泽!”时念生气了:“都怪你!” “怪我什么?” 林星泽忍不住上手去掐她的脸:“就这么几两肉,算什么胖。” “……” “再说,她们也没说错。”他眼神意味深长地往下掉:“的确是大了。” “……”时念快被他气死了:“你说我脸大?” 小姑娘当场就摔笔了。 气性是真的大。 全是林星泽一手惯出来的。 “没有。”他笑得开心:“你自己说的。” 时念:“……” “来——”林星泽大爷似地屈膝靠在沙发上,朝她展臂:“胖没胖,我抱一下就知道。” 她别过头,重新捡起笔做题,不理他。 “快点啊。”他催促。 “……”时念这才不情不愿地往他手边蹭了一下,可依旧背对他。 林星泽见状,眉梢微挑,懒洋洋地道:“够不着,再往这儿来一点。” “林星泽,你真的很烦!”时念懊恼转回头。 然而,林星泽眼疾手快,趁着这个空档,长臂一展就搂着她的腰将人拽进怀里。直到时念回过神,别扭挣扎起来,才低声哄:“别乱动。” “好像是重了点,再接再励。” “还再接再励!林星泽,养猪都不带你这么养的!”时念一听实话,又挂了脸,急得面红耳赤去推他:“我以后再也不吃你做的饭了!” “你就是故意的!” “你怎么知道?” 他捉住她的手腕不让动,亲了亲她的嘴角,不够,又亲亲鼻尖,然后嗓音就开始发哑:“好想快点考完试。” “?” 时念不懂他跳跃的思绪。 “那样,就能摸摸看了。”他凑近她耳朵边笑,气息温热,撩得时念浑身酥麻。 “……” 时念反应了好一阵子。 脸倏地爆红,烧透了一样地烫。 林星泽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放开她:“生气了?” “……” “好了,开玩笑的。”他收笑,正经起来:“没胖,骗你的。” “……” “哑巴了?说句话啊。” 时念没好气地斜眼过去:“说什么。” 林星泽虚虚环着她的腿和背,把她往自己腿上再扯了点,扶稳坐好,笑了下:“随便。” “……” 时念小声念叨:“流氓。” “摸一下就流氓了?”林星泽轻捏她鼓起的腮帮,反诘:“跟我赌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反驳。” “……” “噢,现在瞧我快赢了,才想起来耍赖?” “……” 时念不说话。 林星泽就抬手挑她下巴,垂眼睨她:“我看你这出尔反尔的毛病得治,没舍得对你发过火,还真以为我脾气好呢?” 时念脸越来越红,本想装死不吱声,可林星泽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实在太强。 她只能狼狈错开眼,自辩:“我没想耍赖。” “那你骂我?”他账算得清。 “……”时念试图和他讲道理:“我就是觉得进展有点快。” “哪儿快?” 林星泽恶劣吓她:“要不是年龄小,正常成年人谈恋爱,再两天都能过节了。” “?”时念怀疑是自己想错:“你说……青年节?” “我看起来那么纯情?” “……” 很好。 高估他了。 就是母亲节—— 作者有话说:1. 时念:…… 陆辰安:(骂骂咧咧)臭不要脸! 林星泽:?《 》 40-50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时念,你不能和他在一起。…… * 林星泽这话虽言辞露骨。 但这还是他们相处这么长时间以来, 他第一次主动和她聊起“母亲”的话题。 时念默了默,忽略他直白轻佻的意思,轻声问:“林星泽, 你愿意和我说说阿姨吗?” “……” 空气仿佛有一瞬间的凝滞。 安静几分钟, 林星泽缓缓松手,放开了她。 “你自己再学学吧。”他欲盖弥彰收好桌上盛满虾壳的小碟,起身,朝厨房走:“我去洗碗。” “林星泽。”时念在背后叫住他。 “你说我们要相互坦诚的, 对吗?” “……” “为什么要逃跑?” “……” “其实上一次在墓园, ”时念抬眼望向他挺直的脊背:“我就想问你。” 直觉告诉时念,如果想和林星泽谈论关于他妈妈的这件事,眼下可能不是一个好时机。 但同时。 或许也不会再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 “为什么, 你会执意把阿姨葬在江川?” “……” “阿姨也是江川人吗?” “……”林星泽忽然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薄唇轻动,吐出两个字:“不是。” “那你……” “时念。”林星泽表情说不上来的奇怪,眼底沉沉, 自带一股威慑,和平日里面对她时总不自觉收起锋芒的姿态完全不同,周身都散发着冷。 这种冷,并非他以往动怒时所表现出来的样子,也不似看待陌生人时的漠然冷淡。而更多带给人的,是一种时念从没见识过的感觉。 连时念都没见过。 有纠结、有复杂、有烦躁。 总之, 一言难尽。 “有些事,别问。”他这么说,站在距她咫尺不远的地方,手上攥握瓷盘的姿势有点别扭, 修长的五指折起泛白,小臂上的肌肉紧紧绷着,拉成一道瘦削凌厉的线条。 不知是不是时念错觉。 当他说出这话之后,少年那一向直挺平括的肩线竟也了有些微微的塌陷。 整个过程缓慢异常,像是一场无形的雪崩。 果然。 杨梓淳和徐义没说错。 他妈妈是他的命门。 这个话题,谁也碰不得。 哪怕是她时念。 也不行- 后面连续好几天。 时念都泡在医院里,强迫自己没再碰手机。 不敢。 她知道自己应该是踩到林星泽尾巴了,所以不待他有所回应,赶紧又把头缩回去。 而另一边。 林星泽也同样没有联系时念,只除过离开医院时在门口随口跟她说的一句“有事联系”之外,其他就没了。 说完就走,背道而驰,没回头。 线上线下再无交流。 到第三天凌晨那会儿。 林星泽睡不着,起来抽了根烟,走到窗边往下眺,目无焦点,望着楼底昏黄烁灭的路灯,直至灰白的烟灰烫到指尖,才恍然回过神。 一根烟抽完。 又点了根。 最后还是没忍住,暴躁捋了把头发,给人摇了电话过去。 漫长的一阵忙音过后。 机械女音冷漠地传出提示:“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 蓦地冷嗤掐断。 林星泽脸色又沉几分。 刚准备扔手机,铃声忽地又起,伴着急促的一小段震动,林星泽呼吸顺了点,转手把烟蒂摁灭,重新瞥了眼屏幕。 一串未知号码。 林星泽一顿,没细想,下意识就要挂掉,但犹豫几秒,最终还是接了。 “我靠,居然通了。”咋咋唬唬的男声。 林星泽当场把手机往旁边扯开,拇指就势便悬在了红点上方半寸的位置。 “诶诶诶——阿泽,等一下,你先别挂,我真有事儿要说。”徐义似料到了他的臭脾气,急忙开口阻止:“关于林姨的……” 毫无疑问。 最后这一句话,击溃了林星泽深夜中残存不多的理智,他没再说话,同理,也没有再不顾人情地挂断通话,只是那么任由时间流淌着。 像被人按下暂停键。 “我发现,时念她爸貌似就是当年捐赠者。” “……”闻言,林星泽静了很久,忽然懊恼地垂下眼睫,说:“我知道。” “……” 平铺直叙三个字,属实把徐义惊了一大跳。 “你知道?”不可置信的语气。 “……嗯。”林星泽沉沉呼出一口气,拉上窗帘,坐回了床边。 “所以你一开始对她就是……” “不是。”大概明白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林星泽径直冷声打断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林星泽很烦。 在她奶奶晕倒那天。 他不管不顾地赶回江川。才陡然发现,这世界小得离奇。 林星泽也没想到,他和时念之间的一根绳,居然能从上一辈起,就缠到了一处。 到如今,一团乱麻。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徐义问,语气严肃:“她自己知道吗?” “嗯?” “她知道,她爸爸生前和林姨……”徐义欲言又止地停在这里,没再往下说。 “不知道。”顿了顿,林星泽莫名有些躁,扬手抓了下头发,难得多解释一句。 “我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 “……” 对面徐义叹了口气:“那你和她聊起过吗?” “没有。”这次倒是回答挺干脆。 “但是她昨天问我了,我没说。” “……”徐义没和他嬉皮笑脸:“那你这事儿做得真不地道。” “不知道怎么说。”林星泽嗓音很淡。 “怎么说,实话实说呗,就说她爸差一点成为你妈的救命恩人,说你为感激她,三年前特意去了趟江川登门,结果没找到人。” “说你思前想后无以为报,只好以身相许。” “……” 徐义自顾自说着,话讲到一半,突然惊觉不对劲:“诶不是,你怎么知道的?” “你让人去查了?” “没有。” “嗯?那是——” “你记不记得我去年清明去江川看我妈?” “记得,怎么了。”徐义不明所以:“不还是你特地说服了你外公,把林姨葬在那儿的吗?” “不过我说实话。” 说到这里,徐义不禁感慨:“林姨刚走那段日子,你整个人就跟魔怔了一样。别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嫌你爸办事不周,不想让他再见到林姨,但也不至于找那么个破地儿……” “然后我就碰见她奶奶了。” “……谁?” “时念她奶奶,”林星泽闭了闭眼:“那份配型报告上的史楚元是方言化称,而捐赠者的真实姓名,叫时初远,姓时。” “……” 徐义默了默:“所以呢,时念她奶奶为什么会出现在墓……” 戛然噤声,显然,他已经猜到了那个荒谬的答案:“时念爸爸……也去世了?” 林星泽重重地吸气:“嗯。” 脑海回忆起那时和老人家的一番谈话。 “就在手术后的第二天。” “……” 徐义一怔。 暂停了很久,才终于再次开口:“你是怕她爸因为这份爱心行为去世?” “不能,”徐义斩钉截铁地说:“干细胞移植技术很成熟,而且你爸那么大方,不可能没提前打钱过来,他们没必要在这种事上节省。” “再说了,那手术究竟要不要做,是时念她爸自己做的决定,如果真不愿意,你还能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不成?” “何况,这本来就是他们家违背流程私下联系在先,二话不说寄来了个人配型报告,解释说家中目前急需用钱,恳请行个方便。” “否则顾叔也不会没想好就临时做决定。”顿了顿:“甚至拖到样品收到那天依旧放心不下,执意要求再验。这才导致林姨救治被延误。” “所以,”徐义兀自下了定义:“讲道理地论下来,也算两清。” “大家都是成年人,这叫风险自担,懂吗。” “讲真啊,阿泽。” 徐义往常并非贫舌的性子,但既然话赶话地唠到这儿,也难免要多嘴评价上那么一句:“那会儿,你真的过于失智了。” “……” “你说你后面记恨你爸认张池做干儿子,我觉得一点问题没有。” “……” “但你要说——顾叔不爱林姨,”徐义一字一顿:“我都替你爸感觉冤枉,真的。” “你有病?”林星泽皱眉。 “……”徐义无话可说:“我就知道你压根不想听这些。” “得,不说你爸了。” “就说时念。”徐义轻咳一声,问:“她问你以后你没说,就结了?” “不然?” “……”徐义不可思议:“我妹妹这么好说话的?” “谁他妈是你妹妹。”火气大得不行。 徐义呵呵笑起来,人精似地开了口,专戳他肺管子:“呦,这是吵架了?” “……没有。”林星泽才懒得和时念吵,而且就她那破性子,吵得过就犟,吵不过就凶,再不济,缩头王八一般地躲,谁他妈敢和她吵。 “没吵?”徐义贱兮兮:“那就是快分手了。” “……”林星泽眯了眯眼:“徐义。” 这是真生气了。 徐义忙端正神色:“抱歉,开玩笑。” “这并不好笑。”林星泽说。 “行,都知道你宝贝紧人小姑娘了。”徐义快速接茬转移了话题:“但你一直压着,也不是个事儿啊,这玩意儿就像个炸,你放那儿不管,早晚有一天会出事。” “诶对,顺便跟你说一声。CD数据修复了一半了。” 没来由地,徐义又扯到另一边:“我刚刚弄完,拷贝的时候就零散听见里面一对男女吵架,两人急头白脸讨论着什么血型配对、顾氏老总、100w报酬……” “这才想起来和你提前聊一嘴。” “是时念那张?” “对啊,划痕老严重了,看起来不像自然损耗,更多像人为。”徐义笑:“处理起来费死劲。” “不过谁让是咱弟妹的东西呢。” “那是你技术不行。”林星泽一嗤,毫不留情地拆穿:“也亏那混蛋信你。” “……”听见他这话,徐义笑得不行:“你这嘴真是……你女朋友怎么受得了。”自言自语。 林星泽哼了声:“她受不了也得受。” “那时念那边怎么说?” 徐义贴心地为他考虑:“用不用我替你暂时保密?等全部数据导出来以后再给她?不过你得快点做好准备,我这最多后天……” “只是暂时?” “嗯?” 林星泽不满意:“你就不能坦白说修不好?” “……” “兄弟,我开店的!”徐义搞不明白:“也不是哥们抹不开面子,但咱就说,真的有必要吗?” “退一万步说,就算我按你这意思说了,万一她找别人修呢,修好以后不也一样?到时候你怎么圆?嗯?” “说的也是。” 徐义自以为不容易,终于把这头倔驴劝动,正要感叹,却听他慢悠悠又补充一句:“那麻烦你,帮我把相关的删了吧。” “……”噎了下。 徐义彻底没招:“唉。” “你如果实在担心的话,要不就去医院查查看呢。”他道:“不过我还是认为,她爸的死因不会跟手术有半毛钱关系。” “不止这个原因。”林星泽胸膛起伏落定,缓缓睁开眼:“算了,跟你说不通。” “……” 徐义气乐:“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拧巴了?” “我问你。”林星泽倦怠仰面,倒在床上,慢慢抬手抚上眼睛,遮挡了头顶刺目的白光:“就这件事,假如你是时念。我和你坦白说了,先前假设不知道的话,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徐义仔细想了下那个可能:“大概挺震惊?” “对,震惊过后呢?” “……”徐义忽然答不上来。 “她就会想,我到底是不是由于愧疚才和她在一起。”林星泽适应了光线以后便撤开手,一瞬不动地望着天花板出神,声音很平也很淡,用讨论天气一般的随意语气说道—— “而我,百口莫辩。” “不能吧……” “同样的道理。”林星泽没管他,自嘲地扯弯了嘴角:“如果她知道。” “那该怀疑的人就轮到我。”他说:“我会想,她起初是不是因为她爸爸,才刻意接近我。” 不是于婉。 是她爸。 第一次打赌时,她想让他做的事,或许从来不是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她那时候是真对他没感情。 而她至今。 也有事瞒着他。 哪怕在他情真意切告诉她,过往种种一笔勾销的那一刻,她也没有想要告诉过他。 甚至没有反驳他。 “……这对你来讲很重要吗?” 林星泽脑袋思绪乱糟糟,连带神经也跟着一阵阵地发疼,渐渐敛了笑:“或许吧。” 静默许久,徐义大着胆子问:“你们几时在一起的。” “我发现她奶奶就是时初远母亲那天。” “……” “她提的。” “……” “特倒霉吧?” 林星泽笑着说:“怎么偏偏就是那一天呢。” 偏偏就是。 他明了一切的那一天。 装都装不得。 话落。 静悄悄的屋子内隐约有嘀嗒声响匆匆掠过。 如眼泪坠落。 也不知从哪儿传出来的。 又大抵。 只是水滴的声音- 窗外,天色破晓。 时念后半夜睡得迷糊,做了好多奇奇怪怪的梦,梦醒以后,定睛看了看四周,才发现自己原来不知何时已经趴在床边睡着了。 奶奶还在挂水。 吊瓶里的药液降了一大半,还剩个底。时念提前按铃喊来了护士。 拔了针。老人面色总算缓和。 时念心疼拨动她津汗的额发,俯身间,却听见她不经意溢出梦呓。 “初远,我们不能做那样丧良心的事儿,听话,咱不要那些钱……” 消息铃声在此时不合时宜地响起。 老人惊得一激灵,后头的话音卡回肚子。 时念皱眉,抬手轻拍她胳膊。耐心哄了人睡着之后,才抓起手机解锁看了一眼。 梁砚礼的号码。 他问:【奶奶怎么不见了?】 时隔一个多月。 他总算发现时念家里空了:【我刚敲门,隔壁卫奶奶和我说,你把奶奶接走了?】 时念划动指尖,点开。 看见上面有一通林星泽的未接来电,暂时没回。 转手给梁砚礼发:【是,怎么了?】 梁砚礼:【人现在在哪儿】 时念:【与你无关】 她依旧无法释怀那日事发紧急,他却赌气连挂她三次电话的情况。 不怪他,也原谅不了。 梁砚礼:【我明天去A市,见一面?】 时念拒绝得干脆:【不了】 梁砚礼坚持:【聊聊】 时念:【我和你没什么好聊】 梁砚礼:【那就聊林星泽】 时念要退出的手一停。 消息刷新。 他说:【时念,你不能和他在一起】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过去了。 * 当天就是期中考。 成绩隔日便张贴出来, 时念中途出门特意去张罗了眼,不出所料,林星泽排在第一。 由此可见, 先前刚开学那回。 他实力确实有所保留。 照旧例, 班会之后就开始换班。 杨梓淳捧着课本,恋恋不舍朝后排走,唉声叹气,直道世态不公, 凭什么某些人考试就跟玩似得轻松。 时念安慰她说没有, 他其实也有下功夫,只是大多背着人。杨梓淳则开玩笑斥她胳膊肘朝外拐,时念实在有口难言。不过, 两人都没当真,彼此笑了下就翻篇。 “诶,念念。”杨梓淳把书放进时念后桌的抽屉里面,她这次考得不错,两人还是同班, 按位次,刚好和她隔了一排紧挨着:“话说,你这两天有见到林星泽吗?” 时念愣了愣。 她脸上表情转变太明显,杨梓淳不过试探性地随口一问,没想到她居然真的这么不经诈,叹了叹, 道:“是不是吵架了?” 时念摇摇头:“……没有。” 只是她逃避面对而已。 昨天考完试,她本想放学后等一等他,可到门口却听说林星泽早就提前交卷离开。 除了那通凌晨的未接来电。 他似乎,暂时也并不想见到她。 “哦, 这样啊。” 眼珠子转了转,杨梓淳扯开椅子坐下,状似无意地说:“我听袁方明说,他最近在南湾那边开了家剧本杀,老火了,你知道吗?” “……”显然,时念不知道。 “正好,我有个玩的好的发小,平常就喜欢玩这个,下周末,你帮我问问,能不能走个内部通道。”杨梓淳手摇上时念胳膊:“好不好嘛,我电话约了好几次都没约上。” 时念抿唇:“我问问吧。” “行,那等你消息。”杨梓淳点到为止,功成身退地拍拍手,翻书做题去了。 …… 杨梓淳给了时念一个不得不主动联系林星泽的借口。 下午放学。 时念从书包里翻出手机,想了又想,终于下定决心给林星泽回拨了个电话。 他依然一整天没来学校。 时念重新背好书包。边向外走,边贴了手机近耳,再次路过公告栏时,黄昏余影正好斜打下来,徐徐化开了上面的字墨。最前的那个名字渡光,和第二名拉出一条泾渭分明的分界。 时念慢慢停了步。 预料中地听见一阵机械忙音。 林星泽没有接她电话。 时念手缓缓垂落在身侧,低头,自嘲一笑。 所有压抑的、隐忍的、不耻的情绪,在这一刻倾数上头,她突然变得委屈。 委屈什么呢。 时念想不明白,可鼻尖那股子涩意却又怎么都消不下去,连带整颗心脏被扯着,发闷地疼。 原来。 从云端跌落谷底,是这样的感觉。 想着他大概是有事在忙。 于是,时念没再继续骚扰他,只举起手机调到相机,对着红榜放大拍了张照片,发过去,顺带平铺直叙道明事实:【你赢了】 只有三个字。 也没说赢了什么。 但她猜他能懂。 风静静吹着,拍在脸上,泛起细微凉意。时念仰头望天,摸了把眼尾的地方,湿的。 手机传来响动。 时念以为是他的消息,忙垂首去看,却见梁砚礼给她发来视频通话。 不留情面地挂断。 可他又继续,像是非要争出个姿态高低。 到第三次。 时念觉得或许可以再说白一点,既然他执意要问个所以然,那就让这段感情彻底烂掉好了。 最终破罐子破摔地接了。 很久。 两人皆默契地没有出声。 直到那头粗重的呼吸混着噪杂电流,一点点割开了风声的裂口。 梁砚礼才哑着嗓子唤她:“时念。” “……”时念张了张口,想说的话就那么卡在喉咙,不上不下。 该怎么断呢,十几年相依为命的情份。 可为什么,偏偏走到了再难重圆的这一步,她一直把他当作哥哥,如血缘至亲般的依赖,结果回头却发现,一切不过是她痴心妄想。 “谈谈?”梁砚礼还是这句话。 “……” “我就在你们学校门口。”他说:“带我去看看奶奶吧。” “……” “对不起。是我混蛋。”梁砚礼音线很沉,也很慢,隐约含着点淡淡的哽咽:“我不知道上次你给我打电话是因为……” “梁砚礼。”时念温柔打断他:“没关系,都过去了。”她这么说。 对。过去了。 那件事过去了。 所以,我们也该过去了。 梁砚礼静了一刻:“决定好了吗?” “……嗯。”时念闭了闭眼,抬手抹去眼角渗出的泪珠,紧紧咬牙,极力克制住发颤的语调,嗓子眼硬挤出这么一个字。 “那再见一面吧。” “还有这个必要吗?” “……” 梁砚礼不说话了。 “奶奶没事,那次手术很顺利,”时念吸了吸鼻子,睁开眼:“梁砚礼,你其实不用愧疚。” “这么多年以来,你对我的所有好,我都记得。真的,”她试图拿掌根去挡住眼睛,可滚烫的泪水却顺着指缝滑落,沿着臂膀蜿蜒流下,源源不断:“你是一个好哥哥。” “别给我发好人卡。”梁砚礼似笑了下。 “梁砚礼,我们俩之间的那点事,算我对不住你。” “对不起我什么?”梁砚礼说:“为你不喜欢我这事儿?这有什么对不起。喜欢谁是你的自由和权利,没必要……” 他下意识阻止她继续往下,生怕她可能会说出些什么以至于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时念哭声细碎,像是痛苦到极致:“可是我没有办法,我不想骗你,也没有骗过你,我最开始,真的只是想,利用他。” “……” “我们打了个赌,”梁砚礼没有接话,而他此刻的安静,无疑在纵容着时念,默许她将全部积攒的情绪尽数宣泄:“用三个月,赌我爱上他。” “我当时,只是想借他的手去给郑今和于朗找点不痛快而已。”她边哭边笑。 一时间。 时念脑海闪过许多片段。 回忆起很多年前,时初远笑脸盈盈地站在学校门口接她放学。 想到郑今戳着时初远鼻子骂他废物,时初远无奈苦笑的模样。 还有后来撞破郑今和于朗丑闻时,时初远温雅面容上一闪而过的恍然与错愕。 以及,奶奶生病,时初远和郑今离婚,她被郑今拉着走出家门,望向时初远的最后一眼…… 那一眼。 男人颓唐的样貌和少年张扬的眉眼重叠,时光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她和林星泽初相识的那一刻。 台球厅内球体碰撞,声响振聋发聩。 黑八进洞,母球落袋,违规判负。 他于昏暗灯影下撩眼望向她,眸中噙笑,语气玩味,眉目带着与生俱来的得天独厚,说—— “是你啊,时念。” 再到他生日。 雨幕萧瑟,他抬手拥她入怀,和着滚滚的雷声,郑重与她许诺,教她去尝试依赖。 此后他们相依为命。 可相依为命的前提是自我封闭吗? 时念不敢问。 他就像她干涸生命中偶遇的一场甘露,大雨瓢泼,唤醒了她死寂许久的爱恨情痴。 可惜时间太短,疾风过境。 而她,抓不住风,自然也握不住他。唯有暗自祈祷这场雨能永不停歇。 “……嗯。”屏幕对面,梁砚礼认真听完了她的话,轻声问:“那现在呢?” 时念怔了下。 他苦笑着点破:“你把自己输光了,对吗?” 时念攥了攥手机,一言不发。 “但时念……”梁砚礼欲言又止。 “算了。”他忽然笑了笑。 “……” “那就像你说的。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他一语双关:“我没什么要说的了。” “……”时念张了张口。 “好了,现在我想去看看奶奶,可以吗。”没头没尾地,梁砚礼莫名扯开了话题:“如果你不愿意见我的话,告诉我医院地址,嗯?” “……”时念心念稍动:“你还在门口吗?” “不然。” “那我跟你一起去吧。”她擦干眼泪,没了追问的勇气:“就当最后一次。” “好。” …… 与此同时。 另一边飞速驶往市中心医院的私家车上,后排的林星泽逐渐转醒,手指曲了下。 “阿泽!”焦急的女声。 林星泽费力挣脱梦魇,嗯了声。 “你没事吧。”周薇不无担忧地看着他。 “没事。”林星泽脑袋还在发晕,有气无力地将手搭到额上,捞过手机看了眼时间。 “我就说人不能这么干!你说你,考试前一晚和徐义聊通宵就算了,结果考完试也不补觉,径直就往你那破写字楼跑,怎么,你一个有钱开店的,雇不起个装修队?就非得亲力亲为?” 林星泽懒得搭理她的絮叨,眼睛虚焦定在通话界面,看见时念微信,缓了缓,动指点进去。 “这下好了,自己累倒了吧,消停了吧,”周薇半气半训:“看看!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 图片加载好一会儿。 “我不管,今天必须跟我去看医生。”周薇没好气撂话,余光一扫,惊了下:“你那胳膊上的淤块怎么回事?” 林星泽淡淡瞥一眼:“不知道。” “可能碰哪儿了吧。”他心不在焉地答。 周薇不赞同地啧声:“刚醒就玩手机?” “管得着吗你?”这态度分明是嫌她烦了。 “行,我管不着。”周薇冷不丁气乐:“我让时念管你,我这就给她打电话。” 她说着,掏出来手机。 “你哪儿来她电话号?”林星泽转回头。 周薇哼声,将他话原数奉还:“你管我呢?” 她一向都是有仇当场报,半点不藏着掖着,丝毫不在意他如今还是个病号。 “我可不像某些人,”阴阳怪调的语气:“为找一份过期文件,大费周章。只要一提起时念这个名字就不管不顾,连脑子都扔没了。” “……” “周薇。”林星泽沉了声,让她气得神经疼。 “我说的不对吗?”周薇拨拉着贴吧,忽然眼前一亮:“找着了,你等着我马上……不是,林星泽,你干嘛!” 话音未落,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便从侧面伸来,把她的手机轻轻抽出。 低睫瞄了眼发帖人,蓦地一嗤。 “你老盯着我女朋友做什么?” “……” 周薇想说点什么。 林星泽已然用她的管理员账号将那条帖子删除,顺手把她的屏幕摁熄,扔回去。 “有那功夫,还不如多回家管管周左然。” “……”周薇无话可说。 红榜加载出来。 林星泽心情转晴,顿时觉得头貌似也不怎么晕了,扬手喊停,准备让司机掉头,结果被周薇给拦下:“你别逼我给周叔打电话啊。” “这点小事,至于?” “大哥,你都晕过去了好吗?”周薇说:“要不是发现得早,你以为你……” “不是没事?” “那是你命大!”周薇态度坚决:“反正,这趟医院必须去。” 林星泽拗不过她。 转念想了想,这会儿刚好放学,估计时念也得来医院,要不等下直接碰面也行。 于是点头应了。 他昏迷期间,她给他打过一个电话。可能也是为了说成绩的事儿。 看着对话框里言简意赅的三个字,林星泽不自觉地勾起唇角,一时半会竟也没再着急回拨。 不多时。 车子开到医院大门外,林星泽一路垂眸把玩着手机,似斟酌,终究还是没能忍住,打了通语音电话过去。 很快接起,时念的声音飘出来:“喂?” 她听上去挺忙,嘴巴里面还一直念叨着“谢谢”、“没事”之类的词,应该是在和别人讲话。 正好司机在和门卫交涉放行的事情,林星泽正好百无聊赖,索性就这么安静听着,没吱声。 事实证明,他的确没猜错。 时念是在陪梁砚礼去病房看过奶奶之后,送人返回大厅时,才接到的电话。 铃只响了一声,她便垂头去接,还没顾上看清是谁,迎面就撞上一个步履匆匆的中年男人。 梁砚礼见状,眼疾手快把她扯到身侧护着,冷眼呵声让他注意看路,男人反应过来,连忙不好意思地弓腰道歉。 时念无奈一叹,先客气和梁砚礼道了谢后又摇手柔声跟男人说没事,放他离开。 忙完,才有空去问电话另头的人:“哪位?” 只无波无澜的“时念”两字一出口,时念脚步即刻就僵住了:“林星泽?”无端地心虚。 梁砚礼也跟着她停下来。 正好轿车泊停。 林星泽推门,躬身下车:“嗯。” 周薇自另一边绕过来,对他说:“走吧。” 林星泽颔首提步,问时念:“在医院吗?” 他那边风声大,时念听不出来他的情绪,但念及两人已经冷战几天,实在不想再节外生枝,便急急嗯了下,就要挂电话:“那个……我等会儿给你打回去好不好,现在有点忙。” 话刚落下,她便听见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在身后,猛地转回头,半边身子还圈在梁砚礼的怀里,后者也随她的视线望去。 而后,时念就见周薇正兴冲冲地站在入口的旋转门边朝她招手:“时念!” 一旁,颊侧还举着手机的那人应声偏头。 目光从时念诧异的表情上掠过,落定到她肩头,一顿。 林星泽眯眼,没什么温度地笑了声:“忙?” 似笑非笑的口吻,听得时念心尖一颤。 顾不上来来往往横在面前的人流,她毫不犹豫地挣脱开梁砚礼的束缚,跑向他。 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 在梁砚礼和林星泽之间,做出了选择。 很快,她注意到他臂上的血斑和苍白脸色,先入为主地以为他又去哪儿打了场架,心疼又生气:“你干什么呀……” 周薇添油加醋:“就是啊,时念,你可得好好骂他,瞧这人为挣点钱,整日连轴转,都把自己逼成什么鬼样了!累晕还不肯来医院……” “……”时念哽了下,脑中缓冲着她这句话中的信息量。 “行,你在我就放心了。” 周薇眼神似有若无地往时念身后的少年身上一瞥,弯唇笑起来:“忽然想起来还有点事得先走,阿泽就交给你了啊!” 她朝时念挥挥手,大步朝外。 梁砚礼也走过来和时念打了声招呼:“我回去了。” 时念点点头。 林星泽冷眼看着她。 等人都走了。 他忽地一把扯过她的腕就往楼道走,步子迈得大,完全不顾她的踉跄,整个人处于盛怒边缘。 直到周围没人,甩开。 “时念,你老毛病又犯是不是?”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死都不可能同意分手。…… * 老毛病。 时念不明白他指的什么。 但是她觉得自己需要向他道歉。 “对不起, 林星泽,我不知道……” 或许。她不应该武断认为他没来学校的原因是和那些狐朋狗友厮混。 “不知道?”林星泽火烧得旺,垂眸, 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眼底满是不耐与暴躁:“跟我说忙的人不是你?撒谎骗人的人不是你?时念,你可真行啊。”最后几个字,近乎咬牙切齿才从嗓子眼里硬挤了出来。 “……” 然而时念此刻好脾气得很,满心满眼都是他胳膊上的血肿, 脑中不断回荡着周薇临走前告诫她的一番话:“你的伤到底怎么回事?” “还有你的脸色……”她抬起手, 想要摸摸他的额头,却被他及时避开,当即僵在半空中难以再动, 两秒后,缓缓放下了。 她调整心情,扯了抹笑,改口:“那我陪你去看医生吧?” “不用。”林星泽冷着脸:“你不是忙么,去忙呗, 我算你谁啊,用你陪着看病。” 他理智被刚才梁砚礼和时念并肩而立的画面烧得岌岌可危,说话句句带刺,伤人也伤己,出口自己也觉得过分,但时念照样一五一十地都受了, 只说:“你是我男朋友啊。” 她看上去快哭了。 林星泽混蛋劲儿上来:“哦,男朋友。你还知道你有男朋友啊。你男朋友怎么不干脆病死算了呢,省得在这里碍你们的眼,还要劳烦你绞尽脑汁地费心编理由……” “林星泽!”听不下去, 时念眼泪砸下来,忍不住扬声斥:“你胡说什么!” “……”林星泽看着她不说话。 她对他发脾气了,她骂了他,她对他还算有情绪。这总算让林星泽内心好受一点了。 “时念。” 林星泽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为什么要骗我呢?” “骗你什么?”她反问。 “我问你在医院吗。”林星泽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笑:“你说你在忙。” “我……”时念想解释。 “可你明明是和梁砚礼在一起。” “……” “你们俩在叙旧。”林星泽平静地陈述:“是突然发现,还有感情放不下么?” 时念说:“没有,林星泽。” “他来医院,只是看望奶奶,我们已经说清楚了,以后也不会再有联系。” “可你想故意瞒我。”林星泽冷淡开口:“时念,也许我该相信你,这件事大大方方说出来并没有什么,就像我和周薇的关系,任何时候你问我,我都可以光明正大和你聊。” “但你和梁砚礼呢,你打算瞒着我,等我自己去猜,去发现,或许发现不了,最好。” “你就是这么想的,对吗?” “……” “时念。恋爱不是你这么谈的。” 林星泽仿佛失望透顶,燥意毫不遮掩地往外泄:“说实话,有时候我挺累的,真的。” “难道我不累吗?” 安静两秒,时念忽然出声呛他:“林星泽,我承认今天这事儿我不对。” “但你呢,你口口声声说要彼此坦诚,可你又是怎么做的呢?”她步步紧逼:“我们为什么冷战?说白了,我今天瞒你这件事的缘由,不就是想我们俩好好的吗?” “你这是怪我最近几天没找你?” “不敢。”时念犟起来,攥拳握了手:“毕竟你日理万机。”满腔阴阳怪气。 “时念。”林星泽磨了磨牙。 “对不起。”她忽地懊恼咬唇,抬手背用力抹掉眼泪,眼眶被蹭得肿,睫毛也湿漉漉:“林星泽,对不起,我没想和你吵架。”她赶紧又道了一遍歉:“我带你去看医生吧。” 把“陪”字改了,颤着手去碰他衣角。 林星泽气得头更疼:“用不着。” 他抽臂,幅度没控制住,卷起一阵风,两个人的手心手背相碰,发出清脆一声响。 像是被谁打了耳光。 见她沉默,林星泽指节无意识地曲了下。 “时……” “林星泽。”时念冷不丁低着头后退一步,没再看他:“那你有对我坦诚吗?” “我没骗过你。” “那阿姨呢?”时念仰头。 “够了,时念。” 林星泽不理解为什么他们绕来绕去,还是绕到了最初的话题:“我不喜欢你这样。” “哪样?”时念笑了下:“是我越界了吗?” “……”林星泽抿唇不语。 “其实我也不想。” 四目相对,时念平心静气地和他理论:“实话说,我每天光自己活着都够累了。” “要上学、要照顾奶奶,属实没有额外精力再去了解或探索另一个人。” “你几个意思?”林星泽心慌一刹。 “我曾经以为我们会成为家人。” 不止男女朋友,是真的把对方纳入了自己生命的范畴。双方能无所保留地渗透进彼此生活。 “这也是你要求的,不是么?” “……”林星泽喉结滚了一下。 “但我发现,这对你来说,好像有点难。” 时念再次垂下了头,声音放得很轻,仔细听,尾调还隐约发着抖:“林星泽,如果你想要提前终止契约的话,我们……” “时念。”林星泽骤然打断她。平波无澜的语气中夹杂急切,似乎不可置信她会直接说出这种话。明明他盟誓之前就警告过她,他这里不打退堂鼓,没有后悔药,所以一旦接受他的条件,就永远不要说出那两个字,否则他一定会弄死她,哪怕赔上自己,可她竟然还是敢。 “你是不是真以为我舍不得动你?” 时念怔了下。 “把后头的话收回去,”他忍着满腔无从发泄的火气,一字一顿地咬牙:“我当没听到。” 时念没再吭声,憋着细碎的哭腔,脑袋埋低下去,瘦弱的肩膀一个劲儿地耸动。 林星泽越看越气:“说话啊!” “……对不起。”时念不知道他还想让她说什么,她甚至没敢看他。 “……” “你他妈。” 林星泽气结,终究是忍住没再说下去。 胸腔起伏,也许是因为这无人楼道的空气实在稀薄,他脑子又晕沉几分,脱口而出一句“算了,无所谓”以后,迈步,擦肩越过她就走。 没再回头。 …… 林星泽走后。 时念自己一个人慢慢抱着身子缩在墙角蹲了会儿,等眼泪流干了,心也没那么疼的时候才站起来准备回病房。奈何时间太长,双腿都有些发麻,直身时不禁踉跄了一下。 但她还是自己撑住了。 没关系的。 她自己可以的。 不是么。 时念调整好呼吸掏出手机,先是点进杨梓淳的微信跟她说了声抱歉,直言她的忙可能她帮不上了。再找到徐义的头像点开,跟他讲,林星泽好像生病了,能不能麻烦他陪他去医院看看。 徐义秒回她一个“?”:【不是,妹妹,他生病我陪着不好吧……】 时念:【那你方便给我周薇的电话吗?】 她想着,大不了,就把周薇喊回来说自己也没办法。 徐义:【……】 徐义:【这更不好吧?】 徐义:【你们俩不会还吵呢?】 时念慢吞吞地眨了下眼,盯着那个“还”字愣神。原来他早跟别人说了在吵架啊。 徐义:【不至于,妹妹】 徐义:【他这人就是从小到大让人惯坏了】 徐义:【你多包涵】 时念忽然不想再磨蹭下去:【没有吵架】 徐义:【这就对了嘛】 时念:【是分手】 抖着手打出这三个字,时念没再管顶上“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字样,便动指退出,摁熄屏幕。 算了。 就像他自己说的。 算了吧- 另一边,徐义看见时念这条的消息,心陡然惊了一下,抬手编辑半天,回过味来,当即返回通讯录,给林星泽摇了个电话。 第一次没接。 然后他就再打。 显示占线。 徐义忍不住骂了句脏话,拽起外套和车钥匙就往外走,店里学徒迎面进来瞅见他,客客气气喊了声“师傅”,徐义没理,大跨步朝门口。 两步以后想起什么似地回头。 “操作台上有几盘碟,是客户寄来修的,我弄得差不多。我现在有事出去,等会儿你要是有空帮我联系快递寄回去吧,地址都写在登记册上,CD盒外面有对应的编号,千万别弄错了。” “知道了,师傅。” 小伙扬声应:“您就放心吧。” 徐义点头跨上车,正巧电话在此时接通,对面呼啸引擎的势头一起,徐义立刻就知道那是个什么地方。 “阿泽。” 眉心跳了下,徐义沉声:“你先冷静。” “时念刚刚找我了。” 声响歇了些,可很快,一声冷到极致的呵笑顺着电流传出,飘荡在空寂的四周。 “她倒是信你。” “……” 徐义直觉林星泽很不对劲,二话没说赶去了赛车场,将人拦下。 场馆是个私人会所,又是竞速运动,接待的客人都是A市这一片叫得上名字的富家公子哥。 林星泽玩了一圈下来,兴致退散,干脆卖了徐义面子,扔了头盔给旁边等候的侍者,捞起手机窝进观赛看台的沙发。 卡座。 位置隐蔽。 有人给他们上了两杯水。 徐义看着一身利落赛车服的林星泽,犹豫地张了张口:“听说你和时念分……” 后头跟着的字没能说出来。 因为就在徐义最后一字落地的当下,林星泽便循声望了过来。面无表情,脸上的神色淡然如水,沉默,却危险。 “……” 徐义顶不住:“你别这么看着我啊,这次又不是我怂恿。” 他把聊天记录翻出来,轻轻扔到他眼前。 “咱妹妹自己说的。” 林星泽垂眼,淡漠从屏幕上扫过,嗤了声。 “咋回事啊闹成这样。” “……”林星泽玩着手机,不语。 徐义不解啧声:“你说你们俩,分明都在乎的要死,怎么就不能好好谈一谈呢?” “谈什么?”林星泽闷了口酒,蓦地倒扣了手机,唇角弧度讥诮扯开:“你以为我们没谈过?” “什么时候?” “今天。” 林星泽说:“就在她给你发消息之前。” “……” 徐义拧眉:“谈崩了?” 林星泽:“算是吧。” “?”徐义一口酒呛进喉管差点喷出来:“什么叫算,兄弟,我发现你这嘴真的不能要。” “我也不知道。”林星泽突然很烦躁。 “但我没同意分手。”他手支在膝上,身子微微前倾:“死都不可能。” “……”徐义无话可说。 停了会儿,徐义随口问:“为什么吵?” 见他黑着一张脸,不肯说,徐义懂了:“肯定是你妈那事吧?” “……” “那这我就得骂你了。”单看他变化的脸色,徐义还有什么不明白:“人家姑娘不就是想多了解你一点嘛,该说说呗,你要实在怕,就只说你妈得病去世,别提骨髓配型不就完了?” 林星泽:“那我不成故意瞒她?” 徐义看傻子一样转向她:“哥们,你现在本来就是在瞒她。” “……”闻言,林星泽默默盯他几秒,长长呼了口气:“说的也是。” “要我说,真不至于——” “靳哥!”隔壁传出动静:“您来了,快坐。” “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嬉皮笑脸的玩笑话,徐义思绪游走了片刻,刚要挪回来继续,却从其中一人口中听闻了时念的名字:“呦,这脖子上的草莓够带劲的啊,是北辰那个小学霸弄的?” “叫什么……时念对吧?” 徐义一顿,下意识去看林星泽的反应。 很好。 皱眉头了。 “听人说,上次你们去路过那边又碰上了?” 有人没皮脸地瞎起哄:“是啊,靳哥。这么快就拿下了?看这样子,睡到了?” “怎么样?这种乖乖女上起来是不是很爽?” “能不爽吗?把北辰那位爷都迷得不行。这要没点真本事,哪儿勾得住男人啊?” “是么,我怎么记得的那妹妹还挺纯?” “这你就不懂了吧,这种女的,一般长得越纯,私底下玩得越花,指不定床上怎么……”说到一半,话锋一转:“诶张池,说起来,你之前不是也*过那谁的妞嘛,有没有兴趣再……” 话还没说完。 徐义心里就咯噔一下。 暗道一声“完蛋”。 还没顾上劝,林星泽就已然起身,捏了个高脚杯走过去,没打半声招呼,“哐当——”一下将杯子摔到了说话那人的脑袋上。 “我操。”血顺着额头流下来,一群人都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激怒,骂声不绝于耳,乌泱泱地站起一大片,凶神恶煞掀了桌,引来不小的骚动,经理忙赶来赔话安抚:“各位各位,消消气,有话好好说——” “他妈的说什么?”被揍的那人火气腾地蹿上来,径直摔了酒瓶,裂口冲向林星泽:“你……” 看清一瞬间,飙出口的脏话硬生生改口,脸色简直比吃了苍蝇还难看:“泽、泽……” 没来由地结巴起来,手中的玻璃应声掉落。 众人不明所以,直到靳嘉掀眼吐声,简单一句“林星泽”,才让所有人顿时明白了来人身份。 “他嘴贱,让道个歉算了。” 靳嘉打马虎眼:“给个面子。” 灯影昏暗。林星泽眉眼阴鸷,居高临下地站在那儿,周身满是戾气,闻声笑了:“面子?” “你又算什么东西?” 靳嘉脸上挂不住,但也不敢和他硬刚,当机立断地亲自扬手扇了那人一巴掌:“认错。” “对、对不起!” 林星泽却没看他,目光移开,定在角落闷不作声的男生身上,深吸气两下,启唇:“张池。” “泽哥……” 张池被那眼神吓得腿软,越过人墙走到他面前已是极限,随后,膝盖一弯,惯性就跪了地。 “以前的事我懒得和你计较。”林星泽眼底黑沉,俯身掰过他的下巴:“但如果,你敢有招惹她的心思——” “我、我没有……” 隔着一层单薄衣料,张池感受到贴在腹部游移的杯柄,是方才断碎后剩下的残破品,顶端尖锐:“泽哥,你相信我、相……” 林星泽手一寸寸抵上去,是真的发狠,什么后果都不顾,眼见就要动真格,最后还是徐义上前一步,眼疾手快地用力拉开他,夺了东西。 “阿泽!”徐义不赞同地斥:“别闹出人命!” “闹了如何?”林星泽并不在意。 “……” “牢我坐得起,哪怕真赔命,也不怕。” 林星泽眼眸微动,视线从张池扫到靳嘉,玩味邀请道:“要试试吗?” “……”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他真的很喜欢她。 * 很矛盾地。 一边还在吵架闹分手, 一边就敢为她赌命。 这还是徐义第一次见林星泽做这种不划算的买卖,以至于送人去医院的路上,终究没忍住把心底的疑惑问出口:“时念那边, 现在怎么说?” 他本来想说要不然他去帮他求个情。 再不济, 把刚刚发生的那一档事儿原封不动说给她听也行。 毕竟道理摆在那儿:一个男人真心愿意为你赔命,人前人后都能不计后果地护着你,不允许别人肖想诋毁你一句。 且不说,最后到底做没做。 光这种态度, 估计世界上没有几个女人不会为之动容。 何况, 按徐义的了解,林星泽这人,真要认真起来, 十有八九会说到做到。方才,要不是他拦着,估计真能把杯子当刀使了。 赛车场老板在一边看得都吓懵了。 一声不敢吭。 生怕连累到自己。 当即让手底下的人清场了不说,还好声好气地躬身劝和,扬言今日车场坐庄, 请各位玩得尽兴,试图以礼化兵戈,再加上徐义的好说歹说,这才堪堪把火气上头的林星泽哄好。 但他当时喝了点酒,也不想再玩,冷眼看着靳嘉动手收拾了几个贫嘴多舌的人以后, 才轻描淡写地撂了句:“下不为例”。 之后转身就走。 擦肩而过一瞬间,不忘警告靳嘉,让他记得自己之前的话,离时念远点。 靳嘉当时很孙子地就应下了。 绝口不敢提前些天曾经在北辰堵着时念欺负的事情, 但等人一走,望向少年背影时,眼神却淬了一抹难以察觉的阴险。 像吐信的毒蛇。 “或者,我替你给她磕一个吧。”徐义半开玩笑:“求求她,别和你分手了。” 可林星泽却说:“轮得着你?” “?” “我不会自己来?” “……” 徐义惊呆了:“你……” 两人认识这么久,他可没见过林星泽跟谁服过软。磕头,别搞笑了。 “我什么。” “真就那么爱啊?”徐义觉得自己嘴笨,突然不知道该怎么去形容。 “昂。”林星泽大大方方地认了。 他想通了。 比起自揭伤疤带来的痛,他更不能接受时念跟他提分手。 等会儿做完检查,他正好顺道去找她坦白。 不管求饶还是卖惨。 他都要和她说清楚,他错了。 可他是真的很喜欢她。 喜欢到,愧疚。 恨不得把自己赔给她。 她爸爸的事儿,他之前不知道,否则不会这么晚才认识她。 他不该和梁砚礼争风吃醋。 她说得没错,她是怕他生气,希望他们两个人好好的。巧了,他也是。 所以不管她信不信,知道或者不知道。 只要她肯陪在他身边,其他任何,他都可以假装不在乎。 他只想要她。 “啧,为什么啊?”徐义不禁揶揄:“阿泽,你是不是老早就看上人家了?” 再联系他第一次打电话让他接人时的语气,徐义更加确定了他这次的恋爱,绝不是一时心血来潮那么简单,虽然据周薇那边传出的消息是女生表白,但显然徐义不太相信:“搁这儿装呢?” 林星泽冷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徐义好奇心被勾起来,正要再接再厉地继续追问,话题却被突如其来的铃声打断。 林星泽脸色旋即就变得不怎么好看。 徐义随意瞄了一眼,看见屏幕上顾启征的名字,也识趣噤声,将头转向别处,假意数起窗外急逝闪过的树影。 “喂?”冷冷淡淡的语气,一上来就带刺,不像是父子,反倒像宿敌:“顾总有什么吩咐?” “林星泽!你就不能你爸好好说话?” 对面,一向在外以儒雅示人的顾启征难得大声,几乎是用吼出来的:“我是欠你的吗?” “对啊,你当然欠我,但至于欠我什么,你难道自己心里没数?” 林星泽懒洋洋地接话:“用我给你提醒?” “你……”顾启征被他气得说不出话。 “与其多余客套浪费时间,不如开门见山,咱们干脆一点。”林星泽扯唇笑:“顾总。” “究竟又有什么事儿,值得您屈尊降贵地给我打这通电话?” 顾启征呼吸很沉:“你现在在哪儿?” “你管我在哪儿?”依旧是浑不吝的语调。 “混账!” “啧,挂了。” “关于你妈的事情。”顾启征及时阻止了他的举动:“市医院,三楼手术厅左转第一间,韩医生办公室这里,尽快给我滚过来!” 说完就掐断了电话。 随着一阵利落“嘟——”声响起。 徐义右眼皮猛地一跳。 …… 傍晚快六点那会儿。 时念接到一个快递员的电话,说是有同城闪送到家门口,需要有人签收。 时念不记得自己买过什么东西,便礼貌性问他是不是送错地方。结果人家快递员非说不是,还催促让她快点下楼,他等着送下一家。 没办法,时念又多问了一嘴是什么东西。 快递小哥说,是张CD。 闻言,时念愣了下,连忙改口道谢,说确实是自己的东西,但她现在没在家,问他能不能先放在待收点那儿,就单元门口的露天架子。 快递员一眼找到,说行。 临挂断前,还没忘出于本职地叮嘱她:“贵重物品最好及时取件,外面货架上也没锁,省得到时候再给弄丢了麻烦。” 彼时时念正边打电话边往外走,碰见恰好进门的护士姐姐,忙比手势说奶奶这儿得拜托她照看一下,自己有点事要回家。 出门招手拦了辆出租,坐上就往龙湖湾赶。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货架上的物件寥寥无几,时念就着聊胜于无的一点路灯光,躬身从倒数第三层翻出了自己的包裹。 很轻一个塑封袋。 但大概也能摸出碟片的轮廓。 时念忽而有些心酸,忍不住在进屋前就拆了包装。单手插上钥匙顺时针拧锁,门开之后,手顺势摸上墙角开关,摁亮了客厅的顶灯。 她盘腿席地而坐,小心翼翼地打开碟包,又急迫拉了茶几下DVD出来调试。 不过几分钟,影片画面就显现出来。 破旧的、衰败的老房卧室。 伴随几声嘶哑微弱的喘息声,那个久违熟悉的面容在时念瞳孔里渐渐放大。 “爸爸……”她眼眶红了。 “宝贝念念,好久不见。” 穿越时光,时初远的音容笑貌浮现,隔着一道玻璃屏幕,巧合般和她形成对话。 “最近过得怎么样?让爸爸猜猜看啊,现在念念应该很开心。因为今天过后,我们念念就要变成更漂亮的小公主了。” “对吗?” 那边,他举起一块蛋糕凑近:“来——我们先许个愿。” “三。” “二。” 时念眼泪一连串地淌落,轻轻闭上眼。 “时初远!” 画面嗞啦一声,暗了。 时念睁开眼。 “我让你考虑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女声尖锐又刺耳,时念简直熟悉极了,是郑今。 “这个手术,你做不做。” 时初远的声音很平:“我不想做。” “你不想?什么叫你不想?!”一阵聒噪电流在寂静空荡的屋内无限放大。 紧接着,郑今暴怒的呵责伴着瓷器摔地声响传进时念的耳朵:“你知道人家给多少钱吗?100万啊,时初远,你一辈子能赚到一百万吗?” “这不是钱的事。” “好,不是钱。” 郑今讽刺笑着:“你清高,你了不起,你每天就知道窝在家里弄这些没用的破碟!一个大男人,怎么有脸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呢?” “我怎么不负责任?我提前给女儿录每年的生日视频,让她以后留个纪念,又怎么没用?” “亏我以为你真是大圣人呢。” 一招不行,她改激他:“不过也就是个自私自利的穷鬼而已。” “一天到晚装什么假菩萨,我都替你累。” “我又装什么了?”时初远笑得很无奈。 “往常,县里慈善捐款,你哪回不是打肿脸充胖子捐的最多?” 郑今情绪激昂:“怎么,一到自己真能救人的时候,反倒打起退堂鼓?” “……”时初远似叹了口气:“可我这不是觉得我身体本来就不好,万一出点事,咱家怎……” “能出什么事!”郑今说得轻松:“不过就是一个简单穿刺。” “再说,你以为你如今这个样子,家里日子就算好过了?你要不看看呢,你那个妈,天天病,还有你姑娘,上学哪哪不花钱,就你一个月挣得三瓜两枣,要我说,有你没你都一样。” “……”也许是郑今话说得太过刻薄,时初远当场沉默许久,终于还是妥协地开了口:“你让我再想想吧。” “想什么!”郑今笑起来:“我这就给于朗打电话,说你同意了。” “你不知道,这回人家于朗可是帮了好大的忙呢,听说那家人原本……喂,老于啊……” 女人踩着高跟鞋的动静渐行渐远,光影重新亮起来,时初远苍白的脸出现在荧幕上。 男人眼神空洞,不断调整着表情,可惜唇角却再也牵不出一个完美弧度,最后只长长“唉”了声后,便切断录制。 时念眼泪干在脸上。 还没回过味,画面便再一次亮起。 依然是同样的地点。 她看见了男女赤裸交织的身影。 顿感一阵恶心反胃。 郑今不堪入耳的声线伴随身上男人低哑的嘶吼充斥耳蜗,时念颤着手就要去够遥控器快进,然而还没来得及,男人便突然闷哼一声。 “他妈的*货,时初远是喂不饱你吗?” “松点。” “你提他做什么?”郑今不满。 “还不能提了?”男人动作停住:“别忘了,是谁在替你担风险做的骨髓配型假证明,帮着你骗顾家的那一百万。” “轰——”的一下。 时念脑子烧着几秒,随后还没等她有所反应,便听见郑今半是撒娇半是不屑的嗓音清清楚楚传了出来:“哪有什么风险?” “以时初远的那副病秧子身体,估计根本活不到下手术台好吧?” 时念猛然抬起头。 “哼,他活不活的,我不担心。”于朗俯身下去:“A市顾家你怕是不了解吧,这次病的,是顾启征的妻子,也是林家的大小姐,林静婉。” “你胆子真够大,敢骗他们,别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哎呀,那反正他们不是也找不到合适的配型吗?”于婉抬手搂了人,柔声哄:“我们就是要钱而已,只要一直拖到手术前再跟他们说,这边捐赠的人死了。我就不信,他们难不成还打算过来挖尸?” “你最好是。”于朗咬牙动了下,成功激起郑今的一声呼:“轻点。” “他妈的伺候你还要求这么多。”于朗拉着她的胳膊,将人拽起坐在身上:“换你自己来。” 也就是这个空档。 时念和郑今的目光隔空对上。 “我操!”她伸着手裹着被子爬过来,像极了一只蠕动的蛆虫:“时初远怎么开着这个!” 她音线开始抖:“完了,老于,我估计那家伙要发现了!” “怕什么,砸了不就行?”于朗阴沉的眼神随之扫来,不以为意。 “不行啊,他这个设备是用来给时念录生日视频刻光盘的,后台还连着电脑……”郑今异常烦躁:“算了,他应该一时半会也记不起看,我一会儿等你走了再想办法吧。” “成,那继续。”男人呼吸粗重,迫不及待地扬手,将镜头打落。 视频到此戛然。 时念眼睛鲜红似血。 ——“根本活不过下手术台。” ——“病的,是顾启征的妻子。” 这两句话,不断交替在时念脑海里碰撞。 像是火石摩擦,撩出满目的熊熊烈火,烧得人理性全无,如坠魔窟。 无形中,仿佛有什么情绪在走向失控。 时念从来没有这么一刻恨过郑今和于朗。 她甚至恶毒到,想让他们去死。 想让他们失去一切。 想让他们得到报应。 想让他们痛不欲生。 这些都是他们应得的。因为—— 他们。 杀了人。 “念念。”时初远气若游丝的声音,唤回了时念目前尚存的唯一一丝理智:“生日快乐!” 时念整只手都在发颤,捏握在掌心的遥控器应声砸了地,四分五裂。 背景切成了医院。 病床上,时初远全身插满了管,噪杂的仪器声响震耳欲聋,而他却是笑着。 “我们念念长大了……”他不厌其烦,又把那段预制台词重述一遍,显然是后来刻盘的时候忘记覆盖先前记录,“不过今年爸爸估计不能陪念念吹蜡烛了,因为爸爸过几天要做个小手术。” “……” “念念。”他低下眼睛:“爸爸知道,你由于爸爸和妈妈离婚的事情伤心了很久,可你是个好孩子,爸爸不希望你每天活在仇恨里。” “……” “那么爸爸告诉你个秘密吧。” 他笑得苍凉,毫无血色的唇角因强行拉扯的行为而崩开几道小裂:“爸爸也是个坏人。” “……” “爸爸为了钱,出卖了自己的良心。”他眼尾有大颗的泪滚下来,痛苦地哽咽:“其实爸爸根本救不了别人,可爸爸却撒了谎。” “念念,不要学爸爸。”时初远在镜头对面泣不成声:“爸爸以后没办法再陪你过生日了。” “我的念念,是个很聪明的小朋友,将来肯定会有大出息,爸爸希望你能拿这笔钱去读个好大学,从此不再被任何俗物困住。” “能够大步向前,做你想做的事,成为一个善良勇敢的人。” “爸爸,永远爱你。” 这便是时初远临终前的心愿。 他为了时念而妥协。 最后又以生命为代价,在内心的自责中甘愿死去,妄图以此来洗刷罪孽。 所以,在这条视频的最后—— 时初远缓慢阖上了眼睛。 画质随后陷入一片无尽的黑。 不知过去多久,就在右下角进度条即将走到终点之际,男人呢喃如梦呓的恳求才又一次毫无保留地撞进时念耳膜。 “医生,我知道可能有人并不想让这份样本出现在那位女士的家属手里……但我还是想试试,万一呢?如果碰巧能有用的话……” “或许您能帮帮我吗?” “……” 亮堂的室内,针落可闻。 时念指甲抠破皮肉,任由血泪无声流淌。 这一刻。 她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内心阴暗的念头正在逐渐发酵扩散。 像毒蛇探头,一点一点地将她紧紧缠绕。 而后径直拽向无底深渊。 直至永劫不复。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长点记性,还分手吗?…… *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 像是道从天而降的绳索,猛地拖回了时念趔趄的魂魄。 那个霎那,犹如冰锥刺脑。 时念浑身一颤, 涣散的眼神顷刻得以重聚。 低头看。 林星泽三个字晕进瞳孔。 时念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这他妈就像是个魔咒。 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 但时念还是接了, 沉默地、无声地,和屏幕那边的人默契对峙着。 直到最后,她听见林星泽第一次主动在电话里衰先叫了她名字:“时念。” 他那头很静,静得连半点风声都没有, 就连呼吸也轻得快要听不到。 时念有点恍惚。 “人在哪儿?”他只问了这么一句。 …… 时念把CD收进盒里, 行尸走肉一般来到楼下。 老远就瞧见林星泽的车。 车灯打得亮。 直直照在她脸上,时念红肿的眼睛突然被强光刺了一下,下意识抬手去挡。 林星泽发现了她。 少年身上还穿着修身的赛车服, 红白拼色,衬得他身形更加挺拔出挑。明明该是恣意张扬的款式,却因他眼周的青灰而莫名萧条,挺违和。 他点了根烟,孤身一人斜靠在车边。 仿佛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四目相对一瞬间。 指尖的那点猩红火光恰好燃到了尽头, 啪嗒一下,掉在了地上。 他干脆摁灭,把烟扔进垃圾桶。起身,一步步走向她。 一切都像影片慢镜头的重演。 面前黑沉沉的阴影覆下。 时念猝不及防被人抬手扯进怀,两颗心跳在同一时间交融,他周身气息凛冽, 烟草混匿在浓郁的消毒水味道里,竟显得那么怪异又微妙。 她几乎立刻猜到了他是从哪里赶来。 所有打好的腹稿全数推翻。 时念脑子很乱,如鲠在喉,只能凭借本能发出一点无助的、细碎的哽咽。 林星泽抱她的力气很大。 大到她根本没有办法去推开。 攥着他衣摆的手无意识收紧, 再收紧,她崩溃地将头埋在他胸口,忍不住呜咽。 林星泽,对不起。 时念在心底默默对他说—— 对不起。 你的不幸,原来都是由我造成。 她想,反正他们已经分手了。 所以不管怎么样,所有的因果报应,都应该到此为止,停在这里,便是最好的结果。 她理应告诉他事情真相,诚恳地向他道歉,祈求原谅。 又或者,坦荡接受他伴随而来的迁怒。 然后一别两宽,此生不见。 可为什么。 她的心好痛,痛得快要窒息,痛得无法张口说话,只剩眼泪如开闸的洪堤似的,连珠而下。 显然,林星泽此时的情绪也不大妙。 他手虽扣在她脑后,却始终一言不发。虚空目光汇在不远处未知的某点,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过很快,他便察觉到时念的异样,动手揪着她后领,强行把人拉开。 看见她脸上未干的泪痕,一愣。 “……你哭什么?”少年声音磁沉,很淡,却仿若一柄利刃,划破了时空界限,将时念溃散游走的思绪蛮横拽回。 周遭静得不像话,就好像,整个世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她雾蒙蒙的眼睛里倒映着他。 嘴唇颤颤巍巍地动了动。 时念发不出声,只勉强挤出几个零散破碎的字音,听不清在讲什么东西。 “时念。”林星泽开口嗓音很哑:“别哭了。” “……”可时念控制不住。 “我带你去个地方,”林星泽理顺她被泪打湿后黏在鬓边的碎发:“好不好?” 时念不停摇头。 “乖。”他温声哄着她,手按着她脑袋不让动,没什么情绪地扯了扯唇:“就当陪我了。” “林星泽……”时念撑不住,试图挣扎。 “还想不想听故事?” “……” “听话。” 林星泽掌心托上她的脸颊,用拇指指腹轻轻抹去她眼尾的湿痕:“我们不分手,好不好?” 时念没说话,喉咙像被什么忽然堵住,哭腔再也抑制不住,她想垂头掩饰,奈何下巴被他捧握着,只能保持现状仰着面,任由更多的眼泪大颗地滚落,砸到他的指尖和手背。 一下,又一下。 “你不是就想知道我妈妈的事吗?”林星泽闭了闭眼,认载地叹气:“我都告诉你。” “别哭了。” …… 林星泽带时念去了自己开的那家剧本杀店。 写字楼顶层。 视野特开阔。 时念抱膝窝在会客厅飘窗上,侧着头,安静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热闹景象,没来由地恍神。 没多久,一杯温热的牛奶磕到她腿边。她转过身,就看见林星泽捏着个高脚杯,躬身和她一碰,随后径直坐进了她对面。 “……” 他那杯盛的酒,淡黄近透明的液体,液面不算高,跟着少年屈膝倚墙的动作晃了晃。 林星泽把他妈妈的故事和她讲了。 一五一十,毫无保留。 说到她爸爸捐赠那件事时,还特意顿了顿,解释说,他在和她在一起前并不知情。 可时念瞧上去并不意外。 “你知道?”林星泽偏头望进她的眼。 时念缓缓垂了眼睫,摇头。 “……”林星泽沉下声:“时念。” 她心口一紧,愣了愣,抬头看他,吸了下鼻子,赶紧又张嘴说一遍:“不知道。” 刚哭过,眼底还带着水光。 林星泽被那一眼看得心发软,哪里还敢有半点不爽和别扭,呼了口气,继续讲。 “实话说,从那以后我一直挺恨我爸的。”他别开视线,灌了口酒:“因为我觉得,如果当时不是他犹豫不决畏手畏脚,我妈要是早一点做了手术的话,也许,就不用死。” 时念内心重重一震,几乎说不出话:“阿姨她……最终没做手术?” 电光火石间,她脑中缠绕的所有线团好像都在这一刻全部捋通了。 怪不得。 怪不得时初远最后会说,有人并不希望样品出现到对方手中。 而郑今和于朗的聊天中本来说的只是,让时初远死在手术台上不了了之。 时初远是自愿的。 他撒了谎,也甘愿去赎罪,甚至想和老天赌一个“万一”。 万一。 假报告成真了呢。 “对,没做成。” 林星泽手握着酒杯,骨节紧绷折起,语调平静,只余了丁点沙哑:“其实拿到样本那天,比预计的手术时间提前了不少。” 他说得很慢,如同陷入了某种回忆:“大家原本悬着的一颗心落地,都挺开心。” “但顾启征却在这时产生了怀疑。” “他执意要求主刀医生重做一次配型实验,坚持要确保万无一失才敢放心。” “来得及吗?”时念皱眉,屏着息。 “照正常进度肯定不行。”林星泽仰颈,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顶灯的光圈:“可凭顾启征的身份地位,压缩到一天之内出结果,完全没问题。” “那为什么……” “因为世事无常。”说这些话时,林星泽从始自终都很冷静,而恰恰是这种不同寻常的冷静才让时念更觉心惊:“那晚我妈起夜时,不小心摔倒磕伤,造成严重内出血,转进了ICU。” “怎么会这样?”时念不受控地发抖,无法再装作若无其事。 “很荒唐,对吧。”林星泽说:“如果没有那张报告,又或者,没来得及收到那份样品,这件事的结局似乎也就该那样了。” “要不是正规渠道都尝试过,一直没能找到合适的。我们也不会大费周章出此下策。” “但偏偏就是,毁在了一次意外。” 林星泽视野渐渐模糊,他疲惫地抬手,挡了眼:“事发之后,医生说需要立即移植,病人才有百分之一的概率存活。” “但顾启征坚持不让。” 高脚杯应声落地,玻璃碎片四溅而起,混着杯底未干的酒渍。 让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埃飘飘然落定。 像给这场荒谬闹剧画上了句号。 “我他妈真不明白,一份破报告而已,真伪能有人的命重要?!” 林星泽骤然暴怒:“哪怕是假的,又怎样?左右又没有其他办法,怎么就不能先试试呢?” “……” 时念不动声色伸了手过去,握住他的:“林星泽……你不要激动。” 林星泽回过神。 “也许,”时念很轻地对他说:“叔叔……是怕阿姨受苦吧……” 一旦配型不成功,严重的免疫排斥反应出现,必将引起一连串的副作用。 届时,于病人而言。 无疑将是对身体和心灵的双重伤害。 生不如死。 没人能扛得住。 林星泽慢慢平复下来。 “或许吧……”他妥协地说:“事实也证明,顾启征猜对了。” 时念手僵了一下,强颜欢笑:“猜对什么?” “那份报告。”林星泽漆黑的眼瞳锁住她,一字一顿:“是假的。” “……” “顾启征今天专门叫我去了医院。” “……” 良久,时念才勉住心神,颤声问:“今天?” “对,之前忘了。” 林星泽手指稍动,反握掰开,沿指缝一根根地插了进去,十指紧扣住她的:“我妈去世后,没人有心情再管那个报告。” “直到前些天,我借家里势力,动了于婉。” “……” “可能有人在中挑拨,走漏了风声,于朗醉酒后吐言叫嚣,谈及曾经伪造证明诈了顾家百万悬赏的事。结果被同行录音发给了顾启征。” “……” “所有真相才得以揭开。” 时念手猝然往回缩了一下,没注意,打翻了牛奶,滴滴答答流到地上,和那滩酒水交融。 “于家会缺钱?”时念旁敲侧击,欲盖弥彰地去捡倒在毛毯上的水杯。 “嗯。原来不缺。”林星泽周身戾气不掩,薄唇轻启,吐声:“但,大概为了包养他在外的情妇吧。”连提及都是厌恶的神色。 他轻拍开她的手背,不让她碰那堆烂摊子,轻描淡写地往时念头顶砸了三个字—— “叫郑今。” 时念身子一顿。 林星泽冷脸抽了张纸巾,垂头,认真帮她擦着手上沾到的奶霜:“也就是于婉现在的继母。” “……” 擦完抬头,见她仍旧缄口不言,林星泽眉眼缓和了下来:“怎么了?” “……”时念嘴跟胶粘似的不吭声。 “认识?”拧眉。 “不认识。”脱口而出的否定。 时念在此刻终于明白了梁砚礼在奶奶病床前留给她最后那句话的意思。 他那时包含珍重地对她说—— “千万不要让林星泽知道你妈妈的存在。” “那就好。”他打结的眉心施展开来,蓦地轻笑一下:“我还以为,你又打算瞒着我些什么。” “……” “时念。”林星泽盯着她:“关于我妈妈的故事,你已经听完了。” “还有什么想问的吗?”他眼瞳很黑。 “……”时念看着他,抿了抿唇:“你在难过吗?林星泽。” “还好。”他没有温度地笑了下。 不知为何,时念在这时冷不丁想起来他们之间第一回真正意义上的吵架。 在江川。 出了大巴车站。 甚至那会儿。 他们勉强只能算认识的关系。 她由于他的已读不回莫名其妙就发了好大一通火。而他呢,自然也早就看出来她动机不纯,当即便厉声质问。 不可否认,那时的时念确实是动了要远离的心思,于是就那么和他硬杠着,死活不肯低头。 然后,他就服软了。 脸上也是挂着如这样一抹凄凉的笑,跟她讲,和他说句话吧,什么都成,只要别不理他。 原来,那个时候。 他是在难过啊。 时念胸口传来一阵后知后觉的钝痛。 他是得有多害怕她会抛下他,才会心甘情愿地在后来一次次争吵中不断低头。 再也没有过故意晾人的毛病。 反倒是她自己。 明知故犯。 林星泽看出时念的不对劲,想了想,以为是自己哪儿还没说完全,又补了句。 “时念,你如果还有想知道的,直接问。现在想不到没关系,随时都可以,任何都可以。” 他自嘲地笑:“往后,我这个人在你面前是透明的了。” 我把心剖给你了。 时念。 “林星泽。”时念哭着问:“你会生病吗?” “……什么?” 时念:“你妈妈的病,会不会……” “不会。” “哪儿那么容易。”林星泽低眼失笑。 “再说,我死了,不是正好?也省得你一天到晚跟我闹脾气,说分……” 林星泽喉结滚动一下,后头的话咽回去。 “怎么,怕我死啊?”唇与唇紧紧贴着,他在旖旎中不忘混账本性,调侃:“急成这样?” 时念凑近得十分突然,身体半跪着向前,被窗边冷风吹得微凉的手臂直戳了当勾住林星泽脖子就往他身上压。 没办法,飘窗位置有限,林星泽只能虚搂着她的背不让她摔下去。 两人在拥挤的空间内接吻。 迫切的、缠绵的。 她的吻和手一样冰凉,根本谈不上技巧,就是最原始的撕咬磕撞,疼和爽交错泛滥,直磨得林星泽牙根发痒,恨不得当场反客为主才好。 可又怕她恼。便只咬牙忍耐着,放任她撩拨得彼此呼吸凌乱。 中途,时念换了姿势,跨坐在他腿上,林星泽意识到什么,想推开她,却被抓个正着。 掌心被顺势牵引着向上。 他怔了下。 感受着她心跳在手中加快。 一时间,像是有道滚烫细密的电流渗过掌纹皮肤,融进血液中蔓延攀爬。 林星泽眼神暗了暗。 无师自通地挑破束缚,翻身夺回主动权。 无暇再顾及其他,林星泽觉得自己浑身要烧着了,他顺便扯过一个抱枕给她垫着,一手护着她后脑,另一只手把玩揉捏。 修长指尖穿过乌密长发,来到她下巴的位置,勾起,随后俯身吻住。 带着铺天盖地的掠夺与侵略意味。 鼻息交错。 时念全然动弹不得,只能被动地承受。 她明显不能适应这种亲密的举动,但仍然愿意为了他而努力接受。 心细如林星泽,当然发现了这一点。 “是不是哪儿不舒服?”他眸中的燎原火气未散,却强迫着自己中断:“嗯?” “……” 时念闭眼喘气,长睫扑簌簌颤个不停。 “说句话。”林星泽啧声。 “……” 小姑娘闷着不吱声,两只耳朵就跟警报器似的,憋得通红。 林星泽眸色又沉一度,埋颈下去伸出舌尖舔了舔。果不其然,抖得更厉害。 “还分手吗?”他恶劣用指腹蹭了蹭。 “……” “长点记性。” 恋恋不舍地退出来,他威胁:“怕的话就少招我。” 时念却睁开眼:“林星泽。” “我不怕。”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别哭了,祖宗。 * 话落。 林星泽渐渐敛了笑:“说什么?” “林星泽, 我说我不怕。”时念看着他,勾了他的脖子往下拉,两人靠近, 最后额头相抵着。 “不怕我?” “不怕死。” “……” “林星泽。” 林星泽呼吸很沉:“嗯?” “我会一直陪着你的。”时念仅用半秒不到的时间就做出了一个无比荒唐的决定, 孤注一掷,天真以为自己能够处理好一切阻碍。 她想,只要林星泽永远不知道就好了。 只要郑今消失,就好了。 她这么想着, 手下动作不停。 凌乱的呼吸迫切又蛊惑。 “时念。” 林星泽硬拽着她的手拿开, 咬牙仰头,脖颈随之拉扯成锐利的弧度,喉结迟缓地一滚。 他闭了闭眼, 忍耐着阻止住她的行径:“别闹。”嗓音沉哑。 “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热情。”缓了缓,他艰难喘息着发问,沉闷的声线性感极了:“嗯?” “……” 时念眼睫颤动着不说话,凑上去吻他。 酒精发酵,旖旎弥漫。 最后一道理性的防线岌岌可危。 她的手大胆向下, 游走滑移在他腰际,煽风点火,林星泽自谕从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当即反身压了她往下,拽着她脚踝一扯,随即把人拉得更近。 衣料摩挲, 隔靴搔痒。 激起那点人性本身的欲望。 林星泽忍不住用力,指尖重重掐在了她凹陷的腰窝处,那儿弧度异常美好,仿佛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引导他不断深陷。 似乎怎么样都不够。 指尖轻挑开纽扣,衣服往上推。 林星泽动作忽然就有些克制不住。 然而。 时念不由自主呢喃出声的纵容,就像烈焰之中一根带油的木柴,给他即将燃尽的理智上又添了把火,火苗蹿升浮动,烧得林星泽眸黑如墨。 就在这个当口。 被揉至发皱的塌垫骤然剥离,垫上的水杯应势而落,玻璃四分五裂,好巧不巧,和先前的那摊碎渣撞到一处。 水乳交融前一秒。 林星泽猝然回过神。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偏头,低骂一句脏话。猛地将手臂拍在她耳侧的塌板上。 灯一下全灭。 时念感受到身上温度的撤离,缓缓睁开眼。 但就是这一眼。 她看得怔住。 墙顶隐约有光影闪过。 时念瞳孔渐渐放大。 恍然又不可置信。 因为,那一瞬间,她看见了流星。 悬浮顶,星空幕。 无数盏细小的灯起起灭灭。 如银河坠落。 “杳杳。” 他啄吻她的唇角,深呼吸了下,慢慢替她整理好衣服后,把她的手拉上来,到心口的位置。 “要许愿吗?” “……”一颗颗繁星掉进时念的眼睛,她舍不得眨眼,却又视野模糊:“你弄的?”答非所问。 “嗯,喜欢吗?”他吻去她的泪。 他们冷战那些天,他就在没日没夜地赶工。 时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许个愿吧。” 林星泽笑了下,耐心重复一遍:“说不定等哪一天我死了,就能变成流星帮你实现。” “这是假的,林星泽。”她低喃。 “昂。”林星泽笑:“以后带你看真的。” “我不是说这个。” “嗯?” 时念不值钱的眼泪又掉。 林星泽叹气:“又哭什么?” “你不能死。”时念说。 林星泽。 你不能说这种话。 “为什么?”他低头拿鼻尖蹭了蹭她,举止亲昵又自然,可说出来话的语气却凉:“你不是刚刚和我叫嚣自己不怕死。” “那不一样。”时念固执地坚持。 “哪儿不一样?” 时念憋着不肯开口。 “时念。”林星泽敏锐察觉到她的异样:“你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时念脑袋摇得凶,齿关用力咬紧下嘴唇,硬生生咬出血痕。 他伸指过去,抬了她的牙,拖音俯身,轻佻地张口含了她耳垂厮磨,片刻,喑哑含混地点破道:“不想我死啊?” “林星泽,你不要老说这个字!” 时念应激似地抬头,红着一双眼吼他。 林星泽低低笑:“就这么怕?” 时念又不说话。 “自己不怕死,但怕我死。”林星泽没跟她开玩笑:“时念,你想得美。” “别想抛下我。”他说。 “分手更是想都别想。” “……” 也不知道话题又怎么扯到这个。 时念小声:“没想分……” “你当我没见过你跟徐义的聊天记录?” “……” 莫名哽了下,时念努力拼凑出前因后果,解释:“当时是你说算了,我以为……” “我说算了就算了?” 林星泽觉得她这人特逗:“你自己和梁砚礼在医院门口拉拉扯扯,我还不能生气吗?” “没有。”时念反驳。 “嘴再硬?” “……” “他手都放你身上了!” “……” “我不知道。”时念实话实说,那会儿,她牙根没注意到。 “……”林星泽无话可说。 过了一会儿。 “时念。” “嗯?” “我这人脾气不好。” 林星泽突然就开始自我剖析:“有时候情绪上来,说话做事都不是本意,但我绝没想和你玩玩算了。”他说:“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 “我说真的。” “那你不能死。”两人各说各的。 “放心,死不了。”她哭得凶,他不再惹她,起身捏了捏她发烫的耳朵,把那点湿意捻走,侧身,和她并肩躺下来:“白血病又不遗传。” “……”他说得轻松。 然而,时念情绪还未完全消化:“真的吗?” “假的。”听着她这种似有若无撒娇一样的哭腔,林星泽骨子里的坏劲又起来,故意说:“死了就让你给我殉葬。” “……哦。”停几秒,时念觉得他这话说得不对:“那叫殉情。”义正言辞地纠正。 “有什么区别?” “一个被动,一个主动。”说完自己都怔住。 “哦,原来是这样啊。”林星泽的笑声像是从胸腔里透出来,磁沉中夹杂玩味。 “时老师教得对。” “……” 时念转过头去看他,吸吸鼻子:“所以,能不能不死。”她对这问题还挺执着。 “这我可保证不了。” 酸意又漫上来。 “毕竟人都有那么一天。”他也回眼望向她。 “不是么?” 时念没回答他的反问。 “林星泽。” “嗯?”漫不经心地应着。 “你知道我上一次做梦都想去看流星,是什么时候吗?” “我生日前一天。”他倒是记得牢。 “……” 时念把脸扭回去了。 林星泽也不勉强,干脆折臂枕在脑后,两人一起大眼瞪小眼,瞧着循环闪灭的天花板出神。 “更早一回。”时念轻轻开了口:“是我爸爸生病那次。” “……” “他身体不太好,打我记事起,基本每隔几个月,就要病上一场,中药没断过。” 林星泽嗯了下。 时念说:“有阵子,家里的草药味经常会飘到隔壁家去。” “那儿住着一个跟我差不多大的女生,”时念想了想,提醒他:“你应该也认识,叫季敏。” 林星泽打断她:“什么强盗逻辑。” “?” “凭什么是个女的,我就得认识?” “……” 时念噎住:“你这么激动干嘛?” “你在卫奶奶家住那么久,认识她外孙女不是很正常吗?” 林星泽摸了摸鼻子:“……” 好吧,是他心虚。 “行,你继续。” “……”时念感觉他莫名其妙,但也没心思去计较,又沉浸到记忆里:“她和我关系还不错。” “哦。” “就是她告诉我,如果能对着流星许愿的话,我爸爸的病就一定会好。” “……” 听到这儿,林星泽不可思议地插了话:“她多大?” “……” 时念侧头,幽怨看他一眼:“不是说了么,和我一样。” “小学生?” “……嗯。” 随后,林星泽也歪过头,笑:“怪不得。” “……”骂她呢这是。 时念生气了:“不说了。” “别啊。”林星泽顺毛哄。 “你老打乱我情绪。”时念小声埋怨。 “那我闭嘴。”这时候知道乖了。 “虽然在你看来很傻的话。”但时念还是接着往下讲了:“可我就是信。没有办法地相信。” “我希望,有一天可以看见流星。” “江川墓园那块再往里走点,是一片荒废的芦苇地。坡面很高,季敏经常去。” “她说那里晚上看月亮可漂亮了,还问我要不要跟她一起。” “我说那能看到流星吗,能的话我就去。” “她说说不好,那东西看命,不过星星肯定有,然后眼珠转了转,改口说对着星星许愿可能也一样。” “所以,我跟她去了。” “……”答应不插嘴的林星泽实在忍不住:“你这么好骗?哪天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我知道啊。” 时念弯眉笑,眼泪顺势从眶中淌落。 “你知道个屁。” 林星泽被她气得心肝疼,伸出手去擦她眼尾的水:“那后来呢,看到流星了吗?” 问出口才发觉问了句废话,要是看见了,估计上次就不会那么期待。 “没有。” 时念仍在笑:“估计是我运气不好。” “你怎么不说你是眼睛不好。”林星泽话说得刻薄:“看不清流星就算了,净交了些损友。” 那个叫什么敏的,分明就是想忽悠人大晚上陪自己去吹冷风,亏她还巴巴同意了。 “阿敏她才不是。” 呦,还挺护着。 林星泽嗤声,选择性不搭理她这句话。 “行,没看到,之后呢。”他体贴扮演着一个倾听角色,怀揣好奇引导她把故事讲完。 “之后就是——” “我没能许上愿,爸爸的病也没好。” “……” 林星泽一顿,偏头看向她。 时念茫然盯着头顶,暗影之下,她侧脸轮廓清冷又柔静,令人奇怪的是,那双黑亮的瞳子明明迎了光,可眼神却始终如死水般空荡。 “直到那年,”时念对上他的视线:“做完手术以后,他就去世了。” “……”黑暗中,林星泽闻言,声线微不可察地发虚:“因为手术?” “不是。”时念笑了笑,否定他的猜测。 林星泽垂眼,五指蜷了下。 “跟那场手术没关系的林星泽。” “……” “对不起。”他说。 “你对不起什么?” “你爸本来不用做的,那份报告……” “两码事儿。”时念声很淡。 “我会让顾启征处理好于家的事的。”他如此和她保证。 “嗯……”时念却没再往下细问。 又静了会儿。 “林星泽。” “我在。” 时念浅浅呼出一口气:“我想许愿了。” “……” “你能帮我实现吗?” 她开门见山,问得直接。 仔细想想也是,毕竟早过了年龄,至于那些怪力乱神唬人的借口,她也并非发自肺腑地真心愿意相信,而是属实无能为力,聊以寄托。 毕竟。人,若非走投无路,又怎会寄希望于飘渺的神灵。 林星泽让她说说看。 时念:“你要先答应我。” 林星泽气笑,半开玩笑诘她:“你这压根不是许愿,是打算强买强卖。” 而后,时念嘴巴一扁,哭了。 林星泽彻底没招,磨着牙说“成”。 怎么着都成。 你要星星我都给你摘。 别哭了,祖宗。 于是,时念就说了,说的时候杏眼微睁地看着他,一双黑亮的眸里晕着涟漪水光,比天上的星星还要耀眼万分:“我想让你长命百岁。” 健康无忧。岁岁年年。 “合着铺垫这么多,搁这儿等我呢。”林星泽勾了勾唇:“时念,你还挺会。” “……” 时念不懂她会什么了,但仅看表情就知道,林星泽这厮狗嘴里绝对吐不出好话。 果不其然,下一句,他就恢复了本性,懒洋洋打趣她:“明明自己想长寿,偏拿我当幌子。” “……” 酝酿的氛围顿时碎成一地。 气得时念想咬他,下意识辩驳说“才不是”。 “不是就不是吧。” 他笑,“不过,一百年确实挺长的,我又不是王八。” “你答应吗?” “啧。” 林星泽认真思考一阵,忽而想到什么,插科打诨道:“这事儿,我可能还真决定不了。” “……” “但我努努力。” “先活到结婚那天,行不?” 结婚。 陌生的词汇。 时念恍惚。 那是她从来没想过的结果。 “不管怎么样。” 他边说边抓了她的手,摸了摸,轻车熟路沿着指缝抵进去:“这辈子,你跑不了了。” “只是这辈子吗?” “……” 林星泽歪头:“那加上下辈子。” “不够。” 时念强势给他划定了个界限:“要永远。” “……” 林星泽侧目瞄她:“想不到啊,时念。” 他好整以暇地拖着长音,笑得很坏,幽幽点评道:“你还挺贪。” “……” 时念自知不是他的对手,索性移开眼,大大方方地承认说:“嗯,不愿意算了。” “你敢算个试试。”林星泽眉间蹙起,轻磨了下牙根。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怪。 以往,在和时念谈恋爱这件事上,都是他安全感不足滥赌成瘾。 今天放个狠话说定生死,明天又逼着她发誓永不离弃。类似幼稚又可笑的行为没少做,“永远”这两个字,在他这里好像一开始就料定。 虽然也谈不上多郑重,何况林星泽做人做事向来随心所欲,早就放纵惯了。 但这么多年过去,除了时念,好像还真没有过一个人能得他这样正儿八经的另眼相待。 永远嘛。 好说。 嘴皮子一张一合,半秒就说完了。 可是然后呢。 就像他说一辈子,然而变数那么多,谁他妈能看得见未来什么鬼样。 世间万物千变万化。 亘古不变的却是人心善变。 事实也正如林星泽自己所言,他不会保证。但也清楚地明白,如果说,这辈子非要有那么一个人和他朝夕相处共度此生。 那么,这个人就只能是时念。 别人不行。 不管谁来都不行。 他还真就非她不可了。 再说以前,每每当他偏激,她总能维持着一副清醒懂事的架子,莫名就让人恼火。 可她今天却一反常态,想跟他要一个永远。 林星泽拒绝不了。 “林星泽,我讲真的。”长久没能等来他的一句回应,时念无奈,以为是他不愿,慢吞吞又把视线从远处挪回来,盯着他眼睛,一字一顿。 “或者等哪天,你不喜欢我了,直接告诉我好吗?” “告诉你,之后呢?”他掀眼。 瞧瞧,什么混蛋样! 她刚刚还和他讨论永远呢。 “那样,我们就永远不要再见面啦。”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结束了。 * 那天最后, 林星泽气得发疯。 下嘴没轻没重,硬生生就着牙印把时念唇角给咬破,出了几滴血, 偏小姑娘挺硬气, 一声不吭地乖乖受着,连口气都没见喘。 林星泽的唇色被血染得艳红,眼仁也布满了红丝,后知后觉心疼。 但一想到她的那句话不禁又火大, 犟劲一上来, 就忍不住违心说了假话。 “行。” 他语调淡漠且疏离,轻描淡写地哼笑了一下,宛如在同陌生人讲话:“到时候我通知你。” 于是, 时念没有再接茬。 过了半晌。 他听不见动静,烦躁翻身,胳膊撑起就去掰她下巴,意外看见她泪痕遍布的一双眼,愣住。 她安安静静地哭。 连悲伤都没有发出声音。 懂事到不行。 林星泽轻磨了牙根:“又哭什么。”心疼是真心疼, 但也完全不带哄。 时念依旧不作声,梗着脖子别开头。 她脑子很乱,整个人都沉浸在无穷无尽的酸涩之中,显然没想到林星泽会答应的这样干脆。 从现在回望过去。 不知不觉间,他们之间原本立下的赌约竟已悄然失衡,林星泽他赢得彻底。 计划偏差。 她一错再错, 步步错。不管是从前,又或者是此时此刻,包括当初她怀着目的接近时,都没能想到事情会发展成今天这样。 她试图利用他, 却不受控地爱上他。 她爱上他,却发现她根本没有资格说爱他。 郑今、于朗。 时初远。 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就像一张拉不开、撕不断的蛛网,将她团团困住。她总以为自己能够挣脱束缚,却又再一次地作茧自缚。 不管怎么样。 她的亲生母亲,间接杀了林星泽的妈妈,这是无法否认的客观事实。 只因初始的报告是假,所以无论捐赠成与不成,最终恶果终将不能幸免。 父子连心尚能因此反目。 时念甚至不能想象,倘若某天林星泽清楚明了了前因后果,又会是怎样的暴怒与痛苦。 他一定会恨她的。 可人总是贪婪无度,既已感受过他温情时的无限包容,她便再也承受不住他的一点厌恶。 难过得要死,却又不敢表露。 生怕任何一点委屈都能将她好不容易建立起的理智击溃。 无形中,她仿佛被命运逼到了悬崖边。 只需稍稍往后一步。 便是万劫不复。 而他就站在距她咫尺的地方。 冷眼旁观。 时念本心并不想这样,但她实在无可救药。 只能荒唐地纵容着自己暂时忘却恐惧。 一退再退。 “林星泽。” “嗯,又怎么了。”他问。 忽然,她闭了闭眼:“我疼。” “……”- 林星泽重新回到了十二班。 每天和时念一起上下课,只在放学时兵分两路,让时念先去医院照看老人,他回家做饭。 做好以后打包送去,先给奶奶喂了,林星泽公子哥出身,第一次这么尽心尽力伺候别人,脾气却出乎意料地好得不得了。 奶奶病情日复一日地加重,近段时间,连喘息都费劲,吃饭的时候总往外撒,十口能吐出来九口,最后一口,还得咳个老半天才能咽下。 时念越看越难过,不忍再看,索性找借口去了趟卫生间。 出来时想起去楼下大厅缴费,却被告知已被人付过,伸出去的手机屏幕随之暗下,时念鼻子堵住,莫名就有点想哭。 她欠了林星泽太多了。 不止是钱。 时念走到安全通道那儿给郑今拨了通电话。 铃响了很久,才被接听:“喂,哪位。” 极其熟悉的三个字,语气却再也没有了先前的感觉,嘶哑声线中只剩无尽疲倦。 “是我。”时念说。 话落,那边大概静了半秒。 “时念?”显然,郑今已经没有精力再和她假意周旋,直戳了当问她:“找我什么事儿。” 时念吸了一口气:“上次的钱……” “时念。”郑今情绪不妙地打断她:“我现在没有钱给你,如果是这种事情,以后都别打了。” “对了,另外——”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房子最近你先收拾收拾搬出来吧,我这边……” “于朗破产了对吗?” “……”郑今呼吸重了几分。 或许是明白近日网上的新闻铺天盖地,矢口否认也不现实,她索性大大方方承认:“是。” “时念,”她凉薄地笑着:“你也是来看妈妈笑话的吗?” 这会子,倒是自称起妈妈。 时念实话实说:“我没这个功夫。” “那你问这个问题干什么?!”郑今声音陡然变得尖锐,浮生半梦,她半辈子的幻想在这一刻终化落成泡影,难以接受却不得不面对。 东窗事发。 顾启征手段惊人,仅用了一周不到的时间,就将于朗告上法庭。媒体闻声而动,于氏集团股价暴跌,沦为厉家弃子。 于婉倒好说,被她外婆家派人接走。 而她郑今,却是实实在在地倾家荡产。 好在于朗尚且算个男人,独自担下了所有罪名,这才让她免除牢狱。 但婚改离还得离。 这不,离婚前。 经时念这么一提醒,她总算想起来,还有一处遗漏的房产未曾变卖。 其实,当初知晓时初远背地花去二十万买通医生将样品寄到之后,郑今便一直惴惴不安,让于朗赶紧去想想办法解决。 可没想到顾启征竟会为此特意借了连襟周家的势力,取样送检过程全程看护,愣是没给他们找到机会再做手脚。 眼瞅真相即将败露的两人胆战心惊,甚至一度收拾了东西准备跑路时,却突听闻林家那位大小姐先一步意外离世。 佳人已逝,父子成仇。顾家和林家便再无人顾及追究那份配型报告的真伪。 彼此皆松一口气。 久而久之,就将这件事渐渐淡忘于脑后。 直到上次时念提及那几十万存款的下落,郑今才猛然忆及往事,等吃饭时顺嘴和于朗提及,本意是让他趁空把去证据销毁,免得夜长梦多,谁承想他居然能蠢到这份儿上。 被人做局,几杯酒下肚,就酿成了大祸。 郑今一边惋惜,又止不住地怨恨。 可她到底还是个聪明人,知道需要先自稳住阵脚,哄着他要记得把她摘出去,也好能在外帮着想想办法周旋。 反正。 等尘埃落定,她再翻脸也不迟。 就在郑今正沾沾自喜心底毫无疏漏的算盘之际,时念出声了:“我来找你要钱。” “郑今,你怂恿于朗骗顾家的100w,我要你原封不动地打给我。” 郑今惶恐顷刻漫上心头,敏锐从中抓住了关键:“怂恿?什么怂恿?那分明是于朗自己……” 她暗自祈祷时念只是不小心说错。 “别装了。” 可时念却径直戳破了她的期待:“爸爸的CD我找人修好了。” CD。 她就说之前搬家怎么找不到。 原来是被时念悄悄收走了。 或许。 在时初远手术前一晚与她在医院摊牌对峙那次,临走她就不该只是匆匆划花了图轻松了事。 “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静了静,郑今放缓了声询问。 “不用你管。”时念有些烦躁,她终究还是踏出了这一步。 她不想再花林星泽的钱,因为这会让她更加愧疚,但同时,她又必须说服自己,拿回时初远拼死为她和奶奶争的那份。 她发誓这只是暂用。 就像奶奶睡梦里说的那样,丧良心的事情不能干,这钱她会替时初远还,真的就只是借用。 至少,让她的负罪感不会那么强烈。 “为你奶奶的事吧?” 郑今在电话那头苦口婆心又开始劝:“念念,我都和你说过很多遍了,老人一旦到了该死的年纪,早就……” “如果这个月末你还没有打给我,” 时念不想听下去:“那那张CD里的内容就会出现在顾氏集团老总的邮箱里。” “……” “我保证。”她闭了闭眼,攥着掌心,补充。 “你威胁我?”郑今怒不可遏。 “郑今,”时念视线平静地看着窗外枝梢上最后一片被风吹动的树叶:“我说到做到。” “……”郑今咬牙应了她:“没有那么多,你总不能让我空手变给你。” “你不是还有龙湖湾这套房子?” 时念不给她留半点余地。 “时念。”郑今气得声音发抖:“我没想到,我竟然养出个白眼狼。” “和您学的。”时念笑起来:“跟您像点不是应该么,谁让您是我妈呢?” “……贱人!”郑今口不择言。 闻言,时念面无表情,连眼睛都懒得眨,继续:“还有——” “还有?时念你他妈没完了是吧?” “你离开A市,”时念深呼吸,讲条件:“从此以后再不出现。” “……” 这倒正中郑今下怀,她熄火:“没问题。” “不过——时念。” 她话锋一转:“既然CD在你手上,我也不能总被你敲诈。”不过简单思琢一霎,郑今很快调整好心态,不算糊涂地开了口:“当年你爸花了二十万去收买医生,自己手术费用了小几万,统共余下五十多万。” “这样,那一百万我可以给你补齐,但只能对半分两次给你,直到确定证据全部销毁。” “否则免谈。” “好。” 她爽快,时念也爽快。 谈完挂断电话。 时念止不住地抖,手机差点没拿稳。 屋外,那片叶子悄然落地。 时念靠墙慢慢蹲下身,整个人蜷缩,抱膝将脸埋进去,平复着紊乱失衡的心跳。 过了许久。 她听见手机叮叮咚咚地响。 伴随怀里一下又一下的震动。 心跳像是在此刻重塑。 她逐渐回过神,摸了把脸,湿凉的。 不用看,肯定是林星泽打过来的。 时念的心就像一颗腐败的青橘,在胸腔中无声地腐烂皱缩,溢满酸涩。 不会有任何意外了。 结束了。 等这笔钱到账以后。 她就会和郑今彻底一刀两断。 没人会再知道她的秘密。 上一代的恩怨纠葛注定将随着郑今的离去而画上句号。 至于其中那些。阴暗的、肮脏的、丑陋的、令人恶心泛呕的行径与作为,也会如泥牛入海一般,归于沉寂,永不再见天日。 时初远会干干净净。 他会是林星泽母亲名义上的恩人。 而她。 也可以大胆又坦率地对林星泽承认败局。 一切事情因她而起,自然也该由她来结束。 狐狸的故事有两个走向。 所以,她和林星泽也只会有两种结局。 没什么大不了。 他喜欢她,她就光明正大地留下,他不喜欢她,她就默默离开。 无所谓,她陪他走一段路就行。 就当是她的弥补和抱歉。 她希望他开心。 这,绝对不能出差错。 想清楚这一点,时念总算定神。 林星泽已然在打第二遍了,她知道自己不能在外面接着磨蹭,于是迅速接起电话贴近耳边,手背擦了眼泪,往回走。 …… 推门进去。 奶奶已被他扶着睡下。 林星泽瞥她一眼,顿了顿,随后面无表情地抬抬下巴,冲她使了个眼神,凉飕飕的。 这意思就是打算换个地方说话了。 时念读懂他的心思,自觉抬脚朝洗手间走。 没多久,林星泽跟进来。 门框“咔哒”一声落锁。 他长臂一展,从背后环上她的腰身,勾着人往怀里拉。 面前就是镜子。 时念被他钳住下巴,后背感受着他的滚烫。 “哭过了?”林星泽偏头凑上去亲她的耳朵,连舔带咬,一下又一下,他好像十分钟意她脖子那片肌肤,每一回接吻都流连不舍。 “……没有。”时念颤了下,避开眼不去看镜面中两人羞耻的姿势。 林星泽轻笑:“又撒谎。” 他有的是办法治她,指尖轻松挑开她衣摆,轻车熟路地往上。 冰凉激起颤栗,时念身子颤得不行。 “不要。”她哭出来。 林星泽这才停下:“这不是挺会拒绝么。” “……” 他缓缓退出来,替她整理衣服。 “下次再骗我试试呢。”听起来不痛不痒的一句话,却饱含了十成的威慑。 时念默了默。 “说说。”他把她身子转过来,两手一撑,圈在洗手池边:“谁又惹你了?” “……”时念低着眼,说:“没人惹我,我只是有点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奶奶的病撑不……” 她哽咽,半真半假地扯谎,话题转得快。 “奶奶不会有事的。”林星泽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的眼泪亲掉:“放心,医生都在呢。” “走吧。”缓了会儿,林星泽牵起她的手开锁出门:“今天放个假,我带你出去走走。” “都要发霉了。”他指腹轻轻摩挲在她手背。 时念不想动:“我还没吃饭。” “出去吃。” “不。” “听话。” 他半拥着她往外走,顺手拿了衣架上挂着的外套:“奶奶这儿,我已经和医生打好招呼了。” 奶奶。 他如今倒是越喊越顺口。 时念没再和他犟。 出医院。 左转就是商场,林星泽订好了包厢,日料。 上菜以后发现时念吃不太惯,又临时换到隔壁的家常菜馆。 没承想,正好碰上来玩的杨梓淳。 大厅客流量不多。 她那边洋洋洒洒一堆人,占了正当中的一圈位置,其中不乏有几个熟悉面孔,恰好是上回篮球赛见过的几位。 听见动静抬头,瞧见时念,杨梓淳眼睛当即一亮,忙伸出胳膊,热情和她挥手。 “念念!” 杨梓淳笑脸盈盈:“来这儿!” 时念愣住。林星泽虚揽着她的肩,目光斜斜一扫,偏头问她:“想和他们拼桌吗?” “……”时念不敢贸然回答。因为她看见上次差点和她加了微信的那个男生也在里面。 “都行。”她模棱两可地应:“你要不想——” “去。”林星泽下了决定。 两个人走过去坐定。 好死不死,杨梓淳给时念安排的座位对面就是任望,余光察觉到他频频射来的视线,时念浑身不自在。 林星泽顺手给她烫了个茶杯:“怎么。” “坐不住?”他好整以暇地侧头看她,笑。 时念安静喝茶。 饭菜上来,一群人很快聊开。 期间,任望自觉提了杯酒,特意绕过来向林星泽赔罪。为上回的事。 可林星泽眼皮不带动,懒洋洋倚着,领口半敞,一手搭椅背,另只手五指轻点桌面,大爷似的拽,愣是没给他留面子。 无奈,时念只好悄悄拉他。 “嗯?”林星泽贴心附耳。 嘴角轻擦耳侧,不知时念究竟压低声说了句什么。 蓦地。 林星泽扬眉笑了—— 作者有话说:1. 陆辰安:念念,你到底说了什么把表哥哄成胚胎了。 时念(无辜眨眼):就很正常的啊。 林星泽:啧。内心os——继续,我就看你装。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不要脸。 * 难得小姑娘肯服软, 林星泽兴致不错,也没拂她的面儿,金口一句“下不为例”, 喝过任望递来的酒, 这事就算了结。 吃饱喝足,杨梓淳借时念的威,趁热打铁,提出要去玩剧本杀。 林星泽没意见, 当场摇了电话清场。 一行人随即浩浩荡荡离开。 徒留时念羊入虎口。 被林星泽拽至暗处占尽了便宜。 …… 两人姗姗来迟。 剧本已打过一轮, 杨梓淳给自家发小订了蛋糕,外卖正好送来,干脆借林星泽的地儿先快速解决了, 打算重开一局。 反正周末。 明天高一分科考占用了二年级教室,额外又多出半天假。 杨梓淳拆包装时下意识瞥了眼龟毛的林星泽,见他没出声阻止,这才大着胆子继续。 招呼时念和发小一人站一边,给大家分刀叉。嘱咐完刚低下头, 突然注意到什么,腾地又抬起,一言难尽往时念嘴角瞅了下,扭头去瞪始作俑者。 “林星泽,你他妈属狗是吗?” “……” 她这句话吼得挺大声,意思又直白。 时念注意到四周明晃晃飘来的八卦视线, 羞耻地低下头,小声辩解:“不是……” 她本准备打马虎眼说不是大家想的那样,但话出口才意识到自己欲盖弥彰找出的借口有多拙劣。 说也说不下去,反口又让人更多想。时念两难抉择, 不上不下卡得正难受。 杨梓淳倒还好,其他男生挤眉弄眼,当场就演起来:“是是是,泽哥不是,我们是,求嫂子放手行行好,别虐我们这些单身狗了。” “……”时念臊了个大红脸。 所有人就开始笑。 林星泽没皮没脸惯了,居然也跟着,直到瞧见时念咬了唇剜他,才啧声打住。 “差不多得了啊。” 男生们哪儿敢不听他的,虽是南礼的part,但看那样子,基本没人不认识林星泽。 时念耳朵尖,听见有几个人小声嘀咕。 说起上学期他拒绝女生表白的事儿。 好像那姑娘在他们那儿还挺有名,姓徐,学习成绩特好。 另一个人赶紧问,能有现在的嫂子好?知情人说那没有。有人切了声,不以为意。 那人紧接着又说:“但当时咱泽哥给的理由就是——嫌她学习成绩太好,说自己配不上。” 所以这么一看,爱与不爱真他妈明显。 眼瞧时念周身气场陡转急下,杨梓淳拼命给他们使眼色让别说,没一个人看见,气得一拍桌,叫停:“都给我闭嘴。” “关灯,点蜡烛!” 众人这才消停。 室内暗下来。 林星泽的巧思全花在大厅,给他们腾的这间屋子中规中矩,关灯以后就是什么都看不见。 乌漆嘛黑一片。 时念站在最里面。 忽然,被人从后方扯进了怀里搂着。 “生气了?”他轻笑,呼吸喷在她颈上。 “……没有。”大庭广众,时念又羞又急,生怕被人发现,细声细气地斥他:“你别闹我。” “咔嚓”一下。 火光刷地燃着。 微弱一点烛火亮,照在寿星小姑娘的脸上,她闭着眼,在舒缓的生日歌中双手捧拳,许了愿望,笑得很美。 时念忽然不动了。 林星泽就着残影看向她:“怎么了。” “她好幸福。”时念愣愣说。 林星泽笑她没见识:“这就叫幸福了?” “……嗯。” “那你这要求有点低。”光灭,他俯身,将唇印在她眼尾的湿痕上:“乖。” 他声音又轻又柔,低低飘进时念耳朵里。 “我们念念也会有。” …… 杨梓淳给时念切了一大块蛋糕,特意往上面塞满了水果。 时念接过,刚到了声谢,就被林星泽拿开。 “不许吃。” “?” “自己芒果过敏不知道?” 时念眼巴巴望着他:“一口应该没事。” “哦?”林星泽勾唇:“只吃一口?” 时念:“嗯。” 还以为有转机,她忙不迭点头。 可下一秒。 林星泽却板了脸:“半口都别想。” “……” 时念快烦死他了。 蛋糕很快分完。 杨梓淳兴致消减,这会又不想动脑子,索性翻了遥控器把投影降下来,问要不要看电影。 寿星同意,其他人便也作陪。 林星泽对这些没兴趣,但抵不过时念今晚精神不差,于是也没再多说什么。 嫌占地儿,几个男生合力把沙发挪了,大家盘腿落座。 林星泽这人无聊时就爱犯懒,没骨头似地靠在墙角,一手松松圈着时念,找了个舒服姿势,另一只手就掏了手机出来。 垂眼回信息。 时念偏头随意问了句他在和谁聊。林星泽干脆大大方方把屏幕转给她看,神情坦率极了。 果不其然,被有心人留意到,又忍不住出言感慨:“嫂子牛逼啊。往常可没见泽哥有哪个女朋友敢光明正大看他手机的。” 也就时念,能把他管得服服帖帖。 “林星泽。” 电影背景音开得大,剧情歇斯底里地滚动上演着,时念忽地压低声喊他:“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嗯?” “就,你以前那些女朋……” 不是一个,是一些。 “吃醋了?” “没有。”还挺干脆。 彼此说好不提过去不翻旧账,她才不破例。 “那你问什么?” “就问问。” “是真的。”林星泽给了她答案。 “哦。”时念没心情看电影了。 “行了,别生气。” 她那点小情绪遮掩不住,全表现在脸上,林星泽看破,当即把手机收了,笑着哄。 “她们都是前女友了。” 他知道她介意什么。 时念眼睛盯着荧幕上演得乱七八糟的桥段。 “说得好像我不会变成过去式一样。”这就是气话了。 “……” 林星泽沉下声:“时念。” “嗯。” 影片进展到男女主表明心意的场面,居然跟他们那日在墓园的景象巧合相似。 瓢泼大雨,誓言郑重。 痴情诉说着彼此永不离弃。 “好久没赌了,林星泽。”她转头,对他笑。 “……” “如果哪天你不要我了……” 又是这个话题。 简直没完没了。 上回提一次不够,还敢。 “这话应该换我说。”林星泽忍无可忍:“时念,你是不是忘了我们赌过命。” “那好吧。”时念扯扯唇,自顾自学着电影上的台词做了个表率:“如果我不要你了,我就一口气吃十块芒果蛋糕。” “嘴馋还找借口?” “……” “用不着啊。”说完,自己又不乐意:“到时候我替你死。” “你答应了我不能死。” “那你还答应过我要一直陪我。” “……” 得,无解。 消停了。 又过一会儿,时念彻底看不下去。 起身要走,被杨梓淳拉住,只能随便胡诌出一个借口,亏得她没细想,反倒是林星泽听得悠哉,别开眼笑,不过,倒是也没戳穿。 喝了酒,没法开车。 林星泽懒得拦出租,索性就那么跟着她晃。 走到一半,时念不干了,当场找了个马路垭往那儿一坐,不走了。 “喂——” 林星泽过去拿鞋尖踢了踢她:“起来。” “我不。” “不嫌凉?” “你老管我。”她还不愿意了。 林星泽啧声,也不多说,径直就蹲下身子,一条胳膊大大咧咧吊在腿上,仰头看她。 “说说,我管你什么了?” “不让我吃蛋糕。”她心里面门清,一件件地往回倒:“还不让我和男生加微信。” 林星泽就笑:“怨气还挺重?” 能不重吗? 毕竟后头那件事换他可没少干。 其实林星泽自己也明白,生气不至于,小姑娘这是心里头不爽,专门挑事等他哄呢。 以往恋爱,林星泽没哄过,也没那个心情,一旦对方表现出情绪,那就意味着这段关系也该到头了。否则不会这么多年没个定性。 他也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足够冷血冷情的人,但唯独在时念这里连栽跟头。 耗尽了全部耐心和精力,天天生怕她不高兴。 “那怎么办?”林星泽瞧着心情还不错:“搅和了你的桃花运。” “回家赔你一块蛋糕成不?” 他鬼话张口就来:“刚刚那块是酸的。” “你又没吃。”时念和他犟。 林星泽不喜甜食,之前买奶茶那次,时念就发现了,只是一直憋着没说。 那会儿。 他抢了她蛋糕以后顺手就给扔进了垃圾桶。 “那不得了。” 路灯打下,时念面上表情生动,林星泽忍不住伸手掐了掐她鼓起的腮帮:“同理。” “以前那些女生,我又不喜欢。” 时念不客气地拍开他手:“不喜欢你还谈?” “这不,”清脆一声响,林星泽不恼反笑:“那时候没遇见你么。” “……” 说的好像他对她是一见钟情一样。 没被他糊弄过去,时念慢吞吞吸了口气,平静陈述事实:“你老沾花惹草。” “啧,”林星泽把手机拿给她:“要不自己查查呢。看除了你,还找不找得出第二朵花儿。” “我才不要。”时念扯不过他。 心里的火被冷风一吹,莫名也渐渐消下去。 站起身拍拍衣服。见他还不肯动,便有样学样地用脚去蹭他:“你走不走?” 林星泽半弯脊背侧眼瞧她,懒洋洋伸出胳膊。 本该是一种仰望人的姿态,却被他拿捏得痞劲儿十足,浑然天成的浪荡感。 “拉我一把啊。”他轻抬眼皮。 时念不情不愿地拽了一下。 也没怎么用力。 谁知下一秒。 这人刚站起来就倒,脑袋一歪,径直便靠在了她肩膀。 时念推他:“林星泽!” “嗯。”他抓了她的手,熟练放到唇下亲了亲,闭着眼睛闷闷笑:“我头好晕。” “……”- 两人没再回医院。 时念掏出手机打了辆车,带林星泽回家。 过减速带,车子颠簸一下。 林星泽睁开眼,侧头问:“到了?” “快了。”时念盯着他:“你哪儿不舒服吗?” “没。”林星泽硬忍下那股子难受,扯唇笑了笑,从她怀里起来,坐直身子:“骗你的。” “……” 时念哦了下。 “又生气?”这是他今晚问她的第二次,特地加了个又字,说得好像她脾气多差似的。 时念小声嘀咕:“不要脸。” 不料被他反将一军:“要脸的话,能和你谈上恋爱?而且,也不知道是谁,饭局上说喜欢……” “林星泽!”恼了。 他笑着止声。 照例,车开不进小区。 司机只把他们放在路口,林星泽扫码付了钱,牵着时念进去。 可能是酒精缘故,他今天步调格外不稳。 时念转头瞧见他苍白的侧脸,心底那点恐慌当即泛滥,赶紧又问一遍:“林星泽,你还好吗?” 林星泽没太在意:“嗯。” “喝酒晕车,估计。”他猜测。 “那要去药店买点药吗?” “没那么娇气。” “……” 时念跟他交涉不下去,自作主张地叫了外卖。 到家。 门一开。 时念甚至还没来得及收手机,后背就叫人抵在了门框,撞得生疼。 林星泽没给她留反应余地,染着酒气的薄唇直接就压了上去。 长驱直入,趁机撬开她的齿关。 时念懵了。 也不知道他怎么就急成这样。 空气被掠夺,她胸腔微微起伏,试图跟上他的节奏,可惜徒劳,差点站不稳,身子一滑就往下栽,被他伸手捞住,胳膊抄起她双腿,一把就将人架起抱坐到了玄关的柜子上。 骨干的指捏着衣角,往下拽。 时念及时摁住,唇还和他紧贴着,哼哼唧唧地出声拒绝:“不行。” “乖。”林星泽退出一小段距离,凑过去亲她嘴角:“听话手拿开,嗯?” 时念气喘吁吁地骂他:“流氓。” “自己女朋友,算什么流氓?”他浑不正经地轻笑打趣:“放轻松。” “……” 短促敲门声打破了寂静中的旖旎。 林星泽愣了愣,理智回归。 往她唇上狠亲一下,放开她。 直到开门取了东西回来,眉心还无意识地皱着:“这什么?” 时念夺过袋子,药盒拿给他看,明晃晃的“解酒药”在包装上写着,林星泽哪儿还不明白,挑眉。 “你给我买的?” 时念调整呼吸,“嗯”声。 林星泽抱她下来。 “浪费这钱。”他说她。 时念没管,又翻了翻,找出一盒糖。 门铃又响一下。 这次是蛋糕。 林星泽拎着走到餐桌那里拆了,刀叉摆好,才招手让她过去:“来——” 时念磨蹭到他边上。 他顺手给她切了一块:“吃吧。” 没点蜡烛。 时念回头,眼神示意“那你呢?” “我不吃。”他笑:“这玩意儿太腻。” 时念若有所思地把药片递给他。 林星泽依然是老样子,嫌苦。 时念手举着。 林星泽无奈一叹,最终听话接过,丢进嘴巴里几下嚼碎,咽了。 时念就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 “不苦么?”她拧眉问。 林星泽适应了一下,答:“凑合。” 时念显然不信。 “你那什么眼神……” 林星泽正要揶揄她,话却猛地被人堵着吞了回去,紧接着,他感受到口腔内甜蜜散开。 是她用舌尖给他推了一颗糖。 咬开。 芒果馅的。 胆子是真大。 林星泽眯了眯眼,毫不留情扯开她。 “疯了?!” 时念固执问他:“甜吗?” 林星泽脑子气得嗡嗡响:“苦的。” “哦。”得到否定答案,时念也不在意,捏了勺子就埋头吃蛋糕:“我觉得甜。” “……” “以前小时候,我爸爸每次哄我吃药,就会给我喂糖吃。” 她手上慢慢起疹子了。 林星泽低骂了句脏话,认命去给她端水冲药,回来时把杯子磕得震天响:“喝。” “……不喝。”挺硬气。 “别逼我给你灌。”林星泽咬牙。 “你不会的。” “真以为我不敢?” 她直直看进他眼睛,轻声:“你舍不得。” “……”一语中的。 沉默对视一阵。 林星泽蓦地气笑,冷哼:“吃个药能要你命?” 时念诚实眨眼,说:“能。” “……” 他妈的。 林星泽憋了股哑火无处发泄。垂眸盯她小臂看两秒,磨了磨牙,估摸应该不会有大碍后,便随她去,踱步到阳台取了根烟。 刚点上,她就跟过来。 “滚回去。”他后撤步拉开距离,指尖夹着烟拿远,但也半点没有想掐灭的迹象。 时念一眨不眨地看他,不动。 两个人就这么四目相对僵持着。 结果—— 林星泽低咒一声,把烟摁了。 并肩倚着栏杆吹风,也许是气氛太压抑。 时念突然吸了吸鼻子。 “林星泽,我想我爸爸了。” “……”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靠,谋杀亲夫啊。 * 时念的情绪突如其来, 但仔细想一想,或许也有迹可循。 林星泽那么精的一个人,不可能瞧不出来她今天一整天的不对劲。 她没办法用别的理由搪塞。 只好搬出这么一个半真半假的借口。 林星泽闻言轻叹了口气, 扯她的腕, 把人拉进怀里,抱紧。 垂眸瞧她,他自然看得出来小姑娘是在为刚刚的硬气服软示好,于是也没再与她过多计较。 “嗯, 知道了。” “下次不许再这么作践自己了啊。” 他半是训斥, 嗓音却柔得不行:“你如果难过的话,可以找事吵架,也可以和我闹脾气, 但就是不能不把自己当回事,明白吗?” “我没有不把自己当回事。”她蓄积一天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往下掉,很快浸湿了林星泽胸前的那一小片布料。 “我就是觉得,好难过好难过。”她说。 林星泽心一下子就软得稀巴烂,指腹捻上去抹她的泪, 却被她脸上的疹子烫了一下。 一把将人拉扯开。 朦胧夜色下看见一片醒目的红。 林星泽忽然沉嗓骂了句脏话,二话不说把外套兜在她身上,拥人往屋里走:“走,去医院。” “不想去。” 她死命拽着他,头一回表现得黏人异常。 “那进去吃药。” “不。” “为什么?”林星泽快被她折磨疯了:“药也不吃,医院也不去, 时念,你想死是不是……” “我不想吃药,太苦了。” 时念声音哽咽,又重复了一遍:“一口没事的, 它等会儿就消下去了。” “……” 时念脑子混乱。 她没说谎,口腔里现在是真的一片苦。 那苦味,像是从心尖漫上来。 她压不住,也不想压。 哪怕已经吃了很甜的蛋糕,都没用。 今天不是她的生日,她生病也没有人再给她买糖吃。她做了坏事,威胁了郑今,还试图以此欺骗林星泽,让他永远蒙在鼓里。 罪无可赊。 说白了,她就是将他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仗着他的宠而肆无忌惮。 但偏偏他又对她这么好。 哪怕明知自己是在横吃飞醋无理取闹,他也能好脾气地照单全收,甚至在生气不爽想抽烟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也只是怕会呛到她。 明明,她有那么多次机会可以和他坦白。 可嘴巴就像让人用胶水粘起来了似的,一个字都吐不出口。 为什么呢。 时念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变成这样。 简直坏透了。 “时念。”林星泽皱着眉喊她:“听我说,你先乖乖吃药好吗?” “不好……林星泽,不好。” 时念把自己逼到了绝境里,头摇得紧,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你是不是马上就会不要我了。” 林星泽:“我为什么会不要你?” 时念嘴巴闭着不吭声了。 不过林星泽也不在意,躬身把她抱起来,走到屋里,单手去拿了水杯重新冲了点过敏药强行往她唇边递:“那你听话点,我就不会不要你。” 时念说:“你骗我。”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林星泽这下真是没办法了,再舍不得也没用,拇指强按着她下唇,就逼她张开了嘴,威胁着说:“你要是还不自己喝的话,我就用你刚才那方法硬喂了啊。” “……” 也不知究竟是哪句话管用了。 时念突然消停下来,接过水杯,屏着气把药一口闷了。 小脸随即皱成一团。 “苦?”林星泽收拾了空杯子,几步走到餐桌边把她放下,顺手又拿起叉子挖了块蛋糕:“吃点东西压压。” 时念不肯张口。 林星泽也不勉强:“那你想吃什么?” “……糖。” 林星泽笑了下:“那你还是继续苦着吧。” “不是芒果糖。” 时念垂眼:“我想吃我爸爸给我的那种糖。但是现在估计买不到了。” 林星泽抽手机的手一顿,侧头,问她:“为什么?” 时念:“因为前几天新闻说它停产了。” “……”不动声色地收回手,林星泽笑了笑。 随后,他抬手,把她粘在鬓边的碎发拨到耳后,语气随意,像极了只是顺口一问。 “哪种糖?” …… 时念睡着了。 林星泽出去的时候,顺便给她带上了门。她倒是放心他,孤身留宿在一个男人的家竟也能睡得安稳。林星泽一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走到餐桌旁,看见那盒敞口的芒果软糖。林星泽不知想到了什么,蓦地嗤笑一声,扬手准备扔,但走到垃圾桶跟前又停步犹豫。 终究还是舍不得。 莫名想抽烟,但转念一想,又觉得算了。 干脆就势颠出来两颗到手上,头一仰,丢进嘴巴里嚼开,果酱顷刻四溢。 甜得人牙根疼,也不知道买来做什么。 折腾人的玩意儿。 林星泽靠着墙角吃完,骤然起身,抓过玄关上的车钥匙和外套,大步朝外走。 深夜。 郊区街道满是意料中的冷清。 反正周围没见人。 林星泽索性狠踩一脚油门,把车速飙上去,直奔距离最近的一家24h便利店。 进店找了一圈。 营业员看着也是个小年轻,大半夜瞧见有人进来差点以为自己眼花,揉了揉眼,直到看清少年那骨相优越到堪称鬼斧神工的侧脸,忍不住上前搭讪道:“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林星泽转身过来。 无意识拉近的距离,令女孩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一颗没出息的心脏怦怦直跳。 “抱歉。”林星泽皱眉,主动往后退一步:“我想问问,这儿有没有怡莲这个品牌的糖果?” 女生愣了两秒回神:“啊,有的有的。” 她抬手,去指他面前的一排货架:“都在那儿了,各种口味,您看您是……” “柠檬味有吗?”他问得直接。 “呃……”女生顿了下:“不好意思,这个口味昨天卖完了,工厂那边出了点问题,大概率以后不会再有,要不你……” 话还没说完,林星泽便点点头,礼貌性地打断她:“好的,谢谢!” 他步履生风,与那女孩擦肩。 没有一丝停留。 来到室外。 他呼出一口气,长腿跨上车后便扬长离去。 一连周转问了十几家店。刺耳的轮胎抓地声间歇不绝地响起在空荡城市里。 仍旧一无所获。 路遇红灯,林星泽单腿点地撑车,把头盔摘下来,抬手绕到后颈,拧了拧脖子。 下颌的地方隐隐发痛,顺势摸了下。 有点肿。 可能是方才系带勒得太紧,他没太关注,转掏出手机给周薇拨了一通电话。 响了挺久才接。 “喂?” 女声清朗,没半点倦意,想想也知道,该是在为明天的考试做准备:“阿泽,什么事?” 林星泽也不想打扰她,开门见山:“谢久辞电话发我。” “……” 周薇笑了声:“你找他干嘛?” “废话那么多。” “我就是好奇啊,什么事能让你林大少爷求到阿辞头上。” “我说求他了?” “哦。”周薇很爽快:“那明天给你呗。” “就现在,快点的。”林星泽眯眼,盯着前方不远跳跃变化的数字,催促。 “大哥,疯了吗?要不看看现在几点。” 林星泽半分愧疚不带,理直气壮:“两点,怎么了?” “……行吧。” 周薇说不过他,很快推了微信过去:“不过我可提醒你啊,阿辞这两天心情不好,你说话记得悠着点。” 林星泽啧了下:“挂了。” “……” 下一秒。 红灯转绿,车辆引擎呼啸急驰,尾灯犀利,唰地一下冲破漫长黑暗,强行撕扯出黎明的裂口。 时念被那束强光刺得眼睫一颤。 慢慢起身,睁开眼,思绪回笼间才发现自己昨晚居然在林星泽家里睡着了。 两半窗帘其实是被人拉上的,只有中间留了一小道缝隙,好巧不巧,阳光正是从那儿透射进来的。时念不禁蹙眉,扬手挡了挡,掀开被子坐在床边适应以后,才走过去拉开。 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时念回头看了眼空调温度,他调得不低。找到遥控器关了,又躬身整理好床铺。 她瞧见床头柜上有他放好的一次性用品,便自觉拿去卫生间洗漱。 做完这些,时念往四周看了看。 发现他卧室装修是非常简约的复古风。 灰白色调内敛又沉稳,和他这个人对比,就显得格外违和。 而另一边床柜上,有个倒扣着的相框,时念动手把它扶正摆好。 第一次。 在那张全家福上面看见了林星泽的妈妈。 很漂亮、高贵的一个女人。 周身气质温柔优雅。唇角挂着抹淡淡的笑。 和林星泽完全是两个极端。 并非长相上。 而是性格给人的感觉。 一个春风和煦,一个冷冽如冬。 照片上的林星泽大概八九岁的模样,被父母一人一手地牵在中间,眉眼虽表现得冷硬不耐,但细看,却也能品出其中一点傲娇幸福的感觉。 看得时念眉眼弯弯。 窗台下方就是书桌。 时念发誓自己绝对没有乱看的心思,但因为她手机被他搁在那里嗡嗡响,所以她不得不挪步过去关了。 余光瞄到他大敞翻开的书页。 时念知道,那是《霍乱时期的爱情》。 他在上面用铅笔对一句话做了标注——“我对死亡感到唯一的痛苦,是没能为爱而死。” 时念内心一震。 她愣了愣,没来由地想起自己刚来北辰那会儿,人生地不熟,到处受人排挤,还没认识杨梓淳时,每次被于婉欺负,就会躲在教学楼顶层天台的角落里看书,她在那里藏了很多本课外书。 其中大多数是二手买来的。而这本,她恰好也看过,甚至上次那个日记本中还摘抄了一些。 文学中的爱情总是狂热且病态。 书中的两个主人公横跨半个世纪才做好了所谓“一生一世忠贞不渝”的永恒准备。 那么。 他们呢。 他们还太年轻了。 不是么。 可惜爱情是一场灾难,它比霍乱还要致命。 来势汹汹,时念招架不住。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好像生了一场无药可医的慢性病。 哪怕在得知了过往的始末荒唐后,她仍没有办法割舍回到最初的状态,就此和林星泽斩断联系再无交际。 甚至不惜为此隐瞒真相。 她像只可怜虫一样赖在他身边,贪婪汲取他给予她的温暖与滋养。 可恨极了。 但时念没有办法。 她没有办法去改变这一切。 只能不断地告诫自己,没关系的,大不了就等到他厌倦自己的那一天好了。 那时,如若他不再因她的存在而感到开心的话,或许就该是她彻底了断的时候了。 尽管她私心其实希望的是—— 那一天可以来得晚一点、再晚一点。 又或者,永远不来。 没错。她时念。 就是这样的贪得无厌。 手机在这时“叮咚”响了一声,拉回女孩游走的思绪,时念低下头看,瞧见是周薇给她发了消息:【姐妹,阿泽到家了吗?】 时念怔了下,没明白她这话的意思。 她和周薇的微信还是之前和林星泽吵架冷战时加上的,期间没顾上说话,便再次和好,是以对话框里一直干干净净。 现下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询问,时念还当真有点惶恐。 可她也不会没脑子地认为这是一种来自同性示威的挑衅,她更好奇的只是—— 周薇怎么会知道她在林星泽这儿? 而且,才七点多。 高一不是应该马上就要考试了么。 不过很快。 周薇便替她解答了疑惑:【念念,你别见外啊,我就是奇怪】 大概是嫌文字输入麻烦,她干脆发了条长语音。时念手机自动识别转成播放:“估计你还不知道吧?我听说他今早凌晨三点多,硬拉着谢久辞飙车去了趟临市,两人折腾一夜,就为找个什么糖果代工厂,这不,阿辞刚黑着脸……” 后面的话。 时念已经听不进去了。 满脑子都是周薇的那几个词,无限循环。 “凌晨”、“临市”、“糖果工厂”…… 还有昨天晚上,他关灯给她点上蜡烛,轻描淡写说出的那句—— “我以为什么呢,原来就想吃个柠檬糖啊。” 他那时候是该是笑着的。 烛光太暗,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只能凭直觉猜测,他大抵是非常不屑的样子,像是不大满意她的无病呻吟。 语气轻慢又漫不经意。 仿佛真的只是无聊那么一问。 时念没想到他会当真。 连自己都觉得矫情的一件事。 说说就算了。 何况她已经听话吃了药。 根本没必要再这么兴师动众。 周薇是……跟她开玩笑的吧? 时念这么想,可她开门的动作却很急,迫切地想要验证什么似的,大步跨着,几下走到门边了把手拉开。 猛地一下,门板刮过地面,空气中细微的尘埃颗粒漂浮,扬起一阵不小的风。 林星泽正要敲门的手僵在原地。 时念红着眼看他。 他亦红着眼回视。 不同的是,他身上比她多蒙了一层初夏清晨特有的霜露。 两个人直直对视良久。 林星泽薄唇微动。 一个“怎……”字才刚脱口,她就整个扑了上来,脸埋在他胸膛,头发也乱糟糟。一双细长的胳膊死命环住他的腰,用力收紧。 “操。”林星泽被勒得喘不上气,笑了,但还是举着手没动:“谋杀亲夫啊。” “……”时念自动屏蔽他不正经的话。 “起开。”他屈膝,踢了踢她:“投怀送抱待会儿的,先去洗个澡。” 她还烧着呢。 “不想洗。” 林星泽奇了,逗她:“时念,你什么时候变这么懒,嗯?” 时念不爱听他讲话:“就不洗,臭你。” 林星泽懒洋洋接:“哦,是么。” “我闻闻。”他就势俯身,亲了亲她的耳朵,鼻尖蹭在她发丝上嗅了下:“这不,挺香的嘛。” “……” 时念没再吭声。 就那么兀自在他怀中待了会儿,才慢吞吞爬起来,朝他伸出手:“我的糖呢?” 林星泽盯着她看,明知故问:“什么糖?” “……柠檬糖。”时念嗓音发闷。 林星泽扬眉:“这么快就知道了啊?” 他手背到身后,忽然笑出声:“那猜猜你的糖在哪只手。” “……” “猜对了就给你。”他这么说。 时念说:“左边。” 林星泽大方把糖给她。 就一颗。 时念接了,然后说:“右边。” 林星泽一顿,旋即又笑了,声音混在清晨的湿潮中,哑得发倦:“够聪明啊。” 他伸手。 将满满一整盒的柠檬糖暴露在光线之下—— 作者有话说:1. 爱情是一场慢性病,他比霍乱还要致命。 修改引用自网络。 2. 我对死亡感到的唯一痛苦,是没能为爱而死。 ——引用自《霍乱时期的爱情》 第50章 第五十章 等着被你金屋藏娇。 * 下午, 学校。 杨梓淳发现时念上课的时候老在走神,没忍住,拿笔帽戳了戳她:“念念?” “嗯?”时念转回头。 “林星泽呢?”杨梓淳眼珠子一转, 往她旁边的位置狂努嘴:“他怎么又不来?” 时念想了想他那副困到死的模样, 没忍住笑了下,和杨梓淳解释说:“嗯。他在家补觉。” “没吵架?” “……没。” 杨梓淳松一口气:“行吧。” 两人随便聊了会闲天,话题不知怎么扯到即将到来的作文比赛上,杨梓淳也是出于好心, 问她:“你准备的怎么样?” 差不多快到放学时间, 时念从桌兜拿了手机出来长摁开机:“嗯?” “把握大吗?” “还好。” “那就成。”杨梓淳逗她:“要是真得了奖,你也算苦尽甘来,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哪儿那么夸张。” “诶!那毕竟可是保送啊。”杨梓淳兴奋得不得了:“话说这样的话, 你和林星泽两个,一个国内保送,一个出国留学,岂不是高三一整年就可以随便摆烂啦?!怪不得学校老师现在怎么都不怎么管你们俩。不像我们……” “……”闻言,时念解锁的指尖一顿, 忽然抬眼看向她:“林星泽,出国?” “对啊。”杨梓淳丝毫没觉得哪里有问题:“这不是大家都默认的吗?今早上我碰见一年级他们考完试出来,听见有人说他们年级周薇和谢久辞的事儿,本来想走,刚好又聊到林星泽,话赶话唠, 就说他貌似和他爸近来关系缓和,offer都拿到手了。” 说到这里,她猛然意识到什么,狐疑看一眼时念的表情, 心惊一下:“你不知道?” 时念捏握手机的指节都泛了白,抿唇不言。 见她这副鬼样子,杨梓淳哪儿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慌得差点咬了舌头:“啊,这样,不过道听途说嘛。”她讪讪一笑,摸了摸鼻子:“也不保真,可能,他是想等你比完赛再考虑吧?” 然而时念依旧是一言不发。她没说什么,只点点头,又把身子转回去了。 杨梓淳欲言又止,话卡在喉咙里。没办法,只能识趣闭嘴,懊恼地扯了本书出来打掩护,低头给林星泽发情报:【哥们,我对不住你T-T】 …… 林星泽是在打算去接时念放学的路上收到杨梓淳这条垃圾短信的。 皱着眉头看完,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他只能联想到店里DM今早收拾房间时骂骂咧咧发来的一段视频,还以为只是那点小事,便也没太放在心上,干脆懒得回,转手就点了退出。 已经五月中旬。 再过几天就是个小节,之后便是六一,刚巧又是时念的生日。 林星泽以前日子过得混,并不在意这些有的没的,但自从和时念在一起之后,眼睛天天就盯着日历看,恨不得每天都能找个像样理由把人拐出门去约会。 昨晚车骑回来的时候,油耗尽了。轮胎也磨破皮,干脆扔在了楼下车棚里没管。 打了辆车直奔学校。 结果提前了几分钟到。 还没打铃,林星泽也不想打扰她,索性就环胸依在张贴光荣榜的墙边等。等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什么似的,站直身。 目光由上而下,徐徐落定在时念的名字上。 蓦地笑了。 修长指尖轻划在纸页,无形中绕成一个圈,正正好好,圈在了最左侧边部首的位置。突发奇想就打开朋友圈,调出相机拍了张照片。 …… 时念放学前被李佳叫去了办公室。 倒也不是为别的,主要是和她说明了一下作文竞赛的具体安排,时间定在七月初。 快放暑假的日子,让她不要分心好好准备。 同时在场的还有隔壁班一个女生。上次比赛的第三名。于婉不在,空出来名额。李老师看着电脑有点发愁。 许老师就在一旁劝:“诶,那个林星泽不是也对比赛挺感兴趣吗?上回怎么没见他参加。” “要是他去了,指不定还没那么多乱子。” 李老师提起这事就来气:“唉,谁说不是呢。” “不过——”她话锋转了转:“估计他之前参加辅导班也就心血来潮,人家里可不打算走国内教育这条路。他爸你知道,顾氏集团的CEO,前几天还给咱们学校捐楼的那位,来学校参观时说了一嘴,要让林星泽年后直接去欧洲那边。” “年后也才高三啊?” 徐老师端着水杯老神在在地抿一口茶:“不是之前说他爸和他势同水火吗?这事林星泽能同意?”说完,眼神还似有若无地朝对面沉默不语的时念身上瞥了眼,笑。 “谁知道呢?”李老师也笑:“可能吧。别说,上周顾总过来,中午时也跟他儿子见了一面。” “就在学校饭堂那儿,面对面谈话。看那样子,近来父子算握手言和了?” 话落察觉不妥,又紧跟着补一句:“当然,我猜的啊。” “……” 时念没来由想起那次林星泽饭后给她买奶茶回来时沉郁的脸色,深吸了一口气。 “得,你们俩也别傻站着,回去好好准备。” 李佳摆手下了逐客令。 时念退出去,怀揣着心思低头看路,身后的女生忽地抬手拍了拍她:“时念。” “嗯?”时念回过神。 那女生长得很乖,娃娃脸,笑起来脸上有两个可爱的酒窝,可能是第一次鼓足勇气和刚认识的人对话,脸颊两侧还飘了些可疑的红晕。 “怎么了?”时念主动开口问她。 “时念,你是在和林星泽谈恋爱吗?”犹豫片刻,她还是没忍住问了:“那是不是——你以后也会出国?” 时念愣了下,反应出她的言外之意,诚实摇头,说:“抱歉。” “我不会。”她坚定拒绝:“这次的机会对我来说非常重要。” 女生心思被戳破,莫名紧张起来,结结巴巴和她道歉:“这样啊,对不起,我就随口问问。” “没关系。” 时念笑了笑,没再纠缠:“那,我先走了?” 女生朝她点头。 时念随后快步越过她,离开。 下楼梯时,兜里手机震动,顺手捞出来看,是一条银行的汇款通知,郑今只给她打了20万。 脚踏在最后一块台阶站定,还没来得及打电话过去问,一道熟悉的阴影就覆落下来。 时念不动声色,把屏幕掐灭了。 “啧,我这么大个人站这儿你看不见?” “……” 时念不想说话。 林星泽稀奇低眼瞅她:“怎么回事,早上还热情似火呢。” “……” 时念憋了气,掉头就走。 林星泽眼疾手快地把她扣住:“生气了?” “没有。” “没有就是有。” 他闷闷笑,另只手也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抽出来,捏上她的耳朵,将脸往上抬:“我看看。” “眉心都拧出褶儿了,时杳。” 时念烦了,摇头把他手甩开:“不要你管!” 林星泽还是笑:“小没良心,你这脾气还挺大。” “我怎么没良心,反正你都要去国外了!” “与其等之后再适应。”她心一横,一股脑便把压着的那点火全发泄出来了:“不如你现在就收手,少管我,省得到时候麻烦。” “……” 林星泽这下总算听懂,前因后果不用细想,他明白杨梓淳那句对不住的深意所在了。 不禁别过头笑一声,又转回来,懒洋洋地搭腔哄:“啊,原来就为这事儿?” “林星泽,你要出国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时念无法理解:“大家所有人都知道,就我蒙在鼓里。” 他居然还有脸笑:“没瞒你,只是忘说了。” “你明明就是……”时念哽在这儿,想到自己心里的鬼祟,又没法指责他。 “那你气什么呢?气我没第一时间告诉你?还是,”林星泽觉得她好玩,忍不住就想逗:“气以后不能经常见面,你会想我想得抓狂啊?” “……” “要不这样。”他心情瞧上去挺不错,笑得肩膀一抖一抖地,俯身将脸凑近她面前:“我带你去买把锁,咱从今天开始,待在家,你把我锁着,哪儿都不准去,就让你先看个够怎么样?” 时念受不了,这人怎么一天到晚没个正形。当即一巴掌呼上去,掌心抵着他鼻梁把人推开。 “才不要!”转身就走。 “别不要啊。”林星泽追上去,慢悠悠跟在她背后走:“那,实在不行我吃点亏。” 他低笑着躬身去找她的耳垂:“晚上脱了衣服陪你睡睡觉呢。” “……” 时念猛地站定。 “气消了?”林星泽欠欠直起身,挑了下眉。 时念气笑了。 “行了,别瞪了。”他伸手,缓缓将她的眉心抚平:“再瞪真成小王八了。” 突然正色道:“我没想出国。” 时念怔住。 “那是顾启征的想法。” 林星泽扯唇笑了下,不由忆及曾经和周薇聊到这个话题时自己还不以为意地天真认为时间和空间的差距没什么问题。 但自从上次时念奶奶出事,情绪崩溃错打了电话后,他就毫不犹豫地摒弃了这个念头。因为他发现距离真是个很可怕的东西,无论忧愁还是无助,他都不希望时念再去经历。 同理,他也不舍得留她一人守着回忆度日,如果更自私一点,他或许会选择带她一起走。 可时念的奶奶在这里,那是她的牵挂,他知道她不会愿意。那么退而求其次,总归是他放不下,不如就此打消念头。 顾启征态度坚决,大概仗着他妈的事情水落石出,用父子关系拿乔逼他。 林星泽好不容易泛滥的那点愧疚自醒,又一次因这件事而彻底崩盘。 无所谓,他姓林又不姓顾。 他们的血缘亲情,本就早在他试图认张池为子时碎成了一地。 只是那时彼此不曾察觉而已。 “时念,这就是我没告诉你的原因。” 林星泽嗓音低沉,望向她时,目光格外且执着坚定,莫名让人安心:“因为,我不会去。” “为什么……” 时念心里像是打翻了一瓶冒气的汽水罐,无尽的气泡翻腾涌上来。又像是早上吃过的柠檬糖味道发酵,又酸又甜,堵得人嗓子糊住,只能反复询问着基础的事实与道理:“为什么不会去?” “你不知道?” 他含笑调侃:“亏我还夸你聪明。” 时念唇线绷直:“因为我吗?” “不然呢。” “……” 林星泽抬手,把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头发捋到耳后,煞有其事地改口。 “但也主要是为我自己。” “?” “等着被你金屋藏娇呢。” “……” …… 林星泽带时念去商场吃了顿晚饭。 不出所料,时念又絮叨嫌他铺张浪费。 但林星泽习惯了,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地没吱声,眼睛直勾勾盯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巴看了两秒,也不忍,直接就亲了上去,强势又深入。 念及包厢外来回有人影走动,时念没敢大幅度挣扎,推拒的力道软软绵绵。 叫他趁机吃尽豆腐。 一吻结束。 小姑娘唇瓣颜色艳得不像话。 彼此还失控喘息着。 林星泽垂眸瞧见,眼底当即又是一暗,再次低颈下去,临了顺着轮廓勾勒,舔了舔她嘴角。 “甜的。” 时念脸上腾地升温。 挪开眼,不愿接他的话茬。 他偏不让她如愿,捏着脸掰过来,拇指按压她下唇,重新往上凑。一张没有瑕疵的俊脸寸寸逼近,眸中欲念未散,平白惹得人心乱。 时念甚至听见自己扑通的心跳声。 “林星泽。”她轻轻别过头:“你别这样,我们等会还要出去。” 隔壁传来推杯换盏的响动,如同身临其境,大庭广众之下和人接吻,光是想想就让人害臊。 也不知道,他脸皮怎么能那么厚。 林星泽这才慢条斯理收回手:“说的也是。” “那你赶紧吃。”他抬抬下巴催促:“吃完,我们回家亲?” “……” 时念无话可说。 好在他后面也老实没闹她。 两人安安静静吃着饭,时念忽地又扯回先前的话题,状似无意地说:“如果你想去国外的话也没关系。” “嗯?” “我可以等你的。”时念垂着眼,有一搭没一搭戳着餐盘里他剔好夹过来的鱼肉。 林星泽笑得散漫:“哦,这么乖啊?” “嗯。”声音细细的。 “算了吧。” 他又给她剥了只虾,从容地抽了纸巾揩手,语气满是浑然天成的不正经:“我可不放心你。” “啊?”时念没听懂。 “好几年呢。”林星泽拖长音调:“万一中途女朋友跟人跑了,得不偿失,你说是吧?” “……” 时念跟他真是聊不下去,只好换了个切入点,先顺毛,说“不会的”,再讲道理:“那之前为什么你会有出国的想法?” 他也不准备骗她,如果单纯只是顾启征的一厢情愿,学校绝不会传得如此沸沸扬扬,连杨梓淳都认定的道理,肯定是在此之前就有苗头。 “没想法啊。”林星泽没骨头样地往后一靠,展臂搭在她身后椅背,顺手极了:“我妈、我爸、还有我外公,他们安排的。” “阿姨也想你去留学吗?” “昂。”他如今和她坦诚,毫不避讳。 “那你……” “时念,听说过这么一句话吗?” 林星泽打断她,倾身向前,另只胳膊折起,挂在腿上:“男人这一生只会为两个女人而改变决定。” 时念左眼皮跳了一下。 “而这里呢。”他牵着她的手抚上心口,手背严丝合缝包裹着她:“有两间不算大的房子,其中一间住的是我妈妈,另一间却一直空着。” “或许曾经落过灰。” 林星泽盯着她眼睛,声音很低,也很沉,像上了膛的子弹,蓄势待发:“但在我遇见你的那一刻,就已经清扫干净了。” 时念眼睫轻颤,指尖缩了缩,腕却被他箍着不让动:“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 “往后。” “归你了。” “……” 子弹穿膛,卷起内心一阵惊涛骇浪,时念呼吸乱了拍,手也不停颤动,控制不住。 “我这么解释,能明白吗?” 他语调温柔缓慢,一字一顿告诉她:“于我而言,生命中迄今为止重要的女人不过两个,而我最在意、能影响我做任何决定的那个。” “现在是你了,时念。”- 时念。 你一定不知道。 我妄图用生命去爱你。 倘若远离你。 便会有思念成疾。 而我。 注定无法独自成活。《 》 50-60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别抖啊,宝贝。 * 时间一晃来到五月二十日。 那天被林星泽的一番话扰乱思绪, 时念迟迟没有再给郑今拨去电话质问。 没想到,她反而先找上了门。 幸好当时林星泽不在。 他近几日忙得很,整天神神秘秘的, 除了吃饭和上学, 其他时候根本找不见人影。 不晓得郑今究竟是如何得知的这件事,总归她还是知晓了她在和顾家独子林星泽谈恋爱的消息。也可能,是于婉告诉她的。 让她来卖惨装可怜地恳求放过于朗一马。 两人约在医院楼下的咖啡厅见面。 “念念。” 许久不见,郑今脸上已没了往日的荣光, 笑起来时, 眼尾隐约还看得见几道深褶:“你既然和顾家那小子有牵扯,为什么上次没见说呢?” 时念从咖啡的奶霜上冷淡抬眼。 “你瞧这事儿闹的。”郑今嘴角牵起弧度:“本来啊,你爸爸那个样品, 顾总老婆也没用上,这就不存在什么害命,顶多算谋财。” “你看着……” “能不能跟顾家的小少爷吹吹枕头风,让他和顾总通融一下,也别赶尽杀绝, 都是生意场上的老朋友,何必为死人做得这般不近人情?” 时念没听下去,猛地站起身,扬手把饮料泼向她。滚烫焦黄的咖啡液顺着女人头顶缓缓流下,郑今咋咋唬唬地惊叫:“时念,你干什么!” 堂内不少食客随之回头。 服务员止步, 循声过来处理。 调解时却被郑今心虚挡回:“没事没事,我女儿闹脾气呢这是。” 脏水说泼就泼,服务生点点头,转身离开时看向时念的眼神都透露着浓厚的鄙夷。 时念和她没话好说:“郑今, 我突然觉得让你逍遥法外就是一个最大的错误!” “等着上法庭吧。”时念攥紧拳头。 “你敢告我吗?”郑今的声音,直到时念与她擦肩而过之际才慢悠悠飘进耳朵:“时念。” 时念脚步一顿。 “且不说,你手里证据究竟是真是假,就算是真的——”她不紧不慢拿纸巾拍开风衣上的水珠,勉强维持住虚伪的优雅,啜饮一口道:“林家那位大小姐没用时初远所寄出的样本也是既定事实,这并非人为导致的医疗事故。” 时念转回头。 “况且,报告清清楚楚,化名写的史楚元,我想不用我多说吧?你或许能猜个大概。要说假,也不算假。” 郑今讥讽一笑:“只怪当初他们顾家,没本事找到真的人罢了。” “你什么意思?”时念皱眉。 “字面意思,”郑今侧眸和她对视:“配型有是有,只可惜,他们信错了人。如果他们肯耐心再等一等,等到约定交货日期,说不定,那林大小姐的命就有救了不是?” 时念紧紧盯着她的眸子,气得发抖。 “你在撒谎!” “是又如何?!”郑今也懒得再装,拍桌而起,垂低眼睫扫量她一圈:“时念,这么多年过去了,谁又能证明,当年真的没有那么一个真实的人存在?” “……” “至于现在,他可能早就死了啊。” 郑今说得轻松又随意:“哦对了,忘记说。” “要是逻辑这么顺下来——”她同情看一眼愣在原地的女孩,弯腰,凑近她耳边低诉:“有罪的,似乎只有时初远一个人呢。” “……” 时念整个身体都在发抖,指尖深嵌入掌心,刺破了皮肤,温热的血液顺势渗出。 “所以,我劝你还是别白费功夫。”很快,郑今和她拉开距离:“而且,你喜欢林星泽吧?” 话落,时念反应很剧烈地扭头。 “不用这么恨我,时念,你是我生的,没人能比我更清楚了解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你执意要求我永不回A市,不就是存了包庇隐瞒的心思?”她低声:“既然想和顾家那位少爷长久,何必急于威胁我?” “我是你母亲,你身上有一半流着我的血。” “倘若真的鱼死网破。” 郑今说:“你作为他名义上杀母仇人的孩子,凭什么天真以为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时念咬牙不说话,死死地凝着她。 “自己好好想想吧。” “……” 郑今最后留给她这么一句话,而后耀武扬威地走了。 甚至连咖啡的钱都留给时念买单。 不欢而散。 于婉赌错了一件事。 她不该让郑今来和时念谈判。从始至终,郑今的需求都不在于救于朗。 她向来是个自私自利到极致的女人,厉家尚且摒弃的棋子,她郑今如今又何必再度接手。 忆苦思甜? 不好意思啊,她又不做慈善。 没钱没权的于朗,就像曾经的时初远一样,她半点瞧不上。 是以。 她今天来和时念谈的只是—— 钱。 软硬结合地通知她,离开A市的承诺依然作数,只是谈好的尾款不会再付,让她好自为之。 多么狡诈。 她料定时念不敢再拿出证据,不止是为了稳住林星泽。因为以她的理解,男人不过是一些生活中不必要的消解品,就算是太子爷又怎样,大不了一拍两散找个别的大腿去抱。 但时初远不一样,郑今吃准了时念对她父亲的感情,也明白她不会无所谓让时初远的名节受损,于是坦然和她提了条件。 再说,她跟着林星泽,钱想必也不是问题。 又不曾亏了她。 多精妙的算盘- 时念结账回去。 到病房门外的时候,提起掌根,用力压了一下眼睛。 她调整好表情,强行把那股子涩意抹去,推开门把手进屋。 看见林星泽坐在床边和奶奶聊天时,一怔。 开门动静不小。 一老一少统一抬了眼望来。 也不知是不是托了林星泽营养餐的福。 奶奶最近被照顾得精神格外好,记性时好时坏,这会子又认出她来,笑吟吟招手让她过去。 时念轻轻哦了下,回身落锁,脚步磨磨蹭蹭地挪过去,低着头。 林星泽眉梢挑了挑。 “我们念念越来越漂亮啦!”奶奶亲呢揉了揉她的头发:“瞧这小脸圆的!” “……” 林星泽望着那颗越垂越低的脑袋,没忍住笑出声。 他不笑还好,他这一笑,时念更恼,俯身轻轻趴到奶奶身上抱住她,拧了头,侧脸贴着奶奶胸口,故意不看他,撒娇:“哪有。” 奶奶也笑着哄:“好好好,没有。” 她轻拍她的手背,却被腕上的物件一硌,垂头瞧见时念的那根红手绳,明知故问地打趣。 “呦,这绳和小泽的是一对呢?” “……” 时念羞得把脸埋进被子,嗓音闷闷的:“才不和他一对。” “那你想和谁一对儿?”男声清冷。 “……” 时念装死不吭气。 “啧。”林星泽不耐烦了,径直把人提着后颈捞起来:“问你话呢,哑巴了?” 奶奶竟也不阻止,乐呵呵在中间看热闹。 时念孤立无援,凶狠剜他。 林星泽恶人先告状:“奶奶您看您这孙女!” “这脾气大得能翻天,除了我谁敢要她?” 奶奶说:“诶这你就说错了,我们念念,打小就招人稀罕。” 之后一箩筐地把印象里能记得的人名全都抖落出来,甚至连梁砚礼也没放过。 时念越听越不对。 等回过味,掀眼再去瞄林星泽时,果不其然发现对方正环胸靠在椅背,似笑非笑盯着她看。 那眼神怎么说呢。 大概就是丈夫听闻消息回家捉奸的不爽。 时念赶忙不让奶奶继续讲了。 再说下去。 就那狗脾气,估计得当场炸了。 也不知道是谁受得了谁。 没多久,值班医生敲门进来例行检查,结束之后和时念粗略建议了一番,说如果条件允许的话,再过些日子,就可以偶尔回家休养,说不定换个环境,心情放松,许多病自然而然就没了。 时念点点头,想着暑假两个月,正好可以在家陪陪奶奶。 想到这个。 时念不由又回忆起和郑今的谈话。 她意思是龙湖湾的房子就当赔她的封口费。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躁意又起。 时念不禁拧眉沉思。 权衡迟迟难定,脸侧却传来一点冰润。 抬眸,和林星泽对上视线,他指尖轻动,朝她脸上戳了个酒窝:“想什么呢?” 时念长睫颤了颤,不动声色地将眸中晦暗尽数遮掩:“没什么。” 林星泽显然不怎么信,嗤笑一声开口:“哦。” “想你哪个老相好呢?” “……” 时念:“想你呀。” “切。” 林星泽慢腾腾地收手插回兜,不跟她计较。 又看着奶奶吊完一瓶营养液。 一直等人安稳睡下,林星泽才动身,拍了拍她脑袋,说:“走,约会去。” “啊?”时念迟疑瞧他:“现在?” “不然呢。”林星泽眯眼:“你别告诉我你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 “……” 这可真难为到时念了。 “不年不节,能是什么日子?” “情人节,没听说过?”林星泽气笑了:“合着搞半天,你压根就没想……” 话说到一半,他蓦地止声:“算了。” “……” 时念被他那一眼看得有点愧疚。 鬼使神差地,郑今的那番话又再度浮现在脑子里——她说,你喜欢林星泽吧。 是啊。 喜欢啊。 喜欢到他稍稍皱个眉,她心就一抽抽地疼。 这可怎么办呢。 “林星泽。” 她走过去拉他的衣袖,踮脚亲亲他的脸,又亲亲鼻子,接着亲他耳朵时被人扯开了。 “干什么。”火气还大着呢。 “男朋友生气,哄哄啊。” 时念说得非常坦然。 林星泽说她:“时念,你害不害臊。” “奶奶还在呢。”语气挺欠揍。 时念心想,装什么,害臊也没见你不乐意。 “骂我?”林星泽笑了下。 “……” 他乐得卖她一个面子:“那走?” “去哪儿啊?” “带你玩点成年人的玩意儿。” “……” …… 到地方下车。 时念才发现林星泽嘴里说的东西就是—— 室内卡丁车。进门,就有等候招待的人躬身和林星泽打了个招呼。 防护服是他一早挑好的。 两人一样的红白款式。穿出来站在一起,极其的出挑登对。 林星泽帮她把头发扎起,放到脑后,顺手捞了一旁架上挂的头盔给她扣好,玻璃翻下来,又拉着她手看了看,满意:“挺帅啊,小姑娘。” 时念不好意思。 “你怎么会知道我穿多大码的衣服啊?” 问完,就察觉林星泽笑得不怀好意,心电感应似地张嘴要咽回,却被他抢先一步。 “你说呢?”他仗着换衣间这会没人,箍紧她的腰扯近,食指勾挑,将拉链又往下推了点,手精准覆上去,轻轻把玩揉捏,吊儿郎当道:“我量那么多次,能不准?” “……” 有脚步声由远及近。 时念心缩了一下,挣扎起来。 他却不肯放人,煽风点火,像是专门要惩罚她的不专心,半蹲身,唇游移于她颈间锁骨,舌尖轻舔了一下:“别抖啊,宝贝。” “……” 时念差点憋得窒息。 人影闪过,极有分寸地停在门口没进。 “小林总。”是道男嗓:“车已经准备好了。” 林星泽淡声应:“知道了。” 之后那人便走了。 林星泽垂眸:“连气都不会喘了?” 时念这才敢大口呼吸。 没承想二氧化碳全堵在玻璃罩底下,她被呛得直咳嗽。而一旁的始作俑者边拍她脊背,边笑她:“啧,叫这么大声干嘛。” “……” 时念咳得更厉害。 …… 两辆车停在面前。 一辆是骚包的粉,另一辆是冷冽的黑。 时念没等林星泽介绍,直接就坐进了后一辆。 赛场的管理人员有些欲言又止。 却被林星泽的一个扬手举动挡了回去,只好眼睁睁看着这位爷长腿一迈,跨进了那个装扮特别漂亮、特别卡哇伊的“女式”车内。 那款本身便更偏娱乐,适合新手,尺寸虽不算小,但对于林星泽来讲,使起来就有点憋屈。 可人家自己都没有说什么,他管的话,多少不大合适,随即匆匆交代了注意事项后,就利索让开。 时念第一次玩,打火的地方都找不到。 翻了一圈不见钥匙,仰面准备问,却见他突然好整以暇地朝她勾了勾指。 而后。 时念看清了夹在他食指和中指间的卡。 “电动锁?” 林星泽耸肩,在她伸手来够的那一秒,手腕折回:“想要?” “……” “这样,叫声哥哥就给你。”他提要求。 时念平静移开眼。 “不想玩了?” “你又不让玩。” “嘶。”林星泽不信治不了她:“真不玩?” “不玩。” 他转头,以脚点地,盯她看了两秒,倾身,屈指敲敲她的头盔:“那行,给你降低点难度。摘了让我亲一下?” “不要。” “……” 林星泽眯眸审视她两秒,乐了:“胆子肥了,什么话都不听是吧?” “就不要。” 时念回过头和他掰扯:“我是来陪你玩的。” “……” 林星泽一眼看穿她:“你敢说你心里一点没想碰这车?行,你要不想玩,咱马上走。” “想是想。”时念嘟哝,老实巴交着说:“但,你也别太过分啊。” “亲你一下过分?” “人太多。” 时念幽幽看向他:“旁边赛道上那么多辆车玩着呢。” “……” “或者,林星泽。” 时念试图和他打商量:“我们赌一把?” “如果你赢了,我就让你亲。” 林星泽没多余表情:“我现在想亲我女朋友还得跟她赌一场了?” “你要非得这么说,那就没办法了。”时念不开心。 “……” “最多再加声你想听的那个。” “哪个?” “……”她精得很。 “成。” 他同意,脸别过去,一手捏着方向盘,一手支肘把卡递到虚空:“待会儿输了可别耍赖。” “你干嘛非对那两个字有执念。”时念贴了卡到感应槽开锁,吐槽。 “也不知道是谁,小时候喊人家梁砚礼,一声一个哥哥的,喊得欢。” “……” 油门踩下去,电机随之呼啸。 耳侧蹭地刮过一阵风。 时念来不及反应,就见他已开出几米远。 忙追上去,奈何方向感掌握不够好,弯道变速时慢了一步,眼瞧就要撞上四周格挡。 “时念!”前方林星泽余光扫觉不对,猛打方向朝她开去。 他本想逼停她,却怕造成更严重的后果,只能等候时机,找准她擦过自己的瞬间,快速切断安全带,提人出来。 抱进怀里的同时,左向打死。 硬生生用右半边身子替她隔开冲击。 时念吓懵了。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你和别人不一样。 * 离得近。 时念甚至能明显感受到那阵由□□与玻璃钢碰撞产生的强烈作用力, 听见林星泽强行忍耐压下的闷哼声。 他手还护在她背上。 紧紧地、不管不顾地,护着。 时念直接摘了头盔,掰过他身子拉下赛车服拉链就要去瞧他后背, 夏天的衣料本来就单薄, 她撕扯间动作又大。 没留意,他衣领被拽开一大半,锁骨漏出来。 林星泽及时止住。 亏他还有心情笑:“大白天的就脱我衣服?” “……”时念懒得和他斗嘴:“你玩得好好的冲过来干嘛!”鼻头发涩。 “啧。” 林星泽屈指,轻蹭她鼻尖:“没良心。” “我怎么没良心?”她拍开他, 余光瞄见他左边肩膀到小臂那里青了一大片, 隐隐约约还有几块泛红的肿块:“你自己看看你撞成什么样子!” 眼泪吧嗒就掉:“肯定疼死了。” “我疼,你哭什么?”林星泽不在意地把衣服合上,拉了时念的手把人抱进怀里逗:“嗯?” 他还戴着头盔, 声音从里面闷出来:“我要不来,疼的就是你了。” “我疼就疼啊,本来也该我疼的。” “你不是知道么,我舍不得。” 时念只顾沉浸在自己的情绪:“可是刚才多危险啊,你就应该离我远远的……” “胡说什么呢。”林星泽冷声, 把她扶好站稳,也没什么兴致玩了,试探性活动了一下筋骨,骨头便随之咯吱咯吱响几声。 这边俱乐部的服务人员听闻动静,很快也急匆匆赶过来:“小林总,您……” “没事。”林星泽轻描淡写地往那辆黑色卡丁车上扫了一眼:“报废吧。” “啊, 这不是您之前专门……” 没再听他后头的絮絮叨叨,林星泽起身,拎过时念头盔,扬手扔在地上, 自己也摘了,漏出一双黑沉的眼。 “好的。”服务人员立刻止音,改口道:“我这就去办。” “……” 林星泽沉默牵着时念往回走。 步子不算快,但时念还是敏锐感知到他身上笼罩的那股淡淡低气压,看着他的背影,几次想张口,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林星泽不高兴。 时念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 似乎,就是从她说了让他离她远一点的时候开始。快到换衣间,她故意放慢了脚步。 林星泽察觉,停下来。 “林星泽。” 时念低着眼:“你生我的气了。” “……”林星泽闻言偏了偏头,睨她两秒,坦然承认:“昂。” “对不起……”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他突然打断她,语调平静得听不出波澜:“我不喜欢听这三个字?” “……” 又僵在这儿了。 “时念。”林星泽缓缓松开牵她的手,重新插进口袋里:“你为什么老会觉得对不起我呢?” “……” “你认为我是为护你才受的伤,”林星泽扯了下唇角,“但在我看来,这次的事情本是由于我的疏忽而造成,我没有教你,就大胆地扔下你一个人去玩,这不是一个男朋友应该的做法。” “甚至你完全可以以此为理由,劈头盖脸地骂我一顿,再不济,指责一两句也是应该。”林星泽低声说,嗓音磁沉,坚定又温柔:“你其实没有必要向我道歉,同理,我也不想和你说对不起。” “我希望我们俩之间,永远都不需要跟对方说这三个字。”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她:“无论何时何地。” “而且我是你男朋友。” “……” “护着你不是应该的吗?” “……” “所以,你要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受伤。”林星泽深吸一口气后,慢慢吐出来。 “我做不到。” “但是……你会疼啊,林星泽……”时念听不进去,垂着眼吸鼻子,没忍住,又哭了。 连自己也奇怪,明明以前不是爱哭的性子,怎么遇见他以后,泪点变低这么多。 好像根本听不得凶,只要他稍微沉一下脸,她心里就像塞了团湿棉花似的,堵得难受。 “我一个大老爷们,这点伤算什么。” 林星泽叹了口气,发现自己是真吃她这套,貌似不管他被气成什么样,只要她哭腔一起,气场立马就能像破洞的皮球蔫下来。 “得,别掉金豆子了。”顾不得脸面落地,他轻笑一下,忽然朝她张开双臂:“过来抱抱?” 时念一愣。 “快点啊。”他不耐催了催。 时念拖着步子磨磨蹭蹭往他那边挪,林星泽没动,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直到她小心翼翼抬手,环抱住了他的腰背,他才懒洋洋将手搁到她后脑勺上。 他扣她入怀。 时念顾及他的伤,不大敢用力,只一个劲儿地反复问他“疼不疼”、“林星泽你疼不疼”。 不知问到第几遍。林星泽终于笑了下,正面回答了她这个问题,然后语调拖长,仍是一如既往的不正经:“啊,本来没什么感觉。” “结果你一哭,我就疼了。” 他夸大其词吓唬她:“快疼死了怎么办?要不你快喊声句好听的哄哄?”还记着这茬儿呢。 “……”- 由于卡丁车临时出了状况。 原本约会计划全部打乱,林星泽不放心她再玩任何竞速项目,干脆带人去了附近商场瞎转。 照旧例。 路过奶茶店,时念眼珠子粘着不动,一步三回头地看,嘴上也不说,林星泽斜眸瞥一眼,而后侧身揽了她的肩就走。 偏要治她不长嘴这毛病。 果不其然。 还没往前走几步。 时念就突然立在原地。 “怎么了?”林星泽明知故问。 “……” 时念犹豫了一会,没吭声。 林星泽挑眉:“哑巴了?” “……” “想说什么赶紧的。” 时念咬了下唇:“哥哥,你渴不渴?” 操。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家伙能给他搞这么一出。 林星泽喉结滚了下。 “我看那边奶茶买一送一。”没待他回答,时念便自顾自地接话,神色装得那叫个一本正经,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请你喝吧。” “……” 林星泽目光淡淡,看着她。 “人有点多,你先在这里等等我。”她倒是考虑得周道,说完,不忘轻轻拿下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转身往门店走:“我马上回来。” 林星泽气笑了。 还真就听话在那儿待着了。 一直看着小姑娘的身影慢吞吞排在队伍尾巴以后,才百无聊赖收眼,拿了手机出来玩,顺便打开地图找附近的吃食。 不巧。 徐义消息就是在这个节骨眼弹出来的。 林星泽指尖微动,点进去。 徐义:【哥们跟你说件事呗】 林星泽:【?】 徐义:【时念那个CD,我对不住啊,不小心让小刘给寄出去了……】 林星泽:【哦】 徐义:【……】 徐义:【你不着急?】 林星泽:【有什么急的?】 徐义:【你不是之前说要瞒着……】 打到一半就发出来,看样子是想通因果。于是林星泽也不着急,趁空还悠哉悠哉往时念那里扫了一眼,随后又垂了头等着。 下一秒。 掌心嗡嗡一震。 徐义:【和好了?】 林星泽:【嗯】 徐义:【都坦白了?】 林星泽:【昂】 徐义发来一串省略号。 林星泽一顿,眉稍微蹙,指腹悬在屏幕左上角的退出键上方。 徐义:【怪不得】 适逢旁边有人说着“抱歉”经过,林星泽侧身避了避。 徐义:【我就说顾叔办事那么干脆一个人】 徐义:【怎么就偏偏放过了郑今】 林星泽眉心拧得更紧,利落打字:【什么意思?】 徐义:【?】 林星泽言简意赅:【说】 徐义发了条长语音,林星泽摁了播放,举着听筒半贴向耳边:“就……之前林姨那事儿,假报告的主意,好像是她最先提议的,于朗顶多算个帮凶。” “……” 林星泽怔了怔。 第二条语音直接自动转成播放。 “诶,你不知道吗?”徐义咋咋唬唬,应该是意识到什么:“卧槽,完了。” “兄弟你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电流至此戛然。 林星泽眼底一沉。 恍惚中,像是有什么微妙的想法一闪而过。 他拿开手机看了眼,当机立断,迅速给徐义回拨去电话,却被告知对方拒绝连线。 林星泽眯了眯眼。 胸口燃起一股哑火,正要发作,余光忽而瞟见置顶联系人右侧出现红点。 终是暂时忍了下去,缓缓舒出一口气。 …… 另一边。 时念埋着头排队,不用想,她都能猜到到不远处那道灼热到几乎能烫死人的视线来自于谁。 默不作声地抿了唇。 她盯着手机里郑今发来的信息出神。 可惜还没等她思考出个回复,前面排号就轮到她。时念抬头看了眼显示屏,忽地犯起难。 刚才走得匆忙,忘记问他要什么口味。 怕后面的人排队着急,她干脆先往旁边迈开一小步,让给她们买。 自己则垂首,给林星泽拍照发了微信询问。 发完闲等。 不小心碰到他头像。才注意到他朋友圈一栏有了张最近更新。 时念很惊讶。 因为他之前的朋友圈一直是关闭状态。 如有预料般地,她颤着手点开。 看清那张光荣榜时,眼眸微微睁大。 在上面,是他发了一句话—— 时杲慕远,杳杳归林。 怔神中,时念麻木的心脏快速跳动起来。 那点自见过郑今之后,刻意压制的惭愧与心虚铺天盖地地随之涌来,直拉着她往深渊里坠。 阴影覆下来。 林星泽探指碰了碰她脸颊,眸光向下掠过她屏幕,了然:“怎么才看见。” 转身跟店员要了两杯果茶,付款。 他对她的口味门清,点的都是她爱喝的,特意让加珍珠。 时念莫名惭愧,回过神。 “不是说我请你吗?” “拉倒吧。”林星泽笑了笑:“哄人都不会,自己想喝就这么说。” “……” 接过饮料摆脱人群,两人并肩去乘扶梯。 时念咬着吸管,不知道在想什么,林星泽也难得安静。 到一层。 林星泽冷不丁提起徐义那通半截的谈话。 时念跨出电梯的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定。 没多久又自然接上。 装作无动于衷的模样喝了口饮料,珍珠滚进口腔里,咬开就爆浆,甜蜜瞬间充斥心尖,压过了那层势不可挡的苦。 “这人有病。”林星泽眉间满是烦躁:“话说一半给我装死。” “……” 时念没敢吭声。 “郑今……”林星泽沉吟片刻,黑睫颤动,咬字琢磨着这个名字。 “啪——”的一声。 时念手中奶茶杯倏地砸落地面。 塑料杯底裂开大口,剩下没喝完的小半杯汁水淌出来,溅开。失魂落魄蹲下身想收拾,偏被他拽着不让动。 最后还是麻烦了保洁阿姨。 林星泽帮着弄完,回来。 “你怎么回事?” “就,没拿稳。” “手上这点劲儿都没有?” “嗯。” 他渐渐敛笑,盯着她发白的脸色看了一会儿,平静地移开眼。 “时念,你饿吗?”话题转得突兀。 “……还好。” “成,那我先送你回去。” “你呢?” “我去找徐义问问。” “……” 时念动了动唇。 “你有话对我讲?” 时念吊在身体两侧的手下意识虚握,一腔想说的话到嘴边,不知怎地就拐了弯。 “……没有。” 林星泽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出门打车。 林星泽顺手拦了辆出租坐进副驾。 时念能感觉到他哪里不爽,但此刻也没空照顾他的情绪,心慌得要命,可她就是开不了口。 心底这块石头越往后拖便越沉重。 她其实也挺想和他讲实话。 告诉他,自己有个很恶毒的母亲。 就是这个母亲,曾经差点间接害死他妈妈。导致他们父子反目成仇。 而她身上流着那人一半肮脏的血。 告诉他,自己本质是一个多坏的人。 一开始接近他就只是为借势报复,可在即将达到目的时却因贪图他的温暖而摒弃了初心。 以至于当下,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帮凶。 她自私且卑劣。 拼尽全力隐瞒着真相,居然还在奢望他能对她始终如一,不惜沦为她所厌恶的人的翻版。 于婉说得对。 她是和郑今一样恶毒的。 破坏人的家庭。 毁了他本该无忧无虑的一生。 可她该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 她也不想伤害他的。 时念无声地靠在车窗,长睫垂落,走神看着屏幕上自己和徐义的聊天对话。 就在两分钟前,他问她:【妹妹啊,你和阿泽到底聊到什么程度?】 原本。 时念都要忘记了还有徐义的存在。 不过也是。 CD是他修复,数据传输看见也不稀奇。 徐义:【唉,也怪我嘴快。我也是今天那会儿碟找不到,以为丢了,重新弄时才知道这些】 时念说:【没关系】 徐义欲言又止:【那阿泽……】 徐义:【不过,这也不怪你,就算是你妈妈出的主意,说白了,最终林姨的意外也是不可避免】 徐义:【你不要内疚】 他说时念,这不关你事。 时念莫名想哭。 徐义:【你和阿泽千万别为这个闹矛盾,老实说,他真挺在乎你的,上次你们吵架,别看他脸上无所谓,实际躁得很,就因为有人乱开你玩笑,差点闹出人命】 徐义:【那小子就是之前被惯坏了,嘴笨脾气差,没哄过,也不会哄人,你多担待】 徐义:【你们冷战那些天,他开店,就是为让你好过一点,知道你坚持不肯用他家里的钱,所以就想自己挣点给你减负】 徐义:【还有,我都不想说,那个会客厅顶的破流星灯,三千颗灯泡,全是他一个个亲力亲为地手拧,没日没夜,还把自己累倒,就那次,你还找我陪他去医院,这些你都知道不是?】 时念想到那次他们在医院门口的争吵。 还有那晚,潮湿眼瞳里一晃而过的炫目流星。 徐义:【别看他拽成那样,心里面爱着呢】 徐义:【妹妹,你多让着他点】 徐义:【毕竟自他妈去世以后,他和他爸生了嫌隙,他爸就再没有管过他,他身边如今,也就只有你了】 洋洋洒洒说了满屏。 徐义最后总结:【虽然不知道具体为什么,但时念,你对于他而言,真跟其他人不一样】 时念苦笑。 这些……她都知道啊。 但现在问题是,事态已经不可控了。 不是么? 对面,徐义仿佛将她看穿,临了不忘给她吃了颗定心丸:【备份已经删除,如果阿泽问及,我也会保密,剩下就全看造化了,祝好】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你能一直管着我吗? * 轮胎急刹碾过地面, 蹭起漫天的尘灰。 惯性作用,时念踉跄一下,猛地回神, 随意抬手抹了把脸。 敲了【谢谢】发出以后, 便重新收起手机。 深呼吸,赶在下车前调整好状态。 虽然徐义替她思虑得周全。 可纸迟早包不住火。 何况林星泽已经生疑。 他又是那么聪明的一个人。 想知道的事情势必没人能拦得住,与其让他自己品过味,倒不如一开始就主动坦白承认。 兴许, 她该说出来的。 至少像他希望的那样, 学着去坦诚。 可能是一路以来的沉默太难熬。 时念心里陡然升起了一股难以磨灭的念头和冲动。她甚至想不管不顾地把一切都告诉他。 完完整整,全部。 包括郑今那番狡诈的威胁。 然后告诉他。 对不起,但我真的好喜欢你。 过去的事无可厚非, 是她错了,是时初远做错了。她不该蓄谋利用,她爸爸也不该抛尊辱节、自以为是。 时念想明白了—— 天理昭彰,因果循环。 该偿的孽,该赎的罪。 她都认。 可郑今她理应下地狱。 而她和他。 只要他们还相爱。 就一定没有什么过不去。 不远处。 林星泽先她一步下去之后咬了根烟, 没点。 时念关门声响惊动了他。 他回眸,张扬的眉眼尽数笼在寂凉无边的夜色中,视线沉静,漫不经心地凝着她一步步走近。 掌心在此时传来了震动,林星泽收眼,看见屏幕上徐义回来的电话, 没犹豫,接了。 “说!” 徐义那边不知道解释了什么,话题莫名扯到于婉身上。 林星泽蓦地冷笑:“怪不得。” 时念站定在他面前。 “怪不得这两人教养出来的女儿也能这么恶心。” 时念刚刚组织好的语言卡在了喉咙。 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荡然无存。 满脑子回荡的都是林星泽最后那两个字。 恶心。 是了。她为什么还有脸说爱他呢。 她的爸爸妈妈,当初可都是奔着拖死他妈妈的想法去做的啊。这是无论结局如何都改变不了的事实。连她自己都觉得恶心。 “行, 我知道了。” 林星泽垂眼瞧着时念攥握到泛白的手指,轻描淡写地多问了嘴:“对了。” “这些消息,你从哪儿弄的?” 挨得近,时念很快听见徐义半打马虎的声音自扬声筒里传了出来,清清楚楚。 “啊,就那天。” “咱不是被你爸叫去了医院找韩医生嘛,你和顾总走得着急。” “我多留了个心眼,和韩医生聊了聊,他随口说总觉得以于朗长年混迹于声色犬马生活中酒囊饭袋的脑子,应该是想不出这种点子。” “所以后面简单查了下。” “哦,那为什么不早说?”林星泽语气听不出喜怒,眼珠还紧紧盯着时念,没动。 “……” 徐义顿了下:“刚查到。” “行。”林星泽其实没多震惊,但先前确实没细想这层关系:“我明白了。” 准备挂电话。 突然,脑子里闪过一个片段。 林星泽没来得及抓住,随口就问了。 “他们,怎么会找上时初远?” “……” “于朗和郑今本来就是江川人,那么大点破地方,认识不稀奇。”徐义向他解释:“时初远他母亲生病,当时可能急需用钱,好不容易遇见机会,就想搏一把呗。” “他不知情?”林星泽心不在焉地问着。 “嗯?” “那份报告。” 点到为止,林星泽视线低下去,看着时念出血的手心,不禁皱了皱眉。 “应该……不知道吧。”徐义说:“大概于朗和郑今没告诉他具体用途。” “你想啊,就县里医生给做的手术,能……” 还没说完。 林星泽突然懒得再听下去,指腹滑动间便利落掐断了对话。 黑睫低下。 他静静看着面前魂不守舍的女孩。 “时念。”半晌后再开口,声线很沉。 “最后问你一遍。”他也没急着去处理乱糟糟的一摊事,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脊背依旧挺直,瞧着如往常一样,只有耳侧缓缓垂落的手臂略显僵硬:“有没有话要对我说。” “……”时念发不出声音。 林星泽沉默地等着她。 一秒。 两秒。 “林星泽。” 时念仰头看他,嘴角扯着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试探性去拉他的手:“你饿不饿?” 林星泽站在原地没动,眼神很淡。 身后,是黑不见底的天。 路灯光微弱浅薄。 头顶乌云沉沉地压下来,空气也泛着湿泞。 闷得人心发慌。 他没有回应,时念只好自己答:“我饿了,我们回家,我给你煮面吃好不好?” “就你?”林星泽垂眼往她手心扫过。 时念愣了下。 “手破成那样了还打算碰水?”他嗤声。 “……” 林星泽也没抽手,就那么松松转了转腕,将手反握回去,拨弄五指,铺开。 眉心拧得更紧。 “那或者我们找家……”时念本想说要不就出去吃,反正今天也是过节,出了那么多事,就当补偿给他,她理应请他吃顿饭。 可林星泽明显耐心告罄。 “回去。”他冷声下了决定。 沉着脸拉了她胳膊,没再碰那伤。 林星泽长腿一迈拽着人就往小区走,轻描淡写撂给她三个字。 “点外卖。” “……” …… 十几分钟。 药和面都送到。 林星泽胡乱拆了包装,没好气地把药膏扔给她以后,手上也拿了一只喷雾走去卧室。 没一会儿出来,换了身衣服。 深灰居家装。 V字领,领口开得很大,隐约还能瞧见他肩上的青伤。 林星泽原想去厨房把饭分了,路过时低头一看,见她半点没动,火又大。 “啧。” 顺手拉了个椅子坐到她对面,毫不温柔捏了她的腕过来,用牙根咬开药膏瓶盖,开始涂。 “林星泽?” 她像是才回过神。 林星泽抬眼,看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时念的错觉,毕竟她许久不曾在林星泽脸上看到过这样淡漠疏离的神色。 至少。他一向对她都挺柔和。 独一份的专宠和例外。 分明是天生硬朗锋利的骨相,可每当看向她的时候,眼尾总会不自觉翘起笑着。 “你不开心吗?”她问。 林星泽垂下眼:“还好。” 伤口忽然灼了下,时念倒吸一口凉气,指尖缩了缩。 “你觉得我应该开心?” 林星泽给她擦完药,扬手扔了药膏,得空,一桩一件数落起她:“情人节,女朋友不记的,跟她去玩,受了伤,结果出来她嫌我管她。” “转身买奶茶,也不想和我待一块。”他憋了好久的火总算能够发泄:“一天到晚心事重重,碰见事,嘴要么就跟胶水黏上似的不说话。” “要么,”他没什么温度地笑了下:“就是开口闭口对不起。” “……”时念被他说得抬不起头。 “得,”林星泽气乐:“说你也白说。” 他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提了袋子去厨房拿碗分面,却发现坨成一团,烦了,干脆开火加水重新煮一遍。 煮完捞出来,往她面前一磕。自己则走去客厅另一头点了根烟。 怕呛着她,特意开了窗户通风。 时念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怎么。”他手肘搭在沙发帮,没形没状地些靠着,隔着一片灰白色的烟雾眯眼看她。 “不好吃?” 时念摇了摇头,说:“你煮的好吃。” 林星泽哼笑了下。 她慢吞吞地动身走到他身边。 “干嘛?”林星泽烟快抽完,但还是习惯性地拿远了一点。 时念盯着他,瞳孔倒映那一簇火光。 “林星泽,你为什么抽烟?”她问。 “……”闻言,林星泽动作先是一顿,随即了然轻笑:“你想管我啊?” 时念还是摇头。 林星泽呵笑一下,烟拿回来。 过了一会儿。 “这个好抽吗?”她像是好奇。 “还行。”他应得随意,脸颊陷了陷。 “我才不信。” 林星泽深吸去最后一口:“你想干……” 然而,还没等他完全反应过来,时念便突然倾身凑过来,启唇,吻住了他。 未尽的烟雾呛进喉管,凛冽得紧,刺得嗓子生疼。 时念控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起来。 “操。” 林星泽捏着她后颈将人扯开,一把将烟摁灭在皮质沙发一侧的扶手。 天价的皮质布料被烧出破洞,他却半点不见心疼,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你今天想气死我是不是?” 呼吸胶着,他与她额头相抵着,掌心捧起她的脸,虎口恰卡在颌骨处。唇齿纠缠过后,他们彼此舌尖尽是浓郁的烟草气息。 苦中带涩。余味的辛辣感近乎要将时念全身的毛孔渗透。可是依然不敌心中万分之一的痛。 时念咳得眼角都湿了,看着他说:“林星泽你少骗人,我试过了,烟不好抽。” “……” “以后别抽了。” “……” 两人对视了会儿,林星泽语气冷冰冰:“不是没想管我?” “……” 良久,时念轻声:“我还能管你吗?” 林星泽扯了扯唇,松开扣在她脑后的手,无所谓地道:“能吧。” “抽烟对身体不好。” “嗯。” 林星泽当她面把烟盒丢了:“那就不抽了。” “……” “时念。”他俯身,双手交叉支在腿上:“问你个问题啊。” “你能一直管着我吗?” 话落,时念有片刻恍神:“为什么这么问?” “不知道。” “……” 林星泽真不知道。 隐隐约约,他感觉她有事瞒着他。 那感觉时而强烈,时而浅淡。以至于他有些混乱,快分不清是不是他癔想。时念有秘密,他问不出来,从前不在意,想着时间还长,他有的是耐心陪她耗,他确定她喜欢他就好,哪怕现在不喜欢,以后也会喜欢,他有自信。 其他的没什么大不了。 但现在。 就像她问自己的问题一样。 他能明显看出她的走神和不开心。 强颜欢笑,哭的次数一天比一天频繁。 尤其刚刚听他和徐义讲话时更甚。 这让林星泽不得不怀疑点什么。 可他终究不想她难过。 “答不上来算了。”意料之中等不来她的答案,林星泽低着脖颈,忽地自嘲一笑。 下一秒,他抬手掰过她的脸,以一种强势而又不容抗拒地姿态,吻上她。 血腥随之弥漫开来。 混杂着各种药膏的味道。 铺天盖地。 分不清究竟是他们谁的。 “你记住——”过了很久,他放过她。 “是你自己跟我要的永远。” 他盯着她的眼睛,低声:“那就永远永远不要失信。” 时念静了静。 听见他在她耳边,一字一句,认真又郑重地和她说道:“而我,也会一直在你身边。” “陪着你长大。” 时念。其实我从来不信什么永远。 甚至常觉得这荒诞人生漫长又无聊。 但如果你在。 我想,或许我又对未来有了一丝期待。 那就希望我们。 永远永远- 林星泽准备把烟戒了。 他瘾不重,但就是偶尔闲下来情绪烦躁时忍不住。比如现在。 一早起来送了时念去医院。 林星泽百无聊赖晃悠到超市,索性买了包糖解闷。付钱的时候,想起来正事。 刚要给顾启征打电话,没承想,扭头碰上迎面走来的职高一堆人。 避身让了让。 也是巧。 再动脚出门,碰见个老熟人。 于婉一下瞧见他。 林星泽收眼,慢悠悠往嘴巴里丢了颗水果软糖嚼着,单手插兜就走,却被她喊停。 “林星泽!” 顾启征那边电话通了。 听见会议室里噪杂的动静,以及干练女声的一句“稍等”,林星泽啧了声,没说什么,挂了。 提步向前。 彻底将人无视。 “你站住!” 不顾身边人似有若无的目光打量,于婉伸手拦在他面前。 林星泽懒散掀眼。 “我知道,你现在肯定恨死我了。” 于婉声调哽咽。 最近事发突然。 她本该劝自己放下,但思来想去仍不甘心,便妄图将事理挑明,给自己再多一次的可能。 “我爸爸不是坏人,他做那份报告,完全是听郑今挑拨。”于婉说:“你不该一叶障目。” “他本心并非与你家作对,也绝对没有想加害阿姨……” “嗯,这些我都知道。” 林星泽淡定出言打断她,嗤声。 “还有别的事吗?” “……” 四周响起窃窃私语。 于婉深知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已所剩无几,可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林星泽。” 于婉颤着嗓:“你为什么突然之间就不喜欢我了?” 话落,林星泽笑了,几下嚼碎糖果咽了,偏头:“我几时喜欢过你?” “上学期那段时间……” 话到一半,于婉止住了。一切逻辑线在这一刻尽数打通,她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视野朦胧。 “你故意接近我,是为了护着时念?!” 难怪。 那些日子,每每她在学校找了时念茬,当天准会被以各种理由喊去酒吧陪玩。 可等她兴高采烈到场之后,他又一反常态,变得兴致寥寥,始终对她不冷不热。 “谈不上。” 面对于婉的声嘶力竭,林星泽没生气,只是平静垂眼,看着她:“只是给你找点事做。” “省得你整天到晚闲得慌。”他说。 “你就那么喜欢她?”于婉眼睛气红了。 林星泽耐心告罄,不欲再纠缠,越过她。 “所以你根本不敢动郑今。” 擦肩而过一霎那,于婉愤恨直白的断定毫不保留飘向林星泽耳朵。 他稍侧首,一双狭长眼眸里满是薄情。 “你什么意思。”他不喜欢跟人打哑谜。 “我什么意思?”于婉哭着笑:“林星泽你得问你自己啊,和杀母仇人的女儿在一起的感觉很爽吧?” 林星泽眸色倏地一暗。 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脑海中那点模模糊糊的东西貌似在逐渐显现。 可他却似乎不怎么愿意相信。 “你胡说什么?”林星泽眉心皱着结。 “究竟是我胡说还是你不肯承认!” 于婉情绪激动,尖着嗓子叫嚷:“林星泽你装什么?!” “你们顾家手眼通天,却只顾将于朗作为替罪羊告上法庭,放任郑今逍遥法外,不就是因为她有个能把你迷得团团转的好闺女么!” 她言穷匕现,崩溃到歇斯底里。 终于。 迷雾拨云见日。 答案呈现。 “你以为时念她有多爱你?”于婉恨恨讲:“不过是出于良心的不安和愧疚罢了。” “别傻了林星泽。” “她从一开始就只是想利用你而已。” 风静静吹。 许久,林星泽才终于面无表情地吐声。 “说完了吗?”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祝你拥有奇妙的一天。 * 返回医院的路上。 林星泽脑海没缘由闪过许多帧画面。 追根溯源。 从一句他最不爱听的“对不起”倒推回去。 好像第一回听见她口中所说这三个字是在大巴车站。她于人后撞见了他和顾启征吵架, 然后问他要不要一起回江川。 彼时她认识他不算久,甚至他能明白看穿她的刻意。可他还是跟她走了。 结果中途由于梁砚礼而发生分歧。 他气极说她,可她却硬气反驳, 态度转变突然, 干脆想悬崖勒马就此打住。 然后。 就是那日她被于婉造谣抄袭,听说李佳请了家长,但当他找到她时,她却孤身一人, 哭得狼狈, 嘴里来来回回和他念叨着“对不起”。 他问她对不起自己什么。 她却抿唇不言。 再然后。 是他情难自抑,问她要不要和他谈恋爱。 却出乎意料,得她一句轻声反问, 和他谈恋爱的话,能有什么好处吗?他一时沉默。 于是她便扎钉截铁地提出将关系终止。 对于和他的这段感情。 有点骨气。 但不多。 否则不会在看到他有能力救她奶奶时,又临时咬了牙反悔。 哦,对了。 她那时怎么说来着? 貌似是—— “林星泽,要不要赌一把。” “让我爱上你。” 林星泽忽然站定脚步, 闭了闭眼。 口腔里还弥漫着果糖后劲泛上来的苦。 他低下头,额前零落的碎发垂落在眼尾,恰遮去了少年晦暗眉眼。 许久,才长长舒出一口气。 顾启征电话就是在这时候回过来的。 林星泽接了,听着对方传来的不满质问,沉默抗衡。 “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他说:“不小心打错了。” “……”闻言, 顾启征怒气滔天:“亏我还以为你想通了!林星泽,你一天到晚能有点正事吗?学也不上,给你安排的路也不走,你这样, 对得起你死去的妈吗?” 林星泽心脏骤缩一下。 “听说你最近和一个女同学走得很近?”顾启征似不经意地提及:“姓时?” “你要做什么?”林星泽咽了下口水,强忍着头晕发问。 “你不想出国的原因是她?” “……” “这样,我让小陈去查一下她父母电话吧。如果她愿意的话,你们俩一起去……” “你别查!” 林星泽反应激烈:“爸!你先别查。” “……” 可能是这个久违的称谓带给顾启征的震撼太大,以至于他一时没再顾虑其他,只问:“你刚才叫我什么?”尾音带着细微的颤。 “……” 林星泽深吸气:“爸。” 那头安静了半秒。 “阿泽,我……” “我女朋友她奶奶最近生病,家里正忙,不想让她这时候分心。”林星泽很快切入正题:“您就别掺和这件事了。” 他倦怠地睁眼望天:“等以后有机会,我自己会主动和她提的。” 冷战这么多年的儿子突然服软,顾启征哪儿还能说什么,当即也没再驳他的面儿。 气焰消下,温声叮嘱了句“好好考虑”后就转身投入工作。 林星泽挂断电话。 重新提步往医院门口走。 他总算明白,以时念这样利落干脆的性子,为什么总会在和他纠缠这件事上优柔寡断。 一边按耐不住想靠近,另一边却犹豫不决想放弃。 林星泽当然不会蠢到相信于婉那些挑拨离间的话,他不瞎,自然瞧得出来她喜欢自己。 只是…… 林星泽脚步放缓。 他皱眉思索。 这份喜欢里面所掺杂的真心假意各占多少,恐怕就不好说了。 估计,连她自己都没个定性。 怪不得。 在他那日和她谈及于朗情妇时,她明明下意识抬了头,却脱口而出一句“不认识”。 怪不得。 在她听见自己和徐义对话聊起郑今时,会心虚地握拳发抖。 她全部都知道。 原来。 她每次接近他,本身都存着目的。 起初是利用,第二次是补偿。 林星泽忽地用力磨了下牙根,笑了。 真行。 耍他耍得跟个傻逼一样。 显然。 她和她那个妈没有什么感情。 从他最先旁敲侧击打探时,她躲闪规避、不愿多谈的眼神中,他便隐约猜到了几分。 可是不对。 林星泽忽而想到,他们之前冷战那次,她的的确确是因为他隐瞒而生了气。 那会儿,她的状态瞧上去完全不像提前知道内情的,要不然不会一直追问他妈妈的事。 是从哪一刻开始变了呢? 她情绪爆发,甚至自顾不暇。 林星泽喉结上下迟钝地滚了下。 是了—— 就是从他得知真相决心与她坦白那晚开始。 鬼使神差地,林星泽回忆起和徐义那通莫名其妙的电话。 脑子闪过那张修好的旧CD。 一切的一切。 说通了。 林星泽快步行至病房外,屈指举到半空正打算敲门。却冷不丁被那扇透色玻璃窗中映出的景象钉停了脚步。 他看见时念趴在老人手边睡着,安安静静。 身上还披着他那件旧外套,好几次,他让她扔了,她都不,笑盈盈地说着舍不得。 满腔的火。 诡异就消了个大半。 林星泽难免又想到时念的一些话。 “可是我瞒你,不就是想让我们好好的吗?” “林星泽,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我们的关系,我想好了。爱,我给得起。”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都得告诉你,我是真的、真的好喜欢你。” “男朋友,不要不开心。” “你赢了。” “再赌一次吧。” “那就说好了,谁背叛谁下地狱。” …… 生日面,暴雨天。 还有流星灯下的许愿。 她说:“林星泽,一辈子不够,要永远。” 以及那晚,她为帮他解苦,喂他芒果糖却导致过敏发低热的最后。 就在意识溃散前一秒。 没头没尾吐出来的那句—— “你别不要我。” 亏当时他还觉得奇怪。 …… “小林总,又来看女朋友啊。” 有护士拿着吊瓶从后方经过,拍拍他的肩,顺道就着小窗向里瞄了一眼,揶揄道:“怎么干站着不进去?” 林星泽回过神,抿唇,嗓音很淡:“嗯,想起来学校有事儿,得回去。” “不跟女朋友一道?”她挑眉。 “她睡着了,算了。”林星泽无奈失笑:“让她好好休息一天吧。” 护士盯着他的神情,有些讶异:“没想到啊,还怪会疼人的。” 说话间,林星泽已然调转方向朝电梯口走,背对身摆了摆手:“走了,别告诉她我来过。” “……”- 林星泽动用关系。 彻查了当年那件事的始末。 三份保密文件。 包括郑今、于朗和时初远几人分别的生平,相互的情感纠葛,以及如何计划空手套白狼骗走那天价酬劳却能抽身事外的细节。 都有。 顺带还牵扯到梁砚礼一家。 白纸黑字写得一清二楚。 算盘绝妙。 事实也正如于婉所说那样。 在郑今原本的安排里,林静婉和时初远两人都将是必死无疑的。 可惜上天垂怜,棋差一招。 这才断了他与时念不共戴天的可能。 也可能。 人各有命。 林星泽松一口气。 面前的资料还大摊着,夜色悄然,由窗边渗入,他半支腿,依在沙发垭,手边东倒西歪,是几罐见底的啤酒。 烟盒散在另一边。 时念不让他抽。 他记得。 垂眼看了半分钟,硬忍着别过头。从兜里把早上买来的那盒糖掏出来,十几颗一股脑全倒在掌心,脖子一扬,吞了。 抬手时,余光瞥见小臂上未消的肿块。 拧了拧眉。 但也没太在意。 芒果味道在口腔里溅开。 混着酒精,腻得人牙根生疼。 手机叮咚响一声。 林星泽低眼扫过徐义发来的道歉,竭力压抑住情绪,连呼吸都在抖。 罢了。 既然她要瞒。 那他就陪她演一出戏。 林星泽忽然想通了。 都是郑今和于朗的错。 不关时初远的事。 更和时念没关系。 可既然。 他母亲的离世终究是因一场意外。 而郑今计划既已崩殂。时初远爱她,于朗又自愿替她背负罪名,那她又是时念的亲生母亲,自己是否也没必要执着去赶尽杀绝。 于婉说对了。 他不敢动郑今。 时至今日。 他还是想给他们的关系留一线生机。 至少。 在她没打算开口之前,他都会妥协替她守护着秘密。 而她最好。 永远都别说。 …… 日子过得稀里糊涂。 时念委实心惊胆战了一段时间,却始终没等到林星泽对郑今发难。 印象中,自己也曾某天暗戳戳问过他打算怎么处理,可他却说。 “不知道,再说。” 大概,于朗咬死自己的罪名定性。临时再翻供的情况也不现实。 矛盾地。 时念一边为此惋惜,一边却又可耻地庆幸。 她想让郑今悔不当初、付出代价,又担心她狗急跳墙,造谣毁了时初远。 所以她必须想出一个万全的解决办法。 当然。 时念不肯承认,其实她威胁自己让步的那些话里,有几句关于林星泽的,也同样,深深拿捏住了她的软肋。 …… 时间一晃,来到六月。 儿童节那天。 难得周末。 林星泽一早就拉着时念出门。 他订了跨省机票,两人落地直奔迪士尼。 机场和乐园不近。 林星泽干脆手机上打了个车。 两人昨晚为给奶奶收拾腾屋子,压根没睡多久,车上时念撑不住,脑袋一歪,便靠着他又补了会儿觉。 中途醒过来。 发现他正懒洋洋拥着她玩手机,手指漫无目的地在屏幕上滑动,显然不怎么专心。 时念动了动。 他像是猛地回过神,不动声色把手机掐了。 “你不困么?” 林星泽顿了顿:“……还好。” “怎么突然想起要来这儿玩?” “这不——”林星泽轻笑:“正常回趟家。” “嗯?” “公主生日。”他说。 “……” 时念愣了下,才想起来这茬儿。 天气明朗。 有暖光透过云层将人笼罩。 时念身上还穿着他特意买给她的长裙。 他那套则是同色系的情侣装,颜色清新,和以往惯穿的黑白灰不同,少年感爆棚。 一路上频频惹得不少人侧首注视。 时念自然也不例外。 “怎么?” 林星泽眼风不带偏:“眼睛长我脸上了?” “……” 时念小声嘀咕:“幼稚。” 林星泽挑了下眉:“哪儿幼稚?” “生活又不是童话。” 时念嘟囔:“而且我早就过了相信世界有童话的年龄,你干嘛搞这么隆重。” 她仰起头,本想拉开嘴角冲他笑,奈何鼻尖酸得不行,心尖也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感,直胀得人眼眶发疼。 时念抽手用掌根按了按。 林星泽漫不经心瞥她:“谁跟你说不是?” 他耐心等她平静,才重新牵着她的手进园区,到检票口打开手机扫了优速通,不用排队,直接带她进去。两边立刻有工作人员扮着的巨型玩偶上前,各种IP都有。 随后,他们被簇拥走进一个单独的招待室。 里面没开灯,只有微弱的烛光隐隐跳动。 时念几乎立马就猜到之后的走向。 是的,她明明猜到了。 可还是会在米奇推着三层蛋糕车走出来时感到一阵错愕。 “时念小朋友。” 林星泽笑着松手,为她戴上皇冠。 时念静了静。 “十七岁生日快乐。”他说得极为认真。 周围响起了歌,曲调舒缓,如恋人伏于耳畔低语。 火光亮眼又温暖。 倒映在时念漆色的瞳孔。 而火光对面,是他轻抬下巴示意她许愿。 时念觉得自己应该是在笑的,但为什么视野越来越模糊。 光斑在她眸中扩大,晕成一圈的雾。 “你干嘛呀,林星泽。” 眼泪成颗砸落。 她说:“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时念,”黑暗中,林星泽声音很低很平,似垂头笑了下:“别着急长大。” “这世界上的大人太多了,不缺你一个。” “你应该永远相信魔法和童话。” “因为,我在。” 因为我在。 所以你永远都会是公主。 虽然人生不是童话。 但我仍然愿意为我们彼此编织一场绝无仅有的幻梦。也好,让你能有哪怕一秒钟的时间去忘却现实烦恼,做最幸福的小孩。 我希望你快乐。 不止今天。 也许前路漫长,永远难以想象。 但只要你不放开手,那么无论再黑的夜,我都能陪你走过。 不用再去等待流星。 会有我,将你所有的心愿一一实现。 杳杳。 生日快乐。 祝你拥有奇妙的一天。 也祝我,能有幸和你—— 岁岁相恋。 …… 时念双手合十吹灭了蜡烛。 就着黑,林星泽抹了块奶油蹭到她鼻尖。 时念破涕为笑,和林星泽一起将蛋糕切了,给每个人都分一块。 热闹散去。 林星泽等她吃完,又带她去室外玩了一轮。 时念头一遭见识到所谓钞能力。 尽管如此,全部项目玩下来也是有点累。林星泽可能没休息好,最后一个旋转木马玩下来,脸色白得出奇。 恰值日落黄昏,时念眼馋不远处的摩天轮。但转头瞧见他的状态,又默默消了念头。 林星泽捕捉到她的欲言又止,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后,说:“走吧。” “嗯?” “摩天轮。” 他勾唇点破:“你不是想坐?” 时念抿了抿唇:“也没有……” “听过那个传说吗?” “嗯?” “只要在摩天轮的最高点许愿,爱就会永恒。” 时念怔了下,失笑:“你还信这个呢?” 林星泽没搭理她这句话。 她跟在他背后,右手被他严严实实包着,心软成水,夸他:“林星泽,你怎么这么好。” 座舱晃动,他弯腰坐进去的动作一顿。 “少给我发好人卡。” “……” 摩天轮缓缓上升,速度调得很慢。 像在追赶落日。 时念趴在窗边往外眺,指着给他看:“好漂亮!” 女孩眼睛亮晶晶,笑得张扬又明媚。 身旁,林星泽却没分神,一直看着她,喉结滑动嗯了声。 时念转回头:“你嗓子好哑,是不是……” 不舒服。 她撞进他情潮翻涌的眼,消声。 “时念。”林星泽目不转睛地盯着她。 “快到顶点了。”他说。 “要接吻么?” “……” 时念没来得及回答。 他只当她默认,身躯不容抗拒地覆下,手抵住她后脑勺,将温热的唇贴向她。 “砰——”的一下。 时念忘记闭眼,看到了漫天的烟花璀璨。 躁动的心跳随之擂动。 仿佛下一秒就要蹦出胸膛- 对了,时念。 你应该知道的。 我这人。 不信神谕。 但在这一刻却无比希望—— 传言是真。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我们已经完了。 * 这大概是, 时念和林星泽在一起以来,最快速却最缠绵的一个吻。 不算宽敞的密闭空间里。 只有他们两个人。 彼此。 呼吸轻轻缠绕在一处。 远处星火辉煌,无数烟花陨落, 可紧接着又有前仆后继的光柱腾空而上。 五彩的光芒随之绽放。 光影绚丽。 笼罩他们彼此青涩的面庞。 四目相对, 一切都在向后晕染虚化。 少年眉目依旧锋利,额前碎发低垂,慢慢抬指揉摁她唇瓣,轻佻将牵出的水丝挑断。 极欲的举动。 “怎么还——”他笑, 语气亲昵促狎, 故意将话说得意味不明:“流口水了呢?” “……”气得时念想咬他。 似注意到她的情绪,林星泽闷闷笑着,钳了人搂进怀里, 讨饶:“好了好了,不逗你。” “乖宝贝。” “……” …… 两人下了摩天轮。 路过检票口朝外走时,看见一堆人围在那儿挑拣什么,时念踮脚瞄一眼:“好像是照片诶。” 这种公开娱乐设施,玩的时候, 基本都会有摄像头捕捉记录游客的瞬时反应。 时念有点想要。 林星泽挑眉答应。 这还是他们今天第一次排队,时念精神好,半点没觉得不耐烦,反而兴致冲冲地和他商量等会儿一定要记得砍价。 林星泽苦笑不得。也不知道她一天天脑子想的什么,自己这么大个财神爷搁她身边杵着,她倒好, 不想着巴结,反而成日琢磨着省吃俭用,只顾把界限划得更开。 想到这儿的林星泽不由得眸色一暗。 “时念。” 时念循声转过头。 他手还牢牢握着她的,神态挺认真, 也挺温柔:“你爱我吗?” “……” 时念一顿。 最初的赌注被人重提到台面,她竟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表达。 “我……” “算了,换个问题。” 林星泽并不纠结,率先一步将话题扯开,声线稍沉下一些:“你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 这下时念半点没犹豫地点点头。 “那你看错了。”林星泽笑起来,动指将她的碎发拨至耳后:“我也就在你面前装得像样。” 时念懵懂看着他。 “你记住啊——” 他垂眼,和她对视:“我们是一类人。” 同样的自私自利。 就像对待上一辈的那些事。 我们都默契选择了避而不谈、彼此隐瞒。 时念听得皱眉。 可他仍然在继续:“我一开始就告诉过你,在我这儿,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 “我喜欢的是你本身,所以不管发生什么,又或者,别人做了什么,那都和我没关系。” 他扯了扯唇:“因为我自始至终喜欢的,都是你这个人。” 不管你什么样子,不管你家庭如何。 也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讲。 我喜欢的。 只有你。 “……”时念心里莫名发慌。 冥冥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引导着她走向另一个极端。胸口隐约传来钝痛,她伸手攥紧衣料试探性地想握住,可惜还没来得及,前方人群便自行疏散开来,给他们腾出了选照片的空位。 林星泽拉着时念走近。 两人一齐低头看向店员递来的屏幕。 光线朦胧。 画质都被黑暗磨去不少,几张照片挑下来,全靠他们俩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的优越骨相支撑着,才将将能看。 时念舍了其中三张,只留下接吻时的两张拿不定主意,斟酌着去问林星泽,谁料这人二话不说就要付钱全洗。 吓得时念赶紧拦住他:“不是说好了就买一张吗?” 林星泽淡笑拨开她的手,调出镜头放大扫码:“谁跟你说好了。” “那至少也别买一样的啊!” 这两张,除了她一张睁眼一张闭眼以外,压根没有半分差别。 照片洗得很快,是类似拍立得那样能够留以纪念的相纸,林星泽接过,颔首和店员道了谢。 “说要全给你了?”他气笑。 时念:“?” “我就不能自己留一张?” “……” 好吧。 林星泽揽她往外走,又举着照片用手机连拍了好多张照,才忍痛割爱地顺手还了张给她。 时念垂头一瞧。 果不其然。 是那张闭眼的。 “……”她深吸一口气:“林星泽。” 林星泽:“干嘛?”还挺警惕。 “照片发我。” “为什么?” “我也想发条朋友圈。” “哦。 “……”- 时光匆匆。 期末考试一过,时念便接了奶奶,搬进龙湖湾小住。 林星泽假期回了趟他外公家。 听说,因为坚持拒绝留学的事儿又挨了好大一通训。这几天正被关着检讨反思。 他总不来。 奶奶就变得郁郁寡欢。 时念左哄右哄地不见好,索性在某一天的晚上,没忍住给林星泽摇了个电话,问了问情况。 大概由于开着视频,林星泽也没跟她客气,闻言,只似笑非笑地问她:“就只是奶奶想我?” 时念默了下,没接茬。 偏他不肯放过她:“她孙女呢?想没想我?” 时念眼睫颤动,半晌后实话实说。 “想。” “哪儿想?” “……” 他蓦地轻笑,语气放浪又懒散,痞劲十足,满是浑不正经的模样。 从骨子里头带出来的坏。 不过好在时念脸皮已被他训练得够厚,当即温温吞吞回应了一句:“哪儿都想。” “……” 话落。 林星泽安静两秒,笑了。 “时念,你是不是欠收拾?” “?” “仗着我现在人过不去是吧?” “……” 还真被他说对了。 “明天给我等着的。”林星泽磨了磨牙。 时念“哦”了声。 过了会儿,她又问:“那你几点过来?” “等中午吃完饭吧。” 林星泽说:“老爷子午休,我偷偷溜出去。” 时念不禁弯了唇:“怎么说得像偷渡?” “可不是嘛。”林星泽嘴欠调侃:“一想到明个要还背着女朋友她奶奶干坏事,就觉得刺激。” “什么坏事?”她眨眨眼,装无辜。 林星泽敛笑:“你说呢?” “我可什么都没说。”时念翻脸不认账,无情地掐断电话。 任凭他随后连珠炮一样发来短信轰炸,也铁定下心装死没吭声。 …… 一夜无梦。 翌日,时念一早便爬起来去菜市场买了两份早饭,路过卖海鲜的摊贩时,目光不由得被水池里的几只皮皮虾吸引。 她站在原地,望着立牌上“过季甩卖”的四个字看了好几秒,这才狠心卖了一小袋。 到家后却犯了难。 刚架了锅开火烧水,正愁不知如何清洗,门铃便叮叮咚咚地响了几声。 福至心灵,时念没顾上细想,快步过去把门拉开,一个含笑的“林”字卡在嗓子眼没吐出来。就瞧见全副武装、包裹严实的郑今怒火冲天地摘了墨镜瞪向她。 时念笑意僵在脸上。 可下一秒。 她不经允许地破门而入,反手落锁之后,忽地一抬手,就将巴掌甩向了时念的脸颊。 毫无征兆地。 时念反应不及,被打偏了头。 血腥味瞬间席卷口腔。 她愣了愣。 “时念,你他妈的贱人!”郑今满目红肿,趁机伸手掐住她脖子,将人掼至墙角,恶狠狠地质问道:“我上次跟你怎么说的?啊?!你居然还敢把事情捅到顾家面前?” 自今晨从于婉那儿得知消息,郑今就一直处于无限的震惊和后怕当中。 思前想后许久也没琢磨明白,时念怎么会有胆子和她鱼死网破。 “郑今!”时念呼吸不畅,艰难去掰她的腕,冷眼警告道:“别怪我没提醒你,既然说好了要一刀两断,那就趁我没反悔前尽快滚啊。” “滚?”郑今眼仁中血丝遍布,半是讥哨地勾唇:“我滚去哪儿?你有打算放我走的意思吗?” “还是说——” “你压根早挖好了坑,专等我往进跳?” 只要她一走。 势必就坐实了畏罪潜逃的名。 届时,她所威胁她时说的那些话便会自然而然地悉数作废。 “时念,我毕竟是你妈!” 郑今声线陡然尖锐:“你怎么能、怎么能、不顾情面地赶尽杀绝……” “你到底在说什么?”时念发丝散在耳边,窒息得快要说不出话:“我听不懂……你先放……” 可惜郑今如今的状态已无法支撑她再继续听下去,满脑子都是算盘落空的痛苦和崩溃。 是于婉告诉她,顾家既已明了了一切真相。 那么她锒铛入狱就是板上钉钉,不过早晚问题罢了。 没人保得了她。 而她的好女儿时念,却一心贪恋自己的荣华富贵,不仅不曾为她开口求情,反而一口一个一刀两断嚷得顺畅,迫切与她划清界限不说,还欲借顾林两家势力让她跌至云泥,再无翻身可能。 卖了她。 还想继续过她的好日子。 简直做梦。 郑今气急败坏。显然忘记了当初“割袍断义”的主意,还是由她主动提出。 而今不过—— 多行不义。 时念渐渐卸力。眼皮重重往下坠,她甚至看不清郑今狰狞的面容。 忽然,不知哪儿冲出来一股异常强大的作用力,郑今小臂吃痛,猛地将她甩开。 时念背靠墙面缓缓滑下。 “老东西,找死!”郑今胡乱抓着老人花白的头发往后扯,奈何她牙咬得实在紧,任由她生生拽掉一大把都没见松口。 郑今心烦意乱,顺手抄起玄关上的衣架就朝她脑袋抡去。 一下又一下。 不知道哪一下的时候,老人突然不动了。 时念恰在这时缓过劲儿。 “奶奶!”她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扑上去,稳稳将奶奶接住,跪倒在地,用薄弱身躯挡开郑今连续不停的殴打。 “你他妈就是个白眼狼!” 沉重的痛感随着骂声撞击在时念后背,胳膊还被人拉扯着,可她却像一堵结实的墙,坚定地护在老人面前一动不动。 腥味自胃里翻腾涌上,时念一声不吭地咬紧牙根,颤颤巍巍屈指去探奶奶的鼻息。 而背后,郑今已然魔怔。 “一个个都想害我是吧?时初远是,你也是。你们父女俩,主意一个比一个硬。” “还有这个老太婆。”她好像骤然暴躁,整个人濒临失控:“那就一起去死吧!” 稀薄空气中,隐隐有橘色暖光在悄然晕开。 时念来不及阻止,撑着一口气,揽过奶奶的手肘搭上肩膀,就想向外逃。 却被郑今揪着后颈,一把扯回去。 如此往复。 直到彼此精力耗尽,跌坐扭打在地。直到老人胸腔起伏终止,喘息随之消散。直到那火势滔天,将她们三人团团围住,眼前再无出路。 焦味扩散,剥夺掉所剩寥寥的氧气。 时念终于放弃挣扎,筋疲力竭地阖了眼。 她太累了,身体散架了一样,哪哪都痛。 意识渐渐消逝,朦胧之中,时念貌似听到了几声急促的门铃,但很快,那声响便停歇。 下一秒,是一阵更为暴烈的砸门声。 她听见有人极为慌张地劝:“小伙子,你疯了吗?先别进去,太危险,我们还是等……” “我等不了!” 电光火石一霎那,时念依稀从那片噪杂中分辨出了林星泽的声音。 “我女朋友在里面!” 他听上去快哭了。 房门被踹开。 她貌似看见了他。 逆着光。 脸上表情影影灼灼,眼尾反光。 这是时念昏迷时脑中闪过的最后一丝诧异 ——原来,高傲如林星泽,也会为了谁而狼狈到落泪吗? 一定是幻觉。 …… 再睁眼,是在医院。 屋内乌漆嘛黑一团,只有消毒水的气味呛进鼻腔,勾起喉咙残余的干与涩。 时念动了动手指。 冰冷的手立刻被一个温热的温度覆盖。 “时念!”低磁男声穿透迷雾,钻进她耳朵,时念迟疑偏了头,正对上他晦暗不明的眸。 “林星泽。” 开口,嗓音哑得不能细听。 “嗯,我在。”林星泽倾身握着她的手腕,尾调还在略微发颤。 “你感觉怎么样?” 他红着眼拨开她的额发:“哪里还疼吗?要不要喝点水?你饿不饿,我……” “奶奶呢?”她打断他。 林星泽消声。 “我问你话呢。”时念平静重复一遍。 “时念……” 林星泽欲言又止。 “奶奶呢。”她还是这句话,固执盯着他。 林星泽沉默。 然后时念就懂了。 “那郑今呢?” “在隔壁,还没醒。” 时念点点头。 “我要去杀了她。” 她掀开被子起身,手还被他紧攥着不放,使劲想甩开,然而差距悬殊。 “松手!”她深吸气。 林星泽没听。 “我他妈叫你松手!” 她撕扯着嗓尖叫,仅余不多的理智在这一刻全盘坍圮,无形中,像有什么滚烫的东西顺着砸到了他手背上。 林星泽展臂抱住她。 “时念,你先冷静。” 他环着她,心甘情愿承受着她又咬又打地发泄:“奶奶的尸检结果显示是气体中毒致命。” 时念脑子轰地一下。 她倏尔停下来,轻声问他:“所以呢。” 林星泽唇线绷成一条线,放开她。 “所以她就可以继续这么逍遥法外了是吗?” 林星泽看穿她的想法:“我会想别的办法。” 时念静了片刻。 良久,她忽然喊他:“林星泽。” 没有起伏的三个字听得林星泽眼皮一跳。 “你其实都知道了对吗。”时念垂着眼。 林星泽几乎马上猜到了她想干什么。 “时念。”林星泽呼吸有些急促,潜意识不愿让她将他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安全防线挑破:“我说了,我会想办法。” 时念苦笑:“还能有什么办法?” 林星泽张了张口。 “我要告她。”指甲深嵌进掌肉里,时念抬头下定了决心:“让郑今万劫不复。” 见状,林星泽身形踉跄,微不可察地一晃。 “……那我呢?” 时念不吭声。 “是,时念,我是可以什么都不在乎。”林星泽低眼,直直看向她:“但是顾启征和林家呢?” “……” “这些你考虑过没有?”他咬牙:“一旦把那件事捅到明面,我们就完了,知道吗。” “说不定他们还会因此怀疑你爸爸……” “够了,林星泽。”不知哪一句话刺激到她,时念陡然厉声:“我们已经完了。” 林星泽话音一顿,眯眼:“你再说一遍?” “林星泽,我说我们……” 他上前扣住她的后脑,强势吻住她。 时念愣神半秒,反应过来后剧烈挣扎。 没留神,指甲重重擦过他脸庞,随即留下五道鲜红的伤痕。 巴掌声响亮又清脆。 如同某种预兆。 林星泽拇指轻蹭去唇角的血渍。 笑了。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分手吧。 * 腐朽逼仄的病房在这一刻, 针落可闻。 空气像是随之凝滞。 “冷静了没?” 时念一怔,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明明他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会为了感情而一再低头。她抬眼去看, 迫切希望寻找什么似的, 可他却轻轻偏头,和她错开了视线。 林星泽面上的神情很淡。 “冷静了的话,咱们好好聊聊。” 时念胸口堵得难受,一时没能再挤出声音。 时间缓缓地无声流逝。 不知究竟过去多久, 时念才终于重新动了动, 轻声开了口。 “林星泽。” 他循声,转回头,目光与她相撞。 女孩脸上已然恢复了平静:“要不……我们就到这儿吧。” 林星泽磨牙, 气笑了:“到哪儿?” “……” “时念,我告诉你。” 他一字一顿地慢慢说:“你想随随便便就用一句话把我打发了,门都没有。” “……” “这事儿你现在在气头上我不跟你计较,时间有的是,你大可以再好好想想, 除了那两个字,别的随便你想说什么,怎么着都行。” 他嗓音绷着,像即将离弦的弓,暗哑极了,语调里泛着冷:“而且我说了, 如果你只是想郑今不好过,我能想办法……” “不用了。” 真的不用了,林星泽。 我欠你够多了。 时念不是很耐烦地冷声打断他,干脆把话说尽:“分手吧。” “你说什么?” 林星泽心脏骤缩, 恍然间夹杂一丝不可置信,似乎无法想象她会如此果断。 “我说——” 时念深吸了一口气,憋着似有若无的哭腔,又重复了一遍:“我不要你了,林星泽。” “……” 林星泽咬紧牙关,没再说话。 一分一秒竟过得格外漫长。 又过几分钟,时念说:“所以那个赌,最终还是我卡点赢了。” 没头没尾一句话。 林星泽却听明白了。 她要的,是一开始心怀不轨接近,恰被他正儿八经注意到时,他心血来潮提出的赌注。 当时他随意就定了三个月为限。 神他妈三个月。 他们的关系如今就刚好卡在了三个月。 “你赢了?” “嗯。” 时念看着他的眼睛:“我赢了。” “再跟你确认一遍。” “你意思说你不爱我,对吗。” 林星泽眼中全是醒目的红,话也说得不留情面:“哪怕期间和我拥抱、接吻,甚至之前有一次差点跟我上.床,也从来没有动过一次真心,是吗?!” 时念张了张嘴,哑声。 “你他妈给我想清楚再说!”他暴怒。 无人注意的地方,时念身体还在略微发抖,垂于两侧的手也越攥越紧。大脑腾地一下混乱成空白,断电似的,只能依靠于掌心所传来的丝缕痛感才能勉强稳住心神。 “对不起。”时念失魂落魄地说。 “你从来没有爱过我。”林星泽垂下黑睫:“口口声声说的喜欢也只是将计就计哄我高兴。” “又或者——你只是想玩,现在玩够了,玩腻了,懒得装了,就打算甩甩手走了?” 林星泽逼她承认:“那我算什么?” 他大概是情绪累积到极限,自言自语下了判决:“算自作自受的犯贱么。” “是。” 时念想不通事态为何会发展成这样,也许他们太熟悉彼此了,才能字字句句专挑对方的命门戳,声声剔骨,准确无误。 “你不是早就知道么,林星泽。”时念笑起来:“我本来,也没想过要和你有以后啊。” 全错了。 早在当初招惹他时,她就后悔了。 话落,林星泽一下子哑火。 一双染血的黑眸直勾勾锁着她:“认真的?” 不远处的窗外,有风吹进来,卷起空气中残余的药草香,裹藏在凛冽泛潮的酒精气味之下,熏得人眼眶发酸。 貌似。 外面快要下雨了。 下一秒,轰隆隆的雷声验证了时念的猜想。 倾盆大雨瓢泼而下,豆大的雨滴重重拍打在旁边透明玻璃窗上,划出一道崎岖蜿蜒水痕。 就像他们此刻难以跨越的心魔鸿沟。 林星泽烟瘾犯了,下意识摸口袋,却只抓出来一手的软糖,这才想起,原来自己早戒了。 仅仅因为她随口一句话。 “时念。”他扬手把糖扔了。 有几颗,正巧骨碌碌地滚到时念脚边,她垂眼看见,鸦羽般的长睫一颤。 “最后给你个反悔机会。” 林星泽没再看她,脸别到一处,语调很平也很淡:“你应该知道,我这人,不吃回头草。” “一旦结束,就意味着你在我这儿彻底翻篇,往后无论发生什么,都别再找我。” 说完这些似威胁似警告的话后。 林星泽便真就安安静静地等着了。 时念鬓角发丝被风吹得扬起,脸上水汽也隐隐发酵,变得有点冷。 她抬手拢了拢衣服,蹲下身,捡了颗浅黄色的糖果拆开包装,丢进嘴巴中麻木嚼着。 越嚼越苦。 芒果味道在口腔蔓延,混着眼泪一起,呛得她不停咳嗽。 手抖着去拆第二颗。 可面前,林星泽依然垂眸站在那儿。 冷眼旁观。 他周身气场太强,或许在强压着什么,插在裤兜里的手不自觉握拳,小臂也随之绷起青筋,微微蹙眉,睨向她的后脑勺。 忍住没动。 “林星泽。” 就这三个字。 林星泽突然就装不下去,不管不顾,抽手,一把将她掐着脖子捞起来,推到墙角困住。 过程中动作粗鲁异常。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口硬磨出来,带着十足的火气:“时念,你自虐个什么劲儿。” “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电影女主角,” 他语露刻薄:“全世界都必须围着你转?” “告诉你,如果你不是我女朋友,我才懒得多看你一眼。” 额头相抵。 林星泽撂下一句狠话,眼逼得通红。 时念感觉自己肩胛骨都要被撞碎了,痛感骤然席卷,然而相较于郑今的疯狂,他分明收敛许多,是连生气都能克制住不伤她的。 可时念并不确定。 这到底是不是错觉。 她心疼伸手,想抚平他眉间皱印,却发现他发红眼尾处似慢慢晕开了一层浅薄的湿潮。 “林星泽,你别难过。” 她这么说:“我本来就不是个值得爱的人。” “我没有自虐,也没有自以为是地想以此要挟你什么,我只是……在履行承诺。” 就像过往她自己答应的那样。 可她暂时还不想死。 因为郑今的事儿没完。 “我不爱你。” “……” “我其实一直都在骗你。” “……” 时念笑了下:“你听明白了吗?” “……” “你想让我为你做什么?”林星泽问。 “没想好,先欠着吧。”她无谓:“反正就一件而已。” “不分手,我能帮你做更多事。”压根不像自己能说出来的话。 但林星泽此刻顾不得其他。 他盯着她白净皮肤上浮起的红疹,整颗心就仿如被细细密密的针扎烂了一样。 喉结迟缓滚动,他强撑着最后一点尊严,做出了让步,呢喃改口道。 “算了。” 悲怆笑声飘散在风里。 “都无所谓。” “……” “只要你不分手,做什么都可以。” 就算为了她和家庭反抗。 他也心甘情愿。 时念指尖抠破掌肉。 为什么。 这么好的林星泽。 少年恣意坦荡,真心赤诚。 锋利外表下是最柔软真挚的内里。 他的世界干净极了,没有算计。即便用世间一切美好的词汇形容也许都不足为过。 玩世不恭是真,孤单脆弱也是真,勇敢、善良、敢爱敢恨,这些全是真。 或许正是如此。 她才会难以抗拒地被他吸引沦陷。 可是她呢。 卑劣又虚伪。 从最开始就不真诚,欺骗贯穿始末,纵然听他三令五申和她强调,也屡教不改。 她配不上他。 方方面面。 既已造成他父子离心的局面,又凭什么欺负他落得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难不成就为了这样的一个她么? 不值当。 眼前。 林星泽仍死死握着她的手不放,力道大得,恨不得将她骨头捏碎,姿态恳求,像在索爱。 “不分手行不行?” 雨下得更大了。 眼睛被周遭漫溢出的雾汽熏得视野模糊,时念缓缓眨了下眼。 咬着唇,摇头。 “林星泽,别再自欺欺人了。” 厚厚的乌云遮天蔽日,掩去了屋内唯一的一抹亮光, 黑暗中,林星泽看不清她的神色,只听见女孩语调平静又冰冷,像一把淬毒的利刃,轻描淡写地往他心口划了一刀。 白进红出,剜掉了他所有的感知与情绪。 “放过我吧,好吗。” “……”腕上的力,卸了。 时念低下眼。 “求你。” “……”- 时念不清楚林星泽究竟用了什么办法。 只知道第二天一早,她意识渐渐清醒以后,门才从屋外被人拧锁推开。 随后,医生率先推门进来,身后还浩浩荡荡跟着一群身穿制服的警察。 只队尾那人特别。一袭黑衣,瞧起来年龄倒不大,眉骨生得极为硬朗,不怒自威,分明该是含情的桃花眼,看向人时却冷如冰霜。 医生上前帮她重新检查过身体,摘了手背上的针管,让她别再折腾,训斥说,过敏发烧可不是闹着玩。 顺道提了一嘴关于她奶奶的后事安排。 “放心,小林总已经全打点好了。” 时念听得一愣。 简单交代完,医生退下。 换了另一个年轻警察走到床边,先恭恭敬敬一颔首,冲墙边的那人喊了声:“栾队。” “嗯。”腔调闲散,含着股莫名熟悉的倦。 时念猛地回神。 “我们接到报案,说有人私闯民宅行凶,导致人员伤亡。” 年轻警察站在距她半米开外的地方,一五一十走着流程:“听闻您是死者家属,特意来找您了解一下相关情况。” 时念无甚知觉地讷讷点头:“您问。” “别紧张,”栾川笑了笑:“实话实说就好。” 时念抿唇。 警察问了几个问题,基本都是些单选题。 yes or no的回答,时念压根不需要动脑,只一个劲儿地点头,像上了发条的机械娃娃,从头到尾没有一丝生机。 栾川插兜在旁瞧着,少女未施粉黛,素淡的一张脸又小又白,睫毛很密,安静不说话的时候就显得很纯,也很乖。 大抵是刚生过病,眼底还有一圈淡淡的灰,唇瓣也起皮,看起来柔弱得一逗就哭,但回答问题时,却流露出杀伐果决的狠意。 她应该听明白了方才的某些话外之意,陈述事实也是一针见血:“是,我可以作证。” “郑今她当时神志清楚,不存在过失伤人的说法,且手段恶劣,是典型的杀人未遂。” 吐息间,那双漆黑的眼中满是执拗,与周身气质碰撞出矛盾的和谐。 和林星泽昨夜和他沟通时简直一模一样。 “另外——”她吸一口气:“我手上还有……” “小陈。” 栾川在关键时刻出手打断了谈话:“笔录差不多,带队先去隔壁,等人一醒就直接带走。” “好的栾队。”警察收拾了纸笔离开。 时念未尽的话卡回喉咙。 门哒一声落锁关上。 “时小姐。”栾川如此喊她。 时念似乎并不意外他会知道自己的名字,眼皮撩开,看过去。 “林星泽怎么跟您说的。” 栾川诧异扬眉:“聪明啊。” “……”时念假装没听出来他的阴阳怪气:“为什么不让我说下去?” 怕我会一时冲动杀了她。 所以锁门。 怕我会把我们的感情彻底搞砸。 所以提前打了招呼。 林星泽。 你赌准了我会愧疚,对吗?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没着急解答她的困惑,栾川摸着下巴思琢:“你这声音……” “我之前电话报过警。” 时念说:“栾警官。” 时光倒流回那次雨夜。 车窗外树影急逝,拉扯成线。 女孩犹豫垂睫,不过几秒便镇定摁下通话。 响铃两声后接通。 男嗓清冷,混杂在湿淋淋的水花声中。 清晰又深刻—— “您好,警号2536,城郊派出所城南支队队长栾川,很高兴为您服务。” “原来是你啊。”栾川恍然。 “……” 时念换了问法:“郑今她……” “放心。”栾川实话实说:“林星泽拜托了他小姨夫参与处理,不可能再随便过去。” 话说得委婉,但时念听明白了。 “那他有没有……” “有。”栾川一眼看穿她心思:“他小姨夫比他更先知道。” “……” “至于其他人……”栾川叹一口气:“估计也快了吧。” “……” 时念哦声。 心像是被油煎了下,泛起褶皱。 “话说,”栾川眯眼,忽然玩笑般谈及:“你之前那回,怎么想起来报警啊?” 时念顿了下。 “林星泽那小子让你干的?”他不满:“贼喊捉贼故意给我添工作量,真是给他闲出病来了。” 时念脑袋嗡地一下。 “难怪。”他语气悠悠:“我就说他当时手上怎么拿了把娘们唧唧的伞。” “……” “不过靳嘉手底那群人也的确够嚣张。” 栾川吊儿郎当地扯唇:“平日混习惯了,进局子跟回家似的,也就仗着年轻,有持无恐,等再过几年,年龄到了,单就是猥亵……” 时念已然听不进去。 她忆起很久以前和林星泽的一段对话 ——“你为什么打架?” ——“看他不爽。” ——“哦。” 以及靳嘉那句 ——“上次他为把破伞挑事还没找他算账。” 隐隐约约,有什么显而易见的东西在呼之欲出。时念手无意识地捂上心口。 亏她曾以为那只是玩笑。 没来得及再说什么。 门外传来一阵规律叩门响动。 栾川挑挑眉,走过去拉开,俯身细听几句后便抬臂收队。 临了,不忘退回来叮嘱。 “最近外头不太平,不管怎样,女孩子一个人出门切记要注意安全,懂吗?” “……”- 时念委托医院联系了殡仪馆,将奶奶火化。 捧着骨灰盒走出门时,已经是第四天了。 A市依旧下着雨。 而她依旧没有带伞。林星泽送她的那把放在家,自上次差点弄坏之后她就不舍得再用,可惜还是弄没了。 电话在兜里震动。 她拿出看一眼来电备注,没接。 沉默摁下挂断,时念索性脱掉外套,将木盒严严实实包裹,护紧入怀。 提步,走进了雨幕。 孤身一人。 像以往任何一次那样。 她慢慢向前走。背影单薄却坚强,在风雨中摇曳,步步生花。 然而,没走几步。 面前忽然压下一道浓厚的黑影。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林星泽,别让我看不起你。…… * 林星泽睡醒时家里很静。 酒瓶七零八碎地倒了一地, 他撑着沉重的头慢慢坐起身,缓神。 窗帘没拉,微凉的秋风裹挟着雨丝, 斜斜从窗边打下来, 氛围莫名有些凄凉。 他睡了很久。 应该是自那日从医院回来就一直在睡,断断续续。可能感冒,他脑袋晕得不行,前些天就有了症状, 只不过怕时念担心, 才硬忍着没说。 没再回外公家。 其实那天也并非偷渡去看她,自己犟了那么久,总算熬得老爷子妥协, 索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他去,放他走时还半开玩笑地问过他,什么时候能把孙媳妇儿领回去给他瞅一眼。 可惜,还没来得及告诉她。 林星泽起身去浴室洗了个澡。 水声淅沥,突起又骤灭。 他随手扯过浴巾围在腰间, 赤身站在镜子前侧首,下颌的肿块和全身上下浮起的血斑青块交相映入眼帘。 滚烫的水滴沿锁骨淌落,林星泽面无表情地用手碰了下。 实的。 有点疼。 他皱了皱眉。 屋外手机在此时叮叮咚咚地响,林星泽来不及细想,哑声骂了句脏话,移眼走出去。 医院的人。 他们汇报说那个小姑娘已经离开了。 林星泽一愣。 过了很久, 才低低嗯一下,问。 “一个人吗?” 对方回答“是”。 林星泽抬眼,望向窗外阴沉沉的天,默了默, 没再说话。 转手挂断电话。 他看见栾川昨晚发来的消息,紧皱的眉心终于得以舒缓。 简单回复他一句【烦劳】,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林星泽抿唇,点到置顶联系人的对话框,极没出息地给时念发了条语音。 没别的意思。 只是问她在哪儿。 毕竟同学一场,他总不至于眼睁睁看她露宿街头而无动于衷。 预料内。 她许久不见回。 林星泽烦躁捋一把头发,忽地嗤声将手机往旁边一扔,快步去衣柜随便翻了件短袖套上。 刚穿好,拿了把伞,准备直接出门去找她。 手机却突然一震,林星泽什么都不管,手忙脚乱从兜里摸出来。 摁亮屏幕时,一顿。 一条垃圾广告推送。 他就说。 唇角自嘲般牵起弧度,林星泽正要收起手机推门,余光又不经意瞥见短信栏的一个红点。 陌生号码,没有备注。 林星泽向来不看。 但这一次。 鬼使神差地,他动指,摁了进去。 看见那条熟悉的红手绳时,眸色当即一沉。 缓缓松开提伞的手,林星泽挪步走到窗前,照着上面的一串电话回拨回去,晦涩漆暗的眸中倒映出无边雨幕。 忙音漫长,混着拍击窗檐的雨滴,一下下地打在人心上。 林星泽沉默着,眯眼收紧下颚,慢而缓地磨了下牙,紧绷的侧脸随之拉扯出锋利弧度。 大概等待了三十秒的时候。 那边接通。 男人们荤素不忌的嬉笑声音夹杂轰鸣引擎,毫无保留地顺着电流传出来,撞进林星泽耳膜。 紧接着,是一道熟悉的圆滑男嗓,不紧不慢呵笑出声,恭敬又玩味地唤他。 “林少爷。” 林星泽唇线绷直,深呼吸一下,吐声。 “靳嘉。” 对面笑起来:“哟,泽哥好耳力。” “让时念和我说话。”林星泽声音很沉,但也胜在平静。 总归那张照片里,只有一截断绳。 理智还在,他想着,以时念那臭脾气,既然已经分手了,打定主意地断,随手扯下扔到路边被人捡了倒也有很大可能。 “啊——”靳嘉拖着调子:“想找她啊?” 林星泽一言不发。 “那这样,你现在开口,叫我一声爸爸,我勉强考虑一下?”他笑着。 “……” 林星泽依旧冷静,蓦地轻笑,听起来像是没生气,可说出来的话却凉:“找死是吗?” 靳嘉啧声:“我劝你别那么暴躁。” “要不,你先听听这个呢?” 靳嘉给他放了一小段录音,尽管隔了两层电网传输,时念歇斯底里到崩溃的尖叫还是清晰刺痛了林星泽的心。 攥握手机的指节捏紧发白,林星泽眉心猝然皱起成结:“她在哪儿?” “你猜呢?” 靳嘉的笑意渐散:“之前不是口口声声扬言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吗?不是敢赌命么?” “怎么,连个软都不肯服。”他激他:“还在这儿装什么深情。” 林星泽说:“我要见她。” “成。” 靳嘉大发慈悲地妥协:“地址我发你,你过来。但警告一点,就只能你一个人,要是敢报警——” 他语露狠戾:“后果,不用我给你多说吧?” 林星泽没跟他废话。 等信息发过来以后就径直掐断了通话。 …… 而那通语音对面。 高职院破旧的体育馆内,靳嘉放下手机,逐渐收起脸上挂着的假笑,脸颊陷动,深深吸了口烟,蹲身到时念面前,手大咧咧吊在腿上,掰过时念消瘦的下巴,对着呼出灰白的烟圈。 时念被呛得咳嗽,别过头。 靳嘉冷着脸:“时念,至于么?” “不就是不小心打翻了你的盒子。” 他混不吝开口,瞥一眼手肘上见骨的伤,不怒反笑:“用得着跟我拼命?” 时念忽然转回头瞪他,眼神恶狠狠的,仿佛要将他给生吞活剥。 靳嘉目光落到她嘴中塞着的棉布时,一定。 “谁给她弄得这玩意儿?”他叼着烟,伸手去取,不顾旁边人的阻止:“靳爷,这女的她……” 布料抽出的下一秒。 时念便低头,用牙咬住了他的手。靳嘉吃痛,倒吸一口凉气:“够烈啊。” 他笑着,取了烟扔到地上,腾出一只手一把抓住时念的头发往后拽,迫使她仰面分离。 垂眸扫一眼那渗血的齿痕,另一只手轻佻伸向她脸颊轻拍。 “时念,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真以为我不敢碰你是吗?” 时念眼仁中布满了血丝:“靳嘉,你最好立马弄死我,否则我不会放过你。” 靳嘉被她那恨意明显的眼神看得心惊。 一瞬间。 他仿佛从她身上看见了一点林星泽的影子。 但很快回过味,淡定平视回去:“哦?不放过我?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不放过法。” 他俯身去吻她的唇,被她大力挣扎着躲开,脚下骤然冲破束缚踹到他□□。 靳嘉反应不及,疼得冷汗直流,下意识飙出一声“操”,当即扬手到虚空。却在看见她唇角溢出的血珠时瞳孔骤然一缩。 慌忙掐她腮帮,捡起沾满泥灰的手帕重新给她塞回去。 顾不得其他,手都是抖的。 多少是自己喜欢的,他没想弄死她。 有人见状上前,自作主张地踹了女孩一脚。 时念咬牙发出一声听着极痛苦的闷哼。 靳嘉陡然暴怒:“滚!” 不由分说地起身,照着那人的胸口踢去,眼圈染红了:“谁他妈给你胆子让你动她?” 他自己都舍不得。 那人哼哧哼哧地喘着气求饶。 余光看见时念轻轻闭上眼,靳嘉胸腔起伏,忍着滔天的怒,居高临下地睨着他问。 “盒子呢?” “修好了吗?” 男生忙不迭回话:“靳哥……修、修是修好了,但里面……” 他吞吞吐吐。 然而靳嘉没空和他打哑迷:“说!里面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看着对方支吾闪躲的神情,以及,回忆起和时念相遇的地点,心中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但还是不愿意相信。 “是……骨灰。” 男生颤声,大概觉得晦气:“一小半洒到地上让雨水冲走,已经捞不回来了。” 靳嘉心猛地一震,回头去看时念。 才发现她眼尾正在无声地淌泪。 那一秒。 靳嘉心里有后悔、有无措,甚至还有一种违背常理的自我厌恶。 以至于,在没人在意的角落,他无力垂下的手指,竟产生了一丝轻微颤抖。 突如其来的愧疚感拉扯回他最后的一丝良知,靳嘉脑中闪过放弃的念头。 可张池却在这时走进了场馆,身后还跟着上回在赛车场被林星泽当众爆头的少年。 门口几人应声寒暄,喊了声“裴哥”。 裴明吊儿郎当微微颔首。 在瞧见不远处那番景象时视线转冷,讥讽扯唇:“所以咱靳哥特意叫我来,是为看你再在兄弟们面前逞一遍威风?” 显然,他还记恨着上次的事儿。 其实这本来也是靳嘉最初派张池把人喊来的目的。林星泽几次三番挑衅,他威望与日俱减,手下的人积怨已久,如再不想点办法拯救弥补,恐怕之后他也不用在职校里混了。 “没有没有。”张池忙欠身解释:“裴哥您说哪儿的话,靳哥怎么可能会是那种不顾兄弟死活的人,那都是一时情急才出了下策,这不,今个儿就让我特意请您来看一场好戏?” “哦?” “您看,那儿是谁——”张池抬手指去。 裴明顺着方向看一眼,挑眉:“这位?” “她就是时念。” 张池附耳,咬牙切齿地哼笑。 裴明来了几分兴致,手插兜走过去,弓腰,欲要细看,却被靳嘉拦手挡住。 “几个意思?”裴明拉下脸。 “……” 靳嘉态度明确:“她,你不能动。” 裴明直身,气笑了:“你他妈玩我?” 靳嘉脸色很难看:“林星泽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你想怎么整他,我都随便,但是时念。” “你不能碰。”他说。 “不动她?”闻言,裴明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不可思议地指着他鼻子质问:“林星泽是什么样的人,背后又是什么样的势力,你自己心里没数?” “都走到这一步,还他妈装什么伪君子?” 靳嘉脸又黑一度。 正说着,馆外传来一阵引擎擦地的急刹。 所有人均是一静。 只有时念猝然睁开眼,仿若不可置信地碎声呜咽起来。 裴明撩眼,舌尖顶了下腮帮。 趁靳嘉不备,他迅速抄起时念的胳膊,暴力抓着人就大步向外走,等靳嘉反应过来要抢,却被张池大着胆子展臂挡下:“靳哥。” “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林星泽是怎么对你?” 无波无澜一句话,成功将靳嘉的步子钉在了原地。而张池仍在继续:“今天机会正好,裴明办事冲动,就算一会儿真出了什么意外,林顾两家追责,你也不必为此操心。” “何乐不为呢?” 他点到为止。 “……” 靳嘉徐徐垂下眼- 时念被拖着往前,手腕背在身后和麻绳相互摩擦,蹭破了皮。 可她却感觉不到疼,通身只剩下麻木。 乱糟糟的发丝散在眼前。 一片噪杂中,不知是谁开了场馆的灯。 电灯泡滋滋啦啦地响动几声,腾一下打亮。 是明晃晃的白。 她通过那抹刺目的光,看见了孤身站在门边的林星泽。 刚刚在靳嘉给他发信息之前,她其实隐隐约约有听到他们讲什么,但她想,反正她和林星泽已经分手了,那么他肯定不会管她。 是以。 也没阻止靳嘉捡走推搡中抻断的那根绳。 可没想到。 他还是来了。 “欺负小姑娘,”林星泽淡淡掀眼,视线从时念身上收回,再看向裴明,明显就多了些戾气。话说得又轻蔑,饱含不屑:“你也就这点本事。” 裴明被他激得发狂:“少他妈跟老子废话。” 他犀利眼风扫过一周人,立即有人读懂了其中深意,搬出一箱早就准备好的空酒瓶,扔到林星泽眼皮子底下。 “林少爷,记不记得你上次是怎么动手?” 裴明笑得张狂:“这样,我也不多说,您就自己看着砸,砸到我满意为止,如何?” 林星泽没动。 “啧,挺傲是吧?” 裴明拽时念的手指用力,令她不自觉向后仰:“那你要是不动手的话,你的妞可就要受点苦头了。” “放开她。” 林星泽的音调沉得不像话,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征兆,很安静,却也异常危险:“否则,我保证——” “你会死得很难看。” “哦呦,我好怕哦。” 裴明不无挑衅地扁扁嘴:“还敢叫嚣呢,看来这妞在你心里也没多重要啊,或者,您老既然玩腻了,那咱也别搁这儿耽误时间。” “长得是挺不错。”裴明稍稍偏头看了眼,故意说着浑话:“细皮嫩肉,看起来就很好……” 时念突然挣脱开麻绳,扬手扇向他。 然而,裴明终究不比靳嘉,还是多留了个心眼,只后退半步躲开。等她那股劲落空以后,两只手才齐使力将人拦腰箍住,反剪了她的腕到身后,啐声:“他妈的,找死是不是?” “裴明。” 在他手即将游走到时念脖颈之下时,林星泽终于又一次出了声。 很轻很淡。 但就是莫名让人心惊。飘在空荡荡的密闭空间里,依稀还有着回音。 “放了她。”他重复一遍。 “行啊。”裴明动作停下来,扭头咧嘴道:“那这就得看林少你如何表现了。” 林星泽点点头,躬身。 “林星泽!”时念应该意识到了什么,忽地尖叫出声:“你忘了吗?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们已经分手了。 林星泽。 所以不要听他的话。 不要。 四周鸦雀无声。 林星泽身子僵了半秒,自然而然接上,没理会她这句或提醒或暗示的警告。 起身,他手捏酒瓶看向她。 满眼都是“你管不了老子”的嚣张与漠然。 就这么直挺挺地将酒瓶甩到头上。 玻璃四溅,有碎片落在她脚边。 他额上破了裂口,好巧不巧,就是之前她给他贴创口贴的那个位置。 时念也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够记得这么清晰,大脑此时如走马灯一般闪过画面。 一桩桩一件件。 像人之将死的回光返照,她压抑许久的情绪尽数得到释放,泪流满面。 “继续。”亲眼目睹曾经不可一世的天之骄子如今在自己面前卑微得摇尾乞怜,裴明心底那点阴暗的变态欲翻腾涌上,不禁得寸进尺地更换要求,妄图进一步践踏他的尊严:“给我跪下。” “不要!” 时念再一次喊破喉咙,声嘶力竭,红眼凝望着他:“林星泽,别让我看不起你。” 声歇,林星泽似勾唇笑了下。 弧度浅极了。 透过模糊视野,时念瞧见他唇瓣稍动,但她实在看不清他在说什么。 然后,随着“砰”的一声响,少年弯下的膝盖砸落地面。 世界在此刻寂静无声。 裴明笑得肩膀抖动,不小心松开手,眼泪都出来:“林星泽啊林星泽,没想到你也有今……” 后头一番话被痛意堵回去。 他迟钝偏头,正对上女孩凶狠的眼眸。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他不会去的。 * 警笛声响起的时候, 周遭早就乱成一片。 裴明满腔怒意腾地被激起,眼尾浸满了红,他睁大的一双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似是根本想不到时念她居然敢这么做。 明明看起来是那么的柔弱, 又怎么会有胆子不管不顾拾了碎玻璃片捅人,若非他避开及时,恐怕那裂口对准的就该是他心口。 她疯了。 就因为见不得林星泽被他折辱。 所以拼了命也要让他去死。 事实上。 时念也的确是这么想的。 她现如今什么都没有了,唯一剩下的不过一条命。而至于林星泽, 她欠他够多了。 一件又一件。 就像那两根纠缠不清的红线。 时间到了, 也该了断了。 时念不知道今天那根绳断是不是有所预警。 在预警着她的人生将从此割裂。 她琢磨不明白。 但在她想通之前,她已经这么做了。 抬眼,对上裴明猩红的眼。 她眼底没有任何害怕, 亦没有半分恐惧,凶狠得像一头护犊的母狼,动作干脆又决绝。 一下没能直击要害。 裴明只受了点皮外伤。 他不耐将她推倒在地,准备跟着人流逃窜。可身后的靳嘉却在这时莫名上前,将他堵住。 时念缓了缓, 爬起来,迅速捡起第二片,甚至比上一个更长更锐,高举对着他们的方向。 裴明侧头看了看靳嘉,后者表情古怪。 没来由地。 裴明心里后知后觉涌上一阵懊悔,他咽着口水, 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忽然,他手上仿佛被谁强塞了个什么。 柱体棍棒一类的东西。 指腹握上去,来不及多想其他。 裴明陡然心狠,扬手就要朝时念肩头打去。 寒光凛冽, 不知是先刺痛了谁的眼。 时念突然被一股从侧后方扑来的强大作用力带倒在地。 而面前,是眼瞳一瞬间瞪大的靳嘉,他吐了一口血出来,迟疑地往肩头看了一眼。菜刀砍进骨骼,大颗大颗的鲜血染红了纯白色的衣襟。 时念怔住,朦胧中看见他艰难启唇,对她说了三个字。 断断续续,看得并不真切。 时念没敢眨眼,怕一眨,眼泪就要没出息地往下掉。 后知后觉的害怕。 拥仄腐朽的场馆顶上亮起红蓝交错的光。 有人匆匆赶来,警笛比先前更响,脚步凌乱,朝着扬声器另一头呼唤着救护车。 血腥味在潮湿中弥漫发酵。 而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随后,自她身后覆上一只手,温度很冰很凉,挡住了眼前全部的阴暗与腐烂。 时念试图大口呼吸,却无能为力地发现,心尖那块儿疼得要命。 直到背后那人安抚的声音响起,她才恍然自噩梦中脱身,灵魂跌在了实处。 “别怕。”林星泽低声吻在她后颈,又轻又短暂的一个触碰,蜻蜓点水,带着安抚,不夹杂任何的情欲,但也足够灼热:“没事了。” 时念被那温度烫得一惊,转回头,就见他面色苍白如纸,额头还在往外渗着血。 源源不断,止不住了似的。 颤手去触碰他的伤,时念终于肆无忌惮地哭出声:“林星泽……” 他手被她抓下来捏在掌心,闻言,轻巧转动腕骨反扣住她。 林星泽闭着眼,修长五指沿指缝一根根强势地插.进去,严密包裹住她的。完完全全,正正好好,好像他们天生就该永远契合在一起。 不远处,那些喧嚣和噪杂在渐行渐远。 时念看出他脸色不对,扭头去寻医生,可惜周围太乱太吵。警方和医护人员都在围着更紧急的情况处理,没人理她。 她的眼泪掉到他手背,滚烫的,林星泽费力睁开眼皮,笑了下:“哭什么?” 时念空出来的那只手上都沾着他的血。 为什么呢,为什么就是止不住呢,这点伤,怎么就他妈止不住! “林星泽……” 她嘴巴张张合合,半天憋不住一句完整的话,脑子很乱,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忍不住骂他:“你白痴吗?” 他也不生气,就在那儿低低笑,笑得忍不住咳嗽,笑得胸腔一起一落,笑得血顺着那点小口涌得更加厉害,笑得时念恨不得梆梆给他两拳。 “为什么要管我啊?” 她控制不住地想落泪,一字一句和他掰扯道理:“我不要你了,你难道听不明白吗?是我把你甩了!你还管我死活干什么呢?” “你犯贱吗?怎么就那么喜欢管前任的事。” “没管过别人,就你一个。”他还是笑。 时念听不进去,慌张中口不择言。 “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分手,分手就是咱俩从此往后一刀两断,最好老死不相往来,你还出现干什么?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 “死不相见。” 林星泽呢喃品嚼着这四个字,慢慢又把眼皮给阖上了,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那,这样不是正好?” 他一副随便了的样子看得时念喉间一涩。 “你以为你这样我就会惭愧?我告诉你,我不会,你要是敢有个三长两短,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嗯。” “下辈子也不会。” “嗯。” 她说一句,他应一句。 字字句句,有言必应。 “林星泽你……” 他眉心拧了下,松开她的手:“我知道。” 知道。 他知道什么啊知道。 时念受不了,就这么半坐半跪在地上,抹了把眼泪,伸手要扶他起来。 可林星泽忽然变得死感很重。 谢天谢地,医生总算注意到他们这边动静,场馆的大门被推开,救护车开进来。 时念重新握上他的手,跟着车跑。 她跑得很急。如同那日他们由墓园返家时的场景重现,冰凉的雨丝倾斜,混进冷风当中,刀割般地擦过耳际,狂烈到像是要把人的皮肉生生剜落。 少年手上系着的红绳,鲜红又醒目。 时念视线紧紧盯着那抹红看了两秒。 终究是,别过了头- 林家很快就得到了消息。 时念跟着栾川从医院出去时,恰好和刚下车的林老爷子迎面相撞。 大概出于心虚。 她没敢多看,只低着头,匆匆越过就要走。 却被一道厚重又不乏威慑的男声硬生生叫住。 背影僵了一刹。 栾川几步护在了她身前:“三叔,你……” 林老爷子没理他。下巴抬起冲旁边人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即会意,朝栾川一躬身。 “栾警官,您先跟我移步过去吧。” “她还要做笔录。”栾川不让,深沉的瞳内藏着显而易见的戒备:“抱歉。” 他既答应了林星泽要帮忙护着,自然不会留小姑娘一个人在这儿手足无措地面对。 林老爷子恨铁不成钢地瞪他一眼。 “你也以为,我是来找她麻烦的?”嗓音淡极了。 栾川抿抿唇没说话。 一个个的,骨头都挺硬。 林老爷子干脆抬手,屏退左右。 “时念。”他开门见山,叫了她的大名。 时念愣了下,反应过来小声应:“爷爷。” “你父母——” 时念手攥成拳。 栾川替她辩驳:“那只是郑今的主意。” “混账!”林老爷子重重将拐杖跺向地面,激起一滩泥渍,时念垂着的眼睫轻颤。 “你知道些什么!”他说:“要是查案这点小事都干不了,就趁早在我面前滚蛋。” “……” 栾川闭嘴了。 林老爷子明显有备而来,对于时念的成长经历和背景简直了如指掌,几句话便将前因后果尽数摊明。末了,颇具深意地评价了一句。 “都说读书人自命清高,可有些时候,这浮躁人心,终是难扛利益的诱惑。” “时念,你说呢。” 时念倏地抬头:“对不起……我……” “对不起这句话不应该由你跟我说,”林老爷子讳莫如深地摇摇头:“你知道为什么我那天答应了让他出门去找你吗?” 时念想了想,他指的应该是奶奶出事那天。 竟然,是正大光明的吗? “世间万事,一码归一码,小姑娘。” 林老爷子静静看着她:“我虽老了,但也不至于是非不分。” “上一辈的恩怨因果,该了的一样不会少。” “毕竟这件事,从头到尾,错不在你。” 他说:“我那时不同意,只不过是由于你起初接近阿泽时的心思不纯,对你有点先入为主的偏见罢了。” “可是……”说到这儿,林老爷子眸光中依稀多了点别的元素:“那天阿泽却告诉我,是他主动招惹的你。” “他说,要谈接近的话,他才该是那个心思深重的人。” “他喜欢你。”林老爷子说:“喜欢到在你还没有决定接近他之前,他每一次出现,每一次你听到他的消息,都是他恰到好处的计谋而已。” 时念被他的话震在原地。 “这小子自幼长在我跟前,脑子机灵,转得快,尔虞我诈的本事学了不少,原本以为过后有机会能往生意场上使使。” 林老爷子怒其不争:“没承想最后还是被情爱绊住,偏激得只认死理,谈起爱情就要和生死性命挂钩,认准了就是一辈子。” “想来,他就这么一连套的损招,全用你身上,你怎么可能招架得住。” 情绪天翻地涌。 时念说不出话,她想起不久以前,林星泽在摩天轮底下和她的那番对话—— “时念,你觉得我是好人?” “我觉得你是。” “那你看错了。” 彼时少年匆忙错开眼,声线压得又低又沉,他没再看她,但话又说得异常坚决,坚定到时念误以为那只是他即将许诺的未来。 “我们是一类人。” 就像在说—— 如果你介意。 我会和你成为一样的人。 可这恰好就是时念之前一直过不去的坎儿。 她感觉自己坏透了。 不止一次话到嘴边,可她都担心他会讨厌自己,相比于那些锥心的痛苦,她更怕的,其实是他的厌恶。 她不希望林星泽变得像她一样。 他那么好,理应活得坦荡纯粹,干干净净。 时念忽地觉得自己错了 大错特错。 林星泽早就告诉过她,他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但是他不在乎,而且对于许多事,他宁愿装作不知情,也要陪着她把戏演下去。 这其中唯一所图。 不过一个她。 他想让她陪着他,也一直在陪着她。 时念掐着掌心,强迫自己把眼泪憋回去。 可林老爷子还在继续:“我这外孙是个倔的,他看上的人,十头驴都拉不回来。” “照理说,我不该插手管这桩事。” 他停在这儿,语气陡转直下:“但既然,你已经提出分手,估计也没多喜欢他。” “不如,就算了吧。” 时念猛地抬头。 林老爷子似回忆起一桩往事:“先前我们给他安排的路,他老是拖着,非说要和你一起上南礼,我就问他‘你们俩一起去国外不也一样’?” “你猜他怎么回答。”他压根没想听她的答案,自顾自将答案揭晓。 “他说,他倒无所谓,但他女朋友在A市有牵挂,他干不出让她为难的事。” 老爷子眼中有指责:“他为了你,连我这老头子的话都不听了。” 雨停了又下,滴滴答答,顺着廊檐滑落。 屏退的随从去而复返,手中握了把黑伞。 撑开,老爷子拐杖虚点在时念脚边,对着栾川道:“带人走吧。” “你奶奶的事情我会处理,至于其他……” 他转向时念,眉眼在萧瑟雨幕中显得无端深邃:“两个月后,我会送他去国外。” 话落,林老爷子转身往医院走。 可还没踏出几步,就听见女孩平静到没有波澜的一句话响起在他身后。 这还是除了一开始那声客套性“爷爷”的称呼之后,她严格意义上和他说的第一句话。 在此之前,她全程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除过偶尔会有些压抑心情的小动作。 看起来好像已经将他讲的每一句话都听进去了,实则说出来的话却不是那么一回事。 她说:“他不会去的。” 五个字。 大胆又直白。 打破了这看似平和的表面。 林老爷子侧身看她一眼:“哦?” “你就这么肯定。”他是笑着的。 …… 等从审讯室出来,天已经全黑了。 栾川不放心时念一个人回医院,随手捞了钥匙准备开车送她,不料却被婉拒。 “我在等人。”时念这么说,怀里紧抱着那个救回来的骨灰盒。 栾川差点以为她精神出问题。 心悬了大半天,总算在门口人影出现时舒出一口气。 来的,是个男生。 黑衣黑裤,挺瘦。 大概是淋着雨过来,浑身上下都湿透,泛着一股子冷劲儿。 但这冷,和林星泽给人的感觉又不太一样。 更多了一丝颓和丧。 进门就往手上夹了根烟,拢火要点,栾川剑眉一挑,及时拦下:“不好意思。” 他反手敲敲墙上铁牌。 “我们这儿呢,禁烟。” 男生看了他一眼。 特凉。 等目光流转落在他身旁魂不守舍的女孩身上才勉强有了点温度。 时念顺声抬起头。 目光交错,她叫他:“梁砚礼。” 对方这才侧头把烟掐了。 栾川玩味扬眉。 “奶奶先交给你,我明天再回去。” “为什么?” “他受伤了,我想陪陪他。” 梁砚礼拧眉。 “你没事吧?” “……没有。” 交代完事,两人陷入沉默。 “要不我开个酒店等你一晚。” “不用。” “……” 又过一会儿,梁砚礼点点头:“那你自己注意安全,下次别再挂我电话了。” 时念说:“知道。” 梁砚礼回身欲离开。 时念冷不丁出声。 “哥。” 男生背影晃了晃。 “谢谢你。”时念轻声。 梁砚礼身体僵着没动,几秒后,举了只手臂冲她挥了挥:“走了。” “……” 那晚后来,雨下得很大。 时念打车回了医院。 病房外。 不止林家,连顾启征都在。 他们神色碌碌,寒暄中流露着忧愁。 时念始终蹲在角落,存在感低得仿佛是个透明人,只在几次零散聊到林星泽受伤原因时,才会有几道怀揣着鄙夷的眼神投射过来,烧得时念脸颊发烫。 但她受得了,也不会就此退缩。 她在等他醒来。 告诉他,她改主意了。 突然就想好好活一次。 和他一起读书,上大学。 相依为命。 人来了又走,一波接一波。甚至连靳嘉都出了急救室,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 但林星泽始终没见醒。 时念不明白原因。 林老爷子消息瞒得紧,摆明对她有怨。 她不清楚他究竟什么情况。只好靠在走廊的墙根死等。 就这么笨拙地睁着眼。 天黑到天亮—— 作者有话说:1. 这里补充一下。 林老爷子说那些风马牛不相及几件事的言外之意。 “他为了你可以跟全世界作对,但是你却为了别人的错而轻易放手,甚至不惜伤害他,人心肉长,时念,我早逝的女儿就留给我这一个外孙,你把他伤成这样,还让我怎么敢同意你们呢。”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都过去了。 * 雨下了一整夜。 时念没关窗, 犯困的时候就靠着那点飘进来的凉意提神。大概冷风吹得太过,起身时候头还有些发晕,不免踉跄一下。 有护士经过, 认得她是里面那位经常来带着的人, 之前还有个老人在她们这儿住了一阵。不大忍心地上前搀了下,立刻就有门口几个穿着西装的男人注意到,咳嗽几声警告她不要多言。 护士叹了口气。 时念对此也表示理解,颔首和她道谢以后, 就低颈下去看了眼手机。 六点过十分。 还要赶车回江川。 奶奶的葬礼, 不能再拖。 考虑林星泽可能最近太累,不如让他多休息会儿,抱着什么事情都等回来再说的想法。于是时念也没给他留消息, 拍拍衣服,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便暂时离开了医院- 辗转波折到江川。 梁砚礼已在墓园里等着。 时念下车的时候路过一家花店,突然想起上回,鬼使神差停步。 进门去买了三束花。 老一辈人常说, 入土为安。 到底是沾了奶奶的光。 今天江川的天气格外好。 入夏。光暖洋洋洒下来,逼得时念身上死气退了点。 梁砚礼环胸看着她从老房子里收拾出来几件旧衣服,一股脑全装进行李箱。 “确定要卖?”他问她。 “卖了吧。”时念说:“反正以后应该也不怎么频繁回来了。” 奶奶不在。 她没有家了。 “行,我让我妈联系人。” 梁砚礼又问:“那你和林星泽……” “我还是想去南礼。” 时念笑了笑:“还有两周就是作文竞赛,不管怎么样,我想先尽力试试。” “那他呢。”梁砚礼插兜靠在墙边:“你俩有商量过这事儿?” 显然, 他还不知道他们正处在分手阶段。 时念模棱两可地回:“以前说过。” “……”梁砚礼又看她两眼:“真的?” “真的。” “可你不是说他知道你妈那件事了吗?” “嗯。” “不介意?” 时念一愣,随后摇了摇头:“不介意。” 梁砚礼深吸口气,半晌后吐出去。 “那就行。” 时念东西收拾完了,起身拉上拉链。 梁砚礼伸手接过行李箱的拉杆, 瞥见她手上的那根绳,啧声:“至于这么宝贝?” “?” “断了还戴?” “要戴的。” “买个新的不行?”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时念弯眼,没说话。 这是打昨天见面以来,梁砚礼第一次看见她脸上出现的除哭之外的另一种表情。 不由怔了下。 “他送的?”了然。 时念没否认:“奶奶说,这是一对儿。” “……” 不只是他。 还有奶奶的祝福。 所以你看,日升日落,日子依然要继续过。 别失望。 任何时候回头看。 就会发现—— 这世界总还会有爱你的人存在- 时念留在江川小住了两天。 等过了头七,才搭车动身返回A市。 龙湖湾的房子被封了。 郑今得到了该有的判罚。 一切暂时告一段落。 最后只剩时念无家可归。 落地时天色已晚。 时念指尖滑动屏幕翻了翻,看见最底下周薇一天前回给她的消息——林星泽醒了。 没再耽误,时念径直打车去医院。又在楼下小卖部办了行李寄存后,才火急火燎冲进电梯,摁了住院部的楼层。 出奇地,病房外没人。 看那样子,应该是林老爷子发话把人撤了。 时念脚步慢下来,莫名有种近乡情怯的焦灼感觉。 但还是磨磨蹭蹭挪步过去,推开了门。 屋子里面静悄悄,只有淡薄月光透着缝隙泻落。时念轻手轻脚转身关门,吸了吸鼻子。 有点塞,感冒没好透。以至于没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的苦味,以及一丝微不可察的血腥。 林星泽没回头。 “你来了。” 声音又哑又倦,很轻,轻得时念心头一跳。 她没说话,走到床边蹲下握住他的手。 “林星泽……” 指骨被他用力反握,林星泽睁开眼,勾了勾她掌心,笑了:“怎么又哭。” 调侃的语气,边说边探指,蹭了蹭她脸颊,慢慢把那点湿气捻走:“再哭,不漂亮了啊。” “……” 时念哽咽着摇了摇头。 “几点了?” 他松开她的手,撑身爬起来,虚虚靠在床头上,像是随口一问。 “才九点多。”时念盯着他苍白的脸色出神。 其实她也不知道究竟几点。 只凭借来之前回周薇消息瞄到的时间推断。 “你这里怎……” 她注意到他下颌处的一片红,皱眉,想要触碰,却被他轻描淡写地躲开。 时念手顿在虚空。 “没什么。” 林星泽避而不答,抬臂,将她的手拦下来,搁到床边,又松开。 尽管是很温柔的一个举动,但其中含义却不言而喻。 时念愣了愣。 “听说,栾川那边事情处理差不多了?” “嗯。”她还在看他的伤。 林星泽:“刀是张池递的?” “……是。” “挺好。”他说这话时没看她:“三个人一起,省得以后再麻烦。” 时念眼睫轻颤。 安静过了一会儿。 他突然又问:“你前两天干嘛去了?” 时念不想让他再操心,扯唇说:“没干嘛。” “哦。” 林星泽脑袋转回来:“那奶奶呢?” “葬礼。”他垂眼睨她,笑了下,淡声:“梁砚礼帮你弄完了么?” “……”时念心口当即咯噔一下坠地,下意识张口:“不是你想……” “你又想说不是我想的那样对吗。”林星泽骤然冷声打断她,收笑:“时念,这是第几次了?” “……”时念着急想解释。 可他却说:“算了。” “前任而已。”林星泽应该是意识在逐渐恢复清醒:“你没必要和我掰扯。” “……” 时念准备的一腔话堵在胸口。 气氛有几分僵持。 时念只当没听出来他话中的怒气,平静地将话题岔开:“你的伤严重吗?” 林星泽没吱声,目光很沉地漫入她眼中。 “一个破口,为什么会昏迷这么久?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去找医生再仔细检……” 时念隐隐觉察不对,手足无措地半撑起身,上手扯他领口,想看是否有暗伤没发现。 “时念。”林星泽眼疾手快扣住她的腕,神情漠然:“你走吧。” “……” 时念顿了顿:“你想让我去哪儿呢?” “去你该去的地方。”林星泽说。 “那你认为,我该去哪儿呢?”她苦笑。 林星泽一时无话。 “林星泽,如果你是在生气我瞒你和梁砚礼联系这件事,我可以向你道歉。”时念说:“你不也知道吗,我找他只是为给奶奶入葬。” “你明白我不是这个意思。”林星泽深呼吸。 “那你什么意思?!”时念情绪陡然失控,她那么聪明,怎么可能会听不出来林星泽话里的意思,只是她不愿意听懂罢了。 “……” 很快。 一鸣惊人以后,她又逐渐小声下去:“当时你还在躺着,我见不到你,也不想打扰你。” “林星泽,我在门外等你等了一夜。” “……” 喉结迟钝滚动,林星泽心疼得无以复加。 居高临下的视线跟随她埋头动作看去,林星泽恍然发觉:她似乎瘦了好多。 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肉,不过才离开几天,竟全没了。 穿得衣服也少。 说话时鼻音浓得,就跟他妈堵了棉花似的。 林星泽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内心就像烧了两团火,理智和感性博弈。 他甚至摆烂地想,要不就趁现在把实情全告诉她得了。 告诉她他病了。 告诉她他要食言了。 告诉她他就是这么个自私自利的人,哪怕到死都想带着她一起。 预感大概是从去高职院找她那一刻诞生的。 荒唐又戏剧。 他亲眼见证过母亲发病的模样,所以对这些暴露出来的迹象并不算陌生。 但仍是觉得过于离谱。本想着等回来之后再做打算,却在血留止不住的那一个瞬间,猛地意识到不妙。 最开始。 林星泽没想放手。 哪怕在她一字一顿将伤人的话说尽时都没打算放她走。 他认死理。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抢也好,夺也罢,生死都要跟着他。 可他转念一想,时念她又不是东西。 平生第一次。 林星泽感觉自己挺完蛋的。 他以为他的伤能换来她的一点心疼。 不用多,只要一点点就够。 但凡她当时对这段关系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舍,他都有的是办法,困住她。 可是她没有。 愧疚是真,伤心也是真,可滔天的痛苦也挡不住她及时止损的决心。 她说:“林星泽你懂不懂什么叫分手。” 林星泽懂啊。 他又不是头回谈恋爱。 以往,哪次分手不是断得干干脆脆。 亏她敢当着他的面睁眼说瞎话。 其实车轱辘话来回说这件事,本身就不符合林星泽的性格,但在时念面前,他也谈不上有什么拉不下的面子,于是也就直说了。 “没管过别人,就你一个。” 爱得死去活来的也就你一个。 所以。能不分手吗? 后半句话他没说。他赌时念会理解。 话落,她果真沉默了许久,才说:“我不会回头。” 林星泽突然就特想弄死她。 但离奇地,当抬眸对上她那双肿得像兔子的眼睛之后,什么狗屁火气就全他妈没了。 她整张脸都泛着红。 乱糟糟的头发散在耳边。 和那晚喂他糖时的表情一模一样。林星泽蓦地想起不久前他们分手那幕,她以最极端的方式自虐,就为了践行曾经的誓言和承诺。 她是真铁了心想和他断。 久违的良心不知觉间尽数回笼。 他就想。 要不就这样算了吧。 还是……别耽误人小姑娘了。 他就当。 他们为彼此死过一回了。 时念垂下眼,缓缓抱腿蹲在了地上。 错过了林星泽无意探出的手。 “林星泽,如果我说我后悔了。” 她小臂绷直收紧,脸埋进去,声音听上去有些闷:“你还愿意要我么?” 头顶半寸的地方,林星泽指骨蜷了下。 “说真的,我曾经也以为,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再回头。” 时念语调不急不缓:“虽然……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某些话,一旦说出口,覆水难收这个道理我还是明白。而且实话讲,我一直不认为自己有多与众不同,能让你爱得那么不管不顾。” “你多好啊。”她吸吸鼻子:“追你的人估计能排一操场,可跟我谈恋爱以后愣是一个都看不见,满心满眼都是我,我要什么你给什么,出了事永远无条件地站在我这边,做的比说的多,成天到晚还乱吃我的醋,搞得好像我是什么万人迷似的,可实际我长这么大——” 时念呛了几声:“你是除了我爸爸以外,唯一真心对我好的。” “……” 林星泽不动声色把手收回来,听着她自轻自贱,心里不是滋味,稍蹙眉。 “我就是一个普通的人,撒谎成瘾,除了学习好,貌似也没别的优点。” 林星泽盯着她。 “原本呢。”时念提起掌根抵住眼睛,把眼泪抹掉,说不上来是哭还是笑:“我以为自己和你分手这个决定挺正确。” “毕竟我爸妈对不起你嘛。”她说:“你也全部知道了不是?我爸爸也算不上恩人,不过是后来所剩不多的良知驱使罢了。” “顶多,是我戒断反应严重点。”时念终于敢把脑袋从厚重的壳里探出来:“以你的性子,也不会不爽多久……” 林星泽不是很耐烦地插话:“说重点。” “……” 时念闭嘴了。 窗外忽地吹进一股风。 凉丝丝。 而后林星泽就看见地上那抹身影微不可察地抖了抖。 他攥拳别开头。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不知过去多久,一直目无焦距的时念才再次鼓起勇气开了口。 “林星泽,我前几天见到你外公了。” 又是如此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林星泽发现自己真是没救,他对她的了解程度默契到超乎寻常。 “所以呢。” 林星泽似乎对他们之间的谈话并不感兴趣,依旧垂眸睨着她,嗓音比风还冷:“你想问我是不是老早以前就喜欢你?” 时念没说话。 “骗他的,” 林星泽嗤笑了下:“那时候太喜欢你了。” 时念听出了他的用词。 那时候。 不是现在。 心突然就抽了那么一下。 “时念,你还记得我最讨厌什么吗?” “……” 时念指甲用力嵌入掌心。 “你忘记我当时怎么和你说吗?” 时念不知道他指哪一句。 林星泽语速极慢:“我教过你的,骗可以,但别让我知道。” “我没有……” 时念抬眼,说不下去。 “多少次了。”他看起来失望透顶:“你分手、算了说了多少次,你自己数得清吗?” “……” 气场紧绷着。 他们就这样一瞬不动地对视。 “最近一次。”林星泽回忆了下:“我记得,我那晚挽留了你不止一次吧?” 时念扣着掌心的旧痂。 “难道不是你执意要背叛誓言在先么?”他终是用了最厌恶的词汇来形容她的所作所为。 时念浑身打颤。 “哦,就因为你无意听说我可能还不错,你就高兴了。” 他说:“扭头又想招招手把我勾回去。” “天底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儿?” “……” 时念强忍着哭腔:“不是这样的。” “那是哪样?” 林星泽像是没了耐心。 “总之,不管哪样我都不关心。一生一世这种当,这辈子上一回也就够了。” 风,在这一秒静止了。 “你走吧。”林星泽下了逐客令,漫不经心的腔调:“你跟我外公,那场赌,是你输了。” 话落,时念紧压的情绪彻底崩溃。 “没有……林星泽我没有……” 她眼泪断线一样地涌下,她说她找他复合这件事本质不是赌,她没想拿他们的感情做赌…… 她也并非一时兴起,是真的想要个结果。 可惜。 无论她怎么讲,面前林星泽都无动于衷。 最后时念迫不得已,问他。 “你是真的不爱我了吗?” 林星泽没接茬。 时念站直身,水滴顺势坠落。 林星泽手背被烫了一下。 她返身朝门口走去,几步之后又不甘回头。 “林星泽。” “只要你说一句要我陪你,我就留下。” 光线微弱,林星泽静静注视着她,深情无比。时念差点误以为这事还有回旋的余地。 然而,两秒后—— “走吧。” 他依然是这句话。 “都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1. 谢谢大家喜欢念念和小林 今早看见最新章的留言真的很开心! 并非全职,手无存稿 甚至这本书的一开始我想着只是写给自己看 不在意数据和结果,做到尽善尽美 能到今天这样已经实属幸运 谢谢一路相伴的你们 让我总算明白了坚持的意义 2. ——这是个广告—— 《十年》全文会在2025.12.31完结 次日元旦新一本,小镇文|《他自山外山中来》 岑牧野vs温洵 男主之前在篮球赛出现过。南礼校队特招第一人。 非严格意义上的体育生 南礼和渭北地理位置也相差甚远 故事个人觉得蛮精彩 2026.01.01开文,附文案如下,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进作者专栏点点文章收藏,谢谢~ 依旧是xp自娱自乐,无论怎样,会按时开文,坚持去写 ——预收文案—— ☆离经叛道vs循规蹈矩|颓痞vs冷感 小镇救赎|酸甜口|青春疼痛(微) “我遇见岑牧野那年,他十七岁,仅一眼,就注定了我一生的劫数。” 二OO三年九月二十一日。 渭北暴雨。 县一中全校意外断电。 蜡烛燃起的角落。 忽地有人大摇大摆走近。 光影混沌,少年一身黑衣,帽檐压得很低。 只露出一双疲懒倦怠的眼睛。 时间像是在此刻凝滞。 突然。惊雷划破天际,雨声渐大,萧瑟水雾顺窗溢进逼仄狭小的供电室。 似是察觉到警惕目光,他才终于漫不经意掀开眼,没什么精神地动了动。而后弯脊,将手中干净的雨伞递给她。 下一秒。 声音混在七零八落的雨珠里砸落。 “要不要找个大腿抱?” “找谁。” “我。” 第60章 第六十章 吵架。错在我。 * 时念哭着跑出门时迎面正好碰上来探病的周薇和徐义。两人无声对视一眼, 周薇赶紧几步上前把人给拦住。 “时念?”周薇皱眉:“你怎么了。” 时念不想在外人面前哭,但这会儿不知道怎么就有点忍不住:“没事,我……我下楼, 去买点东西。”情急之下扯谎。 周薇看出来:“那我陪你一起。” “不用……”时念摆手拒绝。 周薇二话不说牵起她的手:“你跟我, 就别客气了。”临走,不忘给徐义使了个眼色。 后者会意,目送她们身影消失在电梯后,才回身推开门。 床上那人腾地扫眼过来。看清是他, 眸里的光暗了暗, 平静挪开视线。 “呦,恢复不错啊。” 徐义插兜走进屋,调侃。 林星泽懒得搭理。 “和时念吵架了?”直入主题。 林星泽突然瞪他一眼。 “……”徐义乐得不行:“你冲我凶没用啊, 把人欺负走了,自己又后悔,何必。” 他点了根烟抽,放松坐在沙发上,拽得跟个大爷似的。 “你不懂。”林星泽闭了闭眼。 徐义掀眼往他那边瞥一眼, 莫名觉得这厮今天身上有股难以言喻的落魄感。 “我不懂什么?” 烟雾缭绕,他倾身扯过烟灰缸,随手往里头磕了一截灰,随后又叼进嘴。 “无非就是,你担心你爸如今知道实情为难人呗,她呢, 心疼你想分手。” “人家也是一片好心。”徐义凭感觉瞎猜。 还真叫他给碰对了点。 不过,那是之前。 现在是他要放手。 林星泽沉默着。 “要我说,反正你有你外公撑腰,大不了带着人直接去国外。”他眯眼:“天高皇帝远的, 一则是如了老人家的愿,二则该护的也能护住。” 闻言,林星泽似乎笑了下:“那要是……护不住了怎么办?” 猩红烧到指尖,徐义扬手摁灭。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林星泽转头,忽然叫他一声:“哥。” 吓得徐义直接从沙发上跳起来:“操,有话直说,别搞这套啊。” 相较于他的一惊一乍。反观林星泽,就淡定许多:“你能帮我个忙吗。” 说着,他沉沉撩眼,看过去。 …… 时念心不在焉到小卖部拿了包纸巾。 周薇替她结了账,低头一看手机,扫见徐义半分钟前发来的指示。心虚瞅一眼时念,噼里啪啦回:【有没有搞错大哥】 徐义:【?】 周薇:【林星泽他是自己没房吗?】 徐义:【……】 徐义:【实话说,我也觉得不合适。要不这样,你让她住你那儿去?】 周薇:【……】 交流不下去,周薇收起手机,犹豫。 时念反倒先开口:“我把钱转给你。” “……”周薇忙说:“不用。” “要给的。”时念摇头,吸吸鼻子,点进对话框给她发了红包,退出时看见置顶的聊天,心还是一抽一抽地疼。 索性,摁熄不再看。 周薇有些欲言又止。 “你想问我什么吗?”时念点破她的顾虑。 周薇不好意思:“你和阿泽……” “他不要我了。”时念垂下眼,语气很平。 “啊?”周薇不可置信:“为什么?” “……”时念攥紧纸巾,压在渗血的伤口处,靠痛觉维持冷静:“不知道。”她实话实说。 隐隐约约。 她觉得林星泽有事瞒着她。 周薇说:“这不可能。” “你等我这就上去把那混蛋拽下来说清楚。” “……” 怕她冲动,时念赶忙拉住她:“别。” “?” “他脸色好差,别吵他休息了。” “……”莫名地,周薇看不惯她这样:“他脸色差,难道你脸色就好了?” 时念不吭声。 周薇:“我就不信,一个破酒瓶还把他脑子砸傻了不成?” “……” 时念慢吞吞出言维护:“你别这么咒他。” “……”周薇气笑了:“你这人……” “行吧。” 她现下反倒弄得里外不是人,一个不爽,索性直接把林星泽卖了:“就冲这口是心非,你俩不愧是两口子。” “你知道吗?”周薇看着她说:“刚刚徐义发信息跟我讲,阿泽拜托他给你找个地方住。” “……” 时念愣了愣。 “所以放心吧——” 周薇点到为止地一叹,拍拍她的肩膀。 “他对你啊,百分百绝对舍不得,不要命都不会不要你。” “等着吧,等他脑子清醒。”周薇伸出来一根手指:“他自己就巴巴找你了。” “……” 闻言,时念抿唇,眼睫轻轻颤了颤。 …… 事实证明,周薇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一直到时念参加完省里的作文竞赛回来。林星泽都没有主动联系过她。 无论线上、线下。 一次都没有。 时念这方面有点遗传时初远的傲气。 死缠烂打的事情她做不出来。 那天她把话说尽,他都没有动容的态度属实伤到了她可怜的一点自尊心。 所以,她也硬忍着不去联系。 置顶没变,星标也没取消。 他们就这么默默退出了彼此的世界,理不清究竟是谁在和谁较劲儿。 时念最终没接受周薇邀请去她家住的好意。 她手里还剩了点钱,直接去酒店包月租房,平时白天就窝在房间看看书。一般晚上才想起来下楼吃饭。 她强迫自己不碰手机,所以除了扫码付钱和查资料之外,基本都是熄屏状态。 但偶尔几次,也忍不住。只好纵容自己点进朋友圈,漫无目的地浏览翻阅一遍动态,然后关机前,不死心地又点进那个黑色头像盯着出神。 他没删有关她的两条图文。 祝她生日快乐的文案仍然置顶。 于是。这就成了时念每日为数不多支撑不住时,聊以慰藉的借口。 就好像。 只要看着这两条内容。她就能骗着自己接受他一定会来找她的推论。 后来忘记了是哪一天晚上。 又或者,就是某个稀松平常的下午。 时念下楼吃饭,路过街头穿绳的一个路边摊,鬼使神差停了下来。 盯着自己腕间那根只粗粗打结挂在手上,明明随时都可能丢却愣是一次没丢的断绳晃神片刻,问—— “老板,您能教我补绳吗?” “打结?” “嗯,打死结。” “……” 时念变得迷信。她想到之前游乐厅老板娘的话,也愿意相信这根绳能续前缘。 回去之后,她第一次拿起手机对着手腕拍了照,没写任何文案,就那么赤裸一张图片,随手扔进了朋友圈,等待发酵。 大概是她可见权限拿捏得精妙。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在底下艾特起林星泽。 时念隔十分钟就会看一次。 遗憾的是,他谁也没回。 倒是也挺符合他往常作风,可时念莫名其妙就委屈得想哭。 不知道为什么。 她就是很难过很难过。 感觉自己真是被惯坏了,幼稚又无趣。 又过去十分钟。 时念突然不想再等,点进微信,将全部状态设成仅自己可见。 而梁砚礼察觉到这些时,是在当天更晚些时候。他原本在给时念转账,江川的老房子卖出去了,可尾款打得迟,怕时念手头不够,才特意让他妈妈先补了点垫上。 指腹戳到她头像,差点以为她把自己删了。 心惊胆战摁下确认,才终于松一口气。 时念很快收款。 他趁机问:【你怎么了?】 时念说:【没事】 梁砚礼眯了眯眼,给她两个选择:【吵架还是分手?】 对面安静了好一阵子。 时念回了他两个字:【吵架】 梁砚礼深呼吸,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她又发:【错在我】 “……” 梁砚礼满腔火气堆在胸口,不上不下,最后只能长长舒出一口气:【我明天去A市找你】 猜到她大概率会由于嫌他折腾而拒绝,于是立马补了句:【下个月去当兵了,再不见的话,好几年见不到了】 一分钟后,时念答应他:【好】 她发来了酒店的定位。 梁砚礼指尖夹烟,垂眼瞧着那个地址,舌尖轻顶了下腮帮。 …… 林星泽没能第一时间看到时念那条朋友圈。 次日,他独自拎了药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到不行。 两天没开机的手机,打开时居然出现卡顿。 数不清的未接来电和信息一股脑外冒,林星泽烦躁啧了声,停步。 等全部恢复好才慢悠悠扫一遍。 没什么好回。 正要退出,却在余光瞥见列表红点时蓦地一顿。点进去,提示已无访问权限。 林星泽用力磨了磨牙根,牵起的下颌肌肉泛着酸疼,他没管,不信邪地重新摁进去。 很好。 她够有种。 林星泽忽而烦躁捋了把头发。 烟瘾又犯。 好在徐义来得及时。 他不无担忧地打量着:“结果怎么样?” “暂时死不了。” 林星泽说:“医生说,慢性。” “那就是没事。”徐义点点头。 “不好说。” 林星泽瞅他一眼,问:“有烟吗?” “没有。”徐义冷下脸:“不是戒了?你他妈还抽,不要命了?” 林星泽无所谓:“你少管我。” “行,我管不了你是吧?”徐义气得牙痒:“我这就给时念打……” “你敢。”林星泽淡淡撂了两个字。 “……” 徐义怂了:“我说你怎么回事。” “不是前些天咱都说好了,复查一遍,没事的话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么?” 林星泽忽地笑了下:“这不,也不算没事?” 鬼知道哪天会转成急性。 “那你就打算瞒下去?”徐义恨铁不成钢:“可真够混蛋的。” “昂。”林星泽认了。 沉默几秒,徐义冷不丁又出声:“心里,就一点不难受?” “……” 林星泽敛笑。 “要我说,你不如老实和时念交代。” 徐义只当看不见他的脸色变化,疯狂在旁煽风点火个没完:“选择权交人姑娘手上,跟不跟你,得她自己定,省得两个人相互折磨。” 林星泽静了静:“她不开心吗?” “不怎么样。”徐义故意夸大了描述:“昨天还在网上伤春悲秋呢……” 他没好气把截下来的图怼到林星泽眼皮子底下:“你自己瞅吧,反正别人不知情也看不出来,我和周薇都觉得她快熬不住了。” “刚发半小时就全删了。” 特意补刀。 看不见的地方,林星泽指尖一顿。 “哦。” “你能不能爷们点。”徐义快被他气死:“要是人真转头找了别人,你能放下?” 林星泽怔愣,设想了可能。 “不能。” 忽地垂头笑了。 “那你……”还想再劝。 他却提步向前摆摆手:“走了。” “你走哪儿去?”徐义在身后喊:“反了!你家不在那个方向。” “知道。” 林星泽没回头,声音散进晚风里:“小姑娘生气了,去哄哄。” 徐义无语闭麦。 …… 林星泽百无聊赖地走着。 他自然知道时念住哪儿。一家称不上酒店的便捷公寓,就在医院隔壁的深巷里。 价格贵,条件差,但胜在离得近。 要说究竟有多近,大约就是,只要下楼散步就百分百碰上的近。 但就巧了。 他前些天住院。 他俩偏一次没撞上过。 不知该夸她倔还是该骂她傻。 林星泽失笑。 正出神想着等会见面怎么哄人,左拐右拐,意外来到家纹身店。 原本,林星泽都已经走过了。 两步后又折返。 仰头,看着“杳杳”的店名怔神几秒,推门走进去。 委实认真咨询了好一阵。 店主坚持摇头。 毕竟情况特殊,谁都怕担责。 “那这样——”逼得林星泽实在没了招,掏出一沓红票子搁桌上:“我就纹一个字,成不?” 对方纠结:“你想纹什么?” “就你的店名,给我纹无名指上。” “……”还是不行。 但店长妥协说,要是这个字的话,他家恰好有设计的纹身贴。 “那哄姑娘岂不是忒没诚意?” “半永久,洗不掉的。” 林星泽:“那行。” …… 其实林星泽自己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也许就是,想在身上弄点有关时念的印记。毕竟上次她那番肺腑之言至今还萦绕在他耳际,她说她从前没觉得他会多喜欢她。 这句话,林星泽不可谓不熟悉。 因为,几乎以往每一任都有跟他说过同样的话。甚至郑欣也曾恨恨诅咒他必遭反噬。 只不过,他当时没想到报应会来得这么快。 也是。原本他都要觉得恋爱没劲了,结果一转眼还不是上赶着去问时念要不要在一起。似乎她在他这儿,永远都是规则之外的存在。 偏他们彼此不觉。 比如现在。 他孤身站在萧瑟寒风里,眯眼瞧着不远处相拥的两道模糊人影,愈发感觉—— 自己就他妈像个傻.逼一样。 拇指狠戾滑蹭过无名指的皮肉,林星泽蓦地别开头,自嘲般轻笑。 时念似注意到动静,循声望来,下一秒便匆忙收回手,推开梁砚礼。 四目相对,林星泽却没动。 约莫半秒后,时念向他跑来。 “林星泽,你怎么来了。” 她看出他眼神中刺骨的冷,硬着头皮解释:“别误会,我们只是……” 可他却先一步截断了她的话:“只是什么?” 时念噎住。 这时梁砚礼也抬脚走过来了。 林星泽忽而使劲拽她手臂往前一拉,额与额隔了咫尺距离虚抵着,逼红眼问她。 “背叛我,嗯?” 时念咬了下唇:“你不是不要我了吗?” 林星泽不答反问:“所以你就能毫无负担和别的男人抱在一起,是么?” 时念说不出话。 “这才半月不到,时念。” 他力道大到恨不得掐碎她的骨头:“假如我死了,守节他妈至少还得三年吧?” 时念应激:“你能不能不说这种话。” 林星泽闭了闭眼。 “松手。”梁砚礼眸光深沉:“你弄疼她了。” 林星泽偏头:“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梁砚礼脸色当即变得不大好看。 时念忍不了:“林星泽你会不会好好说话?” 林星泽和她对上视线:“你护着他?” 时念不明白他火气怎么这么大,但还是下意识哄了:“没有。” “可事情总得讲道理,我们只是在拥抱告别,你没必要……为此吃醋。” “原来你也知道我会吃醋。” 林星泽讥讽扯唇:“我他妈有时甚至分不清,你到底是故意还是教不会!” “又或者,压根只是不爱我。” 前面都是吼出来。 唯独最后一句声音很淡。 话落,他松开桎梏她的手。 没控制住,她就那么被推到梁砚礼怀里。 时念心一慌:“林星泽!” 然而,他没再回头。《 》 60-70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两清了。 * “所以后来呢?” 店内, 有几个年龄不大的学生,嚷嚷着要老板出来给个说法。 “这破本。” “没个结局,总觉得心里面哪儿不得劲。” 熟悉的红白校服, 晃眼, 九年多过去了,北辰审美竟还是没变。 前台店员面露难色。 这群人是上周末到店玩过的,也不知怎么回事,今天突然品过味来找事。 当时他们要求高, 玩情感本, 找来找去没找到合适的,于是副店长就给倾情推荐了店内自创还未来得及审核备案的—— 《十年》 吹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 什么虐恋情深、生死与共,听得连徐老板那种生意场上的老油条都忍不住皱了眉头。 担心影响其他客人玩本体验。 店员不敢懈怠, 赶忙好声好气地请了几个人到内室,倒水让他们先稍安勿躁,自己则出去用座机给店长打了通电话。 铃响两声。 接了。 “喂?”隔着电流,传来道懒散男声,含着点漫不经心的磁和哑, 混杂在一片嘈杂异常背景音当中,莫名显得撩人异常。 店员到底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当即听得有些脸红:“泽哥。” “……” 停顿两秒,那边像是来到一个安静点的地方:“什么事儿?”语调立马冷下来。 她一五一十把情况说明。 对方沉默了会儿,问:“袁方明呢?” “副店长说他晚上有事儿,刚刚……” “行, 我过去。” 说完,利落挂断。 …… 一个小时后。 袁方明收到消息,火急火燎从外面赶回来。 刚迈入店门,小u就给他使了个眼色。 “一个人在里面?”袁方明会意, 指了指最里办公室的门,默契比口型。 小u点头,让他自求多福。 “……” 硬着头皮磨蹭到门边,还没来得及敲,屋内就传来似笑非笑一声嗤:“滚进来。” 袁方明身子没出息地一抖,闭眼,抱着必死的绝心摁下把手。 一进门,脸上就挂起一抹极谄媚的笑。 “哎呦,泽哥。” 林星泽懒散掀起眼皮。 “今儿周五,这个点。”没话找话:“您怎么来店里了?” 原本放松陷在沙发中央的林星泽手上正转着个打火机。 闻言,倒是颇有几分兴致地一顿,向前倾身,笑了下:“你猜呢?” 袁方明打马虎眼:“您去忙就行了。” “要不是小u电话——”林星泽哼笑,随手将打火机扔回桌上,力道不算大,但还是碰得弹了几下,袁方明心也跟着忐忑。 “我这会儿估计都能在家里躺着了。” “……”袁方明讪讪摸了摸鼻子。 懒得再多说。 林星泽被气得脑仁疼,也不想多余往反跑一趟,随即垂了眸,拿过手机给医生编辑消息。 毫无疑问,挨了顿说。 林星泽啧声,见怪不怪地设成免打扰。 再抬头,见他还杵着,烦了:“小u不是说你有事儿?” 意思是你可以滚了。 袁方明“啊”了一声,回神:“是有点。” 林星泽挑挑眉。 “泽哥,那你等会还走吗?” 没头没尾的问题。 林星泽没再答,径直把手机熄屏丢到他眼皮下面,不耐的态度很明显—— 你觉得呢? 袁方明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林星泽沉下脸。 “……” 于是,袁方明不怕死地就说了:“要不您还是先回家吧。” “?” “或者随便去哪儿。” 袁方明挺躁:“就是别留店里,成不,哥。” “为什么?” “主要过会儿梓淳来。” “哦。” 林星泽:“那就让她来呗。” 他说着,不知想到什么,忽地气笑:“嫌我在这儿碍你事?” “不是碍我。”袁方明咬咬牙,干脆破罐子破摔一跺脚,说:“时念回来了。” “……” 时隔经年。 林星泽终于又一次听到了那个名字。以至于一时间还有点恍惚。 “谁?” “时念啊,哥你是不是忘……” 袁方明没能再继续说下去。 因为他看见,他那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甚至连死都无所谓的泽哥。 在声落一瞬间,眼眶腾一下红了。 就因为这两个字。 仅仅只是听见了这两个字。 所有伪装出来的轻描淡写和漠不关心。 不过顷刻,兵败如山倒。 …… 其实当年时念和林星泽分手的消息,还是由许乐州这个大喇叭在年级传开的。 倒也不是什么秘密。 开学后,两人交流明显变少。 其中暗流涌动,明眼人一看便知。 只不过—— 凡是涉及到林星泽的八卦,大家都会心照不宣保持缄默,唯恐一个不小心惹祸上身。 可偏有人不长心眼。 专爱挑软柿子捏。 脑筋一转,就跑去找了时念求证。 时念那时应该刚从李佳办公室出来,手上还拿着省里作文竞赛的荣誉证书。 没来得及收拾,林星泽就从外面回来。 听见许乐州刻意压低嗓的这句话,视线再轻飘飘往时念手上的大学保送推荐信上一落。 蓦地冷笑:“至于这么迫不及待?” 时念攥着纸页的指尖用力到泛白。 他似乎只是回来拿东西,说完这句话也没有别的态度,大跨步就朝门口走去。 门外站了一堆人。 有男有女,其中一个许乐州认识,凑到时念耳边嘀咕:“那姑娘知道不?” “徐悦,跟咱一级。”他憋不住,也没等她反应,便自说自话:“南礼附中年排老二,最近追泽哥追得贼猛,转学到北辰,天天跟着。” 时念眼睫颤了颤。 自假期林星泽那晚撞破她给梁砚礼践行过后,他便再也没和她好好讲过话。 不管她给他发什么,他都只会在晚上十点半统一回给她一个【晚安】作为终结。 按时按点。 分秒不差。 因此搞得时念时常茫然。 实话说,她也不清楚他们如今究竟是种什么样的关系。 反正就……挺病态。 一个不想说,一个不愿听。 任凭联系僵在那儿,偏偏谁也不忍心打破。 她甚至不了解他最近的动向。 一无所知。 课后。 杨梓淳跑过来问她:“你准备怎么办?” 时念说:“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人都欺负到头上了你跟我说不知道!”杨梓淳急脾气:“不分,留着等过年吗?” 时念死死咬住唇,不吭声。 “我就这么跟你讲。”杨梓淳说:“那姑娘,家里和林星泽外公家有交情。” “上回和我妈去林家,她从老爷子书房出来时手上戴着个玉镯子,人说祖传那种,懂吗?” “不懂。” 时念眼泪啪嗒一下砸下来:“……不想懂。” “你……”纵然杨梓淳再气,见她这副模样也不由得心软:“算了,随便你吧。” 留下这么句评价,她恨铁不成钢地叹口气。 离开了。 时念吸了吸鼻子,重新埋头收拾起书包。 等她慢吞吞走出校门时,天空飘了几滴雨。 入秋了。 她依然没有伞。 乌云沉沉坠下来。 时念垂眸,拿出了手机。 白皙瘦削的指悬停在置顶位置犹豫两秒,总算下定决心点开。打打删删好几遍,才小心翼翼编辑出一段像样的文字。 正准备发,忽而预感般碰进了他主页。 发现之前的朋友圈全没了。 和她的一样。 干干净净。 雷声轰鸣,时念好不容易鼓起的一点勇气顷刻间荡然无存。 颤着手准备退出。 下一秒。 他的消息却弹出来:【?】 出乎意料的。这是他们最近两个多月来,第一次在非“正常”时段发生对话,由林星泽主动。 时念心头就像有只隐形的手,在拽着它来回拉扯。涩意遍布,她尝到雨水不同寻常的咸苦。 约莫又过了一分钟。 林星泽问她:【怎么了?】 时念抬手抹了把脸,给他打去电话。 响了好一阵才通。 他那头有节拍躁动的摇滚乐,明明很吵,但时念还是听清了。 其中一个女生笑声明媚,仿佛就贴在他旁边撒娇催促:“阿泽,别打电话了。快点,就等你了,你不来我要输光了。” 林星泽默了默,暂时没应。 时念在这时出声喊了他:“林星泽。” 他依旧一言不发。 “你在哪儿?” 时念望着瓢泼的雨幕,轻声:“我现在想去找你,可以吗?” “……” 林星泽给了她地址。 时念踏进包厢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大跳。特别是任望。 她没打伞,一路失魂落魄走过来,全身都淋透。发稍狼狈地紧贴头皮。 还在一点一点往下滴着水。 抬眸,和他晦涩的目光对上。 时念徐徐扫过他随意半搭在沙发上的肘,以及指间夹的那根香烟。 火光猩红,烟雾款款缭绕而上,模糊了他锋利的棱角。他一动不动坐在那儿,不避不闪,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不开口,等她说话。 时念走过去,绕过桌椅障碍,不顾其他人的各色打量,半蹲在他身前,伸手去拉他空出来的那只手。 左手。 无名指上不知何时,多了枚素戒。 原先嘈杂的空间安静下来。 “林星泽。” 时念仰面看着他,没有哭,很平很冷静的语调:“绳呢?”她食指指腹蹭过他的腕。 林星泽眸光微动。 “为什么不说话?”她问得固执,一字一顿,伴着浓厚鼻音,像极了那天情绪上头时的他,万念俱灰:“确定不要了是吗?” “……” 光影糜烂。 没人察觉的地方,林星泽夹烟的指尖一顿。 “时念。”林星泽没抽手,就那么静静望进她眼睛,笑得很淡:“我好像总拿你没办法。” 他像是自暴自弃把绳从口袋拿出来:“绳我不想要了。” “至于你——”他脸上没有多余表情,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灵魂,没有喜怒,嗓子也哑,和她不相上下。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原谅你多少次。” 他强拉着她的手,摁到自己的左心口:“因为,我感觉自己他妈快死了。” 时念听出了他言语里的妥协。 无能为力。 她想去碰碰他的脸,可他却不动声色地将头别开。是以,时念探出的手便僵在了半空,然后闭了闭眼说—— “那就别原谅了吧。” 林星泽猛地抬眼。 似乎不可置信。 “听着,林星泽。”时念向他兑了赌注:“我要你送我一朵白色的山茶。” “当作你输给我的证明。” 林星泽眼眸很沉,烟烧到尽头,烫到指尖也浑然未觉。 “而我,之后也会彻底消失在你眼前。” 时念打开手机转账,当着他的面把微信好友删除:“这是之前欠你的钱。” 紧接着,她又跳转相册,清空所有记录。 “这是欠你的感情。” 她边说边做。 “两清了。” 话落,林星泽舌尖缓慢顶了下腮帮。 骤然一个用力,他将烟摁灭,扬手扣了她后颈到额前,咬着牙威胁。 “时念,有本事说到做到,要是敢走,最好这辈子永远别回来,否则我一定不放过你。” 时念应得轻松:“好。” “……” 是以林星泽盯她两秒,松了手。 他办事麻利。 时念收到约定花束,是在初冬一个阳光明媚的普通午后。就像她那时心情。 波澜不惊。 没太多惊讶。 她就知道他本事通天。 他们都太聪明了。 永远将自己置于安全地带,连真正的分开都要不断试探。 逼着对方先做出选择。 于是。 时念离开了。 那束花她没带走,依旧安然无恙地躺在林星泽手边空桌上。 寒来暑往,雷打不动。 到最后,生生晾成了干花。 北辰没人知道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只晓得。林星泽貌似又恢复了曾经来者不拒的模样。完全没把家里给挑的女朋友放在眼里。 一如既往地游戏人间。 想来。 浪子回头,大抵终归幻梦一场。 而这些流言一直持续到林星泽出国前一晚。 酒吧践行,别人都在谈笑风生,只有林星泽坐在一边,捏着个手机愣神。 他那天喝得有点多。 不上脸,只不过周身的痞劲儿更重。 也是倒霉。出门遇到于婉纠缠。 林星泽本不欲多言,奈何她咄咄逼人。惹得他当场发怒:“你也配和她比?” 众人一惊。 “你喜欢时念什么?她分明就是个骗子,她根本不爱你。”于婉不明白。 林星泽同样也不明白,但他却说:“是又怎样呢,我惯的。” 他给她留情面,提步要走,可她依然穷追不舍,言辞更过,引得周遭频频注视。 林星泽彻底爆发,不顾礼节地甩开她。 “够了,于婉。” 他冷眼睨向狼狈跌坐在地的女孩,眸中厌烦纵生,半晌后蹲身平视。 “我有没有警告过你,别惹她?” “……” 闹剧是以徐义和栾川到场终止的。 林星泽没动手,于婉却发疯一样撕扯起外衣,他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直接报警。 徐义带他回去。 店里新招了几个女学徒。 年龄小,干活仔细。 经常干到很晚才回家。 这会儿都在。 徐义搀他倒进沙发,正打算去给他倒水,余光却瞥见他窸窸窣窣找着什么。 会意递手机递他。 也是巧,到他手上的瞬间,就震了下。 林星泽接起。 没出声。 呼吸很重。 学徒工作结束,过来和他们再见。 林星泽突然坐直身。 徐义就看他轻蹙着眉,唇角扯起又落下,来回往复好几遍,才艰难组织出一句。 “早忘了。” …… 手机没电关机。 徐义送完徒弟回来,认命去里屋给他找了充电器。 “至于么,这么舍不得当时还放她走?” 林星泽没答,去插插头,手抖得不行,插了几次才插上:“是她要走。” 他醉了,有点懊恼。 “你傻啊?看不出人家故意给你出难题。” 徐义不客气地点破:“山茶腊月不开花,也就你,仗着钱多让鬼拉磨。” 林星泽酒醒了些:“你不懂。” “不懂什么?”徐义笑话他:“不懂真爱伟大,心甘情愿拱手让人?” 林星泽苦笑:“我总不能真拖累她。” 徐义拉了灯。 房间陷入漆黑,只余屏幕开机时亮起的一小簇光。少年孤身坐在阴影里。 她又打过来。 林星泽接了,听见她声音那一刻,眼睛胀疼得厉害。 他让她出息点,口口声声说着过了那村没那店,实则心跳快得要疯,居然可耻希望她再坚持一下,只要她再多说一句,他就可以不管不顾。 什么出国、为她好。 通通不重要。 他没那么高尚。 然而时念没有。 她听完他的回答便匆匆撩断了通话。 一切重回起点。 林星泽喉结迟钝地滑动。 良久,终于低头。 认了命—— 作者有话说:1. 次日十点,飞机呼啸。 至此,他们的青春潦草散场。 2. 别分开了 直接重逢好不好[捂脸偷看]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吃回头草?没可能。…… * 当初离开A市的时候是个冬天。 没有雪。 再回来时, 却是个银装素裹的场景。 时念拖着行李走出机场,接了个电话。 梁砚礼打来的。 背景里广播声有点吵,她默默把手机开了免提后才贴近耳边。 “喂?”一如既往的闲散腔调。 时念没吱声, 眼睫往下压了压。 梁砚礼问:“到哪儿了?” 下电梯走出待客厅, 天气冷得出奇,时念空出手紧了紧衣领,呼出一口气。 面前萦绕起白雾。 “A市。”她答。 “……” 对方一默。 半晌后,才终于重新连线似地开口:“你去那儿干嘛?” “南礼没有直达江川的交通。” 她轻声解释, 顿了下, 说:“只能中转。” 梁砚礼懒得拆穿她:“几时能到。” 他问的,是到江川。 时念刚要说话,面前就响起一道清脆干练的女声, 震惊中夹杂不可置信:“时念?!” “……” 时念抬眸瞅了眼。 冲梁砚礼说:“抱歉,等会儿打给你。” “……” 说完,就挂断电话。 看着眼前这个浓妆艳抹,踩着精致羊皮小高跟的女人,隐约感觉有些熟悉。 “不认识我了?”女人皱眉, 湿冷空气晕在她身侧通体纯黑的轿车上,雾蒙蒙糊了整扇车窗。 此情此景。 恍惚昨日。 时念想起来了,试探性张口:“杨梓淳?” “算你有良心。”女人哼了声。 躬身下车,杨梓淳来到她面前站定。 “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 “准备待多久。” “一……” “才一天?!” 时念小臂吃痛,沉吟片刻后,纠正:“一会儿就走。” “……” 杨梓淳抱胸:“真行啊你。” 时念:“……” “眼里一点朋友没有是吧?”杨梓淳越说越觉得委屈:“当年跟林星泽分手, 只顾把消息瞒得严实,连我都不说,说走就走,干干脆脆。” “时念, ” 她眼妆快哭花了:“有你这么当朋友的吗?” “……” “除了男人,没别的在乎的了是吧。” 时念头疼叹口气:“梓淳,你别哭啊。” “是不是如果我今天没认出你,”杨梓淳吸吸鼻子,毫不在意周围人八卦好奇的目光打量,哭得稀里哗啦:“我、我们,这辈子就见不到了。” “……”这确实是时念没想到的角度,但她想了想,半开玩笑逗她:“或许吧。” “时念你个渣女!” 杨梓淳痛心疾首指责她。 时念将下巴往风衣里敛了点儿,忍笑。 “那你这次回来是为……”还没说完。 “算了,我不管。” 杨梓淳气得一跺脚:“今天说什么你都走不了,再要紧的事儿都给我挪后。” “……” 时念被杨梓淳生拉硬拽上车。 暴雪天路不好走,机场门口来来往往接送客的出租又多。杨梓淳挡路挡得有点久,坐进驾驶舱系好安全带。 刚点上火,后方车辆便暴躁鸣笛。 紧接着蹭地一下穿插驶过。 光柱打亮了四周飞扬溅起的水花。 杨梓淳侧身过去,帮时念把车窗升上。 就光看了看她的脸。 得。 还是老模样。 她皮肤好,白得晃眼。也不用怎么化妆,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就像张被水晕开的水墨画。清雅素淡,黑色的长睫又浓又密,天生的美人坯子。 “吃饭没?”杨梓淳坐回去:“没吃的话带你去老金那儿?” 时念眼睫落下点点晶莹。 是方才飘进来的几粒霜瓣。 “都行。”她无所谓。 杨梓淳从后视镜里偷瞥她一眼,没说话。 手机重新掏出来,时念点到微信公众号。 毫无意外看见了巴士站两分钟前发出的班次改期通知。 “怎么皱眉?”杨梓淳打了个转向。 时念声音说不上来地发闷:“订的车票由于天气原因自动取消了。” “哦。” 杨梓淳心情不错,扯唇:“那不正好?” “……”时念摁着按键,把截图发给梁砚礼,证明不是自己故意:“好什么?” “正好,故地重游,陪我玩玩咯。” “玩什么?” “没想好呢。”说着,杨梓淳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一转头:“你和那个谁……” 时念回完列表里的最后一条消息,没什么情绪地摁熄手机:“不知道。” 她说:“早就没联系了。” 杨梓淳诧异:“这么多年,一次都没有?” 时念没再回答,侧首看向窗外。 杨梓淳识趣收回眼。 车上气氛一时安静到诡异。 又过了很久。 “没有。”女声突兀。 杨梓淳似乎想说点什么。 忍住了。 一路往前开。 从荒郊野岭到市区,再绕过几条商业街,到一片人迹罕见的地儿。 时念走下车。 “我靠。”杨梓淳盯着手机跟下来,扬手锁了车门,嘟嘟囔囔道:“袁方明这家伙搞什么,给我打这么多电话。” “念念,你先等我一会儿啊。” 她走到一边回拨,时念没事干,就插着兜低头踢雪玩,隐约听见她那边不耐烦说着“不去”、“有事”之类的词汇,思绪有片刻的出神。 不多时。 杨梓淳回来,挽上她胳膊,拉人跨上楼梯。 “你要有事的话就去忙吧。” 时念体贴她:“我这边没关系的。” 杨梓淳:“你说哪儿的话,是我强把你留下,结果抛下你走,传出去像什么样。” “……”时念抿抿唇:“他找你干嘛?” “追我啊。”杨梓淳朝她耸肩:“没想到吧,姑奶奶如今魅力大着呢。” 时念莫名被塞了口瓜。 还是老三样。 清汤、素面加杯茶。 杨梓淳手机就倒扣搁在桌角嗡嗡震。 时念看不下去:“要不你还是接吧。” “不接。”杨梓淳赌气:“就准他和人小姑娘亲亲热热,不许我开车送我哥们出国留学?” 饭端上来之前,杨梓淳已经把她和袁方明之间的恩怨纠葛全交代完了。 时念听明白。 他俩哪是追求阶段,分明就是在谈,但彼此吃醋不爽。 也不晓得,这俩八杆子打不着的人,是怎么勾搭到一块。 时念沉默舀了勺汤喝。 铃声响了第三遍。 杨梓淳啧声,但终究还是接起:“你他妈到底有完没……” “玩本?” 杨梓淳气笑了:“大哥,我有毛病啊大白天陪你打本子,你们店快要倒闭了是吗?需要你这个副店长舍身取义?” 那边吼声挺大。 时念听得一清二楚。 袁方明说:“杨梓淳,你不是怀疑我和小u有问题么,有本事你自己过来看啊,听别人嚼舌根算几个意思,怎么,不敢啊?” 杨梓淳当即就怼回去了:“不敢你妹啊!” 视线又轻飘飘往时念身上扫去:“我警告你别烦我啊,这事过几天再说,我和人吃饭呢。” “谁?” 那边警觉,嗓沉了一度:“任望是吧?” 原来杨梓淳那会送的人是他啊。 时念不动声色又喝了口汤。 杨梓淳烦了:“你能不能别太小家子气。” 然后就这么旁若无人地吵起来。 时念没办法,只好插嘴出了声:“梓淳。” 杨梓淳停下来。 “要不……我陪你去一趟吧。” 杨梓淳欲言又止。 反倒袁方明那头听得一愣,惊了惊。 “卧槽。” “这声音怎么听起来那么像时念。” 时隔多年,亏他还能想起来她这么一号人。 “……” 杨梓淳没好气:“就是她。” 袁方明短暂消了声。 “还有事?没事挂了。”杨梓淳气得没脾气。 “等等——” 袁方明震撼半秒后反应过来,只顾关心自己的正事:“那你们还过来吗?” 停了下,补充:“反正,泽哥今天不在。” 时念拿勺的动作一顿。 杨梓淳眼神询问她。 时念神色已然恢复正常,兀自放下汤匙,迟疑点了下头:“去吧。” “总归也没别的事儿。” “行。”杨梓淳拍板:“那就去。” …… 好久没来。 大厅里俨然换了一种装修风格。 光影暗得出奇。时念下意识地抬头朝墙顶看了看,灯具也全部换了新。 大概瞧见有人来。 前台有个挺漂亮的小姑娘立刻迎上前。 杨梓淳手肘戳了戳时念,俯耳低声道:“这就是我刚和你说的那个学生妹,小u。” 时念嗯了声。 小u明显不认识杨梓淳,正要客套让她先去旁边等会儿的时候。 袁方明出来了。 “哟,来挺快啊。”他吊儿郎当一笑,冲小u扬扬下巴:“行了,你忙去吧,这儿我招呼。” 小u不放心地提醒:“可是没房了啊……” 她面转向杨梓淳,不好意思道:“或者女士,请问您有预约吗?” “你们老板私人关系,算吗?” “啊?” 袁方明咳了声,尴尬摸摸鼻子:“那个……” “你就是泽、泽哥他……” 闻言,小u心慌到结巴:“女朋友?” 这句话信息量挺大。 时念自然不会认为是在说她。 袁方明听得脸黑一度:“胡说什么呢。” 小u脸红了,眼也跟着红,不甘心地瞪了一眼杨梓淳,跑开了。 “……” 杨梓淳懵了。 “得,这下你亲眼看着了吧?” 袁方明皮笑肉不笑,他眼珠似有若无瞄向垂眸不语的时念,语中未尽之意溢于言表:“人小姑娘看上的哪儿能是我啊。” “……” 眼见话题要刹不住车,杨梓淳赶紧使眼色让他闭嘴。可袁方明偏不,实话说,心里也窝着一股气,一时嘴快也忘了分寸。 “总之我们泽哥,向来最不缺女人缘。” 越说越过,他口无遮拦地嗤声:“后头等着追的人一大把,吃回头草的概率?不存在的。” 时念没说什么,就权当没听见。 杨梓淳咒骂了声:“袁方明你有病是不是?” 两团火本就没灭彻底,因这么个引子,果不其然又干起来。 动静大,吵得不少里屋客人扫兴出门。 袁方明脾气上头,索性不管不顾,直言让他们爱玩玩不玩滚,横得不行。 搞得热热闹闹一层楼转眼就空了大半。 尴尬到待不下去。 时念静静等候着时机。 她不想在他们吵架间隙开这个口,否则杨梓淳一定又误会她生气。 为此再惹得她和袁方明产生矛盾就不好了。 后来也忘记是哪个时候。 店内原先飘荡的音乐声突然停了。 只是面前人吵得热火朝天,谁也未曾发觉。 随后,大堂的光陡然一下被打亮。 时念眼睛好不容易适应了黑暗,被那强光冷不防一刺,潜意识又眯起眼,抬臂去挡。 还没顾上看,就听见袁方明心虚到不行的声音伴着匆忙而去的脚步,顺风刮进她耳朵。 “泽哥,你怎么出来了。” 时念怔住,缓缓放下手。她卡顿转身,像老旧机器再次启动,不可置信般回眸。 和那人视线轻飘飘撞上。 褪去少年的青涩,男人变得更高更瘦,五官硬朗,线条轮廓清晰流畅,侧脸比先前更多几分锋利的棱角。 身上穿了件纯黑色的高领毛衣,微微遮挡住下颚。头发也剪成板寸,双眼皮很深,只在眼睑处拉扯出两道深邃的褶儿。 模样瞧上去倦得很。 灯光下的皮肤苍白到病态。 鼻挺唇薄,依旧是那副游戏人间的模样,嘴角挂着抹淡淡的笑,似笑非笑,疏离且漠然。 时念动了动唇,脚无意识地想向前,却发现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一分一秒流淌缓慢。 她看着他。 隔了一层风雪消融的雾。 而下一刻。 他则懒懒移开了目光。 平静又自然,似乎根本没认出她一样。 又或者,只是不在意。 好像刚刚那短暂又漫长的几秒钟对视不过是她凭空臆想出的幻觉。 时念突然很轻很轻地眨了下眼睛。 袁方明走过去赔笑:“您不是说睡觉。” 意思是嫌他出尔反尔。 林星泽不辨喜怒地睨着他,没吭声。 周身气场阴沉,一如既往的迫人可怖。 “那么凶做什么……”袁方明不明所以地作死嘀咕:“我可什么都没干。” 不知道究竟让他听去多少。 袁方明细思了一下,觉得就算他听着,自己也没说错,于是脊背骨干脆也挺直了。 “本来就是事实嘛。”还非要补一句。 “袁方明。” 很平很淡的声线,没有起伏,他连一眼都没再看过她:“不是说要玩吗?” “其他人呢?” 袁方明哦了声:“义哥和薇姐应该已经在路上了,至于嫂……”这会儿感受到斜边剜来的眼风,总算顾忌起场面,生硬改口道:“悦姐说她不来,等会要去医院。” 边说边瞄他的脸色。 瞅那样子,估计徐悦十有八九又得扑空。 林星泽是真没准备去。 “行。”林星泽手插进兜,摸了个烟盒出来,指尖捻起一根,咬进嘴巴:“人到齐叫我。” “……” 袁方明略惊讶:“您也玩啊?” 林星泽挑眉。 那表情当中的意思很明显—— 不然? 时念却在这个时候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那个,我……”卡住。 他又看过来。 冰冷的、不耐的。 时念脑袋有点空,感知还在向外散。 “你什么你,”杨梓淳拽着她袖子,狠瞪她一眼:“跟男朋友约会,什么时候不能去,差这点功夫?”这就是胡编用来故意气某人的话了。 八成是听不惯袁方明先前阴阳怪气那几句。 说起来也巧。 当年时念一声不吭转学,杨梓淳从任望那儿得知消息后一路杀到操场向林星泽索要说法时才碰上袁方明,两人也是为此大吵一架结缘。 双方各执一词,均护短咬定是对方闺蜜/兄弟有错在先。 就和今天现在这情况一模一样。 袁方明以为时念对不住他哥,杨梓淳还觉得时念委屈,当初要不是人拦着,她说不定真能带人在南礼找徐悦干一架。 实话说,杨梓淳倒也不是那种是非不分的性格,但凡他林星泽光明磊落,大大方方承认分手后再找,她也挑不出毛病。 可偏偏,她那时问过他几遍。 他都沉着脸不说话。 一边拖着时念,一边又纵容徐悦靠近。 气得杨梓淳至今看不惯他。 难不成就只准他有新欢? 时念麻木的思绪回笼,嗫嚅:“我没……” “好啦,知道你没什么事。”杨梓淳无缝接上她的话:“来都来了,咱就玩一局,玩完我亲手把你送到咱妹夫手上。” 时念仍欲张口解释,林星泽却突然嗤声,拖着困乏至极的音调,离开。 “走留随意,各位自便。” 袁方明默。 几秒沉寂之后,时念鼻尖忽而发酸。 还有什么好说。 人家压根不在乎。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你有女朋友了吗? * 袁方明又把灯给关上了。 桌上点了香薰, 光影昏沉。 六个人,玩的机制本,打完散场。 偏喜剧风格。 游戏发完本开始之前, 因有角色扮演需求, 几人便先男女分开,各自找了更衣室换装。 时念垂眸,盯着镜子里红衣扮相的自己。 一时间还有点恍惚。 像做梦。 她掐了一下手心。 疼的。 窗外雪还没停,冷风顺着墙顶通风口呼呼往里灌。杨梓淳摸了摸她的手, 冰凉。 “赶紧赶紧, 过去了。”她拉着她往回走。 门开了又合,进屋。 暖气扑面,时念眼睫上蓄了点水珠, 视野变得一片雾蒙蒙的。 人早坐齐了。 林星泽依旧是从前那副做什么都看起来漫不经心的老样子,长腿大喇喇抻着,手随意后搭,骨感的指有一搭没一搭轻敲在身侧人的椅背。 听见动静,眼皮不带掀。 反倒是周薇看热闹不嫌事大, 半调侃半打趣地往她这边一望:“哟。” “新娘子啊。” 时念呼吸一滞,指节无意识攥紧了裙摆。 徐义也循声瞧过来,笑骂:“阿泽你故意开后门了吧?” “……” 林星泽声音不带温度:“我闲的?” 气氛安静。 没人敢再说话。 然而。 造成这场尴尬的林星泽本人却浑然不觉,眉眼依旧倦,趁倾身拿水的间隙,懒散抬手, 揉上了后颈活动筋骨。 突然。 像是余光察觉到这边一道灼热的视线,他喝水的动作顿了顿,闲闲挑起眼尾,看向她。 又是这样的四目相对。 沉默、冷淡。在他们中间弥漫。 林星泽敷衍扯唇, 笑了下:“怎么。” “真等我娶你啊?” “……” 话落,时念心口就仿如那冰封已久的湖面,忽然一下,被什么东西凿了个大洞,空得漏风。 差点要脱口而出一句—— “可以吗?” 幸好被杨梓淳的冷哼扯回了神思。 “用不着。”她夹枪带棒地讽他:“我们哪有那儿本事让您来请。” “……” 时念指尖卸力,蓦地自嘲勾唇。 原来。 人家说的是“去请”不是“娶”。 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 怎么连话也听不明白。 …… 一局打完。 到最后复盘环节,袁方明抿唇看着剧本流程页的“夫妻对拜”戏码,憋得大气不敢喘。 大家眼观鼻鼻观心,默契往林星泽身上瞅。 林星泽:“看我干嘛?” 然后,几个人又统一调转目光去看时念。 时念没看这边,倚在椅背,正垂眼望着桌角下面的手机发呆。 四周光线暗,愈发衬得那一小簇亮光明显。 她不知在看什么,看得入迷,愣是半分没留意到周围人好奇打量的注视。 直到杨梓淳实在看不下去,悄悄伸手往她胳膊拧了一把。 “啊。” 时念回神,不动声色摁灭屏幕:“怎么了?” 杨梓淳狐疑:“你和谁聊天呢?” “嗯?” “叫你好几遍没听见。” “……” 时念摇摇头:“没什么。” 杨梓淳欲言又止。 端正了坐姿准备继续。 “妹妹这是……谈恋爱了啊?”对面徐义冷不丁出言,石破惊天,所有人瞬间屏息。 “我靠。”杨梓淳第一个反应过来:“念念你还真有啊。” 时念:“……” 徐义朝林星泽使了个眼色。 蛮意味深长的。 林星泽抬了抬眼,漆黑眼神中满是不耐。 “还玩不玩?” 一句话拉回正轨。 刚刚的话题也就那么自然而然岔过去。 时念懒得解释,只问:“到哪儿了?” 杨梓淳拿铅笔在她本子上圈了一行字,时念快速浏览完,轻声。 “还是算了吧。” “……” “避嫌?” 徐义虽问得委婉,但也不肯放过她,一针见血地逼她做个选择:“妹妹啊,咱可不兴玩赖。” 时念说:“除了这个,其他都行。” “为什么?” “举头三尺有神灵。” 拜了。 就是定了。 心不诚。 则神不佑。 时念在这种事上摔过跟头,就像当初那根绳,系时不诚。断了。 任凭她后来如何补救,结果都无济于事。 她怕了。 “行,那既然差个流程——” 徐义好说话,和周薇隔空对视一眼,鬼主意当场出来:“你们俩直接认输做惩罚好了。” 说着,随手抽了地上的啤酒扔到桌面。 还没启瓶。 林星泽开口了:“关我什么事儿?” 徐义一噎:“让你媳妇儿一个人受罚,大老爷们的好意思?” 他喊的,是剧本里的称呼。 从头玩到尾。 林星泽压根没说过这三个字。 规避的态度很明显。 按理说,这种称谓,如果搁好几年前,以那时两人如胶似漆的关系来看,其实也不算亲密。 但放在此时此刻,多少就有些唐突。 时念倒没关系。 可林星泽,却向来是个我行我素的。 但凡他不爽,任凭天王老子也都没用,无论谁的面子都不给。 以至于,徐义这话一出口,时念几乎立马下意识便帮着打了圆场。 “愿赌服输。” 她爽快:“我自己可以。” “不用搞英雄救美那一套。” “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袁方明小声嘟囔,毫无意外,被杨梓淳在桌子底下暗戳戳用细高跟使劲踩了一脚。 “你不说话能死啊?” 袁方明疼得滋哇乱叫。 这时,林星泽总算有了表态:“有意思。” 时念愣了愣。 他似乎终于肯撩眼,转头看向她:“你倒是说说——” “我又和你赌什么了?” “……”害怕被他窥见心思,时念不动声色躲开了他的探究。 大概是玩不下去。林星泽无趣扯开椅子起身,拿了电话往出走。 邻座,徐义眼疾手快地展臂。挡在他身前,扬眉:“干嘛去?” 林星泽表情不妙。 得。 惹不起。 徐义收手,放人走。 他不在。 其他人玩得也没意思。 潦草了结了剧本,徐义本意打算偷偷放时念一马。奈何这人是个实心眼,后面二话不说,愣是半点没含糊地吹瓶喝了。 仰首,一饮而尽。 期间不带换气那种。 徐义惊呆了。 喝完,呛得咳嗽几声。 空瓶被猛磕在桌上,玻璃碰撞,发出清脆一声响。时念拎上自己的外套,颔首致歉。 “先失陪。” “……” 出门换衣服。 意外地,林星泽就靠在女更衣室的门口那块儿打电话。 背着月光,人影高高瘦瘦。 在地板上拉出一条深邃的剪影。 时念脚步停下来。 不晓得对面来电的人究竟是谁,林星泽语气竟异外柔和,完全没了方才屋内的清冷与疏远。 肯定是比周薇和徐义一众亲友都要更近一步的感情。 “几时回来的。”他也许没发现她,仍在兀自讲着电话:“这次,还走吗?” 厚重木板隔断了包厢里推杯换盏的嬉闹。 寂静环境愈发显得空荡。 男人如呢似喃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地传进时念耳朵,她略微无措。 说完静了会儿。 “不走行不行?”他笑:“快过年,想带你回家一起吃顿饭,还有上次说去旅行,时间也差不多到,看你什么时候有空,嗯?” “……” 暗色之中,时念眼睫轻颤了一下。 又过好几分钟。 听筒那头大概说了什么。 林星泽倏尔轻笑,认栽般一叹:“行吧。” 临了,像想起什么,语气不明地自我评价了一句:“我真是惯的你。” “……” 收了手机,直身。 他提步往回走。 不过一个转头的功夫,就跟刚刚才发觉侧边站了她这么个人一样,眸光定了定。 只一秒。 挪开。 擦肩而过。 时念喊住了他:“林星泽。” 挺急的口吻,仿佛生怕他走过。 林星泽停了下来,侧头,站定在原地。 距离咫尺。 他身上染着烟草气息。 而她,满是酒味。 彼此僵持着不吱声。 “有事儿?”他语调平淡得就像对待陌生人。 时念转身,迎上他的眼眸:“我们谈谈。” 依然不卑不亢,通体散发着一股子犟劲儿。 大有你要不答应跟我谈。 我能放火把你店烧了的狠。 闻言,林星泽这才不紧不慢地将手从兜里抽出来环胸抱起,索性真不走了,一副“爷陪你玩玩”的架势往后倚,耷拉着眼皮睨向她。 “行啊。” 他扯扯唇:“谈什么?” “你有新女朋友了吗?”时念开门见山,一点没拐弯抹角。 “和你有关系?”林星泽撩眼,不答反问。 “有啊。”时念一眨不眨盯着他眼睛:“至少我还没有。” “……” 话落,林星泽怔了许久。 “哦,所以呢。” 他身子骤然离开了墙面,迈步走近她,低下颈:“你希望听见什么样的答案。” 时念又攥上了裙边那片布料。 手心发汗,担心蹭到上面的金丝,她只好折了指节用作格挡,指甲戳进旧伤疤。 “时念。” 林星泽惯常的懒散样没了,笑意散尽,褪去一切伪装出的疏离漠然,伸手捏她下巴,上抬,迫使她仰面,眼眶被侧边窗外漏进来的风雪沁得发红:“你以为我离了你活不成是吗?” 他说话带刺。 时念唇瓣稍启,吸进去一丝冷气。 “忘记我怎么和你说的了?”他提醒她:“我那时说过吧,有种走了就别回来。” “你的骨气呢。” 林星泽话中隐隐约约,有轻蔑、有不屑、也有困惑。 “怎么。出门玩一圈愣是找不出第二个没脑子,任你各种利用背叛还能死心塌地喜欢你的,所以对比下来。觉着我貌似还不错是吗?” 他说完,大抵自己也感觉荒唐,言辞沾上些许薄怒:“然后就想着什么都先不管,把人骗回来占上,等哪天不爽再一脚踹开。” “我骗你什么了?” 时念怔愣着插了话。 “……” 林星泽一腔情绪被她堵回去。 时念逻辑清晰:“既然你知道我骗你,那我说我不爱你,你怎么就那么愿意信呢。” “你爱我你天天张口闭口提分手?” 体内火气横冲直撞找不到宣泄,林星泽陡然暴怒,握她下巴的姿势转变成为禁锢,虎口钳于她颌骨处,力道大得出奇。 “我哪里天天!”时念不敢直视他,嗓音低下去,哭腔中藏着懊悔:“分明,只有那一次。” “就只有那一次。” 她眼泪砸到他手背,烫得他瞳孔骤缩。 回过味时,他已然松开了她。 卸力。 握了拳。 她在他面前沿墙滑下来,蹲身抱着自己。 细碎无声地抽噎。 不远处咯噔一声异响,有光泻出来。林星泽掀眼往那边扫了眼,那群脑袋们自觉又躲回去。 锁落。 光又暗了。 林星泽垂眼看着她。 “时念。” 他今晚第二次喊她的名字,很温柔。 时念用掌根抵眼,调整好状态,掌心撑在膝盖上起来,裙边的金丝还是不可避免地划破了那道陈年旧疤。 血晕开在鲜红的嫁衣上,浑然一体。 她颤着长睫对他说“抱歉”。 手搭上更衣室的把手。 林星泽抿了抿唇。 她手摁下去了。 “是你自己不要的。” 他突然张了口,一字字告诉她。 “时念。” 这是第三次了。 “你坚决要走。” 时念心跳随之一滞。 “我试图挽留过你的。” 那一捧盛开的山茶,颜色并非她想要的白,而是艳到发紫的红。 概念偷换。 是他强撑尊严,未曾言明的一句—— “留下来”。 “我当时有没有跟你讲?” 可能冷风中站太久,他嗓子都发哑:“我他妈快要死了。” 示弱不是林星泽的风格。 但在这一刻,他却顾不了那么多,自言自语般轻声道:“可是你呢,还不是照样?当着我的面删除拉黑,断得干干脆脆。” “你想知道我那会儿什么感觉吗?”他问。 时念心痛得窒息。 “疯得想杀人。” 林星泽语气云淡风轻。 时念咬牙强迫着自己别回头。 他好像把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完了,应该没有什么再好说的了。 蛮搞笑的是。明明是时念自己一时失控提出来的谈话,反而把大部分时候让给了他。 约莫几秒钟。 时念的酒醒了。 回忆尽数挤进脑海。 她回忆起自己那时义无反顾离开的原因 ——徐悦后来见过她。 在她收到那束山茶之后,徐悦进教室找他,她一眼就看见了她右手无名指处的素戒。 和林星泽同款。 时念松开手,转身面向他,声线依旧在细微颤抖:“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林星泽。” 她沉沉吐息:“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重要吗?” 四目相对,须臾,林星泽逼近她。 “时念,这么多年过去,你还是老样子,好像什么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声毕,林星泽没再给她留任何反应机会,直接压了她的腕举过头顶,将人顶至墙角。 下一秒。 唇覆下去,行为凶狠又粗暴。 然而时念并不挣扎,胸膛起伏,他们心跳在交融,她轻轻闭上眼承受。 没有太多的技巧和感情。 林星泽完全是在发泄。他动指,一根根铺开她的手掌,与他的紧扣嵌实,期间唇没停。 伤口因此被摁得生疼。 时念皱眉哼声,他趁机而入,撬开齿关,勾了她舌尖吸吮,却下意识放轻了力道。 酥麻感知涌上。 时念敏感得不像话,心脏扑通扑通跳着,任何一点微不足道声响都能令她慌乱。 林星泽托起她的腿抱好。 她开始回应。 “怎么没声音了。”隔壁传出一阵窸窣,林星泽抽空抬了一只手臂过去把门推上。 “不知道啊,要不再看看,别是走了吧。”有人作势去开门,“卧槽,打不开,门坏了?!” “袁方明你是不是虚。” “……” 时念顿了一下,畏缩后退。 林星泽却追着她不放,变本加厉,像是要亲身践行不放过她的狠话。 张嘴,故意在她唇瓣上咬了一口。 时念呼痛,呜呜咽咽,变了点腔调。 门里面动静消了。 林星泽这才松开她。 “你跟我装什么?” 他居高临下睨着她:“你今天敢替杨梓淳答应来这儿,不就是吃准了我会忍不住。” 时念脚跟着地,喘气。 “所以我有没有别人你不清楚?” “不清楚!” “好,先不提这个。”林星泽憋着四窜的火气,掐她后脖抵上额头:“那你爱我吗?” 时念红唇翕动,拼凑不出完整音节。 “或者,你知道真正爱一个人是什么样吗?” 林星泽死死锁着她的眼:“就像我现在。” “哪怕明知你改不了,还他妈下贱到只要你朝我一勾手,就能巴巴上赶着来做你的狗。”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他要订婚了。 * 全乱了。 时念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发展成如今这样。 但她还是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说他没有女朋友。 他在告诉她, 他放不下。 “你不就是介意那时候我身边突然多出来一个徐悦吗?”林星泽嗓音也沾了酒气,原来他也明白她的芥蒂:“老爷子安排的人,我连一次好脸色都没给过她。可是你呢?” 奇怪, 喝酒的人明明是她, 怎么反倒他先醉了:“只听见杨梓淳一句怂恿,就拍拍手决定不要了。” 他黑睫垂落,微醺的语气夹杂哽咽:“我甚至原谅了你和梁砚礼搂搂抱抱。” “……” 时念脑子清明一瞬:“我不是因为杨梓淳。” 林星泽没动作,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当时, 我看见了你手上——” 她下意识地推开他, 视线下瞄扫过他指骨,被那抹刺青惊了眼睛。 颤颤巍巍想去牵他的手。 他后撤步躲开。 “就这样吧。” 他给他们的关系下定义,彼此气息还萦绕着:“利息我收了, 所以,放过你了。” 手抬起搭上房门把手。 “换完衣服就走吧。”门被拉开一道小缝,大亮的白炽光泻出来,几颗叠在一起的脑袋一溜烟又全缩回去,林星泽忽然停顿, 略微偏了偏头,旁若无人地警告她。 “以后,就当不认识。” 说完他要走。 却被时念再次喊住:“林星泽。” 她没理会他冷冰冰的那些话,红肿的眼睛狐疑盯向他衣领下那片红痕遍布的皮肤:“你脖子怎么回事。” “……”林星泽一默,不动声色敛起下颚,砰地一声又把门关了, 却没回头,轻笑:“你应该猜出我刚刚不是打电话?” 酒精在安静的空间里发酵。 时念想说些什么,但看着他红起的眼尾,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了。 “我是没有女朋友。” 他说:“但林家和徐家。” “要订婚了。” 时念浑身一震, 怔愣片刻后,下意识想逃。 然而脚下却动弹不得。 酒气泛滥,排山倒海般涌至她胸口翻腾。 时念大脑当即变得一片空白,心率飙速,头也越来越重,她快要站不稳。 “那你呢?” 她拉起唇角,轻声:“林星泽,你愿意吗?” 她问他愿不愿意。 好像,只要他说一句不愿意。她就能立马带他远走高飞一样。 林星泽知道她酒量不好。 也知道,自己到底应该怎么说,才能让她彻底死心。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 他居然还是舍不得她受一点委屈。 真就,连如她当初那般说句重话都舍不得。 她甚至什么都不用干。 从再见面的第一眼起,光垂头丧气往那儿一站。 他便差点没了命。 不是夸张。林星泽明白这是身体在向他发出警诫,可他控制不住。 听见她声音那一瞬,拿烟的手都是抖的。 久违的辛辣感呛进咽喉,他眯眸,面朝漫天纷飞的白雪缓缓呼出一口青白色烟雾,视野模糊地想着,那就再见一面好了。 既然忘不了,就再见一面,见完结束。 显然,他错估了自己的自制力。 有些事情,有些情绪。 是绝对不能开那个口子的。 一旦有了第一步,就会有第二步。而且还想要第三步。 贪得无厌,人之本性。 他其实不了解她是怎么想的。 说实话,也不想了解。 如果他足够健全,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至少这几年不会放任她一个人独自在外飘荡。也同样不会,纵容她分手。 可惜事态如今就是这样。 天意难违。 林星泽闭了闭眼:“时念。” 时念没说话,安安静静等着他。占了点长相的便宜,看起来乖得要命。 “我记得,上次你打电话过来,我有讲过。” 她不动,一点没动,连个眼皮都不见眨。 “咱俩之间。” 他勾唇,笑了下:“翻篇了。” “那既然翻篇——”时念听不进去,依旧步步紧逼:“你为什么要在手上纹那个字。” “哪个字?”他明知故问。 “杳。” 时念颤声:“只有你会叫我杳杳。” 那时他是真的宠她。 “想多了。”林星泽嗤声:“不过是常去一家店的店名而已,时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他或许意识出什么,刻意用称呼拉开距离。 不知不觉,时念逻辑已经混沌。思绪在不断被他牵着走,全然忘却了先前的关注点。 “那如果我说我爱你呢。”见他面露烦躁,明显不打算再与她过多纠缠,时念急忙又出声。 林星泽背影晃了下,转回身:“你说什么?” 当年种种交映眼眸。 他果然还是怨的。 林星泽怨她放手、怨她无信、怨她对他没有信任。 然而怨来怨去,不过是怨他自己为情所困。 始终不肯承认她不爱他。 这个问题,他问过无数遍。 她只说她喜欢他。 再往深,便没了回应。 是以后来分手,她轻描淡写一句“我不爱你”,他牢记到了现在。 耿耿于怀,念念不忘。 偶尔午夜梦回。 他自己也分不清,他对她的这份爱。 现今变成了什么模样。 爱啊,当然爱啊。 爱到执念敌我不分。 他恨她,但也忘不了她。 可是然后呢。 现在说这些的意义在于什么。 她回来,不过是顺道,施舍看他一眼罢了。 而他,又能许给她什么样的承诺呢。林星泽忽然可悲地发现,他什么都给不了她。 林星泽自谑不是高尚的人。 事实恰恰正如她曾经所言。 无数次,在她离开这些年期间,他闪过无数次想拉她一起下地狱的念头。 那种自毁的不甘、愤怒积压在他心里面,像一张细密的蛛网,夜夜蚕食着他的理智与情感。林星泽挣不开,更躲不掉。 毕竟失控的感觉不太美妙。 他无数次想和她再重新纠缠一遍,直到双方面目可憎,相看生厌。 又或者,等他自然死去。 也许这段感情才该告一段落。 但他又怕时念会哭。 她那么爱哭又难哄的一个人,万一哭了,他不在,没人哄好她的话怎么办。 这让他怎么放心得下。 倒不如,将关系停在这里。 “你以为我会信?”半晌,时念耳边听到林星泽似笑非笑的声音。 她突然像是下定某种决心,用手抹去眼泪,很郑重地说:“你可以不信。” “……” “要是,我重新追求你呢?” 话落,林星泽脑子嗡地一下,当即满眼戒备地看向她。 那眼神。 似乎在说“你又想骗我帮你做什么”。 时念拉了拉嘴角,轻声问:“可以吗?” “……” 林星泽冷下脸:“不可以,时小姐。” “我是有婚约在身的人。” “没关系啊,是我追求你,你可以不接受。” 时念攥拳,迟钝回复着他之前的质问。 “你说你这些年不好过,巧了,我也是。” 她挪步,朝他走了一步。 “你说你没出息犯贱。” 她说一句,近一步:“巧,我一样。” “……” 林星泽如鲠在喉。 “你说你要订婚了。” 暴风在此刻重重拍打着窗。 时念脸被冻得麻木,手指也僵到没知觉。 她站定在他半米开外的地方。 “那我该怎么办啊,林星泽。” 音量轻极了,像自言自语:“我貌似,会活不下去的。” “……” 气息自她开合的唇瓣中逃逸,给彼此眼前蒙上了一层水汽腾然的雾。 她的表情林星泽看不分明,只觉得这种呼吸不畅的感觉简直糟透了。 无能为力。 他绷着满腔汹涌的情绪,咬牙不吭声。 然后,她就又问:“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机会?”林星泽细品慢嚼这两个字,骤然自嘲地扯起唇角,笑了。 “这些年我给你的机会还少吗?” “……” “成年人了,别整得太难堪。” 他语露讥哨:“就目前这样各自生活,好好的过日子,不行吗。” “谁告诉你我活得好了!” 时念声调陡然尖锐。 “你……”林星泽气结:“时念,你扪心自问,是真的爱我吗?” “我……” “到底是爱我,还是只想占有我。” 他向前一步靠近,话说得虽然讽刺,但也句句在理,像是想把她从深渊里拉回来,连拒绝都是温柔中带着残忍的。 “就因为回头发现自己的所有物被抢了,所以连那点引以为傲的风骨都可以不要了是吗?” “忘了自己当初为什么走?” 他往她心口扎刀子,眼尾猩红:“但凡,你那时候肯这么骗我一句呢。” “我们又何至于到现在这个地步。” “九年了,时念。”林星泽声很淡:“你有过一次想要回来吗?” 时念嘴唇动了动,没能发出声音。 “没有吧。”林星泽一眼看透了她:“甚至这一次,也只能勉强算是路过。” “你总是在跟自己赌,”他说:“赌缘分,赌天意,就是没有一次赌过我们,对吗?” 是的。 他说对了。 这么多年过去,直到今天。 时念还天真认为爱情的本质是博弈。 为此不惜三番两次和自己赌。 自以为硬气地离开,赌任何时候,只要她肯低头服软,林星泽就会理所当然地原谅。 却全然忘记了他的坚持和付出,一次次将他的骄傲推向泥潭,毁尽自尊。 把一片真心当作游戏。 用尽了计谋,只为满足自己在看到对戒时那一霎那涌至心尖的虚荣心和高傲感。 二话不说转身离开,赌他会输得一败涂地。 结果回头才发现。 彼此早已两败俱伤。 时念惊觉她错得离谱。 “你以为你现在这么说,过往造成的伤害就能一笔勾销?”他们彼此通红着眼对视,谁都不好过:“告诉你,爱与不爱,我早看开了。那个坎儿我过不去,我他妈这辈子都过不去。” “……” “没有人会在原地一直等你。” “对不起。”她垂眼,喃喃说道。 良久,林星泽像是累极。 他退后一步,叹息尽数化进了萧瑟寒风里。 “我不缺你的道歉。” 门在她眼前打开,两秒后,又阖上。 光灭了- 徐义一直等人走了,才慢悠悠提手,屈指敲了敲私人办公室紧闭的房门。 装模作样等了几分钟。 啧声,推门而入。 一进屋,眉头便紧皱起。 “你他妈哪儿弄的烟?” 训斥间,半点没有不速之客的隐忍自觉,满是对他行为的不赞同:“没见着人的时候成天要死要活,好不容易把人盼回来,更不要命。” “这都戒多久了,还能续上呢?” 闻言,男人眯着眼,没说话,只淡淡转了点头,看向窗外,面无表情又吐了口烟圈。 劝不听。 徐义直接上手夺了,摁到烟灰缸里压灭。 屋里没开灯。 反倒窗边树上的白雪亮得能透人影。 他咳嗽两声,徐义认命地跨步过去关窗。 “谈的怎么样啊。” 随口一问。 林星泽呵出一声笑:“不是说没听见?” 一个个,装的挺像。 “也就几句。” 徐义转身朝向他,难免嫌弃:“你们声又不小,聋子都能给治好。” “……” 林星泽似有若无地一嗤,倾身又去摸烟。 “我说你怎么回事。”徐义眼疾手快,索性把桌角那一盒全拿走:“没完了是吧?” “……” 林星泽指尖落空,顿了下,无所谓地退而求其次,取了果盒里的一颗糖,拆开包装吃了。 “哥们不是帮你诈出来了么。” 徐义不理解:“人还单身着呢,我说你要真放不下,就爷们点成不,大不了……” “我知道。” 林星泽打断他,腮帮鼓动,只顾将硬质果糖咬得响:“这些我早知道,还用你诈?” “……” 徐义服了:“那你在这儿颓个什么劲儿?” 林星泽喉结滚了下,将糖渣囫囵咽下去,神色不变地往平地上面撂了句惊雷。 “她说她要追我。”说得那叫一个轻描淡写。 “……” 徐义忍住想打他的冲动,皮笑肉不笑,装作惊奇道:“哦,这样么?那她人还怪善的嘞。” 林星泽懒懒掀了掀眼皮。 “毕竟——” 徐义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着他:“你这颗回头草,光是瞧着就不太行。” “蔫了吧唧,估计那地方也硬不了。” “……” 林星泽忽地拾起桌上打火机朝他猛掷过去。 徐义犯完贱,也不生气,笑嘻嘻伸手接了。 “行,不逗你。” 他认真问:“那你怎么想的?” 林星泽:“我有病?跟你一个太监讨论这种感情问题。” 徐义嘴角抽了抽。 这人真是……半点亏不吃。 多年兄弟交情,玩笑开归开,正事还得聊。 “反正要我说,你一直瞒着人小姑娘也不是个事儿。” 徐义摸摸鼻子,坐进他侧对面的沙发里,点了根烟:“找个机会坦白算了,别折腾自己。” “我哪儿瞒她了?” “你和她提过你生病?” “提过。” “?” “吵架的时候,我跟她说我他妈感觉自己快死了。” “……” 徐义被他怼得够呛:“不是,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挺耳熟一句话,莫名听得林星泽眼热。 印象中,和时念分开前那次争执,她就是这么维护的梁砚礼。 “我难道没有好好说话?” “谁家好人说话这么夹枪带棒。” 话落,林星泽忽然不带情绪地看了他一眼。 半晌后,别过了头。 “事实。” “滚蛋吧。” 徐义摘了烟,一点不惯他:“真要是事实,这些年,你他妈早就死几回了。” 目光顺着往下落,到他无名指上的刺青,低嘲:“不说别的,就光刻那破字的时候,你有一丝一毫惜命的觉悟吗?” “……” 于是,林星泽仔细想了想,表示认同:“说的也是。” “所以啊,又不是什么绝症。”烟尾的猩红烧着,徐义不明白他的纠结点:“何况人医生都说了,只要你按时复诊,一般没大事?” “都到淋巴了。”他浑不在意地笑。 “那实在不行——”徐义又吸了一口烟:“最后不是还有个移植办法吗?” “你当配型那么好找呢?” “……” “再说,”在徐义视线转过来的前一秒,他轻轻别开头,目无焦距看着地面倒映的一点光,淡声:“就算真找着,人家也不见得愿意。” “咱又不缺钱。”徐义情急,话没过脑。 抬眼,对上男人沉不见底的眸,往事逐帧,徐义忽然哑声。 “其实我也不知道。” 林星泽重新耷拉下脑袋,慢吞扯唇,毫无征兆扯回原来的话题:“但我预感——” “如果她后面决定留下的话。” “我拒绝不了。” 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他骗我,他是个混蛋。…… * 一番犹豫之后, 时念最终还是订了间酒店。 就是几年前医院附近那家。 杨梓淳左右劝不动,加上袁方明捣乱,也知道今晚不是留人聊天侃闲话的好时机。 干脆开车送她。 一路上又因为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和副驾那位吵得不可开交。 时念无奈, 只好默默拿出耳机塞紧戴好。 过了会儿。 直到上身被一道强烈后作用力带得向前晃荡一下, 她才堪堪从手机中回神。 开门去后备箱拿了行李,杨梓淳忙绕过车头,到她面前。 “不好意思啊念念。” 她去拉她箱子的手提杆:“我送你进去吧?” “不用啦。” 时念弯唇,悄悄冲右车镜的位置抬抬下巴, 意有所指道:“有人等着你呢。” 杨梓淳没好气地朝某人翻了个白眼。转面向她时却快速换了副嘴脸, 不好意思地开口。 “行,那你自己进去。” “明天,我过来找你。” “不用了。”时念说:“我明天要走了。” 杨梓淳怔了下:“去哪儿?” “回老家办点事儿。” “还回来吗?” 说完想起机场前的对话, 杨梓淳哽咽改口:“我的意思是,再从A市走吗?” 时念暂时没说话。 “算了,不管了。”杨梓淳有点舍不得,火急火燎要朝车边走:“我今晚还就跟你住定了。” 吓得时念连忙拉住她:“你别——” 她实话实说:“我就是去江川处理点家里事,解决完就回来, 等下学期毕业以后就回A市定居。” “以后有的是机会。” 杨梓淳心情这才稳定。 简单扫一眼,倏尔联想到什么,她不可置信地指着问:“你要回A市?” “嗯。” “……”杨梓淳张大嘴巴:“认真的?” 时念点点头。 “你……” “我放不下。”她承认了。 “你知道林星泽和徐悦他们……” 时念骤然出声打断:“我知道。” 声毕。 似有雪花顺势飘进她的眼睛。 “天底下男人那么多。”杨梓淳不理解:“就非得要这一个吗?” “不知道啊。” 时念垂眼,笑了下:“我也不知道。” “但好像,如果不是他。” 她声音飘忽:“是谁都不重要了。” …… 车子开走。 时念一直目送那两束橘红色的尾灯余光消失在巷口拐角,才回头, 提步朝目的地走。 多少年没来,街区翻新,连路都不熟。 最后只能依靠导航。不知是不是信号问题,好多次到路口, 都加载不出来。 于是时念只好继续凭印象左拐右绕地向前。 行李箱拖在身后,轱辘碾过路面结霜的冰渣。 咯吱咯吱响。 忽然。 动静停了。 时念抬头,正对上店门处亮灯招摇的—— 【杳杳】- 第二天雪刚停。 时念就出门搭车回了江川。 没带行李。 只拿了一个手机。 梁砚礼站在车站门口等她。 几年过去,少年长成男人,行为举止间多了些军营训练出来的规矩,但依旧难压骨子里与生俱来的野性。 “哥。” 一下车,时念隔老远就叫了他一声。 梁砚礼循声转回头。 眉眼在凛冽寒风的渲染下更显薄凉。 “舍得回来了?”他似笑非笑。 时念只当自己听不懂,脸往围巾里缩了缩。 离得不远,梁砚礼也是刚错峰提前休年假赶回来。没车,两人相伴着并肩走回去。 江川明显下过雨。 路面稀稀拉拉蓄了几滩水,时念风衣衣摆长到过膝,怕被泥溅到,便埋头,只顾走得小心。 梁砚礼啧声,揪住她的衣领把人拉到内侧。抬抬下巴示意,让她走台阶。 时念轻声说了句“谢谢”,梁砚礼没搭话。 又过了会儿。 “哥,我打算回A市工作了。” 梁砚礼停下来,扬眉,似乎对此并没有感到多意外:“想好了?” “嗯。”时念手插在外衣兜,踮脚,百无聊赖踢着台阶上的碎石子玩:“想了想,还是觉得南礼不太适合我。” “借口找的不错。”梁砚礼幽幽评价。 时念:“没有,我对留校任职真不感兴趣。” 梁砚礼闻言嗤声:“真没兴趣假没兴趣你自己心里清楚。” “……” “但我就是觉得,要真这样,你当初累死累活硬逼自己读那个博干嘛。” “……” 时念咬了下唇。 不过,梁砚礼说归说,瞥一眼她那单薄的小身板,终究还是不忍心:“怎么又瘦成这样。” 时念没吱声。 “不是再交个论文就能毕业了吗?” 他皱眉:“而且,你既然也不准备接着往上卷职称,不如就放松点,该吃吃该睡睡,嗯?” 时念拢了拢大衣,不承认:“没有。” 梁砚礼:“还没有呢,看你那黑眼圈,都能赶上熊猫了。” “就是有点认床,昨晚没睡好。”她说。 梁砚礼噎了下:“那就你这破睡眠,还打算随便换地方呢?” 提起这个,他又问:“什么时候决定的?” 时念没瞒他:“昨天。” “?” “昨天,我见到他的一瞬间。” “……” 梁砚礼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哥,你知道吗?”时念眼眶冻红了:“我本来以为,就像他说的,都过去了。” “所以哪怕真碰巧能再见到他。我可能也只是会大大方方地寒暄说上一句‘好久不见’,然后转身就走。” “我以为这是我的执念。” 当年。 她走得太果断、太干脆了。 他们甚至没能好好说一声再见。 “但是,我发现不是这样的。”她笑了笑:“在南礼这些年,我自以为自己过得很好,至少不能说是不快乐。” “我也有努力地试着去好好生活,读书、交友、哈哈大笑。但之后呢,我总感觉我心口的地方像是空了一块。” “而就在昨天,见到他的那一秒。那个洞,突然就被补齐了。” “你就是学业压力大。” 梁砚礼给她下定义:“别乱想了。” “不是的。” 时念说:“哥,我知道我不是。” 远处还风在静静吹。 天冷,离开车站后,寂寥的街道上统共也见不着几个身影。 而时念,就这么站在马路垭边,一身黑衣风鼓摇曳。她说得很缓,但很坚定:“离开他的这九年半时间,一共三千四百六十八个日夜,我无时无刻不处在一种不想做事的阶段。” “借口学业压力焦虑,实则是提笔忘字,在每个深夜漫无目的地熬着,不断去逼迫自己忙起来,忙一点、再忙一点,好像只要忙起来,我才能清楚地感知到,我在活着。” “可活着的意思是什么呢?” 时念表情很茫然:“我突然想不明白。” “我觉得自己就像一具行尸走肉。” “……” “我以为我会怪他,”她语气轻松:“怪他忽然一反常态地松开手,怪他为什么这么多年没有找过我,怪他和我说的那句‘出息点’……” “……” 梁砚礼喉结滑动。 “可是——”时念缓缓低下眼:“当我听说他要订婚了的那一刻,我却突然发现,怪来怪去的没有意思。” “我就是他妈的放不下。” “我想他,无法自控地想他。” “……” 时念说着,眼泪直直砸进脚边的水坑里,溅起一连串的水花:“说实话,我也觉得死缠烂打特没劲。” “毕竟人家马上要有新的生活了,自己还困在过去的回忆里面走出不来,说出来都丢人。” 梁砚礼指尖蜷了下。 “但是哥,”她身体不自觉地抖动着,薄薄一片,像纸一样,仿佛随时要被风吹走。 “他不开心。” “我看出来了,”时念说:“我看出来他没办法了,他骗我,他是个混蛋。” 她说到这里,像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声音忽地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快要听不清,说不上来的胸闷,直觉感到一阵心慌:“我不知道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但当他看着我时,那眼神,就他妈跟要活不了了一样。” “他就是赌我会难过,会愧疚,会想要不顾一切、失心疯地带他走。既然他想光明正大地把之前输给我的感情全赢回去。那我就让他赢好了啊。” 她抬手抹了眼泪:“总归,我已经……没有什么再无法失去的了。” 面前,梁砚礼安静垂眸,看了她半晌,才终于艰难启唇,只问了一句:“值得吗?” 时念视线挪开:“哪有什么值不值……” “无非只是甘不甘愿。” “我认了。”- 路上耽误了点时间。 也可能天气冷,店家收工都比较早,整条街走下来,没几家开门做生意的。 等时念和梁砚礼来到临近墓园的寿材店,不出意外,门口伙计都开始拉门帘。 “打烊了嘿。”男生说着就要往外赶人:“有事儿明天再来。” 话落,梁砚礼皱眉:“生意不做了?” “做啊。”男生扭头看他们一眼,解释:“但我们老板今天来,等会儿有局。” “不能通融一下?” 梁砚礼拦住他:“今天冬至,我们兄妹常年在外也不回来,好不容易赶上人齐……” 话说一半,男生忽然不耐烦地打断他。“行了,咱也别说这么多。” “您既然能来这儿,再要紧的事,说白了,肯定也就是死人事儿,哪儿有活人重要是不?” 梁砚礼坚持:“耽误不了几分钟。” “哥,真不行。”男生瞧着还挺着急:“我还赶时间,要不您这样,去别家看看……” 梁砚礼有点犯难,好不容易竭力压抑住情绪正欲细问,耳边却传来轮胎磨地的急刹。 四溅而散的突兀水声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谈话中的几人皆是一愣,反应过来以后,统一往后看。 车窗半降,漏出那人一张极尽招摇的脸。 “老板。”看清一瞬间,男生赶忙迎上前去,十分狗腿道:“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啊。” 时念震惊到说不出话。 梁砚礼明显也没预料到和林星泽再次见面会是在当下这种情况。 奇怪。时光荏苒,分明过去这么久。 可好像距离上一次,他无所谓地把时念推到自己怀里,却不过弹指一挥。 大概也是他眼神中敌意从未消失的缘故。 “吵什么呢。”轻描淡写一句问话。 男生“啊”了下,一五一十说了。临了还不忘表个衷心:“哥,我是真的被缠着没走开,不是故意晾着您。” 都怪这两个人。 他们这家店是轮工,由于做白事的缘故,所以招的基本全是些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子。 闹腾也仗义。 因着林星泽平日待人和善,又开资大方,于是没少侧面打听过这位大老板的来历。 听闻传言以后,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A市林家太子爷,十二岁经商,二十四岁博士毕业于世界顶尖商学院,同年回国,一手开创国内赛车、剧本杀多项娱乐行业新盛世,成为国内最年轻的首位亿万富翁排行榜登顶人物。 这个年龄的少年正是爱做梦的年纪,因此固然是对他有滤镜崇拜。 马首是瞻,说的便是这道理。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他听说老板要来江川之后第一时间就要关门赴约的原因。 还不是生怕错过和偶像见面的机会。 毕竟人除了清明节也不大常来。 所以店开一年,距今不过只见了两面。 为此,曾经他们几人聚一起还讨论过,琢磨老板或许是因为他妈妈,才在这儿开了这么家店聊以慰藉。 车里。林星泽听完他的话,手依然搭着方向盘,屈指敲了几下,淡声:“有生意干嘛不做。” 男生噎了下:“这不是……” 他很想提醒老板,他们订的饭局快到点了,估计其他人已经巴巴等着了,但瞧见他老板果断熄火下车的动作,还是识趣把话全咽回去了。 以往。他们聚餐,老板都是准点到,时间意识一绝,而且店里的事情从不过问。 今儿也不知道怎么了。 但他不敢问,更不敢说。只好乖乖跟在后头走,重新把门又拉上去。 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面前女生却出声了:“林星泽。” 男生眼观鼻鼻观心,最后抬手摸了摸耳朵。 我靠。 敢叫老板大名的。 是个女的。 关键旁边还站了另一个男的。 难怪他老板脸色难看。 当即有一万种联想浮现在脑海,男生凝神屏息,竖起了耳朵。 “你一会儿有事吗?” 他听见那个漂亮女人这么问。 而后,他老板模棱两可地回:“怎么。” “没事的话,要不要一起吃顿饭。”时念手紧张到握起:“我请你,就当谢谢你。” 林星泽插着兜,周身溺在阴影中,没回答。 “可以吗?” 也许是半天没等到回答,她坚持不懈地又问了一遍。 “……”- 时念这次回来,满打满算一共请了三天假。 除过自己非要舍近求远,却遭暴雪在A市逗留的那天,今天是第二天。 这也意味着,明天一大早,她就要踏上返回南礼的路途。 起初确实没想过以后。 只因江川这边有个旧习俗,叫冬九魂归,大概也就是—— 在至亲离世第九个年头的冬至,便是死者生魂最后一次重返故土的时机。 再往后,就要投胎做人。 连入梦都会成为奢望。 时念以前不信,但现在也不知怎么,越来越觉得因果轮回是世间定则。 好人上天堂,坏人坠地狱。 做错事,就要承担相应的后果。 就像她和林星泽。 桩桩件件,是她对不起他。 所以无论他如何对她。 她都理应无条件地受着。 而且他其实也没欺负她。 说的都是事实,搭讪的理由是挺拙劣,她没什么好难过。 可是,她就是有点睡不着。 但今晚特殊,她又必须强迫自己睡。 只好翻箱倒柜,找出自己很多年前藏在这边的一盒褪黑素。 记忆拉回她处理奶奶丧事的那几晚。 她无家可归,借住在梁砚礼家。 满脑子想的都是他。 现如今。 一样的情况。 唯一不同的是—— 药过期了。 时念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突然就哭了。 像是连续两天积压的情绪在此刻高温下倾数喷发,她一把抓起手机,摁下一串熟悉号码。 响铃几声,接通了。 那边传来推杯换盏的热闹动静。 他们熟捻僵持着。 “林星泽。” 许久,时念眼睫下压,喊他名字,苦恼得不知所措。 “你说药为什么会过期?” “……” 话落,对面呼吸似乎重了重。 “就像人,怎么也随随便便过期了呢。” 下一秒。 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骤然划破电流,背景音随之安静。 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及时止损吧。 * 迷蒙中, 时念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她梦到奶奶就坐在床边上笑着牵她的手,问她为什么哭。 她说:“奶奶,我好像弄丢了一个曾经很爱很爱我的人。” 奶奶回应她说:“傻子, 爱你的人又怎么会丢呢。” 时念摇头:“因为我做错了事, 所以他不会原谅我了。” “他只是在生你的气。” 奶奶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隐隐约约听不大真切:“但他没有不爱你。” “可是他不要我了。”时念胸口发闷。 “或许——”奶奶语气突然变得很淡:“他有什么难以言喻的苦衷呢。” 时念不明白。 她说她好想她和爸爸,问她能不能带她走。 奶奶沉默了好久, 说:“那那个很爱很爱你的人怎么办。” 时念意识不清。 呼吸清浅。 安静中, 没能再得到回应的那人终于认栽般一叹,似懊恼:“时念。” “我到底该拿你怎么办。” “……” 梦醒。 时念缓缓睁眼。 手机枕在耳朵边,她伸手拿到眼前, 意外被机身温度烫了一下。 凝神才发现昨晚充电器的电源忘拔。 赶紧把手机壳拿下来散热,屏幕意外亮起一瞬,时念注意到上面的语音通话。 秒针时长仍在每秒增加。 心跳霎那加速,时念攥拳掐了一下掌心。 疼的。 不是做梦。 残缺的记忆逐渐回笼。 她昨晚貌似没忍住,又给他打去了电话。大概就是嫌睡不着, 再加上褪黑素过期,感冒的脑袋又晕又沉,胡言乱语说着“为什么连人也会过期”之类的废话。 再具体的,她记不清了。 甚至连他回了什么也不知道。 只用实际证明:过期的药不能乱吃。 说来也怪。 虽然她曾经微信当他面删得干脆。 但每一次。 真的是每一次。 她“不小心”给他打电话。 他都会接。 接通了也不说话,就难么一言不发地保持沉默,听她讲, 很久很久舍不得挂。 以至于时念时常觉得他很奇怪。 可她又想不通哪里怪。 时念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体的抗议。 额头还有余温,她翻进消息免打扰的一个微信群,点到导师的对话框试图请假。 却发现凌晨十二点那会儿对方竟然已经连发好几十条消息催促她尽快返校。 可能当时还没睡,消息早没了红点。 时念无可奈何叹了口气。 当即打消了念头, 忽然很烦燥地掀开被子,搡了把头发。 “醒了?”沙哑至极的男声漫过电流。 时念顿了顿,莫名紧张:“林星泽?” “……” 那边语气陡然转凉;“不然?” 时念理亏:“我就、就随便叫叫你。” “……”他不说话了。 时念手扣着床檐,垂下眼:“你没睡么?” “嗯。” “那你……” “不困。”他这么说。 时念“哦”了声,鼻音挺浓。 “没什么说挂了。” 时念:“我等会儿——” “嗯?”林星泽那头有风声。 “你在哪儿?”时念立刻警觉。 “车站。”他说:“不是要走?” 时念反应过来,立刻慌里慌张起身,不可置信道:“你在那儿等了一夜?!” “嗯。”他云淡风轻地承认:“本来想直接去找你的,但是一想到要通过梁砚礼,就算了。” “……” 明明只是些不咸不淡的聊天,也没多热络,但时念鼻头就是没出息地发酸。 “你……”时念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 “答应你了。” 林星泽依旧挺平淡:“不开玩笑,这真是最后一次机会,你自己把握。” 时念怔了下:“你不怪我了吗?” “……” 闻言,林星泽像是嗤笑一声。 “时念,搞清楚自己追求者的身份。我只是愿意考虑一下,不是立刻同意。还有,要是再搞砸的话,这辈子,咱俩都别见了。” 时念默。 “昨天喝了点酒,今天回A市不想开车,最近一班大巴目前还有二十五分钟发车,要不要一起走?” 时念还在缓冲他上一句话。 “不要算了。”如今地位反转,他倒是洒脱,把曾经恨之入骨的两个字挂嘴边当作口头禅。 “要!”时念没犹豫:“你……你等我一下,我去洗漱,马、马上……” 林星泽啧声,态度冷漠地给她下了最后通牒:“过期不候。” 说完,他掐断电话。 时念忽而很轻很轻地眨了下眼睛- 出门碰上梁砚礼。 他应该是习惯养成,刚从外面跑步回来,顺手给她带了份早饭。 时念顾不上吃,着急忙慌洗漱。他就支着手臂在旁边看:“走这么急?” “嗯,得快点回学校了。” 时念利索挽了个头花,打马虎眼:“论文什么的还没动笔。” 穿上大衣拔脚就往外跑,却被他捞着后领给揪了回来。 “站这儿。” 梁砚礼目光不善地上下扫量着她,抱胸后倚在门边:“我问你几个事儿呗。” “……” 时念:“能不能下次回来问。” “你觉得我过年像有假的样儿?” “那微信呢。” 梁砚礼懒懒掀了掀眼皮,态度显而易见。 “你问。” 时念摁亮手机估算了下时间,妥协。 “你那老师,是不是对你不太好?” 话落,时念猛地抬起头。 “别这么看着我,”梁砚礼慢扯嘴角,没什么弧度地笑了下:“你昨天晚上哭着跟林星泽打电话的时候,折腾动静不小,我路过你门外听着了。” “……我都说什么了。” “你说你其实过得一点不好,问他能不能再等等你,等你毕业,但你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毕业,怕来不及,怕他真的和别人结婚,你说你这次回去就摊牌,大不了文凭不要,还说你好累,想回家,可是回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家了。” 梁砚礼一口气说完这些,抬眼看向她,面色阴沉得不像话:“时念,为什么之前我问你这些时,你一直都说,老师很好,同学们很好,甚至昨天……” 他有点气,顿了下:“昨天,你还信誓旦旦和我说,放弃留校机会准备回A市的想法只是因为他。” “你口口声声咬定自己是临时起意。”梁砚礼嗓音哽在这儿,半晌,才艰难地拼凑出后半段完整的话:“实则——” “是早就认定了自己无家可归,对么。” 时念张了张口,无法反驳。 “时念,你把自己活得太独了。” 梁砚礼听上去很失望:“道理说白了,你就是打心底从来没信任过除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 “但你既然非要叫我一声哥。” 梁砚礼起身站直,视线随之向下:“那这么多年,我也认了不是。” 他提起旧事:“可是你真的有把我当你哥吗?从来都是遇事自己扛,出事自己挺,永远一个人单打独斗,把所有不好的事情藏在心里,想着自己去解决,能解决好拉倒,解决不好就摆烂,半点不愿意接受别人的帮助,就像你当年出事那天,如果不是我突发奇想给你打那通电话,是不是连奶奶去世入殡这种事你都打算闷声不吭地自己弄了?” 他说的确实是时念的想法。 “行,我们再换一种假设,要是你当时肯接我那通电话。” 梁砚礼仿佛累极,但还是强耐着脾气和她掰扯道理:“是不是,那群人说不定就会有顾忌,你和他后来也不会有这么多破事儿。” 时念倏地一顿。 “你自己想想呢。”梁砚礼眉间蹙起:“你自己说,有你这么……” 训斥的话音卡在半道,被硬生生止住,梁砚礼静了静,哑火:“……你哭什么。” “不知道。”时念真的难过:“我也不知道。” 她好像,确实是糟透了。 所有人。 这次回来,貌似所有人都在质问她:有她这样的么,有她这么做人么。 平静的。 亦或者……盛怒的。 因为或多或少明白他们生气的原因。 所以面对他们每个人的责怪,时念从始自终都很坦然,没开口为自己辩驳过一句。 毕竟她就是这么个破性子。 她得认。 可她又能怎么办呢。 改变不了啊。 她自幼受的委屈多了去了,真要一件件讲,约莫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诬陷、栽赃……被人嘲讽更是家常便饭,连她亲妈都充耳不闻地置之不顾,她还能指望谁会在关键时刻拉她一把? 独立惯了,就不想麻烦别人。 不敢接受别人平白无故对自己的好,怕羁绊再深一点,就没有办法偿还。 她把外界所有的付出明码标价。 将一切情谊与回报视作交换筹码。 沉浸在自己斤斤计较的买卖当中难以自救。 自以为将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实际却是一次次地作茧自缚。 友情、亲情、爱情。 最后一样留不住。 她认定了自己不值得被爱。 不知为何,她混沌不清的脑子里在此刻忽然闪过林星泽的一些零星片段,模模糊糊的。 他似乎早就察觉到她这一点。 因此总在不断地告诉她,你很好很棒,你可以试着信我,我在,任何时候只要你肯回头看,就会发现,我一直护在你身后。 哪怕最开始,他们因为她什么都不说的性格闹矛盾,他生气,说的也只是—— “时念,恋爱不是你这样谈的。” 很无奈。 他甚至没打算真怪她,否则大可以来上一句类似的。比如:“有你这么谈恋爱的吗?” 时念内心仿若被针扎了一样的疼。 细细密密,酸胀到窒息。 …… 不出所料,时念迟到了。 梁砚礼原本打算骑车送她,但被拒绝,索性由她去。到车站等候厅,时念掐腰喘着气望一圈儿,哪里还有林星泽的影子。 吸了吸鼻子,时念拖着步,随便找了个墙根慢慢蹲下身。 一闭眼,情绪翻江倒海地。 又一股脑全涌上来。 那么好的林星泽。 为什么,她就不知道好好珍惜呢。 曾经。时念以为见证了郑今和时初远的鸡飞狗跳,她对爱情的态度应该是可有可无。 直到如今才逐渐明白,那哪里是不在乎,分明是太在乎。 只不过因着他那时候对自己太好,好到宠得她不知天高地厚,于是一直没想过,一旦失去他的爱,情景究竟会翻转成怎样。 而今天,她总算彻底意识到—— 他不惯着她了。 …… 林星泽去洗了趟手。 出来时打开手机,恰好跳出来几条信息。 抽空回了。 是老爷子问他,人哪儿去了? 林星泽吊儿郎当一挑眉:【您这是,查岗?】 老爷子即刻就摇了电话过来:“混账东西。”笑骂,没真动气。 林星泽当然知道他目的,闻声,漫不经心笑了下:“您身体恢复得不错。” 前段时候,老爷子不小心摔了一下,昏迷不醒。吓坏了一大家子,急忙就叫了医生到家里,结果等他们急匆匆赶来到齐,人自己醒了。 虚惊一场,不放心,里里外外来了套检查,除了崴脚,没什么大事儿。 都是人精。 老爷子听出他的调侃,乐呵呵也没尴尬,径直就把无关紧要的话题带过去了。 “我刚刚听周薇说。”他懒得绕弯子:“时念,那小姑娘回来了?” 林星泽似笑非笑,没吭声。 “同学,见一面也正常。” 林老爷子提醒他:“但该避的嫌,还是得避。不久都是要订婚的人了,你可别到时候弄得满城风雨,人徐悦……” 林星泽冷不丁嗤声。 “她不满意,可以不订。” 老爷子顿时一噎:“你这说的什么话。”厚重嗓音刻意又沉几度,就额外显得迫人。 “人话。” 林星泽端正站姿,干脆也挑明态度:“您又不是不知道我什么情况,非要让我把话说明才罢休吗?” “……”话落,老爷子哼声,明知故问地装作不懂:“那你要这么说,我还真就想听听。” “阿泽,时念跟你不合适,你惦记人家,心疼人家,可人家对你不是这样。” 他苦口婆心地劝:“我之前也不是不同意对吧,机会给你们了,是她自己接不住。” 林星泽忍无可忍地戳破他:“你真的想给她机会了吗?” “……”老爷子真生气了:“怎么没给?你不是也知道,在你为她受伤住院那次,她大言不惭说你不会出国以后,我当着栾川的面儿,明明白白问过她,那如果让她一起呢?” “结果怎么样,结果人家不还是傲气拒绝。” “她不是傲。”林星泽听不得别人说她:“她只是不敢接受。” 老爷子冷笑不语。 “而且,外公——” 林星泽闭了闭眼,深呼吸:“我说实话,您当年实在是太欺负她了。” “你说我欺负她?!”似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老爷子语调陡然转凉:“我看是她欺负我这个糟老头子吧。” “阿泽,你母亲走前可就留给我你这么一个念想。”人老了,总是容易伤春悲秋,老爷子声明明不算大,但落进林星泽这个小辈心里,重量却依旧不容小觑:“你当时为了她,连命都快交待没了,你让我和你外婆怎么想。” “是,我承认。”他自知瞒不过:“给徐悦假玉镯,又恰好让杨梓淳撞到,的确是我事先就布好的局。” “可是然后呢。”老爷子一针见血地点破:“她知道这事儿后的第一反应,不是选你,而是下定了决心以退为进去逼你,高傲得想赢我一次。” “这些,你不是也清楚吗?” “……” “她可没表面瞧着那么纯良。” 半晌,林星泽才徐徐睁开眼,自嘲般轻笑两声,而后维护道:“您瞧,这句您就说错了。” 电话那头,老爷子被他气得大喘气。 “她也就跟我这儿偶尔有点小脾气。”不知想到了什么,他声音忽地放轻:“在外人面前,乖得很,受委屈了就自己憋着。纯粹窝里横。” “但能怎么办呢,您外孙我貌似就只吃她这一套,她稍微皱个眉,我立马心疼到不行,恨不得把她捧着供着,她不开心想哄,发脾气想哄,连生气骂我,我都想哄。” 林星泽笑了下:“就挺……要命的。” “所以呢。”老爷子没好气:“你现在是在回过头怪我……” “没有。”林星泽说。 “您疼我,我知道。可同理,我也疼她。” “外公,咱将心比心。算我求您,别插手我的感情了行么。” “……” “再说您执意非要强塞徐悦给我,对人姑娘也不尊重。” 林星泽淡声:“不如就——” “及时止损吧。” 第67章 第六十七章 图保险想约一炮。 * 打完电话, 林星泽收起手机,站口的广播不知已经响了多少次,聒噪声音穿透电流, 起起伏伏。莫名就嗤了声。 你看。这就是时念。 上一秒嘴巴说着追求, 下一秒就随随便便打算把他放鸽子。哪怕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在她那儿,还是一点威慑力没有。 她玩他就他妈跟玩狗一样。 高兴了哄哄,不高兴了想扔就扔。 亏他以为她能好歹装个几天。 抬脚往外走。林星泽气得胃疼, 大步流星地穿过候客厅, 顿了顿。 还没推门,迎面就吹进来一阵风,应该是从窗户那儿的缝隙钻进屋, 扬起他的衣角。 一阵强烈的后作用力猛地拉停林星泽猎猎生风的脚步。 林星泽拧眉回头。 视线从那一截冻得红肿的指骨向上,落定在她同样猩红的眼尾处,一顿。 “林星泽。”她弱弱唤他的名字。 林星泽刚刚涌起的火气被她这副落魄模样磨灭了点,痛感好似会转移一般,从胃变成了头。 额角青筋跳了跳, 他讽刺扯唇。 “被人扫地出门了?” 时念愣了愣:“……没有。” 林星泽似笑非笑。 “我还以为你走了。”她睫毛颤了颤。 林星泽专门挖苦她:“是啊,确实准备走,你倒是放手啊。” “……” 时念反应有点慢,只顾将手抓得更牢。 林星泽余光扫见她指骨那里都捏得泛了白,不耐烦地啧声:“赶紧松手。” 时念吸了吸鼻子:“不要。” “……”于是,林星泽干脆也不动了, 就那么侧了半边身,站在风口,居高临下地睨着她,目光灼灼, 像是要看看她究竟耍什么名堂。 “我……我不是故意迟到的。” 她顶着压力,出声解释:“是因为梁砚礼拉着我谈心。” 闻言,林星泽简直要气笑:“时念。” “嗯。” “你够可以啊。” 林星泽冷呵一声,沉了嗓:“一边不顾我即将订婚的事实,扬言要追求我,一边又和另一个男人不清不楚。” “看不出来,玩挺花。” 他舌尖轻顶腮帮,点头,颇有一种咬牙切齿的滋味:“主打一个不吃亏是吧。” “……没有不清不楚。” 时念轻声:“梁砚礼,他是哥哥。” “少他妈跟我鬼扯。” 林星泽也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气的,眼睛有点红:“没有血缘算哪门子哥。” “而且,你之前还叫过我哥。” 那些他自以为忘却的画面又一次逐帧浮现,情人节他们约会,她怀揣心事,为哄他脱口而出的两个字,就能让他立马起了反应:“照你的逻辑,你现在是准备把我和梁砚礼画等号?” “……”时念觉得,他在给自己挖坑。 反正这个问题,不管她回答是或者不是,他绝对都能有办法趁机嘲讽她几句,索性沉默。 结果就是这样一脸逆来顺受的模样惹得林星泽更窝火。 林星泽冷漠看着她,半晌后,疲惫挪开眼。伸手掰开她的指,他抽走衣服,想走。结果她又缠上来,死死地从背后抱住他不放。 林星泽火腾一下就起来了,动手扯开她。 “要干什么!” “林星泽。”她不想让他生气:“你才不是我哥,我从来没有把你当过哥哥。” “……” 林星泽抿唇,胸腔剧烈起伏着。 “至于梁砚礼,我当初在北辰还没遇见你的时候,就已经和他认识了近十年。” 时念明白他介意的点,也认真帮他梳理起心结:“如果我们之间真有什么,那我后来怎么可能会和你在一起。” “你什么意思?”林星泽说话带刺:“你是后悔了是吗?你是觉得要你俩能成,压根轮不上我什么事儿是吧?你跟我亏了是么?” “搞得好像我求你似的。”他说:“那你真那么不愿意,你那时招惹我干什么呢?” 他当然知道时念对梁砚礼没想法。但莫名就是记恨她曾经的次次维护。 就好像……她和她那个青梅竹马的哥,比他那个男朋友关系还要牢固许多。这个认知让林星泽很不爽,不爽到最后就是口不择言。 时念被他胡搅蛮缠的诡辩逻辑弄得无言,哽了哽,问:“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那我应该怎么想?”他反问,嗓音很哑,藏着晦涩的情绪:“你别和我装。” “我不信你不知道他喜欢你。” “……” 时念尴尬:“可那是以前。” 然后,林星泽不说话了。 “而且你也说了是我在招惹你。” 时念情急,赶紧又小心翼翼捏上他衣摆,见他没反对,便得寸近尺地勾了勾他尾指,眨眨眼,接着准备往下牵他手,却被他及时抽开了。 “我那时是自愿的。” 林星泽脸色依然沉,但好在也不算太难看。 仿佛对她的宽慰很受用。 时念再接再厉:“包括现在。” “在明知你有未婚妻的情况下。” 她垂下眼,声音混在萧瑟寒风里,显得有几分寂寥和飘忽,像是呓语,令人听着不大真切。 “我还妄图努力勾引你。” “……” 连他再气时都忍住舍不得说她的那些龌龊词汇,她自己倒是挺会自找委屈。 还勾引。 谁家成年人勾引像她这样,红着脸拉拉手就完了。真当他小学生过家家呢。 再说未婚妻。 他记忆里,他跟她说的原话是要订婚吧,这不没定么,也不知道她在胡说什么。 但林星泽当前心情不佳,也懒得和她纠缠。只留下一句“关我屁事”,之后转身就走。 走两步又停,稍侧了头。 “傻愣着干嘛。” 时念抬起脑袋:“?” 他朝前面售票窗口抬抬下巴:“买票去啊。” “……”话落,时念慢吞吞眨了下眼睛:“那我,买两张吗?” 她意思其实是不知道林星泽有没有提前给自己买好上一趟车的车票。 如果有,过点,是可以补钱改班的。 她不像他,勤俭活惯了,就想着能省则省。 但十分显然,林星泽误解了她的意思。 “不然?”他大抵感觉到荒唐:“难不成你让我自己一个人回去?” “时念,追人还用我教。” 他诘:“你以前不是挺会的么?一开始,不是你买票把我哄到江川的吗?” “……” 时念说不过他。 任劳任怨地走过去排队买票。 轮到她的时候,需要出示身份证,时念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递过去,正要转头去寻找他的身影,侧面忽然横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捏着手机屏幕对准扫码机,“滴——”地扫了那么一下,提示付款成功后才不紧不慢抵了证件给工作人员。 “你……”时念动了动嘴巴。 “好,谢谢。” 林星泽没理她,颔首接过了对方还回来的票据和证件,起身。 顾及后面还有其他人排队,时念没敢耽误,急忙提步跟在他身后,往车场里走。 他们时间赶得刚好。 这一班还有三分钟发车,正好空出两个位置。 不是并排。 靠外,一前一后那种。 林星泽走在前头,一上去就问自己隔壁的大爷能不能换一下,大爷不愿意,嚷嚷着自己年龄大,腰腿不好,就得靠着窗。 强词夺理,好像偷换座位的人不是他一样。 随后林星泽二话不说掏出钱包,数了近十张红票子给他,笑了下:“大爷,当卖我个面子。” 大爷狐疑盯他:“你这□□吧?” 林星泽挑眉:“您这话说的,这样,我再给您加个保证,等会儿,您可以让检票员帮您验验,要是假的,假一赔十行不?” 大爷那眼神跟看傻子似的掠过周围一圈儿,见人都在看,咽了口唾沫:“成,那大家伙可都听着了啊,这是这人自己说的。” 他起身,夺过林星泽举到半空的一沓钱,对光看一眼后,便乐呵呵挪回自己原本的位置。 也没见腿脚有哪儿不利索。 等人走了,林星泽才坐进去。 时念站在旁边,不知所措。 “怎么,得我请你坐?”他懒散抬了下眼皮。 时念没再扭捏。 车子很快点火发动。 林星泽把窗推上去了点儿,让风吹进来,疏散了车内原本一些混杂难闻的气味。 时念默默将手插进兜。 “冷?”他问。 “……还好。”时念没说实话。 他眯眼盯她两秒。 “好吧,一点点。” 林星泽作势要关窗。 时念制止他:“开着吧,不然空腹会晕车。” “你没吃饭?” “嗯。”时念实话实说:“怕来不及。” 她怕他不等她,和梁砚礼聊完之后,全程跑过来的,根本没顾上吃。 林星泽皱眉。 恰好售票员走过来。 林星泽趁检票的功夫顺道摸了摸口袋,还好,找到颗柠檬糖,扔给她。 时念轻声和他道谢。 “闭嘴,吃你的吧。”他不领情。 时念:“……” …… 太久没走过山路。 时念感冒还没好透,鼻子也塞,呼吸不畅的情况下恶心便更严重。 但她有办法,闭上眼睛只想着睡一觉就好。 也可能是昨晚两人都没睡好。 这一睡,就睡到了下车。 时念比林星泽先一步被旁边经过的人吵醒。 茫然睁开眼,发现身上不知何时被他盖了件外套。 无意识地动了动手,似是感触到什么,她诧异低眸看去,落在两人自然而然交叠的十指上。 突然就有些不忍破坏。 时念偷偷看了林星泽一眼。 男人应该是还在熟睡,长睫垂低,右边侧脸的线条冷硬且锋利,薄唇紧抿着。 想到什么,时念忽然小幅度地探了下身。 她想看看之前那道红印还在不在。 然而没来得及。 林星泽猝不及防睁开眼。 男人眼底黑沉,混含浓厚的起床气,周身泛着冷意。 时念缓慢回过脸,僵住。 不知不觉间,彼此距离在这一瞬拉近。 “做什么。”他声音还哑着。 “……” 时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动作。 这个行为。 看起来就像她要偷亲他一样。 但她又直觉此时不能说实话,怕他真有事瞒着她。 脑海仔细对比回忆了一下先前和今早见面的场景,自我安慰那貌似就只是个蚊子包。 不大,又小又红的一块。 时念总不至于以为那是吻痕。 “啧。” 林星泽不满意她的走神,没忍住,本想用手掐她脸,一个低头,瞧见被她握牢不放的手,眉梢当即扬起,语气不详评价道:“还真出息了。” “嗯?” “勾引男人的胆子越来越大。”他目光流转,落进她的眼:“学会动手动脚了。” “……” 时念被他说得脸烫,却也没松手:“那,勾引到了吗?” 林星泽眼神挺意味深长。 可惜没顾上说什么,前排司机就摁了摁喇叭。 林星泽收眼回来:“到了?” 时念“嗯”声。 他点点头,起身:“走吧。” “……” 时念把他的外套叠好,抱在怀里跟下车。 两人默契无言出了大巴站。 时间其实不算晚,时念看过路程,从这儿到酒店拿个行李,再打车到机场,不过一小时。 她是晚上的飞机。 林星泽在公交站牌前止步。 时念会意,手伸过去,想把衣服还他。 可林星泽没要,说:“不要了,你自己回酒店扔了吧,我还有事就不送你。” 时念问:“什么事儿?” “私事。”他没具体讲,掏手机出来随意轻点着什么:“你住哪儿?” 时念以为他要帮自己打的。 “不用了。”她温声拒绝。 “废话那么多。”林星泽不悦:“快点。” 时念把地址告诉他。 林星泽听闻,有半秒的短暂怔愣,不过很快掩饰过去:“行,给你叫了外卖,记得吃。” “那你呢?” “我吃过了。” “可那是早饭。” “现在不饿。” “哦。”时念垂下头,小声:“那我也不饿。” “……” 林星泽眼从手机里面抬起来,听懂了:“威胁我?” 时念不承认:“没有。” “我哪敢。”她说。 “你还不敢上了。”林星泽笑:“嘴里一天到晚能有句实话不?” “能啊。”时念接茬接得溜。 “行,我敢上。”歪曲他第一句的意思。很难说不是故意。 林星泽皮笑肉不笑:“说什么呢。” “林星泽,我说我在追你,再有四个小时不到的时间我就要回南礼了,我不想吃饭,想和你培养培养感情,可以吗?” 话说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 以前两个人还在一起时,林星泽就受不了她撒娇,她只要顶着那张脸说句可以吗,他就恨不得把天底下所有好东西都捧来送给她。 她或许自己也明白。 所以,这次见面以后,她每回想要什么,后面直戳戳必加这三个字—— “我想追你可以吗?” “我请你吃饭可以吗?” “我和你培养感情可以吗?” 层层递进。 前两个,林星泽不是没尝试拒绝过,无一例外,脸打得啪啪响。 是以。 最后这个,他放弃挣扎了。 “哦,你想怎么培养?” 林星泽略带玩味,直勾勾看进她眼中:“怕到时候毕业回来,我真订了婚,你那点可怜的道德感又发作,进退维谷,图保险先约一炮,然后再走,留我在这儿跟条狗似地巴巴等你?” 时念没吭声,一瞬不动地看着他。 林星泽就清楚了。 果然,他猜得没错。 他和她玩脑筋,她就给他下圈套。 甚至不惜以最决绝的办法困住他。 就他妈跟照镜子一样。 他对她心里那点小九九门清。同理,她也明白怎么样才能拴住他。 “成年人了。我没那么多耐心和你耗。”林星泽没所谓地勾了勾唇,淡声:“以前能放你走,一方面是我看出来你想走,另一方面,也是我留了个心眼,没彻底把你标记成自己的私有物。” 他扯了个没有漏洞的谎。 只说一半实话。 “如果你今天真想和我睡这一觉,”林星泽轻飘飘凝向她通红的耳尖,言辞露骨又直白:“我当然能配合,也有的是办法让你爽。” “可爽完之后呢。” 他逼着不让她逃:“我二十六了,懒得再玩异地恋那套,食髓知味,我等不了你,也不想等,毕竟你在我这儿没有任何信誉。” 时念理解出他的言外之意。 气息都变得不稳。 “但同时你也得想好。”林星泽掀起眼皮,说得平静极了:“一旦真走这一步,你这辈子都得跟我绑在一块,没别的退路了。” “哪怕我死,你也得给我守寡守一辈子。” “时念。我今天就问你这一句。” 林星泽眼无波澜地望着她。 “你做得到吗?” 第68章 第六十八章 忍不住。 * 时念没能留住林星泽。 他说完那句话之后, 就安安静静等着了。 没有威胁,没有逼迫。仿佛早就料定她会退缩一样,只象征性等了两分钟, 便转身。 “林星泽。”她在后头叫住他:“我做的到。” 他短暂停了停, 没回头:“但我不信你了。” “时念,口说无凭。” 天上又飘起了雪花。 乌压压的云沉在头顶。 四周静寥,无声漫起水雾。 时念听见他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嗓音磁沉, 像跋山涉水独自渡了万关的旅人, 历经风霜,终于望见路途的尽头。 “我不想听你废话。”他说:“我要你实实在在做出来。自己处理完事情以后再回来,找我。” …… 飞机起降。 时念拖着行李箱坐上返校的出租时, 已是凌晨3:50。机场到南礼大学,路程不算近,跨区26公里,走高速,也得一个半小时。 百无聊赖划着手机玩。 忽然, 瞥见免打扰消息里面的线上会议。 时念看了眼,手伸进包里掏出耳机戴好,动指点进去。 “好,既然提案通过,那我们现在讨论一下后续的具体任务安排……”不苟言笑的女声顺着电流向外溢,陡然转厉:“时念?” 时念淡淡出声:“姚师姐。” “你怎么会进来?”她像是不可思议。 相比于她的一惊一乍, 时念整个人就显得非常平静,闻言,似是轻笑了下。 “瞧您这话说的,这个故事原本就是我的idea, 我当然得来听听不是。” 话落。电话那头当即陷入一片死寂。 像是没人想到时念会公然撕下这层遮羞布,会议当场被人掐断。 紧接着,耳边的手机嗡嗡震响。 时念拿下来放到眼皮底看了眼,接听。 “陈老师。”她仍是恭恭敬敬唤对方一声老师,态度谦卑,给足了面子。 “时念!”可显然,人家并不愿意领情:“你今天怎么回事?!你知不知道,刚刚那个会议,参会人可不止组内,还有敏姜传媒的领导,搞清楚,我们是一个team,你整这一出争名夺利的戏码,害得还不是大家?你不想毕业了?!” “这件事本质和我毕业有关系吗?” 时念声很淡。 “你……”那边大抵没想到她会突然反驳,噎了下:“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陈老师。”时念长呼出一口气,转头看向窗外疾驶而过的枯枝残影:“按理说,我早就达到毕业要求了不是吗?” “是您硬压着不让我走。” “你那是还没到规定年限,我在历练你。” “好,那为什么我写的实践剧本会出现在师姐这次的汇报ppt里?” “……”对方不说话,应该是存了心眼:“你现在人在哪儿?马上给我滚过来!” 吼完就撂断电话,没给时念抓把柄的机会。 时念眨了眨眼。 垂眸,听完耳侧那一串忙音。 忽然感觉。 有点累- 林星泽今天回店里回得意外早。 大概四点多。 灯甫一拉开,沙发中央窝着的那人立刻弹起。 “我去,”徐义半撑着身子坐起,无语看他一眼,又直直栽倒:“你别老这么吓人成不?” “啧。” 林星泽不爽:“你怎么又来我这儿睡?” “……” 徐义困到眼皮打架,懒得和他讲废话。 林星泽手抄兜走过去,径直到冰箱拿了两罐啤酒打开,悠哉悠哉往他面前磕了一杯:“别睡了,起来聊会儿?” “……”徐义理都不理。 林星泽挑眉,坐到他对面,也不吭声,扬手就点到微信播了通语音出去,开得免提。 女声清脆,问他:“泽哥?” 徐义他妈一下子就清醒了。 恶狠狠地瞪他,眼神警告他别乱说话。 林星泽嗤笑,瞥他一眼,没搭理。 “cc啊,我刚刚看见你昨天给我发消息找你师傅呢是吧……” 徐义眼疾手快俯身过去把他手机夺了,挂断。 “你有病啊。” “……”林星泽眯了眯眼。 行。 惹不起。 徐义耐着性子和他讲道理:“你不是追人追去江川了吗?闲得回来管我这破事干嘛?” 林星泽视线沉沉往下扫,徐义识趣,自觉把手机摁灭还给他:“但是咱先说好,无论等会儿cc打电话或发消息说什么,你都不准告诉她我在你这儿,懂?” “话说,你为什么要躲着她?”林星泽不紧不慢收眼,喉结滚动,仰面喝了口啤酒,似好奇,又似随口一问:“我看人也挺喜欢你的。” “喜欢有个屁用啊。”徐义说:“毛丫头一个,小姑娘不懂事罢了,我当师傅的,再不及时止损管着点,那不畜牲吗?” 林星泽看他一眼:“你道德感还挺高?” “……”徐义笑了声:“这跟道德感没关系,她跟我干九年多了,来的时候还是个未成年,就跟现在小优一样大,好歹一把手养大的,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林星泽不做声,又抿了口酒。 “我说你……”徐义聊精神了,奇怪道:“怎么又变得这么失魂落魄,我妹妹人呢?” “走了。”手机屏幕亮起一瞬,他捏了捏易拉罐的罐身,倾身捞起,单手回消息:“还有,以后能别叫这个词吗?” “哪个?” “妹妹。”林星泽打完字发送,慢悠悠抬眼:“人家有哥哥。” “呦。”徐义看他那一脸倒霉样就知道肯定不是亲的:“那你这竞争有点大。” “……” 林星泽喝酒动作一顿。 “青梅竹马、近水楼台、两小……”徐义和他黑沉无底的目光撞上,笑得不行,作死道:“那你还不赶紧看紧咯。” 林星泽听烦了:“我看什么?” “腿长在她身上,爱找谁找谁。” 徐义拆穿他:“死鸭子嘴硬。” 林星泽哼了声。 “所以,你刚干嘛去了。”徐义问。 林星泽:“机场。” “嗯?你去那儿做什么?” 林星泽眼神像看白痴。 “送她啊。” “昂。” 酒喝完了,林星泽又掏出手机。 “那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 “你和时念。”徐义双手叉起,上半身往前支,八卦道:“专门赶去江川折腾一圈儿,没和人好好谈谈心?” “有什么好谈。” 林星泽指尖戳在置顶那人的头像上。 徐义哽了下,气笑:“白劝半天是吧?” “……”林星泽盯着那道灰杠出神:“总归还不是要走。” 徐义见不得他这矫情劲儿:“我说你也真够怪的,怎么就她长腿,你没长是吗?你要是个爷们,想追就大大方方去追,非得人姑娘迁就你干嘛。” “不一样。”林星泽把空了的酒罐丢进垃圾桶。 徐义不明白:“哪不一样?” “我……”林星泽仍然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你觉得她不爱你?” “……” 林星泽没吭声,这便算是默认。 徐义实在不懂他们之间的弯弯绕绕:“爱不爱的,有那么重要吗?两个人在一起,不就是图个开心舒服。” “那你和cc待一起不舒服?” “怎么又扯我这儿了。”徐义好笑:“我俩之间那是有一层人伦的鸿沟在的,和你哪能一样。” “差不多。”林星泽漫不经心扯扯唇角:“我如今这个情况也不知道能活几天呢。” “呸呸呸呸!”徐义气得冒火:“你怎么回事,三天两头搁这儿悲观个什么劲!你要闲的没事,抓紧时间把你那破本写完,省得下回别的客人又投诉。” “……” “他妈磨磨叽叽,九年多没见个结局。”他忍不住吐槽。 “这不,”林星泽还是笑:“还没结束。” “……” 徐义懵了下,反应过来:“卧槽。” “你不是吧。”他貌似感觉不可置信:“真是艺术来源于生活啊?” 林星泽垂下眼。 半晌,他如呢喃般出声:“其实,我也不是嫌她不爱我。” “我只是……怕她后悔。” 夜色静谧,徐义心莫名被他这话揪得紧了那么一下。不重,很细微的疼。 对面,林星泽依旧没骨头似地懒散坐着,后背陷在沙发里,仰头,后脑勺抵着椅背,定定望着天花板。神色瞧上去倒没有什么变化。 但徐义就是觉得难过。 这样子的林星泽,让他心里不是滋味。 至少,他认识的林星泽。 不该是畏手畏脚、仿佛脆弱到一击即碎的。 他明明。 本该拥有最热烈肆意的一生。 九年多过去了。 少年长成了男人,眉眼间的锋利不减当年,他从没见他哭过,哪怕病情再严重,治疗再痛苦的时候,他也没有流过一滴泪。他对生死看得淡,唯一放心不下,不过一个叫时念的女孩。 活着就想靠近。 但又强忍着不想打扰。 日复一日地折磨着自己。 生不如死。 却舍不得死。 多么无能为力。 “那……”徐义没办法再劝他:“你之后打算和她怎么办?” “不知道。”林星泽说:“走一步看一步吧,我跟她说我会再等她半年。” “你忍得住?” “……” 又是如此扎心的问题。 林星泽忽地认栽般笑了下,起身扯过桌角的手机,摁亮,二话不说点开订票软件,买了最近一次飞南礼的航班,向外走。 “忍不住。” 果然。 梦里的人是不能见面的。 一旦见了面。 思念这玩意就像刀割了裂口。 血流不止- 时念去了陈老师办公室挨训。 出门时,碰上和她同级的姚慧。 和高中保送一样,时念是南礼保研直博,五年学制,而姚慧则是二战考研硕转博,一路磕磕绊绊升上来。 年龄摆在那儿,惯会拍马屁,又仗着自己早一年进组,往常没少在师弟师妹面前吆五喝六。 但奈何陈老师喜欢。 偏心,平常没事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地打马虎过去。 事实上,时念平时文章没少带她。 可惜人心不足。嫉妒终究占上风,姚慧总觉得她装,三天两头常在老师同学面前闲话。 时念大学凭竞赛读的文科。 先前因为一些具体不清楚的小事儿和室友闹了点摩擦。听说,第二天南礼就传遍,几个人联伙去导员那儿告状,要换寝室。 最后搞得学校不得已出面,给时念安排了间单人宿舍才作罢。 也算因祸得福。 汉语言文学专业女生本就多,聊着聊着,小团体便自然地拉起帮派。 结果就是时念越无视,谣言传得越凶。 三人成虎,都说时念是个坏的。 久而久之。 时念也变得更不爱说话。 是以面对姚慧三番五次的挑衅,她又恢复成以前面对于婉时那样,能忍则忍。 没承想,装乖扮拙之后,组里人非但没半分收敛,反而都只当她好欺负。 一个个地,天天盯着她那点写好的稿子不放。 就想能趁机捞点油水。 趁她请假这几天。 电脑数据被扒了个底朝天。 时念也是第一次地跟姚慧杠上,走过去,直接抢了她的笔记本,摔到地上。 “啪——”的一声。 金属碎片被摔得四分五裂。 吓得一屋子人全部站了起来。 陈老师应该也是听见动静,步履匆忙追出来,指着地上的一片狼藉,气得浑身发抖。 “你……” 时念不避不让地迎上:“陈老师,我尊称您一声老师,这几年来,我没有说功劳,苦绝对没少吃,我理解您说的,同一个组要互帮互助,但我始终不认为,互帮互助前提会是建立在偷盗的基础上。” 她话说得直白,没再给任何人留面子:“今天姚慧和外界人士所谈合作,已经涉及到我个人利益,所以我没法再装聋作哑退让。” “我的东西,署名本就该是我,哪怕我不要,也轮不到别人。” 陈老师冷哼:“什么你的东西。” “你有什么本事来证明是你写的。” 她恶狠狠凝着时念,眸中满是不屑,像是在笑她不自量力。 “你以为,你砸了电脑这事就完了?” “做梦。” “既然你话说到这份上,那看来,我们这庙太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你自己去和教育处申请换导师吧。” 陈老师浅笑:“另外,你所造成的损失,均需要赔偿,念在师徒关系一场,不如私了?” 算盘打得精。 一字一句捏准了时念命门。 赌她不敢闹大。 时念垂在身侧的手攥拳,抿唇,没说话。 高低是阅历摆在那儿,陈老师不动声色地施压让背后那群看热闹的学生重新落座,趁机又凑到时念耳侧,用只有在场三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对她说了句什么。 时念掌心的力道骤然松懈。 她恍然意识到。 自己做错了。 她用如此激进不体面的方式,确实可以一时泄愤,但她的清白,却随着那台电脑的落地而烟消云散。此后再无伸冤之机。 “……” 全完了。 早上十点。 时念失魂落魄走出明远楼。 一个人,垂着眼。 大脑一片空。 她刚去找过教育处,没提具体原因,老师们却踢皮球说换导这事儿得她自己联系。 而且双方导师也得彼此同意,还劝她毕业节骨眼不要意气用事。 于是,时念点点头,走了。 风刮得烈。 她埋头向前,被扬起的散沙吹红了眼。 时念甚至忘记哭,她脑子里乱得要命,翻来覆去唯一能想到的人,就是林星泽。 怎么办。 她无路可走了。 如果注定要延毕。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的承诺又一次要推倒作废。可是…… 时念慢慢停下来。 站在风口。 天边传来轰鸣的雷声。 所有人都开始往宿舍、教学楼跑,期间有人想上前拉她,但很快被同伴拽走。 “你不认识她么?别找事。” “谁啊。” “时念,那个勾引她室友男朋友的婊.子。” “啊,原来是她。” “今早还听说,当众闹事,摔了她们组一个师姐的电脑,被陈老师要求换导师。” “我的天。” 那人又回头看几眼:“瞧着不像……” “心黑的人,你能看出来什么。” “……” 那些声音走远了。 时念指尖缓缓蜷缩。 可如果退学重来…… 她还得走多远才能再次走到他面前。 不止半年。 他早已功成名就,而她应该要多优秀,才能自信坦荡站在他身边。 她不怕吃苦。 却怕他等不了。 时念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大颗大颗的雨顺着她的头发淌下来。 溅在地上。 冷空气压倒性地蓄积进胸腔。 连呼吸都是疼的。 不知过去多久。 时念终于迟钝感知到周遭雨势减小。 她麻木抬头。 正对一双晦暗不明的眸。 第69章 第六十九章 我们算在偷情吗? * 林星泽一下飞机就打车来了南礼。 没停留。 进校门时需要人带。 他没说二话, 径直掏出手机摇了个电话。 不多时,一群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们便成群结队相伴走出来。 离远看,乌泱泱的。 全是新上任的年轻校董们。 阵仗把门卫都吓了一跳。 实话说, 林星泽这帮发小, 自毕业后确实有不少留在了南礼。 但因为都是南礼附中直升上去,所以对他在北辰发生的一些事情本来就一知半解。 因此对时念这个人也不了解。 只知道林星泽曾经谈过一个女朋友。 后来把他甩了。 转头又和徐家那位传出要订婚的消息。 甚至他们分手那天。 徐悦刚刚转学,南礼不少人过去撑场面,还好死不死地, 恰巧目睹了那个场景。 但就是…… 啧, 没敢细看。 只因当时这位爷气场实在太强,手护着女孩的半边脸,从头到尾没给过他们好脸色。 谁他妈敢看。 之后无意听闻那姑娘来了南礼读大学的, 几个人甚至私下还打了赌,猜林星泽会不会过问。 结果毫无疑问,赢了。 就说,以他那浪荡洒脱的性子,分手就是分手, 断得干脆利落才该是常态。 何况还是被甩,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回头。 出门时天色不太好。 几人带了备用伞,簇拥着这位爷在校园里瞎晃荡,愣是没人敢问他来干嘛。 好不容易快撑到饭点。正想着请人去吃饭,却发现他突然站定不动。 眯着眼,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 脸沉得不像话。 有人顺着他的目光方向瞥了眼, 一惊。 “这不是……陈老师手底下那个学生吗?” 还没说完,旁边匆匆跑过几个姑娘,手铺开搭在眉骨,埋头往前跑, 也不看路。 边跑还边说着什么。 不是什么正经话。 背后小人罢了。 在场的诸位见惯人性,对于这种人前人话人后鬼话的场景早已是见怪不怪,反倒是林星泽没来由地有些反常。 皱着眉,薄唇紧抿,也不说话。 就那么安静望着不远处的那个姑娘。 忽然。 电闪雷鸣。 暴雨倾盆兜头淋下。 几个人忙撑了伞,刚准备给他打,谁料那人忽地一言不发侧身夺过伞柄,急步冲进了雨幕。 然后。 他们就看见—— 林星泽一手打伞,一手揽了那女生的腰把人搂紧进怀中,以一种几近谦卑的姿态,半躬身,将头埋进她肩窝。 众人面面相觑,要不是亲眼所见,差点要认不出眼前这个男人究竟是谁。毕竟,他们从未见过林星泽有过这般狼狈的时刻。 是的,狼狈。 他拥着她,能清楚感受到她发抖的身体,泛着丝丝缕缕的冷气。而他身上晨露未散,还夹杂了浅淡的酒味。 混在一起,在湿汽里无限发酵。 “对不起。” 林星泽眼尾烧得猩红,像是要滴血,怒气翻腾,咬牙和她说着抱歉:“她们怎么敢……” 怎么敢这么欺负他的杳杳。 声音荡入漫天的喧嚣。 身后几人逐渐回过味来,从彼此眼中都看出震惊。 “泽哥前女友?” “八成。” “还惦记着呢。” “应该。” “那要不要告诉徐悦。” “……”那人意味深长朝两人离开的地方收眼回来,摇摇头:“还是别了吧。” 别自找没趣。 …… 林星泽抱她往医务室走。 她身上很烫。 江川坐车的时候他就发现她感冒,点了外卖到酒店,大概率她最后也没吃。 她好轻。 这一次感触比上回在店里两人都情绪不正常的那回更有实质,像一张轻飘飘的纸,又像一根即将堪折的枝。 他抱着她,后知后觉发现她真的瘦了好多。 心疼得无以复加。 指尖在轻轻发颤。 不知为何,他想起来自己第一次这样抱她的时候。她那时芒果过敏,他满心恐慌,是自母亲去世后,再一次感到了害怕。 害怕她会出事。 害怕她会离开。 害怕……他会没有她。 滚烫的水滴坠落,砸在时念手背,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他的模样,还以为又在做梦。 “林星泽……” 梦里,他第一次回应了她。 “我好想你啊。”她说。 是以,林星泽视野霎那变得一片模糊。 “我在。”他语气好温柔,温柔到时念有点不愿意醒了:“对不起,是我错了。” 是他错了。 是他赌气,因为她一句“不爱”记恨到现在。 九年半。 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人这一辈子,勉勉强强能活到第九个十年便属长寿。 他明明有很多种办法,可以从无数渠道得知她的消息。哪怕隐瞒自己生病的事实。 如果他想的话。 可他就是强撑着最后一丝没用的心气和脸面不肯再低头。就像昨晚告诉她的那样,他就跟她杠上了,非要让她回这个头不可。 老爷子生气嫌时念嗜赌好胜,可他又何尝不是,何况一开始,这个坏毛病本来就是他教的。 终归是傲气的。 心底憋着一股气。 否则不至于抗这么些年。 他自以为她应该会过得很好,至少不至于太差。而且梁砚礼上的军校就在这附近。 可为什么。 她还是把自己搞成了这副模样。 雨声混沌。 林星泽闭了闭眼,耳边充荡的满是刚才听到的那两个龌龊字眼—— 婊.子- 时念醒来时,林星泽正背对她靠在墙根那里打电话。男人个子很高,后背阔挺劲瘦,替她挡住了窗缝边泻进来的狂风骤雨。 她一时间恍惚。 “林星泽?” 他听见以后先是一愣,旋即迟钝回头,喉结滚动发出极低哑的一声“嗯”。 时念动了动嘴巴。 “麻烦您尽快处理。” 林星泽看着她撑手起身,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下:“我还有事儿,先挂了。” 说完,也不等对方反应,便径直掐断通话。 时念刚醒,脑袋还晕乎乎的。 她本想坐起来,奈何动作间没注意,不小心拉扯到手背上的针管,倒了血,这才感觉到一点痛,视线直愣愣朝下看去。 还没反应过来。 肩膀处就传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压着她重新躺下。 顺势抬眼,和他饱含不悦的目光一瞬间对上,时念长睫缓慢颤动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最后两个字音轻得快要听不清。 十几个小时前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她自然不敢放肆地以为,他是为她而来。 窗外,雨水还在敲击着廊檐,滴答滴答,节奏沉闷且鲜明。 林星泽沉默看着她。 可是时念却不敢回看向他的眼睛,她怕只要自己一看,她好不容易才憋回去的眼泪就会功亏一篑。 她不知道林星泽为什么会来。 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她如此糟糕的时刻。 潜意识里,她当下有些逃避面对他,忙不迭信口开河地胡诹道:“你、你是来出差的吗?要是有事,就快去忙吧,我……” 我没关系的。 “时念。”对面,林星泽冷不丁打断她:“你告诉我,我要出什么差才能刚好在南礼碰见你。” “……” 时念缩着头,不吭声。 “你又打算一直这样装死是么?” “……” “时念。”林星泽一瞬不动地盯着她:“你之前对我的那些脾气呢?” 他声线冷漠,明明难过得要死,偏嘴上不肯饶人,说不清是怒还是恼:“受了欺负不知道还回去吗?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畏畏缩缩?” 时念别过头听训,不反驳。 “你的傲气呢?” “……” “你到底知不知道她们在背后造谣你什么。” 林星泽只要一想到那些卑劣的形容词,心脏就像慢火油煎,止不住地发紧发皱。 “这不像你,时念。”他说。 时念一直是带刺的。她并不是个会委曲求全的性子。林星泽自高中就看出来。否则他们不会由于相互置气而彼此硬碰硬抗了这么多年。 “为什么不解释?”林星泽问得艰难,眼底翻腾的情绪快要压不住:“你究竟要放任她们作践自己到什么程度?” 时念呼吸一滞:“她们……就只是说说。” “你不要在意。”她嘴角勉强拉开弧度,试图安慰他。 “我为什么不在意?”林星泽反问。 “反正,”时念垂了垂眼睫,声很淡:“也没有什么实质性伤害。” “……”林星泽气笑了:“没有实质伤害?” 时念抿紧唇,不言。 “时念,当初你嫌我冷暴力的时候,怎么不说这句话?” “……” “你总这样。”林星泽嗓音透着倦:“时念,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 闻言,时念终于侧回头,搭在床沿上的指尖无意识攥拳捏紧了被单。 “……什么?” “恨你在全世界面前装好人。”林星泽扯唇,似自嘲:“唯独,只对我残忍。” 时念愣了下。 显然,她听懂了他话里的谴责。 “林星泽……” “我原以为你是有骨气,走得潇洒,”林星泽不想听她的狡辩:“可既然如此,就活得漂亮点啊,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又算什么?” “如果你只是想利用这个来当作筹码,赌我会后悔。”他苦笑:“那么,你成功了。” 时念喉咙发干。 良久,她总算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林星泽。” “你不需要明白。” “时念,你目前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林星泽淡淡望着她,声沉而静:“还愿意跟我么?” 话落,时念心跳猛地停了半秒。 得不到她的回答,林星泽耐心又问一遍。 “我……”时念慌张移开眼,躲开他的注视。 “你只需要回答愿不愿意。”背后,林星泽声线平稳而克制:“其他的,不重要了。” “我认输了。” 四个字,字字千钧,辗转落地。 是他输了。 心服口服。 她再次背过了身,默默屈起右手空出的食指咬在唇边,努力强迫自己不要发出声响。 可惜未果。 无尽的酸涩来势如洪,汹涌得不可阻挡。 “其实直到今天来南礼之前,我都以为自己能赢你一次。”他似乎笑了下,很轻很淡,如若不细听,几乎察觉不出任何痕迹:“但是你,貌似总有办法逼我输得彻底。” “时念,我发现我不怪你了。” “以前种种。你有你的想法和态度,我错就错在没有再多包容你一点。” “是我做错了,我不该任由异性靠近,来以此来试探我们薄弱的感情底线。” 林星泽喉结上下滚动。第一次主动将自己曾经那点幼稚的、荒唐的、可笑的想法不加保留地抛掷表面:“我原本想着你会问我,或生气或难过,最好我们还会为此而大吵一架。” “……” “我想让你证明你在乎。”他眼底晦涩,像幽深的泥沼,拽她陷落:“但是你没有。” “你传达给我的信息,从头到尾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不要了’,你在乎输赢、在乎面子、唯一不在乎的,就是我。” 时念忽而抬手,抹掉了眼泪。调整好情绪之后转回身,动唇,似乎想说些什么。 然而,他却没给她机会:“不过后来,我也想通了。” “毕竟这段关系。”他用一种近乎无奈的语气漫不经意说着最介怀的事情:“一开始便是由我一人所强求。” “是我贪了。”他轻笑。 “……” 玻璃窗上水雾重重,窗外天色暗影朦胧。 林星泽整张脸半陷在成片的阴影中,狭小逼仄的医务室里酒精气味弥漫,像是时光在无形间倒转流溯。 一切又回到了九年前的那个晚上。 彼时他也是如此打碎了骄傲,极尽卑微地问过她:“不分手行不行。” 原来,心痛是具有延时效应的。 屋里没开灯,时念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再开口,音带含沙,又略带嘶哑,似妥协:“跟我吧,我帮你摆平。” “你不在乎的事儿我在乎。” “你不想管的事儿我来管。” “跟我,”他掀眼:“就当作交换。” 到这里,时念才终于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恍然不可置信:“交换?” “不然?” 见她表露出迟疑,他复而又点了点头,改口说:“当然,我可以给你时间考虑。” “可……我不需要同情。” “那你要什么。想要我?”林星泽蓦地嗤笑一声:“结果这不都一样?” “……” 时念摇了摇头:“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时念,别忘了,是你先说你要追我。” “我……”时念无从反驳。 林星泽忽地沉下脸,压低声提醒她:“不是说爱我么?” 时念眼泪干在了脸上。 她听明白了,他不信她。 哪怕她说得再怎么天花乱坠。 他都不信她爱他。 想不通。 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这样。 掺杂了利益的爱和追求。 说到底,还不是利用。 他依然把他们的关系归于交易。 全他妈是报应。 安静中,林星泽漆黑凌厉的眼眸紧锁着她。 似乎想不明白,她怎么忽然又犹豫。 分明他已经铺好台阶,他不需要她强迫自己来爱他,只要她肯陪他。 仅仅只是人跟他。 就好。 竟也不情愿么? 果然。 林星泽散漫一笑,垂头。 “不愿意算了。” 他起身要走。 林星泽这个人做事向来干脆,骄傲也自负,对于有把握的情况,绝不会轻易交付底牌。 是以,在先前在与时念谈恋爱这件事上。才会不断丢盔弃甲。最终落得个身心俱疲的下场。 累了,也怕了。 自两人重逢以来,他有过试探,有过幻想,更甚者,他起初就知道自己非她不可。 原谅她。或早或晚。 如若不是担心病情复发,他也许比她还迫不及待。 他心疼她,一如既往想护着她。 她倒好,在外受欺负处理不好就仗着脑子不清醒打电话找他闹。 清醒以后又不承认,准备硬生生往下咽,犟得厉害,何尝不是吃准了他舍不得。 觑着她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林星泽就没来由窝火,正想出去吹吹风,却被她叫住。 “林星泽。” 他顿步,周身气压低得瘆人。 她声调平静:“我们……算在偷情吗?” “你说什么?” 林星泽皱眉回头,觉得荒唐。 时念没敢同他对视。 半晌。 他冷笑:“你倒也不必这么折辱自己。” “当我没说。” “我答应你。” 异口同声八个字。 声歇。 林星泽脑中如有弦断。 他倏而垂眸,沉沉凝向她。 没作声,胸膛剧烈起伏。 像只在黑暗中蛰伏已久的困兽。 压抑、躁动—— 作者有话说:1. 明后两天第一版90%会锁 犹豫14:00还是18:00发 第70章 第七十章 宝宝,你太紧张了。 * 林星泽仅用十秒不到的时间就品出了她这话里的另一重含义。 偷情。 他不动声色磨了磨牙。 蓦地气乐。 真他妈好样的。 但话已出口, 多说无益。 林星泽干脆也懒得再给她解释。 爱怎么理解怎么理解。 关他屁事。 只是,他从没料想过,她竟然能自轻自贱到这地步。林星泽感觉自己一定有自虐倾向, 否则应该不会想要看看她究竟还能做到何种地步。 “想清楚了?” “嗯。” “跟我?” “嗯。” “偷情?” “……嗯。” “能做吗?” “……” 这问题问得太过露骨, 以至于时念猛地呛了下,抬头。 他目光中不带温情。 时念的心便骤然坠地。 良久。 大概是过了很久。 她眼睫轻颤,缓缓点了下头。 …… 打完针。 林星泽抱胸看着她慢吞吞从床上下来。 冷哼一声,出门。 她跟在他身后, 不近不远。 天已经有点晚了。 时念不知道林星泽要带她去哪儿, 但好像,只要是他,去哪儿都无所谓了。 她真的好累。 林星泽往前走了几步, 回头:“你走那么慢做什么?” “……” 时念简直要对这个字下意识条件反射了。 嘴巴张张合合,发不出音节,她呆愣站在原地,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回事?”他不耐。 时念小声:“腿麻。” 闻言,林星泽先是怔了一下, 而后才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似的。 眉心还拧着,他快步朝她走来,厚实掌心抵住她肩膀,躬身就要去帮她揉。 他问:“很难受?” “没有,”时念艰难别开眼:“只是躺太久,站一会儿就好了。” 于是两人就这么站在距离校门十米开外的冷风口相互沉默着对视出神。 虽说雨早就停了。 可天气阴沉, 周围湿气仍迟迟未散。 时念连轴转一天,身上穿的还是往返A市的那套黑绒连衣裙,大衣沾了水,潮得发皱, 此刻正可怜兮兮挂在臂弯。 风凉,吹得人鼻尖发红。 林星泽瞥她一眼,立刻便作势要脱衣服,时念赶紧拦住他:“不用了。” “怎么。” “你会感冒。” 不可否认,这句焦急中夹杂一丝担心的话,让林星泽很是受用。 他见状也没继续逞强,只淡定勾唇拥了她进怀,敞开大衣包裹住她。 时念脑袋贴在他心口,甚至可以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她忽然觉得安心极了。 干脆打了辆车。路上林星泽不知给谁摇了个电话,姓徐,时念眼睫轻颤,屏了息。 挂断。他给师傅报了个地址,余光扫过她的脸,干脆俯身,展臂将车里空调开到最大,坐好后还是把外套兜头套给她:“伸手。” “……” 时念躲着不让他弄。 林星泽眯了眯眼,沉声:“快点。” “别让我说第三遍。” “……” 时念抝不过他,只好乖乖穿上。 “那一只。” 她感觉自己就像个洋娃娃,任他摆布。 穿好以后,他又靠过来,替她整理着衣领。铺天盖地的气息袭来,她下意识吸了吸鼻子,闻到其中混杂的淡淡烟草味。眼睛更酸。 他听见动静,距离撤开一些,睨她。 “啧。” 时念试图抬手拿掌根抵住眼尾擦泪,却被他伸手拎捏住脖颈,往前拉,虎口卡着下巴,逼迫着人仰面,拇指随即摩挲摁在唇瓣。 她眼眶还通红着。 无助又彷徨。 车内灰蒙蒙。 他眼神紧锁住她,问:“哭什么。” 时念咬唇,死活不肯吭声。 或许是他眼睛中的情绪太过浓烈,带着十足的侵略性,像是漆黑夜里燃着的一簇火光,亮得出奇,她被那火烧得不敢直视,对视了不超过三秒,便匆匆移开眼。 而他则顺手捏了捏她的脸,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说。” 男人身上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太重。 也可能,只是他们之间距离挨得太近,角度太暧昧,时念呼吸有些不稳,怕他乱来,只能闷闷从嗓子眼挤出一个字:“熏。” “嗯?” “你衣服上有烟味。” “嫌我抽烟?”黑暗中,林星泽漫不经心地扬眉,语气狎昵:“那你给撒个娇。管管?” 时念口是心非:“不敢。” 林星泽蓦而嗤声。 他本身多精一个人,以前不过是因着喜欢,才乐意无条件地纵容惯着她。如今局势颠倒,这会儿又恰巧碰上他心情不爽,所以偏要恶劣戳破她心思才满意,冷哼:“你有什么不敢。” “还是说——” 他猝不及防地倾身凑近,舌尖卷走她眼角睫稍处的泪,时念倏地扭头,手不受控去抓他的肩膀,想推开,却被他反手握住,沿指缝,一根根插.进去,十指交扣,按在身侧座椅上。 不算过分的姿势。 黑暗中,林星泽唇角轻擦过她脸侧,温热气流旋即滑进耳窝:“你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甚至接受不了我和徐家人通话?” “……”话落,时念身形明显一定。随后剧烈挣扎起来。 “不是你自己定义的关系么?” 林星泽嗓音低哑,带着浑:“时念,你自己说的偷情。” “怎么,听都听不得?” 林星泽用了点劲儿,手掰着她的脸不让动。 然而气归气,好歹还是顾及着场合,没真惹恼她。 彼此僵持几秒种,林星泽忽地放手松开她。 时念被欺负得脸红,眼更红,但就是隐忍着不作声。 林星泽偏过头,不再瞧她。 出租停在一处高档小区门口。 林星泽先她一步付钱下车。 随后车门碰撞发出沉闷一声响。 他们默契没有交流,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 突然。 林星泽冷不丁站定。 时念没注意,埋着脑袋,磕上了他脊背。 “……” 他转回来,脸色不太好,却问她:“疼吗?” 时念说:“还好。” 他浅声嗤了一下:“什么叫还好。” 时念:“……” “疼了能忍,受委屈能忍,被人欺负了也能忍。时念,以前怎么没看出来,”林星泽语气凉得没有一丝温度:“你他妈忍者神龟啊。” “……”时念原本已经做好了应对他发火的准备,属实没想到他会给出这样的描述,心情立即由阴转晴,一个没忍住,笑了。 林星泽:“?” 隔空飙来了眼刀。 于是,时念费劲压了压翘起的嘴角,垂头。 “哦。” “……” 林星泽彻底没了脾气。 似有若无叹一口气,他走过去,神色自若地拽过她的手腕,一把将人扯进了怀里。 而后躬身抬手,胳膊环住她肩膀,掌心牢牢托住她后脑勺,往自己心上按。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熟捻又自然。 仿佛演练过千万遍。 “时念。” 他贴在她耳边喊她的名字,声音低哑。 与车上时完全不同。 没有轻佻,没有挑逗,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的认栽与无力。 时念内心一动,感受到他的反常。 急忙出声问:“怎么了?” 林星泽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箍紧她,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他没有立即回答她的问话,就这么安静地抱着她,维持了整整五分钟,才放开。 又静了会儿。 林星泽从口袋摸出烟和打火机,当着她的面拆封,抖落出一根,捻出来咬进嘴里,修长的指尖拨动机闸,发出“咔嚓”一声响。 他垂头拢火,忽而漫不经意地开了口。 “跟你商量个事儿?” “嗯,你说。”时念拧眉,眼珠跟着那点猩红上下跳动。 “对我的杳杳好点,成么?” 时念一愣。 他吸了口烟,拿下来,说话间咳嗽了几声,侧过头,灰白色的烟雾腾起,却独独绕开她。 说不上有意还是无意。 时念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林星泽外套给了她,目前就只穿了件贴身高领的黑色打底衫,风很大,吹得他领口有点歪,他又偏着脑袋,时念一眼就看见了他左下颌那儿的红痕,已经差不多消下去了,颜色挺淡。 大概察觉到她的视线,他随便抬手框了下领子,转回来。 他看着她。 没等到她的回答。 林星泽却忽然笑了。 烟再往身侧拿了拿,他伸出空闲的那只手,勾了她鬓角碎发别至耳后,黑沉沉的瞳孔中倒映着她,索性一字一顿地慢慢教。 “决定跟我了对吗?” “……” 又是这个问题,时念轻声应了下,垂落身侧的指节无意识蜷起:“嗯。” 林星泽点头:“那介于你之前存在的一些毛病,我想对你提几点要求应该不过分吧?” 时念抿唇:“不过分。” “ok,那我说了。” “嗯。” “疼了要讲,受委屈了要说,被欺负了要还手,打不过找我,想知道的直接问。” 他扯唇:“别憋着,行不?” “……” 时念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不吭声,我当你默认。” “……” “另外,纠正你一点。”他居高临下站在她面前,面无表情地吐声:“没偷情。” “我是在跟你谈恋爱。” 顿了顿,他哑声补充:“认真的。” 时念猛地抬头看向他。 “所以,能不能再管管我?” “……” 光线昏暗,时念眨了眨眼,脸颊迅速滑落一滴泪珠,“嘀嗒”一下。 很快就淹没在了无尽萧瑟的风声里。 她怔怔望着他,问:“什么?” 管你什么呢。 你那么好。 “你不是不喜欢我抽烟。”他似笑非笑。 她之前为管他,不惜自己吸了一口,他那时就警告过她,要么别管,要么就管一辈子。 可自她说了分手以后,他们闹别扭的那段时间,除了徐悦,他介意的还有一点就是—— 她不管他了。 哪怕那天她淋着雨来,清清楚楚看见他指中夹着烟尾巴,也没有多说一句任何。 只是一个劲儿地问他,还要不要她。 也是那个时候。 林星泽发现,她或许是真的没多爱他。 得出这个结论的林星泽心里没来由地滋生出一股郁结,于是违心地说了点伤人的话。 结果不出意外。 是她最后不要他,走得利落干脆。貌似他只是她用来宣胜的工具而已。 到底是谁狠心? 时念吸了吸鼻子:“我以为你会不喜欢……” “我喜欢你管我。”他接话。 “你呢?” “嗯?” “除了烟,我还有什么让你不喜欢的点吗?” 时念憋着眼泪摇头:“没有,我很喜欢你。” “不喜欢的都告诉我,我可以改。”对于她这句场面话,他没搭腔,只说:“但只有一点。” 时念情绪有点低:“嗯?” “不许提分手。” “……好。”- 约法三章之后,林星泽言出必行,当着她的面把烟掐了,摁灭扔进垃圾桶。 像是对过往恩怨的了结。 在此一刻,烟消云散。 走回来,他牵起她的手,剥洋葱似的褪开两层碍事的布料,握住,拉人往前走。 他手很凉。 时念悄悄把袖管往下拽了拽,遮住。 开门落锁。 时念乖顺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脚踩上他递来的一次性拖鞋。 林星泽随意给她指了个地儿,让她先进去洗澡。 “那你呢?”她问。 林星泽点外卖的手一顿,撩眼:“怎么。” “想一起?” “……” 时念脸腾地爆红。她张张口,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想了想,也没准备矫情,硬着头皮憋出了三个字:“可以吗?” 操。 林星泽只觉一股火往下冒。 他沉默着没吱声,目光如有实质地打量向她。 时念思考一会儿,勉强给自己找出一个合理的借口:“我腿麻,怕站不稳。” “……” “你愿意抱我过去吗?” 林星泽眼睁睁看着她抬手,深吸一口气,眸色暗了下:“你确定?” “嗯。”时念确定。 “真要抱?” “要抱。” “要我抱你去洗澡?” “……” 时念手举酸了,胳膊耷拉下来,低落垂眼:“不抱算了。” “……” 回身还没来得及抬脚。 忽地。 一道人影强势压下。 时念顾不及反应,强劲手臂便攥紧了她的腕,地转天旋,她双腿被抄起离地。 惊呼一声。 林星泽低眸瞥她,淡声:“想掉下去就撒手。” “……” 时念不敢再乱动。 他应该是对这套房子布局很熟悉,踩着楼梯上楼,一脚踢开主卧的门。 时念被他扔在床上,看着他伸手捞过床头柜旁的遥控器关窗开空调。 林星泽故意把室内温度调得很高,垂眼看着她红透的一张脸,笑了下。 “热吗?” “……还行。” 林星泽笑着扔了遥控器,身体俯下去。 “刚刚说哪儿麻?”他手向下,隔着一层牛仔布料轻抚摩挲她的肌肤,揉捏,略带玩味。 “这儿?”他象征性捏了捏她的小腿。 再往上,到腿根,他使坏勾指。 “还是这儿?” 时念当即不受控地颤了下,想推他,反被倒扣住,扬起,高举过头顶。 她身子因此而拱起,似迎合。 这反倒方便了林星泽,埋首,隔着衣料,咬了她一下。时念吃痛,他又往上,单手捏着她下巴,欺身吻下,将所有声音悉数吞卷于唇齿。 手同时也不落闲,接吻的间隙,不忘摸索着去探她小腹的纽扣,轻挑解开,向下一拽,时念手交错被他摁着,挣扎不开,只能呜咽着反抗。 他的手还是冰的。 揉在她发烫的皮肤上,冷热交替,时念无意识屏息。 他似也意识到这一点,舌配合着他的指腹游走,只退出点间隙来供她喘息,然后屈膝顶开她的两条腿,紧接着,便是占有欲十足的掠夺。 呼吸交融。 心跳沸腾。 时念感觉自己就像一条缺水的鱼。 他煽风点火地继续向下亲,到她脖颈流连,启唇,咬上她锁骨,听她嘶声,拇指借势自唇缝抵来进去,牵引出暧昧水丝。 轻笑,凑到她耳边,半哄不哄让她张开。 结果吓得时念眼闭得更紧。 林星泽也不着急,有一搭没一搭地按,含着她的耳垂舔舐,细致描摹着轮廓。 架势就跟逗猫似的。 不紧不慢。 时念逐渐适应,放松了警惕。 林星泽又挪过来亲她的脸,从下巴到鼻尖,再到扑簌簌颤动的眼睫。 “还不睁眼吗?” “……” 时念听话极了。 入目瞧见他眼尾沁出的薄红。 她喉咙发干,正要出声问他怎么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 谁料下一秒。 她眼前便陡然溃散。 林星泽借机低头再次吻住她的唇,声音又低又哑,含着磁性的沙,性感得不像话。 “放松。” 时念脑子嗡地一下。 他喉结滚动,似忍得难耐。 “宝宝,你太紧张了。”—— 作者有话说:1. 是的,是这样的。 表哥你是对自己挺好的。《 》 70-80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乖啊。老公疼你。…… * 室内没开灯, 乌漆嘛黑一片。 时念微闭着眼,听浴室的水声响了很久。 中间隔了一道墙,动静隐隐约约, 听得不大真切, 但时念还是有些脸热,翻了个身,把头埋进枕头里面。 手机在旁边嗡嗡响。 时念整个人光溜溜的,也不想动, 伸了只手臂过去, 盲接,抵在耳边。 “喂?” 刚出声,对面静了静。 时念以为是他点的外卖到了, 连忙说:“麻烦您把东西放在门口就好,谢谢。” 话落,那边便“嘟——”的一声把电话挂断了。 恰好林星泽冲完澡出来,正好瞧见她趴那儿不动,扬了扬眉, 走过去把人捞起。 手摩擦蹭过柔软,喉结又滚了滚,偏她仍然不肯消停,林星泽啧了声,五指屈起,掐了下。 “别乱动。”挺凶。 “……”时念还真就不敢动了。 “林星泽。” “嗯?” 他发梢还在一点一点往下滴水, 手也湿,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刮蹭着她,引起一阵酥麻颤栗。 这触感,不免让她想起之前发生的一些事情, 时念觉得自己要疯,呼吸被他弄得凌乱,尾调也含了点哭腔,哼哼唧唧卖乖。 “你别玩了……” “嗯?” 其实林星泽吃过亏,原本也没想着太过分,只打算碰一会儿便见好就收,闻言,难免劣根性又起,干脆把她环着肩膀转过来,抱起坐好。 “为什么?” 他裸着上半身,只在腰间松松垮垮系了条白浴巾,要遮不遮的,和她也算坦诚相见。 时念别开眼不看他。 “你又不做,最后难受的是你。” 时念实话实说。 “……”话落,林星泽视线从上往下睨着她:“你真想做?” 时念咬了下唇:“不想。” “真不想?”他懒散笑着。 时念真是烦死他了,索性也顾不上羞,脚伸出来就要踹他,却被林星泽眼疾手快地一把抓住。 他拽着她的脚踝,明知故问:“往哪儿踢呢?” 时念气性上来,埋头,学着他的样子,往他锁骨上啃了一口。 “还挺狠?” 他纵容轻笑,没管,手抚上她的发。 时念咬完又心疼,试探性用舌尖轻舔了一下。林星泽倒吸一口气,拉过她的腿勾在腰上,让人双膝跪在床沿,跨坐在自己身上。 掌心摁着她的背向前贴。 心口相对。他恶劣顶了下,问得无赖:“又弄起来了怎么办?” “……” 时念像是被烫到,身子突然不受控抖了抖,忙颤声提醒他:“外卖到了。” “嗯?” “那个……”她强迫自己稳住,凑到他耳边说了三个字。 林星泽听得啼笑皆非:“你买了?” “……” 时念没明白:“不是你买的吗?” “我还没下单就被你勾过来,我哪儿有功夫。” “……” 时念懵了。 林星泽看着她这样子就想逗。 “那怎么办?”他说:“我们杳杳等不及了。” “要不我现在就去买一个?”光说也不见动,摆明戏弄她。 时念忍无可忍地堵他的嘴。 林星泽一时不备,被她摁倒,两个人差点擦枪走火。 “操。”他一个胳膊后支撑在床上,另一只手虚虚护住她,揪着脖子,费了好大的意志力把人往后拎开了一些:“澡都白洗了是吧。” 时念又联想起在浴室那些荒唐,嘟囔:“谁让你不做。” “……”林星泽眯了眯眼:“再说一遍。” 时念左右也看出来了,仗着他这会儿没东西拿她没招,胆子一大就挑衅起来,还真一五一十地按他要求说了一遍。 然而,最后一个字音还没落地。 她便陡然僵了一瞬。 黑暗中,视觉被剥夺。 所有的感知都在无限放大。 她咽了咽口水,能清晰地感觉到手正被一只骨骼宽大的掌带着,严丝合缝与热源相握。 他啄吻她的耳尖,声音低沉暗哑,像是压抑着喘息:“会吗?” “不会的话,男朋友教你。” “……” 时念手往回缩,他却拉着不让她挣脱,语露威胁道:“腿不想要了?” 大腿根内侧擦伤的灼烧痛感后知后觉一股脑涌上。时念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方才在浴室还没太大感觉,这会儿被他一提,下意识就要低头去看。 恰巧手机屏幕光又亮了片刻。 林星泽教会以后,索性就让权由她摸索,顺道抬手拨开她散落下的发,自然而然看见了她耳尖泛起的红。 正要说话,却瞥见她眼神下瞄,当即闷闷笑了两声,及时倒扣了手机,将那点微光熄灭。 “行了,不欺负你了。” 他拍拍她的脸,把她手拉下来,展臂去扯了张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拭。 “睡觉去。” 说完,把她塞进被子,又起身去了卫生间。 这次的时间比之前更长。 等再回来时,时念还真侧身睡着了。 林星泽抱胸站在床边忽然觉得好气又好笑,终究心疼她,没再把她薅醒吵一架。 他捞过手机看了眼时间。 这才注意到刚刚那通来电—— 【徐悦】 林星泽侧头瞅了眼时念,轻笑俯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亲,她睡得迷糊,竟然还敢嫌他烦。 鼻音浓重地凶他:“林星泽,你别弄我。” 没良心。 典型的用完就扔。 林星泽磨了磨牙根,关机,上了床,拉开被子躺到旁边,长臂一展勾过她。 她挣扎两下。 被他一咬就乖了,予取予求,末了,不忘轻轻嘤咛说着“好困”。 林星泽这才肯放过她。 “早这么撒娇不就得了。” 回应他的,是时念逐渐均匀轻浅的呼吸。 …… 次日是个周末。 时念生物钟的缘故,闹钟一响就醒了。 昨晚难得睡了个好觉,她精神不错,活动手臂要去关闹铃的时候,察觉到身体泛酸,意识总算彻底回笼。 窗帘严严实实闭着,屋里有些闷热。 时念尝试着动了动腿,不小心,蹭到身侧那人那个地方,立刻吓得往回躲了躲。 但退后发现他没什么反应。 除过手臂隔了条被子还勒在她腰身以外。 时念一默,乖乖重新躺回他臂弯里不动。 又装模作样等了一会儿,没忍住,侧身,近距离去看他的眉眼。男人睡着,半边脸陷在枕头里,鼻挺唇红,眉目深邃。 此刻室外天色正明亮。 有浅薄的日光透过两层窗纱折射进来。 时念细细打量着他。 越发觉得这人挺妖孽。余光注意到他额上的一道浅疤,她心念一动,抬手想碰,却被他捉住摁下:“做什么?”开口,声是哑的。 “我想看看你的伤。” “没什么好看。”他没睁眼,倦得很。 “……”时念眨眨眼。 “周末,不多睡会儿?” “睡不着。” 林星泽这才勉强掀了掀眼皮:“欠弄?” 他刚醒,满身都是起床气,不爽时连话也说得糙。 “……”时念脸没出息地又红。 他探了根指戳上去,笑:“脸皮这么薄?” 时念不想理他。 林星泽低眸瞧她一会儿,显然还困着,疲意扯着眼皮往下坠,手又不正经地去揉她的腿。 “还麻吗?” 这话里取笑的意味明显。 时念不禁怼他:“林星泽,你不要脸。” “啧。”林星泽哀怨般看她一眼,又阖上:“昨晚,也不知道是谁一直哭着让我快点。” “……”时念气急去捂他的嘴,好死不死又碰上他,惹得人闷哼一声,彻底清醒了:“时念,你是真不想睡了是吧?” 时念瓮声瓮气地说:“六点了林星泽。” “……” 操,林星泽真是服了。 他忽然翻身覆下去,掰了她下巴,和她接了一个长达五分多钟的吻。 为什么是五分钟。 因为时念手机闹铃又响了一遍。 清脆的、震耳欲聋的。 时念伸手想按,被他扣回来。 空气稀薄到快喘不上气。 他没再心软,一边拉着人往下,一边将黏腻的吻痕落满她脖颈,半咬了她耳垂诱哄道。 “乖,教过你的啊,自己弄。” 耳边热气涌入,混杂着时不时间隔响起的闹钟铃。时念手抖得不行,根本学不会。 再加上精神本就高度集中,听见微信提示音那一瞬,应激了一下。 他嘶了声,舔舐的动作蓦地一顿。 “你是打算要我命的?” 深呼吸,冷静。 时念愣了下,看样子快急哭了:“没有。” 林星泽兀自缓了缓,居然还笑得出来:“那你准备以后守寡啊?” 时念眼睛逼红了。 他敛笑:“胆这么小。”嗓子含了混。 真逗哭了。 “放心,”林星泽轻笑,转瞬又恢复成那种吊儿郎当的样儿:“爷尽量死你后头。” “……”时念不愿意听他说这种混账话,唇堵上他的。 大清早。 林星泽本就一股邪火,这会儿被她磨得更是额角青筋直跳,想扯开她去冲澡,她又不让。 突然就黏人得不行。 时念自己也说不上来原因,就感觉听他谈生死有点难过,难过得想多抱抱他,没来由的。 林星泽受不了她这么闹。 任她亲着,没招:“腿不疼了是吧。” “不疼。”时念仰头看他,眼睛因为泪光浸得亮晶晶:“这里疼。”她一路牵着他的手从衣摆伸进去,搁到心口。 故意的。 用最纯的表情说着最撩拨人的话。 闻言,林星泽呼吸重了重,抬眼,又确认了一遍:“真不疼?” “……” 他也不等她回应,掀开被子,就亲了下去。 时念没有防备,想伸手去捞他,没捞到,难免郁闷:“林星泽。” “嗯?”他行为放浪,吞咽声音在安静氛围中格外响亮,只敷衍地应她,期间,唇甚至没因此而停顿半分,时念被他激得稍躬起身,脚背绷直了一些,手胡乱去揪他耳朵:“你头发好扎。” “……” 林星泽终于顿了下,随即偏头朝她腿侧伤口的地方亲了亲,哼声:“那怎么办。” 他有一下没一下地啄着她。 往上。 手也不老实。 时念难耐地别开眼。 林星泽掐着她的脸又把人转回来,想亲,她还挺嫌弃,吻落在颈边。 他也不恼,退而求其次地就含着那块嫩肉嘬,她皮肤白,没一会儿就渗了红。 这玩意儿就跟标记似的,林星泽玩上瘾,干脆捧着轻咬,时念被他缠得眼尾浸红,也算是明白了他昨夜的感受,死命咬牙不肯出声。 奈何林星泽这人是个焉坏的。 “不说是吧?”他笑。 “行。”损招说来就来,时念一个不小心就被他搞破音,他还有脸笑,胳膊撑在她两侧,略微拉开点距离,拍了拍她让她转身,顺便还抽了个枕头垫在她肚子下面:“那就叫两声来听听。” “林、林星泽。”她向上拱,被他拽着脚踝又扯回去,将床单捏出褶皱。 “让你叫我名儿了?” “那叫什么?” 他凑到她耳边说了两个字。 时念愈发觉得羞耻,摇头不依,林星泽也不着急,耐心磨着她,时念受不了想让他停,妥协出口的声音却被撞得破碎,他的吻一路往上,辗转到她耳边,似哄非哄:“宝宝,腰再下去点。” 时念偏头侧躺,头发湿了,黏哒哒地腻在颊边,被林星泽拇指顺挑到耳后,露出沾满情欲的眼,睫上还挂了泪。 林星泽低眸欣赏几秒,喉结滚动,嗓音嘶哑地又问一遍:“说,我是谁?” “……” 浪潮起伏,时念脑子一片混沌,听话说了。 林星泽总算满意,倾身,在她耳畔呼气,滚烫灼热,轻缓地抽动着。 “乖啊,老公疼你。” …… 一通折腾又到正午。 林星泽抱她去洗了个澡,伺候着刷了牙,回来揽着人躺在床上拿手机点外卖。 看见微信的红点,戳进去。 好多条。 他懒得逐个细看,先捡要紧的回了。其中有一条是南礼大学校董会秘书长发来的,意思大概是造谣的事情已经查清,确实是那几个女生恶意制造矛盾在先,学校会给予相应记过处罚,并试图大事化了,让时念转个导师,也不耽误毕业。 林星泽没回,直接转手给陆恒言打电话。 时念被他搂在怀里,听见他跟律师咨询学术霸凌的起诉,心慌了一瞬,猛地抬头,撞上他下巴,顾不得疼,连连摆手打手势让他别这样。 林星泽边听着电话,眼帘垂下看她,手摸上她的脸:“行,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 他沉脸,似乎对她怯懦的态度不满,一言不发地揉着她的脑袋。 时念乖顺由着他碰。 “要不这次算了吧。”她等他脸色缓和,才温吞启唇:“我……” “你什么。”林星泽说:“不长记性?” “没有。”时念老实把自己的顾虑告诉他,说自己之前没留证据,而且也不想耽误毕业。 林星泽:“你有我,怕什么?” 时念咬唇:“我总不能老靠你。” “……” 这倔脾气,气得林星泽差点再弄她一次。 不过后面他想了想,觉得让她自己学着处理问题貌似也成,于是便默认听她的。 只不过,给她提了点额外要求。 时念怔了下,答应。 然后,林星泽就回复了消息。同时亲自下场联系了南礼文学院一个即将退休的老教授。 半小时后,对方通过时念微信。 林星泽刚准备说什么,正巧听到楼下有人按门铃。还以为是外卖,他便动身去拿,给时念留下交流的空间。 他杵在这儿,小姑娘有点拘谨。 林星泽不禁失笑。 拉开门。林星泽面上笑意却忽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下去。 四目相对。 徐悦敏锐从他眼神中捕捉到一丝堪称慌乱的情绪,但很快,便被一如既往的冷漠所替代。 “你怎么来这儿?”他短暂犹豫过后,率先抬脚向外:“出去说。” 在这里,随时可能会被等会儿下来的时念撞见。 徐悦挡在他身前,质问语气显而易见:“我听爷爷说,你要和我退婚?!” “……”林星泽冷声,不耐纠正她:“徐悦,我和你似乎还没订婚吧?” 徐悦噎了下。 “谈不上退。” 林星泽说:“你没道理找我闹。” 徐悦恍然明白:“所以,你是故意带人来我弟这儿让他给我家通风报信?” 林星泽默认。 两人面对面站着,男人睡衣单薄,脖颈上还带着事后残存的淫靡痕迹,徐悦想装都装不了。 “你和她做了?” 林星泽扬眉,不置可否。 徐悦强撑着的尊严被风吹得摇晃,理智岌岌可危,她陡然拔高音调:“我他妈在问你话。” 好半晌,林星泽才淡声回应她。 “我建议你可以直接问几次。”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是我在爬她的床。 * “几次。” “数不清了。” 林星泽声很淡, 没有起伏:“最近一回,就在你来之前。” 他语气不疾不徐,像是在客观陈述着事实。 “刚刚。” “你疯了?!” 徐悦震惊得无以复加。 他轻笑:“所以你如果没事的话, 我还挺想继续的, 就先不送你了。” 时至今日,徐悦仍清晰记得当年在国外他拒绝自己时说出来的话。 亏她还当真地以为,他是真的顾及病情,才不想碰她。 “你就不怕我爸妈为此和你们家决裂吗?” 徐悦几乎是硬咬牙才逼着自己讲出这么一句完整的话。 林星泽言语满是不在意:“请便。” “……”多少还是识大体懂局势的人, 徐悦很快便把慌张情绪压下去, 换上另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故作淡定道:“或者,林星泽。” “要么我们各退一步呢。” 闻言, 林星泽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忽然向前一步靠近:“你和我结婚,今天这事儿我当不知情。” “你觉得可能?”语气夹杂讽刺。 “为什么不可能?” 徐悦压嗓,认真同他讲道理:“结婚以后两家得益。” “我不在乎你的心究竟在谁那儿,我只要求你在外面装装样子,其余时间随便你玩。” “你有病?”林星泽似感觉荒唐。 “我怎么了, 我跟你这么多年,圈子里人尽皆知,我徐悦是你林星泽的人,你耽误了我,为我负责难道不应该?” “我从来没说过那种话。” 林星泽一字一顿:“而且徐悦,貌似之前一直是你在暗地阻拦我回国。” 徐悦被他怼得哑口无声。 “谁耽误谁还真不好说。”又过一会儿, 他大约是真烦了,话也说得格外重,基本半点没含糊:“自取其辱没意思,别做让自己掉价的事儿。” 说完, 他就要转身关门。 “那时念呢?”徐悦突然崩溃,尖声大叫了起来:“你不在意这些,那她呢?她知道自己知三当三破坏别人家庭吗?!” “胡说什么!” 门自身后被猛地关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林星泽深呼吸,努力维持着平静。 “徐悦,我警告你,离她远点。” “你害怕了是吗?” 徐悦抬头,和他隔着萧瑟冷风对峙,彼此衣角猎猎作响:“林星泽,你在怕什么?” “……” “你怕我说了以后,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再一次远离你。” 林星泽没说话,抄在裤兜里的手指微动,拇指和食指无意识搓捏一下。 “她不爱你。” 徐悦愤恨盯着他的表情:“她这次回来也不是为找你,她肯接受你,只是因为她自己过得不好、不快乐。跟你谈恋爱,不过是人家百无聊赖生活中的消遣而已!你信不信一旦她生活中出现其他可以给予幸福感的东西,她仍会立刻选择抛下你。” “够了,徐悦。” “不够!”徐悦眼眶被风刮得生疼:“林星泽,我他妈等了你九年,是,我是自作多情,但我多少以为你会有点感动,可你为什么……就是从不愿意回头看看我呢?” “……” 今天的天气还真是奇怪。 明明方才还是万里无云的晴朗,怎么一会儿功夫又变得灰土飞扬,雾蒙蒙地遮住了视野。 对于徐悦歇斯底里的控诉,他一直没吭声,全程安静听下来,好的坏的照单全收,半晌后才终于启唇,说:“抱歉啊,徐悦。” “你比她晚出现了一步。” 徐悦没听懂他这话的意思,显然他也不打算再额外多解释什么:“我没办法了。” “她爱不爱我,”林星泽自嘲般轻拉唇角,一开口,声却哑得不能细听:“我都没办法了。” “而且这辈子。” “真就只认她这一个了。” …… 时念和对面老师聊完,悬着的心总算放下。 转头打量一圈,发现他还没回来,干脆扔掉手机,趿拉着拖鞋准备下楼去找他。 结果脚刚挨地。腿根就不自觉发软。 都怪他。 时念低头顺着领口往下看,臊红了脸。 他真是…… 除了最后一步,能干的、不能干的全干了。 愣着发了好一会儿呆。 好不容易等酸疼感缓和,她忽然听到一阵剧烈的轰响,吓了一跳,跑过去拉开窗帘,就看见外面开始飘雨。 来不及反应,她慌里慌张拉开门往下跑。 正巧听见门口密码锁的动静。 她脚步下意识地慢下来。 紧接着,和推门而入的林星泽对上视线。 “怎么下来了?”他手上还提拎着两大包塑料袋,湿淋淋地往下滴水,待看清她大敞领口处的风光,眸色当即又是一顿,眯了眯眼:“时念。” “你故意的?” “嗯?” 她茫然走过去接了一包:“你去哪儿了?” 林星泽忽地把饭放到餐桌,躬身抱起她。 他衣服上面还挂着雨,凉飕飕,激得时念条件反射地含了胸,勾勒出更诱人的线条弧度。 美得晃眼。 林星泽喉结一滚,也不忍。当场按着她又在沙发上办了一次。没做,但是便宜该占都占了。 时念手上还勾着袋子。 胸口跟随他的跌宕起伏着,最后弄他一手。塑料袋一下哗啦啦散开,林星泽随手捡了瓶矿泉水拧开,倒在纸巾上,帮她擦了擦。 抱过去吃饭。 时念没了力气,安静等着他洗手回来。 “怎么不吃?”林星泽问。 她不说话,就那么委屈巴巴瞧着他,眸内控诉意味明显。 林星泽闷闷笑,挑眉:“上面这张嘴也要我动手喂?” 时念:“……” 这人真的是。 …… 林星泽临时过来。 A市那边还有不少事儿等着,下午雨停以后就开了辆车送她去学校。 到门口时,想到什么似的,让她等等。 时念就听话站在车门边不动。 说实话,有点离别的小伤感,但她能控制,没表现。 不想让他看出来。 总觉得太丢脸。 正无聊垂眸踢着路边石子玩。 好巧不巧,碰上姚慧带了一帮人出来。看见她,气汹汹走近。 时念还低着头,没留意。 忽地被一股强力推了下肩膀,踉跄后退,脊背撞上紧闭的车门,腰被扶手硌了一下,钝痛。 忍耐着脾气掀眼。 看清她身旁人时一愣。 “朱明磊?”时念视线下落在他和姚慧紧扣的双手处,抿了抿唇,问:“所以你出轨的对象其实是——” 做贼心虚般,姚慧迅速甩开朱明磊:“时念,你最好别他妈乱说话。” 时念深深看着姚慧:“你还真是虚伪得让人恶心。” 当年。就是她在宿舍假仗义帮腔,以二人高中相识为由,一口咬定朱明磊和时念不清白。 宿舍一共四个人,除了被朱冷暴力分手与时念同级的那个,另一位也是学姐,年长她们一岁,惯会审时度利。 因着姚慧往常作风故而没敢多说。 世间法则就是这样,欺软怕硬。 没人向着她。 姚慧凶狠地瞪了回去:“装什么。” “你敢说你不是靠爬男人床才……” 话说到一半,时念忽而扬起左手,用力打了她一耳光:“这个,是我替林慕打的。” 随后趁她不备,又紧跟着甩了右手:“这一下,是替我打的。” 姚慧的脸歪向一边,手捂住,不可置信地望着她,朱明磊脸上更是精彩得五颜六色,伸手托住姚慧,沉声。 “时念。” “哦对,”时念点点头:“还有你。” 抬手又要落,被他眼疾手快地拦住,手捏在她腕骨,收力:“差不多行了!” “差不多?朱明磊,这差多了,亏当时我还真以为你有难处!” 时念说得讽刺:“要不是你装腔作势加我微信,道歉承认自己做错事,想让我帮你调和其中矛盾,我就不会被其他人拍到而借题发挥,以至于扣了这么多年小三帽子。” 时念从来不是爱管闲事的性子。 只因朱明磊曾在高中帮过她。 也就那一次。 尽管只是举手之劳。 她仍感激到现在。 否则不会按他意思沉默着忍气吞声,宁愿背负骂名,也不曾当众辩解过,哪怕一句。 她明白人言可畏。 但始终坚信身正影直。 却不想,从头到尾都是场替罪羊的骗局。 “你以为你有多清白?” 显而易见,朱明磊对她那些做法会错了意,声音压低,不甘地质问道:“时念,你敢说自己这些年真对我一点想法没有?” “我对你能有什么想法。” 时念眉头紧缩,使了劲儿地抽手:“放开。” “为什么你不承认……”他不自觉上前一步。 “她让你放手。” 忽然,身侧横插进一道凛冽的男音,冰冷、愠怒、夹杂漫不经心的狂妄:“聋了?” 朱明磊压根不用回头。 就猜出了那人是谁。 而后,就在朱明磊愣神之际,时念已然挣脱开他的束缚,干脆利落地还了一巴掌给他。 耳际嗡鸣。 他隐约听见那男人似极不爽地啧了声。 林星泽走过来,站定到时念跟前,瞄一眼她手腕上被人攥出的红痕,似笑非笑:“不嫌疼?” “……”时念愣了下,小声和他解释:“是我打了人。” 林星泽哦了声,面色平静,瞧不出喜怒。 然而下一秒。 他便当众抬起她的手,指腹沿那圈指印重重摩挲,边不留情地擦蹭她娇嫩皮肤,边懒散侧撩眼,不屑一顾地嗤了声。 “你凭什么认为,她跟过我以后,还能眼光倒退到,看得上你这号人。” “……” 这话说得傲慢,若是换作其他人,说不定朱明磊当场就呛回去了。 可偏偏对方是林星泽,他又了解他背后的势力与为人,硬是对此发表不出半句评价,只能硬生生打落牙齿和血吞,憋得脖颈粗红。 与此同时。 姚慧也在打量着眼前这个身姿落拓的男人。 大冷天。 他穿了件纯黑的呢子风衣,没扣领,漏出一截白而痩削的喉骨,上面红痕斑驳,眉眼漆黑而凌厉,唇薄,散漫牵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通身气质冷淡不羁。 危险,却勾人。 五指骨干,松垮拉拽着身旁那人的手,腕骨突起清晰,中指指根处,有一条显眼的纹身。 类似十字架一样的设计。 像字,又不像字。 还没等姚慧看清。 男人余光似也觉察到她。 稍偏了点头,额前的碎发随之垂落,半搭在眉眼,对视霎那间,姚慧平白倒抽一口凉气。 该怎么形容那双眼睛。 如同黑沉无底的漩涡,夹杂一丝微妙审视。 倦怠,又居高临下。 “看什么?” 林星泽微昂下颌俯视着她,虽是在笑,可那笑意并未达眼底:“难不成。” “这位小姐也想试着爬一爬我的床?” 语气轻佻又放浪。 偏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魔力。 姚慧甚至一时忘了反驳。 “那真是挺可惜。”林星泽玩味轻叹:“我床上没人。” 姚慧恍然回过神:“你什么意思。” “怕你玩不起,字面意思。” 林星泽说得坦然,丝毫没有想给她留情面的意思:“毕竟一般都是我爬我女朋友的床。” “……” “没听懂?”林星泽意有所指地讥笑了下:“那成,看在我女朋友目前为止还没吭声的面子上,我来和你捋一捋。” “第一,我和我女朋友高中相识在一起,我追她。后来我做错事,也是她甩我。” “……” 时念登时一默,手指蜷了下,又被他握紧攥住,安抚般勾了尾指轻挠。 “第二,我们俩分开几年,也是昨天才决定重新在一起,依然是我追她。” “……”时念难以置信。 “第三,我追她,并非因为你口中所谓男人□□那点破事儿,实话说,我周围不缺女人,各种类型,我要真想睡,没必要把自己弄得来回折腾这么累。” “而是她很优秀,优秀到让我觉得我应该心甘情愿追在她身后跑,她自始至终什么都不用做,就有让我巴巴上赶着的本事。” “所以呢?”姚慧气得发抖:“这里没有人关心你们的感情和生活。” “但是你不行。”众目睽睽,林星泽慢条斯理地回:“你明白吗?这是问题的关键。” 姚慧还是懵。 “你想爬我的床,但我不想上你。”他话说得直:“道理就这么简单。” “……” 姚慧仿佛没料到他会这般刻薄,脸色当即青一阵白一阵,好半天,喉咙眼挤不出一个字。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而我能爬上她的床,荣幸之至。” 他懒声笑。 轻描淡写撂下这么一句话,林星泽便没再理会那两个人,揽着时念肩膀走进了校门。 任凭背后流言四起,也没再回头。 送她到宿舍楼。 时念停下来,问他:“你为什么要那么说。” 林星泽侧过头:“什么?” “你说是你追我。” “事实。” “……”时念吸了吸鼻子:“林星泽。” “嗯。” “我是不是很糟糕?” “嗯?”他揉了揉她的头发:“瞎说什么呢。” “和我谈恋爱一定很累吧。” 林星泽挑眉,笑了下:“还行。” 她还想说些什么。 他猝不及防地倾身靠近,压低声线,语调露骨又暧昧:“但也挺爽的。” “……” 时念烦死了他的没正形,推他:“我在和你好好说话!” “行。”林星泽闷闷笑:“说,大声点说,说不完我们下回留到床上继续说。” “……” 什么跟什么。 时念酝酿起的情绪一哄而散,竟怎么也提不起来。不上不下卡得正难受,手上忽然被他塞了个袋子。 “这什么?”她下意识低头看。 林星泽态度闲散又随意:“送你的。” 里面一大袋零食。 手套、围巾、暖宝宝。 时念翻了翻,瞥见压在最里面的卫生巾。 “这是……” “看日子快来了。”他笑:“就替你备了点。” 时念突然说不上来话。 他怎么还记得…… “我要回去了,时念。”林星泽垂眼,气氛低下去:“可能得到年底才能抽开身。” 十二月。 各个子公司回来述职,他还要花时间去医院,大概率没法再像这次脑门一热地说走就走。 异地。 他不知道能不能熬住。 “要抱抱吗?”他朝她伸手。 时念仍在走神。 他等得不耐,拽过她小臂一把将人搂进怀,下巴轻搁在她肩窝,磨着。 “我不在,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嗯。”袋子坠落在地,时念回抱向他,仰头答应:“你也是。” “这么乖啊?”他笑。 “……嗯。” “那,会想我么。”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你……想我吗? * 也不知道是不是纵欲过度。 林星泽走后第三天。 时念就来了例假。 难得准时。时念忙了两天换组的事儿, 今个儿正好得空,索性跟新导师请了假。 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时念语言组织了整整十分钟, 才敢闭着眼点下发送。 忐忑等待了会儿。 对方消息回过来说:【没关系, 身体为主】 末了,还叮嘱她千万要好好休息。 时念连忙道谢。 正要重新躺回床上,手机铃便响起。 一串陌生号码,归属地是A市。 时念没多想, 还以为是林星泽, 接了。小腹传来阵痛,像手拉着往下坠,她不舒服, 嗓音有点低:“喂。” 对面默了默,直接出声:“时念吗?” 是道女声。 …… 后面整个下午,时念都在出神想那件事儿。 以至于,搁在枕头边的手机震了好几次,她都没听着。 再打开的时候, 吓一跳。 匆匆忙忙正要回消息。 对面大概耐心告罄,直接省了短信交流,改摇电话过来。 连线接通。 他没出声。 时念眼睫低了低:“林星泽。” 他蓦地一嗤。 这就是生气的前兆。 “我刚刚在睡觉。”她撒了谎,暂时不是很想让他知道徐悦找她的事情。 林星泽问:“现在睡醒了?” “嗯。” “那行,衣服穿好去开门,我让人给你送了份外卖。” 时念一愣。 她下床推开门, 果不其然看见旁边地上放着的一个外卖袋:“你买了什么啊。”忍不住嘟囔。 打开,是杯热桃胶。 “你怎么……” 话落,突然想起她新导和林星泽的关系,感觉自己说了句废话, 索性闷声不提了。 “想问我怎么知道?” 电流有些不平稳,愈发衬得男人嗓音凛冽,他似乎笑了一下,很轻很淡:“时念,你知不知道,你那儿现在到处是我的眼线。” “……” 时念慢吞吞眨眼,哦了下。 “所以呢,提醒你一下,”林星泽吓唬她:“哪天要是你心血来潮想干点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最好背着点人。” “我能有什么对不起你的。” “比如——”林星泽不阴不阳举了个例子:“让梁砚礼招摇过市帮你搬东西。” “……” 时念跟他解释:“那是因为他正好过来。” 自从上次在江川和时念聊完以后,梁砚礼回部队越想越不对,觉得不能平白无故任由外面人欺负了小姑娘不管,于是便趁周一上午晨训结束,直接去找了连长告假。 他们连队离南礼主校区不算远,搭车也就十几分钟的路程,但这些年,却不怎么来过。 主要是时念不让。 甚至连冬至回江川,她都找各种理由分开。 原因是什么。 梁砚礼心里明镜一样。 她想和他避嫌,想彻底了断了他荒唐不切实际的心思。 两人关系自父辈绑定。 她不希望明面上闹太僵,只好用自己的方式不断远离,包括九年前的那场会面,如果不是他说就当最后一次见面,兴许她也不会同意他突如其来的拥抱。 他身上穿着军装,没来得及换。 学校门卫瞧过军官证之后就没再拦,只让他简单登记便放了行。 赶巧,入校正准备打电话问她人在哪儿,碰上时念拖了个小推车从教学厅门口经过。 得知林星泽已经解决,梁砚礼也不算惊讶,当即没再多说什么,只点了点头,顺道接过她手上的一堆东西,主动帮她把工位换了。 也许是他进屋时压迫感太重,原本还叽叽喳喳聚一堆说小话的人当即就散开来,回到各自座位上似有若无地打量起两人。 男人穿着规整的便装制服,肩上两道杠,发理得极短,板寸,紧贴头皮,眉骨的地方还有道陈年的刀疤。 看上去就不好惹。 像是专门为印证这一点。梁砚礼走的时候,还真没忘喊了几个常欺负时念的同学出门。 也不知他究竟说了什么。 只知道那些人回来时,看向时念的眼神忽然就变得奇怪,特别姚慧,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 “你想知道他说什么?”林星泽问。 时念反应慢半拍:“啊?” “叫声好听的,我告诉你。” “……” 时念回忆起最近一次他说这话的场景,脸烫得红:“不叫。” “那就免谈。”林星泽态度明确。 时念不吭声了。 “生气了?” “没有。” “那怎么还不叫。” 时念:“……” “行了,不逗你。”他那边隐隐约约有敲门的声响飘出来:“过年回来告诉你,嗯?” 时念:“为什么?” “不想和你在电话里吵架。” “为什么会吵架?” 林星泽顿了下,再开口,语气中却夹杂了一些别样的情愫:“时念,我不是圣人。” “……” 林星泽挂断电话前,问了时念一个问题。 “假如未来某天,我和梁砚礼之中,你必须二选一呢?” 时念觉得他这个问题没有意义。 林星泽说:“好,那问个有意义的。寒假回A市吗?” “为什么不呢?”几乎是她话问出口一瞬间,时念就悟了,因为梁砚礼在这儿。 “林星泽。”她叹:“我会选你。” 然后,气氛诡异地安静了近十分钟。 “哦。” …… 元旦那天,林星泽下班下得早。 从公司电梯里走出来,看了眼时间。不早不晚,正好五点二十分。 年会。他难得穿了件正儿八经的西装。 掐着点给时念打去电话,一手举手机,另只手得空扯了下勒得发闷的领结。 铃响了很久。 自动挂断。 林星泽皱了皱眉,正要拿到眼前看,却被迎面而来的徐悦伸手拦下。 昂贵的香水味明艳独特,他眼皮不带掀,转身朝旁边走,边走边将手机重新贴耳。 “林星泽!” 徐悦踩着高跟鞋追过来。 节假日,大厅这会儿没什么人。 大概是临近傍晚,外头天色呈现出一种浓郁的蓝调。夕阳余晖散落在他肩头,拉长了男人本就气质冷隽的侧影,光线浮动,像是给他们之间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交界。 林星泽站定在距她三米开外的位置,低垂着眼,神态也漫不经心。 眼神中的不耐与烦躁明显,似乎在说:“你还有事儿?” 徐悦只好强撑着体面,提醒他:“今天阳历年,家里让我来喊你回去一起吃个饭。” “家里?”林星泽笑了笑:“你指哪家?” “顾叔叔和我……” “不好意思啊,我姓林。” 时念还是没接电话,林星泽干脆不打了,径直转进订票软件,翻了翻,最近一趟是在两小时后,落地再去南礼,估计刚好能赶上零点。 闻言,徐悦震惊得微微睁大眼:“你居然还在因为那件事和顾叔置气么……” 林星泽没理她,手底下已经在付款了。 “时念她找你告过状了,是不是?” 林星泽动作一顿,抬眼:“什么?” “我……”徐悦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眸光往外乱飘,试图打马虎将话题揭过:“没什么。” “说。” “真的没什么,阿泽。”她不自觉上前,想拉他的衣袖,被他果断抽手甩掉。 “徐悦,死缠烂打就没意思了。” 留下这么一句平静的劝告,林星泽应该是懒得继续同她纠缠,回身抬脚,离开了。 …… 时念昨天熬了通宵。 论文三月盲审,时间紧迫,又由于自己临时换了导师指导,要求不同,不得已,只能加班加点地推翻初稿重写。 作息混乱。 醒来时,已经下午七点。 统共睡了不过三小时,起身,脑壳还是发昏的,下意识就去看手机。 异地之后,每天五点多,她总会留出空和林星泽打会儿电话。 今天倒是个意外。 垂眸瞧见他的未接来电。 时念右眼皮无意识地跳了跳,慌里慌张,赶紧重拨回给他。 忙音提示对方关机,自动转至语音留言。 时念默了默,懊恼搡了把头发。 林星泽很少有电话打不通的时候。 至少在时念这儿,向来都是二十四小时随打随接。除了先前分手那次。 时念洗漱回来坐进书桌前。 手握着鼠标,漫无目的在电脑上划了划,拖拽着文件到邮箱发送。 突然,看见里面一条未读消息。 发件人是顾启征。 用的私人账号。 时念抿唇,点进去。 完全是和几年前一样的话术。看样子,徐悦从她这儿吃瘪之后,扭头就给自己找了座靠山。 时念浏览完,停顿两秒,随手便点了删除。 桌边手机在此刻亮了亮。 她斜去一眼,看见同城的广告推送,这才想起,原来今天已经月末。再有三个小时不到,马上就要迎来下一个新年。 原来不知不觉。 她离开A市已经要十年了么。 时念日子过得浑浑噩噩。 早就忘了这些节假日。 对此,唯一的印象仍停留在十年前元旦的那场暴雪当中。 彼时时念刚来到江都不久。 人生地不熟,她无处可去,之前梁砚礼打给她的房款和郑今转给她的几十万余额,她基本全都还给了林星泽,只能凭借手头剩下为数不多的一点散钱来勉强维持生计。 高三,一般公立学校很难再进。 没办法,时念只能退而求其次地选了几所私立高中去碰运气。 好在新学校校招办的老师人不错。 在电话联系李欣了解了她的大致情况之后,又看了看她手上的大学保送推荐信,当场就大手一挥减免了学费。 担心她没地方住,还专门腾出间职工宿舍给她。像是生怕错过来年招生的活招牌。 就这样,时念孤身一人留在了陌生的城市。 她没有换手机号。 除了那次赌气的微信删除以外,她和林星泽的联系其实一直没断。 但就是,谁都没低头。 时念没和任何人说过顾启征找她谈话的事。 也许是潜意识的愧疚作祟,她本心竟然是认同他逻辑的,她貌似确实在不断地给林星泽带去坏运气,生父反目、受伤入院、前途分歧…… 是她太过自私。 顾启征说:“我是不会同意两个杀人犯的女儿进家门的。除非,你能让我看到你的与众不同。” 时念听出来他的意思。 他需要她证明能力。 证明自己能够堂而皇之、光明正大站在林星泽身边的本事。 “你不是大言不惭和老爷子打赌说,他只要你吗?” 时念张了张口。 “那就先走吧,让他一个人好好安心去国外留学,等你做到了回来再说。” 顾启征居高临下地说完这番话,低眸扫过女孩怀里的那捧红艳山茶,颔首,意味不明地评论了一句:“花不错。” “但就是与你不大相配。” 不可否认。 那个瞬间的时念哑口无言。 自徐悦出现后便无时无刻绷在时念心里的一根弦,彻底断了。 她穷途末路,只能赌。 但却不是赌缘分和天意,而是在赌她自己。 转学、读书、往上爬。 将感情沉寂。 是她当时所能做出的最优解。 她赌,她能赢。 但所有这些勉力维持的骄傲与自尊,却还是在看到班群发出的那张送别合照时毁于一旦。 顾启征骗了她。 他压根没打算给她机会。 时念着急到连大衣都没顾上穿,单捏着手机就冲出了学校。 江都的冬天,连吹来的风都是阴冷湿潮的,街道上有人在放烟花,火光明灭,热闹又绚烂。 她手抖着,本想叫辆车去机场。 却不知怎么,按到了紧急联系人一栏。 电话拨出去。 不到半秒,他接了。 也就是在这时,时念眨了眨眼,流下了这么多天以来的第一滴泪。 落地成冰。 脸冻得僵硬,她整个人愣在原地,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该说点什么呢,说林星泽你先别出国好不好,说别对徐悦笑好不好,说你等等我好不好。 等我回去,我们把话说清楚,好不好。 奈何唇角牵得实在费劲,她指捏在手机边,依靠着那点温度麻木地动了动,最终只是垂下睫,轻声问了他一句。 “林星泽,你……有想我吗?” 只要你说想,我马上回去好不好。 她固执地想从他口中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一次次地打去。 不顾他烦到关机的事实。 一遍又一遍。 誓不罢休般地乞求。 直到终于接通。 可他却没给她开口说话的机会。 一个“我”字哽咽卡在喉咙。 她听见他用一种痛苦到极近低哑的嗓音,冷静对她说—— “时念,出息点。” “过了那村没那店了。” 后来,时念忘记了自己究竟是怎么回的学校。 高烧不退。 快到宿舍门口时,电话又响了。她以为是林星泽,忙不迭接听。 背后却猛地围上一团黑影。 清脆铃声阻断了时念游离的思绪,她蓦地回神,捞了手机接起。 “林星泽。”她来电显示看也没看,仿佛就认定了会是他。 “嗯。”这次真的是他。 安静两秒。 他突然问了她一句:“想我了啊?” 时念眼睛有点酸:“是啊,想你了啊。” 原本觉得这一切没什么。 但一听见他的声音,那点自心口涌上来的委屈就挡也挡不住,特别昼夜颠倒后身体正不舒服,话出口自然便含了点撒娇意味。 “行。” 林星泽在那头笑了下,声音低低的:“那你下楼。” 时念:“现在?!” 她不可置信,以为他在开玩笑。 不确定的念头渐渐成形,她来不及多想,披了件羽绒服踩着拖鞋就往外跑。 通话一直连着,他那边有风声,和她身后噪杂的背景音逐渐趋于同频。 室外,雨夹雪。 时念一路小跑出了闸机,朝四周望了望,没见着他人:“林星泽,你……” 正说着,她便被人猛地拦腰一拽。 时念猝不及防,鼻尖撞上他的胸膛。 凛冽的气息席卷而至,时念眼眶涨疼,一手收手机,一手拽他袖子,闷闷道:“你怎么真来了……” “不高兴?”他低眼看她。 时念摇摇头,又点点头。 林星泽把她拉开一段距离,手捏着下巴将她的脸抬起。 端详片刻,随后二话没说地俯身吻上去。 唇齿撬开,他舌尖有残留的糖渣。 凉的,有一丝丝甜。 时念呆懵地舔了一下,他眸色愈深,强势压着她后脑勺往前送,勾过她的,喉结缓缓滚动下咽。 四目相对,彼此喘息都很重。 林星泽停下来。 “真不高兴假不高兴。”唇还相贴着,他笑得懒散,眉眼间带着邪气。 时念让他亲得缺氧,无法思考。 他扫量她一眼,语气不明:“穿成这样就敢下来。” “故意考验我呢?”—— 作者有话说:1.”你会想我吗?” “你有想我吗?” “你想我了啊。” 表哥:什么叫多年前子弹正中眉心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想娶你了。 * 听他这么说。 时念恍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窘态。 动了动唇, 还没来得及解释,便迷迷糊糊听见他似呢似喃的轻笑顺着呼啸风声传至耳畔。 三个字。 听得时念脸发烫,忍不住推他。 “流氓。” 林星泽挑眉, 半开玩笑:“你难道不想?” “……”显然, 时念其实是想的,她真的很喜欢他碰她。 “真想啊?”他笑得放浪,胸腔一震一震的。 时念明白自己被戏弄,恼羞成怒地咬唇, 这下是真不让他抱了。 林星泽赶紧将她箍得更紧。 “放开我。” “不放。”他像个无赖, 拉开自己的衣角把她严严实实包进去。 没忍住,又凑上去亲她的脸,再亲了亲耳朵尖, 随后一发不可收拾地流连到颈间。 “自己送上门的,还想跑?”嗓音慵懒,染上点情欲的嘶哑。 “……”时念被他弄得胸口起伏,腿软,只能勾着他脖子攀住, 小声:“别……有人……” “嗯……”林星泽头埋在她肩窝里,喘息,说话时手还抱着她,指尖的冰凉和一个似有若无的硬质物件似有若无地刮蹭着她皮肤,时念浑身颤栗,抖着嗓制止他:“你不许这样了。” 林星泽听了, 也像没听:“哪样?” 他轻捻了一下:“这样?” “……” 远处隐约传来脚步声。 他和她藏身于角落的黑暗,耳边全被热气所充斥,空气黏腻又湿滑,时念热得不像话, 整个人十分崩溃:“别……别再这儿。” “嗯,出去开房?”林星泽耐心和她商量。 时念被他磨得难耐,稀里糊涂点了头。 林星泽这才肯放过她。 出校门打了个车,时念脑袋被他硬叩在怀里,一直到酒店才松开。 刷房卡进门。 时念还没反应过来,他就抄着腿把她抱起来。后背随即抵上门框,“砰——”一声,发出震耳欲聋的噪。 室内一片漆黑。 他拉开她的腿盘在腰间,腾出一只手去锁门。期间吻没停,她的手被他十指相扣摁在墙边。 “害怕吗?” 时念摇了摇头。 “最后给你十秒反悔的机会,”林星泽眼尾逼出一抹难耐的红,唇还缠着她耳朵,舌尖细致扫摩耳廓,有一搭没一搭地含咬厮磨着她的耳垂,惹得她浑身上下,哪哪都濡湿泛滥。 “还不推开的话,我当你默认。” 林星泽手上松了点力道。 他说得很明白,时念听得也很明白。 可她还是伸出了手臂环到了他后颈上。 气温升高。 空气旖旎又燥热。 玻璃上结起一层雾气。 “自找的啊,等会儿疼了别哭。” 林星泽在她面前俯首,时念嘤咛了下,难得能抽出神来反驳,只可惜语气被他蹭得断续:“才……不哭。” 他不紧不慢地吻着她,用情又认真。 磨磨蹭蹭,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时念指插.进了他的发茬,仰面,纤细的脖颈拉扯出弧度。 林星泽抓住她的腕,牵引着去衣兜里摸了个东西:“乖,给我戴上。” 时念的上衣被他叼着衣摆褪去。 身前是他,脊背与冰凉紧密相贴,水火两重。 闻言,心尖颤了颤,拆袋子的手都是抖的。 他拉近了距离挨着她,声音低得不行,像是用气音说话:“会么。” 时念头皮发麻,嗓子干到说不出一句话。 “快点啊。” 他催促,拨开她脸颊两侧汗湿的碎发,鼻尖亲呢抵着她额头,哑声:“等会儿过点了。” 时念听不懂他的意思。 愣了下:“什么?” 然而,林星泽没给她答案。 下一秒。 就在时念骤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指甲突然不受控地用力陷进他后背时。 外面倏尔亮起烟花。 “时念。”他没动,平静地等她缓和,汗水顺着下颌滴在她锁骨上:“我们认识十年了。” “……嗯。” 他看着她,笑了笑:“想娶你了。” 时念心头发涩。 那一晚。 屋外的风声很大,呼啸拍打着窗。水雾越积越多,顺着玻璃沟壑蜿蜒而下。 热闹散去,人声便也随之消迹。 黑暗中,林星泽细细密密的吻,落遍了她全身各处。像是要在她身上存下独属自己的标记。 一遍又一遍,反反复复,不知多少次,不知变了多少地方,不知换了多少种姿势。 直至最后彼此筋疲力竭,汗泪交融,他撑身在上,沙哑着嗓音,还在一声声地认真唤—— “杳杳……” “嗯?”时念被他喊醒。 林星泽凑上去亲她眼皮的同时,摸到戒指套进了她的无名指。 而后唇向下,游移至心口,留下轻轻一吻,像盖章。 “我的了。” …… 凌晨。林星泽出门拿了趟外卖,回来抱时念去卫生间擦洗。 开了灯。 她立马条件反射睁开眼,下意识捂胸,往后缩了缩。 “躲什么。”林星泽只穿了条家居裤,扯着她的脚踝就往两边拉:“给我看看。” “?” 时念似是没想到这人脸皮能厚成这样。 张嘴,刚要说什么。 看见他上半身惨不忍睹的斑驳红痕,顿了下。当即羞耻心也顾不得了,探指就要戳。 “你这怎么了……” 林星泽连忙眼疾手快地捉住,眸中慌乱一闪而过,但很快,被他压下去:“你说呢。” 时念噎了下,抬眼:“……我弄的?” “不然。”林星泽拆了棉签蘸药膏。 时念眼睫垂了垂,不禁陷入自我怀疑。 “真是我弄的?” 林星泽撩起眼皮看她一眼:“需不需要再做一次让案件重演?” “……” 时念呛了个大红脸,老老实实不吭声了。 “张开。”他吓唬完她,也没想动真格,主要她那块娇得跟什么似的,还没怎么着,就肿了。 一开始林星泽还能勉强控制住状态,到后面,节奏却彻底乱套,每一次亲吻,都夹杂了浓厚的占有欲。 像是故意磨着她,想让她出声,虎口钳在她下巴,恶劣欺负她,迫使她仰面,脖颈随之拉扯出优美弧度。 而他盯着她的模样,舌尖强势抵入唇齿,和她纠缠缠绵。 两人呼吸绞在一起。 他偏要停下来,贴在她耳边问她:“爽吗?” 极致的动与静。 折腾得时念眼泪直掉。 根本没有力气回答。 时念实在不想再去回忆,干脆默认了自己的罪行,轻轻阖上眼任他摆弄。 “那,反正你也弄我了。”她不敢看他,自言自语似的,说得挺理直气壮。 “就蛮……公平的。” 话落,林星泽停了下,似笑非笑:“公平怎么不见你给我负责一个。” “嗯?” 扔了棉签,他把她抱起来,关灯。 “刚刚还没回答我呢。” 林星泽放她到床上,勾着她指头玩,有意无意描着那枚素戒:“嫁我吗?” 时念抽手抽不动,视线落定在他的纹身上。 “……不嫁。”她委屈转头。 倒不是因为什么别的,而是嫌他说得太轻飘飘了,哪有人会求婚在床上求,像随口一问。 “不嫁我?那你嫁谁?”林星泽眯了眯眼,伸手去掰她下巴,恶狠狠咬她:“睡了我,你还敢嫁别人?” “我谁都不嫁。”时念抬手把他拍开,“啪”的一下,没留力,又扭头转回去了。 这脾气大的。 真的很欠弄。 但林星泽没招。 自己惯的。 时念大概是真累了。 闭上眼,没一会儿就昏死过去。 天快亮了,林星泽瞥一眼窗外,睡不着。 起身,替她把窗帘拉上。 走回来时看见她睡得正香,眼眸轻阖,长发如瀑地散在纯白色的床单上,肤白颊红,睫上挂泪,越发显得乖顺破碎。 林星泽后知后觉地感到自己方才干的事儿有点畜牲。 失笑。 俯身捞手机的空档,顺势亲了亲她眼皮,听见她嘟囔着梦呓,递了耳到她唇边。 听不清。 估计是想她爸爸了。 林星泽指尖穿过她的发,吻了吻她的眼角。 咸的。 拿着手机去了卫生间,摁亮,通知栏显示几条未读,林星泽没回,从中挑了一个拨号。 电话接通。 那边男声笑意玩味:“完事儿了?” “……”林星泽懒得和他胡扯,语气轻缓又漫不经心,透着不经意的炫耀和愉悦:“少废话,让你办的事儿呢。” “合同拟好了,就差你一个签字。” “成,我回去找你。”林星泽笑:“谢了。” “话说——”对方显然了解他的德性,急忙出声拦住他转手就要挂电话的举动:“你把你全部身家都给了时念,你爸能同意吗?” “他有什么不同意。”林星泽声很淡:“我自己挣的,跟他有一毛钱关系么。” “……” 说的也是。 “那你那未婚妻——” “陆恒言。”林星泽沉声,警告意味明显。 “呸,我说错了,忘了你们还没订婚。”自觉惹不起,陆恒言轻笑着改口。 “就说徐悦呢,她,你打算怎么办。” 林星泽不说话。 “我可是听徐一迪说,你上回专门把人带他家里去了,哥们,咱现在是公然挑衅了是吧。” 林星泽蓦地嗤了声:“是又怎样。” 嚣张、狂妄。 “你牛。”陆恒言非常客观地给出评价。 林星泽稍抬眉骨,不耐烦:“没事挂了。” “……” “有事,聊聊呗。”陆恒言不放人:“跟我说说带病执枪的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力不从……” 没等他说完。 林星泽黑着脸把通话掐了。 浴室又响起水声,雾气缠绕,男人垂低眼眸,面无表情抬指,往肿块上摁了摁,摩挲引起一阵阵的痛感,似虫蚁啃食,细微却不致命。 林星泽磨了下牙,关掉花洒。 翻出外卖袋里的另一板药,扔进口中嚼。 有点苦。 但也不算多难忍受。 来之前,林星泽还特意去咨询过医生,结果被叮嘱着要适可而止。 是他放纵了。 可没办法,时念在他这儿就是永远不可控的因素。多少年过去,都这样。 她于他而言是瘾,是毒药,是一靠近就着迷的罂粟花。 没她,他还真就活不下去。 很奇怪。从小到大,他身边向来不缺想对他好的女生。 明媚的、张扬的、漂亮的。 但他就是有点看不上。 总觉得她们爱得浮夸又虚伪。 因为他这人就这样。 第一眼看不上的东西就是看不上。 同理,一旦他看上的,那就认定了必须是他的,别人碰不得。他玩得开,给出的爱向来也是致命且疯狂的。就像赌局,他但凡愿意上场,就不怕梭.哈。 可时念和东西唯一不同的点。 在于她是个有思想的。 林星泽不希望她不开心,所以给足了尊重。 一颗心早就被她的眼泪砸了个稀巴烂,哪里还敢再强迫。 也许就像徐义很久以前说,爱不爱,哪儿那么重要,两个人在一起,只要舒服就可以了。 他刚刚看她就挺舒服的。 人嘛。 活一天算一天。 管那么多的做什么。 何况就时念那破性子,他本来也没指望过她会低头认错。 算了。 他服了。 认了。 没办法了。 反正他这辈子,就彻底栽她身上了。 …… 时念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醒来时,林星泽已经不在了。 时念浑身酸疼,努力挣扎一下起身。空调的暖风打得热,她伸手摸了枕边,凉的。 下地的时候腿都发软。险些没站稳,刚踩上拖鞋,门就从外面打开。 “……”时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躲什么?”林星泽手上虚提着个外卖袋,进屋以后磕到桌角,朝她招招手:“过来。” 时念嗓子发哑:“你去干什么了?” 林星泽视线重新落回她身上,没忍住,笑了:“怎么,怕我跑?” “……” 时念眼睫低了低:“我没这么说。” 林星泽环胸盯着她,莫名觉得有趣:“时念,你知不知道你心虚的时候就不敢看我。” “就是没有。”她抬起头,不承认了。 林星泽还是笑:“行,没有。” “过来吃饭吧祖宗。” 他答:“专门去给你买的海鲜面,没加葱和香菜,还有热奶茶,满意了?” 时念“哦”了下,依然没动。 过了会儿。 “林星泽。”她喊。 “说。” “我走不了。”她眼神直勾勾瞅他,没半点不好意思:“要抱。” 林星泽一愣,反应过来又恢复成惯常那副懒懒散散的模样,笑话她。 “多大人了啊时念,你害不害臊。” 时念:“你脱我衣服的时候也没见你害臊。” “……” 闻言,林星泽眯眸瞧了她半晌,终于动了,还真就径直走过去俯身,单臂搂过膝弯,把她架起来,揽腰竖抱:“哦,是吗?” “我脱你衣服了?”他手不正经地从她睡裙裙摆钻进去,勾了勾:“难怪。” 时念直观感受到他指腹的粗粝。 “到现在都没穿。” “……” 论不要脸程度,时念压根比不过他。 不过到底是知分寸的。 他动手归动手,倒也没真给彼此挑出火来,浅尝辄止,干脆抱了人去卫生间,伺候她洗漱。 出来时拉了个椅子把她放下。 抬手拆包装。 怕坨,特地把汤和面分开打包。 这会儿温度正好。 他帮她把浇头淋上去,连碗带筷地推到她眼皮底下:“吃吧。” 时念目光黏在他无名指。 “林星泽。” “嗯?” “纹身疼吗?” “……”他掀了掀眼皮:“疼。” 时念点点头,淡定拿起筷子:“那我过年回去也要纹一个。” 林星泽气乐:“故意的是吧?” “没有。”时念垂头捞了一筷子面塞进嘴巴。 “你再装?” “……”时念不理他,慢吞吞地吃饭。 林星泽在外头吃过了,这会子也不着急,就靠墙那么淡淡看着她,默不作声等她吃完,才躬身屈了屈指敲在桌边:“我把话放这儿,你要敢纹,我能弄得你十天下不来床信不?” 时念由衷认为他这话没什么威慑力:“信。” 林星泽挑眉:“信还敢是吧?” “我想和你纹个一对儿的。”时念实话实说。 “用不着。”林星泽不松口:“你那现在不是已经有一对儿了?” “什么?” 林星泽朝她手抬抬下巴。 时念总算意识到自己还戴着个戒指。 昨晚他给她硬套上的。 尺寸不大不小正好。 没什么异物感。 时念对光看了看,仔细和记忆比对了一下,忽地垮下脸:“我不要你这个。” 林星泽磨了磨牙:“再说。” “就不要。”她摘下来扔给他。 林星泽没接,任戒指咕噜噜地滚到脚边。 气氛陡然僵到极致。 半晌,林星泽才缓缓站直起身。 “闹够了?”—— 作者有话说:1. 表哥:一个很有时间观念的男人。 1月1日00:00 寓意“一生一世一双人”咯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爱是什么,我不知道了。…… * 林星泽不是好脾气的人。 估计把这辈子为数不多的耐心和温柔全都留给了时念。 见她这样, 也没多生气,只是心里有点微妙的不舒服。再加上考虑到自身情况,觉得如果她不想结婚的话, 也成。 省得他死之后她改嫁什么的麻烦。 这就是林星泽现在的想法。 得过且过。 他愿意为她努力活, 也敢因为她一句话死。 但只要他活着,她这个人就只能是他的,别人动不得,哪怕看一眼, 都不行。 所以嫁不嫁的无所谓。 沉默片刻。 林星泽垂眼看着她泛红的眼, 点点头,平静又问一句:“气撒完了没。” “……” 他这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把时念刚好不容易组织好的满腔话尽数给堵了回去。 “没撒完的话, 咱换个地方。” 说着,林星泽便伸手要去抱她。可时念却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不让他碰。 手僵在原地落空。 林星泽这下就有些不爽了:“几个意思?” “林星泽。”时念认真看着他:“你是不是没有以前那么喜欢我了。” “以前?” “就……”时念低下头,一颗晶莹的泪珠随即滑落,沾在了眼睫毛上, 视野渐渐变得模糊,盯着地上那枚戒指,很小声地说:“感觉。” 林星泽拧了眉。 “你连给我的戒指,都是别人不要的。” “?”林星泽不明所以。 她话也不说全,就搁那儿一抽一抽地哭。哭得林星泽心突然就疼了那么一下。 但他忍住没哄,冷声:“说清楚。” 她犟得很。 林星泽眼睛沉沉睇着她, 里面如有狂风肆虐,对峙几秒后,气得咬牙:“不说是吧。” 他大步上前,掰着她的脸, 逼她重新看他。动作凶极了,带着危险的燥。 时念整个人被他抵着,根本躲不开。 “觉得我不爱你是吧?” 他单手松着衬衣领口,怒极反笑,二话不说地偏头叼上她的耳垂,厮磨。 “成,我做给你看。” “……” 时念想推开他,奈何力气不足,反被他钳住倒扣在身后。 她急得不行,眼泪顺势砸落。 “徐悦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戒指。” 话落,林星泽停下来。 “林星泽,她说你爸爸只认她一个儿媳妇。” “……” 她委屈本就攒了一箩筐,又被他这样欺负,一时情急,也顾不得考虑什么,原原本本把徐悦前段时间打电话来说的内容告诉了他。 没有添油加醋。 甚至还委婉了一点。 但林星泽依旧听得火气直冒,隐忍着抱了人坐到床边。时念双膝分开,跨坐在他身上,用手背挡住眼睛。 见状,他叹了口气,而后扬手,把她的胳膊拉下来。 “哭什么。” “我没有不想嫁给你。”她眼泪止不住:“我、我只是……” “你怕顾启征不接受你。” 林星泽深吸一口气,从没想过居然会在这个地方出岔子:“时念,你老实跟我说。” “当年分手,除了跟我置气,还有没有别的原因。”再联系之前徐悦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林星泽心中其实隐隐已经有了猜测:“顾启征找过你了是么?” 时念沉默半晌,默认了。 “他跟你说什么了。” 时念眼睫颤了颤,实话和他说了。 一五一十,全盘托出,不加保留。 林星泽听完以后,只问她一句。 “时念,你信他们那些话?” 时念摇摇头:“不信。” “那就不得了。” “可我看见……” 她忽然哽咽着拥紧他,脸埋进他肩窝,林星泽果断抵着她的腰把人扣紧了:“看见什么?” “那天在叔叔和我聊完之后,我看见徐悦手上戴了和你一样的戒指。” 林星泽怔了下。 手无意识松开点,扯着她衣领想把人拉开,但她不肯,死死搂着他。 来回的力道相抗。 林星泽怕弄疼了她,温声:“你先松手。” 她听不进去,像是陷进某种难言的情绪。 “我知道那可能不是你给她的,但当时就是,好难过好难过。” 是啊。 怎么会不难过呢。 他的家人。 没一个接受她。 后来,连他也没留她。 林星泽听不得她哭,抱她的手勒紧几分,心也跟着揪起,唇轻贴在她发上吻了吻。 哑声哄。 “别哭了。” 时念崩溃和他道歉:“对不起,我刚才不是故意要和你闹脾气的……” “没嫌你闹。”林星泽干脆带着她一起,俯身,展臂去够了那枚戒指回来。 时念眼泪还没擦干,手就被他抓着挪下来。 “乖。”林星泽在她眼皮上亲了亲,捏着她的指一根根铺开,戒指又一次放回她掌心里:“给你瞧个东西。” “瞧、什么?” 时念哭腔停不住,说话时还一噎一噎的卡顿,眼框红肿着顺他视线看向手中那枚银戒。 这才终于看清戒圈内侧的几个英文小字—— SN & Les croyants 法语中,croyants是信徒的意思。 但林星泽知道时念不明白,于是便哄她按英文发音念出前面。 果然,她读完以后仍是不懂。 问他那是什么意思。 林星泽说:“就是只能归你了的意思。” 林星泽永远是专属于时念一个人的信徒。 时念眨眨眼。 “这下放心了?” 林星泽的吻一下下落在她眼尾眉梢:“虽然我不清楚别人手上的戒指到底是什么情况,但是我能保证,给你的这个,独一无二。” 他俯首含上她的唇瓣,笑。 “老子自己刻的。” “什么时候?” 林星泽手不老实,想了想:“大概纹完你名字那会儿?” 当时他们还在冷战。 他原本只是贴了个纹身贴打算去哄她,却因为目睹梁砚礼和她抱在一起而丧失理智,将她推开,事后没几天就后悔,于是又去了那家店。 不听劝阻地将那个“杳”字纹在了无名指。 没用店主原先的设计,一笔一划全是林星泽手写,笔迹遒劲,横着绕了指背一圈。 以最笨拙的方式,妄想将她融进自己的骨血。 结果伤口感染。 怕她哭,又顺道去打了个戒指,掩耳盗铃地戴上。 一对儿的。 他记得她那根红绳断了。 所以准备重新送她些什么。 她来找他那天,女戒就揣在他兜里,他攥着她的手压到心口。 刚要去拿,可她却先放了手。 于是时念自然没有看到。 那天等她走后。 包厢内尴尬的氛围迟迟难以平复。 安静中,绚丽的灯光晃过。 少年漆黑的眉眼下压,脸上表情晦涩,布满阴翳。半晌后,缓缓抬手,对光端详起指上的银戒,像是不知疼痛般地拨弄把玩了好一会儿。 直到骨节处本就没好透的皮肤再次磨破,血液渗出,才蓦地扯唇,嗤声低笑了一下。 “可能,那时候被她看见,买了个差不多的吧。” 林星泽咬她的耳朵,嗓音含混:“不清楚。” “那你的戒指呢?” “嗯?” 时念被他蹭得痒,不经意往后缩,去抓他另一只手的无名指:“男款里面刻的什么字?” “没刻。” 他顿了下,对她表现不满意:“你躲什么。” “……”时念情绪卡在那儿:“我想看看。” “看什么?”林星泽低头吮吸她脖上软肉,牙尖慢条斯理地轻磨。 时念被这种面对面的姿势弄得难耐,身子下意识就要往后仰,却被他扣了腰,上下不得动。 “戒指。”亏她还想得起正事。 林星泽:“那破玩意儿有什么好看。” “不如看我。” “你别咬那里……” 衣摆被推着向上,时念陡然一个激灵,慌张想拽,结果遭他趁机恶劣一撞,她手上卸力,戒指又骨碌碌滚到了床边。 “为什么?”他昨晚就发现她这里有颗小痣,像红梅的花蕊,喜欢得要死。 时念呼吸变重,说不出话,伸手捞他脑袋。 林星泽顺着力道抬了头,指腹仍有一搭没一搭滑蹭在她皮肤,喉结滚了滚,贴到耳畔问。 “宝宝,想亲你怎么办。” 时念哭腔转了调。 他大概也只是象征性一问,说完,也没等她回答,整个人就直直朝后倒。 时念被他扶着腰,坐好,还没来得及细想他话中的深意,就被他舌尖的濡湿刺激得仰脖。 忍不住直腿,他不让,摁着她贴得更紧。 喘息浓烈又滚烫。 他沿着轮廓细细描摹,唇舌相接,搅得她双眸失焦,紧咬住下唇,不肯发出声音。 安静、躁动。 她眼尾被逼出一片难耐的绯红,不禁凭借本能跟从,等察觉到自己在配合他胡闹,时念忽而情难自抑地抖了下。 然而,双手还被他反钳在背后,她只能任由快感发酵,不受控地溢出破碎哭腔。 光影透着玻璃窗洒落。 夕阳的余晖是一种近乎荒凉的暖色,整个世界寂寥无音。 房内。 呼吸缠绵暧昧。 林星泽感受到她的迎合,轻笑着,舌尖深探入她的唇瓣,力道逐渐加重。 到某个临界点。 他才总算肯松开禁锢她的手,单肘撑身半坐,靠在床头边,展臂去拿了抽屉里的小方盒。 时念濒临崩溃,胸膛还剧烈起伏着。 他唇角的水渍太过明显。 鼻梁与她脖颈相交。 他咬着袋子撕开,期间指尖举动半分未敛,时念有些受不住,嘤咛喊他的名字。 “乖,你来。” 林星泽哑声诱哄她。 不比他无赖,时念是个有羞耻心的,起初死活都不肯答应。 奈何,林星泽这人是个不讲理的。 一句一个“老婆”,一口一个“宝贝”。 叫得她心尖发颤。 最后甚至演都不演,干脆直接强按了她的肩膀往下落。 酸胀。 真的要命。 两个人都不好受。 林星泽本想亲亲她,被她嫌弃偏头躲开,失笑,也不勉强,不紧不慢地抬着她。 姿势比先前任何一次都要致命。 林星泽被她磨得难挨,发出压抑的闷哼,脸埋在她颈窝,笑声含沙:“杳杳,你好会咬。” “弄得我好舒服。” 时念长发散乱,紧闭的黑睫扑簌簌颤动:“林星泽……你能不能先别说话。” 他缓声应好,然后慢慢啃舔她的耳廓- 入夜,满屋荒唐。 后来林星泽带时念去洗澡,浴室又要了一次。 出来,好不容易把他哄睡,时念已然累得筋疲力尽,平躺在床望着天花板发呆。 突然想起那枚戒指,慌里慌张掀开被子想下地去找,手臂却被他从身后扯住。 “别走。” 时念侧回身。 他眉心还皱着,呼吸均匀,看起来不像醒的样子。估计是在说梦话。 时念停在那儿,静静等了两秒钟,手探上去,抚平他眉宇间的小结。 “林星泽。” 脑海频闪过刚刚在爱意浓烈的顶峰,他问自己的一句话—— “时念,你爱我吗?” 时念当时身体还在发抖,浪潮余韵,一缩一缩地颤,喉咙疼到说不出话,汗和泪打湿了鬓边的碎发,黏腻腻贴在额头,破碎得不像样。 而林星泽显然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把主动权完全交付给她,眼尾猩红地盯着她。良久,动指拨开她洇湿的长发。 没再强求答案。 “我说过,我不会撒谎。你也了解我撒谎时心虚的表现。说起来我这个人,你可能不信,曾经在遇到你之前,没接触过多少爱。我的家庭就那样,我父亲去世的时候,我好像才七八岁,而我妈她——” 时念顿了顿,垂眼:“那时没人要我。” 她改口,没再提其中因果。 “后来奶奶生病,我没法不求助梁砚礼,请他帮忙照顾奶奶。” 空气中尘埃飘荡。 时念说得缓慢,仿佛陷入了回忆:“这份恩,我割不断。” “但我也从没认为那是爱。”她低喃着:“我会叫他哥哥,却不会这样叫你。” “因为——我对你,问心有愧。” 一滴泪砸下来,滴到男人单薄眼皮上,时念视野模糊,赶忙用手背去抹。 与他眼睫的颤动相错。 “虽然你说都过去了,但我知道,你心里还有结,你在气我。” “嫌这我九年来,从没回去找过你。” “……” “可是,林星泽。” “那时候,你爸爸来找我,你爷爷来劝我,还有徐悦,也来逼我……他们都说,都说我配不上你,我在拖累你。” “我没办法了啊。”她轻声,平静地把自己久未结痂的伤疤重新撕开:“我也不想总带给你坏运气。” “成全是爱吗?我不清楚。但我至少努力过了,我以为你会过得开心。” 她吸了吸鼻子:“我本来想着,等毕业、等自己变优秀或者工作后取得一点成绩,等生活不再那么糟糕,就去找你,如果你结婚了,我就大大方方恭喜你,要是……你没有,那我就想问问,能不能重新追求你。” 这确实,是时念最初的想法。 不想成为他的包袱与累赘,所以咬牙逼自己拼命往上爬,竭尽所能、不留余地,不断向好的方向走。 靠着这点仅存的信念,独自扛过了一年又一年。 她掌根按着眼皮。 “我不在意别人怎么说,不想惹事,只想早点去见你。” “发了疯地想。” “绕道回江川那事儿,我的确赌了。” “假如半道没碰见杨梓淳,可能我还真没做好见面的准备。” 做错事不敢见他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他们之间各方面实在差了太多。 “我太差劲了。” “我也时常觉得,我配不上你。” “……” “可是林星泽,你知道吗?” 她噎住。 明明在此之前,时念还只是低微地啜泣。 然而,到这里。 她却再也忍不住,像一根紧绷到头的弓弦彻底断裂,豆大泪珠吧嗒一下连串滚落:“见到你的一瞬间,我他妈又感觉,不重要了。” “配不配的,无所谓。” “说我自私也好,贪婪也罢。随便啊,凭什么要我让。” “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 “只想和你。” 别人不行。 那一霎那涌至心尖的恶毒,连时念自己也恍觉不可思议。 她装模作样问他有没有女朋友。 答案其实根本不重要。 有也没关系。 哪怕真结婚了,也没关系。 就像她方才愿意把实情原封不动告诉他一样。 她在他这存的心思从来都并非良善。 “病态的占有算爱吗,我不知道。” “可我貌似已经无可救药了。” “直到现在,我都无法定义爱究竟是什么。” “但我真的。”她停了好一阵,凝着他沉静的睡颜,许久,调节好失控的情绪,吐出一口气。 倾身,亲吻向他眼。 “有想过为你去死。”—— 作者有话说:1. 我不知道爱到底是什么。 可直到再次遇见你,才发现—— 兜兜转转,我要的幸福,是你。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他找过你,很多次。…… * 林星泽甩手掌柜当习惯了。 元旦三天假, 还真敢就放下一切,陪时念在酒店鬼混了整三天。 直到第四天时念开学,才终于肯放人。 原本不打算再折腾她。 可早晨闹钟一响, 林星泽就后悔。 再加上彼时他还没出来, 当场就扬手替她摁了铃。 四点不到,外面天色还是一片雾蒙蒙的铅灰。 昏暗的房间里呼吸交错,他抬手轻挑开她鬓边洇湿的长发,缠到指尖绕。 正值情浓。 他下巴有一搭没一搭地蹭过她额头。 缓慢而富有节奏。 彼此气息灼热。 她慢慢转醒, 迷迷糊糊还不知几点, 有点难过。 林星泽趁展臂扣手机的空档,舔去她眼尾的泪,哑声哄着她。 时念胸膛起伏, 惯性抬腿,想去勾他的腰,却被他弄得发软,不停地往下滑。 恼,张口咬上喉结。 林星泽闷哼, 垂眼看她。 她在哭,问:“你能不能不走。” 大概还陷在半梦半醒的状态,林星泽提手帮她抹掉眼泪,没应。 五指沿指缝插.进去,他视线稍偏,看向无名指的地方, 银戒的折光蓦地照亮了墨印图腾。 林星泽动作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无奈轻笑。 俯身,将吻落在她唇角。 才似叹非叹地从喉咙里滚出了一个字—— “傻。” …… 林星泽这个混蛋。 时念硬生生被他撞醒。 刚睁眼, 人还懵着,就被抱着压到了卫生间的穿衣镜前,还他妈大言不惭哄她说这样能节省点时间,结果究竟省没省,时念不知道,只知道自己的衣服从来就没有完完整整穿好过。 最后小姑娘真是怕了他,说什么都不愿意让他送自己回学校,走前还恶狠狠回头警告他不许跟。 啧。 真是半点没意识还不清醒那会儿缠着他撒娇时的可爱。 不过,挺带劲的。 林星泽就没见过比她变脸更快的。 没办法,照样喜欢得要死。 打车去机场。路上,林星泽沉寂的电话终于开机。他手肘斜撑在窗,垂眼支颚,随意把玩两圈。似思琢。 恰好周薇在此时拨来语音。 接起,听筒抵至耳边。 “阿泽,快回来。” 她那边声音听起来很着急,混杂着医疗救护车的警笛。 简明扼要道:“老爷子出事了!” 闻言,林星泽呼吸骤然加重。 …… 下午三点。 时念到校忙完以后,给林星泽打了个电话。 显示通话转接至语音留言。 她愣了愣,内心默算了会儿时间,想着他可能是刚下飞机,便也没再管。 吃完饭又回宿舍写论文。 新导师的确负责,假期内已经帮她把论文改得七七八八,文档里面一片标红,怕她不懂,早上还特意叫她去办公室交流探讨了好久。 总体而言就是—— 需要再改。 时念专心敲了会键盘,再抬眼,不经意瞥见一旁的手机,一顿。 抬指碰亮,扫一眼。 没消息。 快晚上九点半了。 皱眉。 时念停下来,又拨一遍。 依旧无法接通。 时念干脆拿起手机,准备给他发消息时才蓦地想起,两人至今微信还没加。 “……”一时没了办法。 心不在焉敲字,时念忽然有点看不进去东西,实话说,她真挺想他的。 果然。 这人呐,一旦拥有过甜蜜,就很难再忍受一丁半点的孤独。 心烦意乱,时念彻底写不下去。 干脆先去洗了个澡,回来湿着头发环膝蹲在椅子上,指腹戳在屏幕上乱按。 在搜索栏内输入了号码。 跳出来的黑色头像熟悉又显眼,时念看见他把账号名改回了原先的姓氏。 勇气忽然一下全泄光。 就很奇怪。 他们俩现在的这种状态,明明更亲密的事情也做了,但总感觉似乎还缺点什么。 两个人心里都有结。 只不过,先前被一种堪称失而复得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如今静下心来想一想,林星泽决定和自己复合当天,大概率也是心疼占了上风。 这玩意就是个炸。 时念觉得早晚有一天得爆。所以,她想在爆之前把炸弹拆了。还有半年,她就毕业回A市。 拿实际行动证明给他看—— 她是真的想和他有个以后。 正想着。 他的电话总算回过来。 时念心一跳,手差点抖了一下。 “喂?” 她接起,一开口就沾了委屈:“林星泽,你怎么才回我电话啊……” 话落,林星泽先是一默,随即低笑起来。 嗓音含了点沙,再滤过电流,便显得更低沉:“怎么,又想我了?” 时念没否认:“嗯,想你。” “你又要让我下楼了吗?”她问。 而后,时念听见林星泽叹了口气。 “宝贝儿。” “我……”他声线透露着似有若无的疲惫:“这段时间也许不能经常两边跑去看你了。” “……哦。” 说不失落是假的。 “外公生病住院。”林星泽说:“家里目前一团乱,我还得替他盯着股市。” “外公怎么了?” “老毛病,没什么大事,状态已经好多了。” 林星泽顿了下,又问:“你过年回来吗?” 时念一怔,几乎没犹豫就说:“回。” “那不远了,还有不到一个月。”林星泽笑了笑:“等你回来,我想带你和外公见面吃个饭。” 时念一手捏住手机,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绞着头发,没接茬。 “害怕?” “……”时念闷闷“嗯”了声。 “有什么好怕,他又不会吃了你。”林星泽故意逗她:“丑媳妇儿还要见爹娘呢。” 时念:“……” “当然,我不是说你丑的意思。” 他说完自己又乐,安抚中又夹杂了点漫不经心:“放心啊,老公在没人敢欺负你。” “……” “到时候徐悦和顾启征应该也在。” “但是你不用管他们,我来说就好。” 这是要明确给她名分的意思了。 当着所有人的面。 于是,时念垂下眼,说:“好。” …… 后面的一个月里。 时念每天都会和林星泽通电话。 像是无形中达成了某种默契。 林星泽开始以一种强烈而霸道的姿态闯进了她的生活圈,方方面面。 不论是衣食住行,亦或者人际关系。 他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渗透进来,无孔不入。 哪怕远在800多公里的另一个城市,也能随时随刻关注到她的最新消息。 他喜欢给她买昂贵的衣服、首饰和他配套,买化妆品、买花和奶茶…… 甚至有时候,怕她拿快递累到,体贴得连她新组的师妹们也会一起捎带几件。 论贿赂人心这块。 估计没人比他更炉火纯青。 以至于,原先围绕在时念身上,像牛皮糖一样怎么也甩不掉的是非流言,一下子全都不攻自破。而且一石二鸟,干脆连她身边一些莫须有的假想敌也一并解决。 某次,时念下班晚,从导师办公室出来,无意听见小师妹们正聚在一起语露羡慕地讨论这事儿,不禁失笑。 心想,这才哪到哪儿。 她其实对此见怪不怪,毕竟这个做法真的很林星泽。 尤其他们高中最开始在一起那会儿,他成天琢磨的就是——恨不得给她脑门刻个“林”字。 早午饭他买,课间打水他来,连水果都是他特意洗好了切块带给她。 阵仗大得整个年级没人不知道他俩谈恋爱。 偏他自己还老认为不够。 所以说,林星泽就是有这样的本事。 凡事真心看上的东西,想尽办法都要给她浑身上下弄上一种“生人勿碰”的气场。 等同于在潜移默化地对外宣告主权—— 爷的人,敢动一个试试。 …… 日子一晃来到一月中旬。 周末,时念刚改完了论文终版上传。 突然接到徐义的电话。 挺意外。 他说他最近正好趁年前出来旅游路过江都,受人之托,顺道给她带个礼物。 不用猜,一听就知道。又是林星泽在搞事。 当年时念走后,虽然没删他们那些共友的联系方式,但该有的分寸却是一点没忘,消息全都一视同仁地已读不回。 否则杨梓淳也不至于那么悲愤地谴责她是个渣女。 时隔大半个月再见面。 徐义模样看上去憔悴不少,点着根烟坐在靠窗的咖啡厅,一头凌乱黄毛无精打采地垂落眉梢,下巴处还冒了点胡茬,整个人显得莫名颓。 似是察觉到对面木椅拉开的动静。 他回神,眼睛朝时念这边扫了眼,倾身,径直把烟给掐了。 时念:“没关系,我不介意。” “别,”徐义扯唇:“阿泽这几天心情不好,我可不敢再惹他。” 时念刚落座,扫码的手停顿一下,抿唇。 “他怎么了?” 她没听出来他心情不好啊。 昨天还在电话里连哄带骗地让她干了好多坏事。 “没怎么。”徐义兀自将自己的手机屏幕调了个个儿,抵着推到她面前:“看看喝点什么?” “来杯咖啡?” 时念摇摇头:“这个点,再喝该失眠了。” “你们学霸不都是喜欢晚上找灵感么?” “啊?” 时念没听懂他这一句没头没尾的点评。 “算了。”徐义自嘲拉了下唇角,抬手喊来服务员给时念加了杯果汁,自己则就着杯口,尝了口美式,苦得皱眉,也不知道cc那姑娘什么毛病,心念因此短暂分出去一会儿。 但很快,他便直身提起正事:“妹妹。” “听说你和阿泽快结婚了?” 时念猛地呛了口果汁,咳嗽,抽了两张纸捂住嘴巴。 “什么?” 什么时候的事儿,她怎么不知道,不是才说好见家长吗。 “我就说陆恒言这狗.逼消息不靠谱。”徐义一拍桌子下了定义。 “……” 时念真的是听得云里雾里:“徐义哥。” “卧槽。”徐义连连摆手:“妹妹你可千万别在你男朋友面前这么叫我。” 说着,他从大衣兜里摸出一个盒子,不大,就是四四方方类似装戒指的那种。 “喏,是他托我带给你的。” “这什么啊?”时念接过来打开,一惊。 两把钥匙。 似看出她的疑惑,面前的徐义缓缓出声替她解惑:“他在A市给你买好了房和车。” “说只要你愿意,任何时候都可以回家住。” “你自己的家。”末了,他补充。 时念这一刻突然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他为什么……” “我还以为,你会先问我,”徐义笑着打断了她:“这些,他是什么时候买的。” “……”话铺垫到这儿,时念索性顺着问:“什么时候。” “很不巧,就在你转学的那天。” “……” “妹妹,我说话直,你也别怪我。”徐义语速很缓,笑得无奈:“按理说,这些话不该由我来说,包括要是让阿泽知道我跟你多说了这个,以他那臭脾气,估计这辈子和我断交都有可能。” “但我想了想,还是得说。”徐义强拉着唇角谴责:“你当年做的委实太过分。” 时念张了张口:“我……” “不偏心地讲,我从来没见过阿泽愿意为谁做到这种地步,明知不可能的情况,还偏要和自己赌个结果。” “什么意思。”时念拧眉。 “你知道他当时想让我把数据全删了吗?”徐义冷不丁扯到CD那事上:“他甚至猜到你最终会怎么做。” 时念无言以对。 “你明白你们两之间最大的矛盾出在哪儿了吗?”不待她答话,徐义随即自顾自地抛出了三个字:“爱情观。” “因为他对你的选择始终是坚定且单一的,而你却不是。” “但凡遇到问题,他想的是解决事,你琢磨的是解决人,你貌似,一开始就对这段感情并不看好。” 时念心头大恸。 迷茫中,绳结的一头仿佛被人轻轻拉动。 “举个例子,最简单的道理,爱情一百步守则,他愿意无条件地向你走近九十九步,”说到这里,徐义神色猝然变得有几分复杂:“或者不夸张地说——全部。” “但你却主动往后退了一步。” 事实。 时念不可否认。 “然后,他就没招了。” “不是这样的。” 安静几秒,时念心脏缩了一下,自言自语般轻声呢喃:“不能是这样……” 难道她赌错了吗。 “那还能是什么?” 徐义不给她狡辩的理由:“你总不能还想着来日方长吧。” 时念苦笑了下:“我要说是的话,你信吗?” 徐义忽而敛笑,没再说话,长久地盯着她。 “信。”他得出结论。 时念眨眼,淌落一滴泪,“吧嗒”一下,溅进了果汁里。 “可是时念。”徐义骤然正儿八经地喊了她大名:“你难道不怕他等不到你回去的那一天吗?” “我没想过。” “你太乐观了。” 桌上的手机响了。 徐义起身:“抱歉,我出去接个电话。” 话题至此中断。 时念手捧着冰杯,搅拌。 胳膊渐渐浮起了红疹。 很痒,但她没去挠。 就像她知道是自己做错了,却无法弥补。 只能任由情绪发酵。 可既然等不到。 那他为什么不来找她呢。 九年。 她也有怨。 不是么。 徐义没聊多久就回来,颔首说:“抱歉,刚刚我状态不好,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随后又坐下叹口气:“我主要是怕你们之后又出乱子,妹妹你不知道,你走后,阿泽他真的把自己弄得挺痛苦的。” “还有,他那句快死了也没开玩笑。” “……”猝不及防,时念右眼皮跳了一下,未知的恐惧瞬间降临,胸口像被一只手给紧紧掐住,呼吸不畅。 她倏尔抬眸凝向他,那眼神中有探究、有询问、也有……隐约猜测一闪而过。 徐义言止于此:“总之,相信你也能看得出来,没有你,他过得一点都不好。” “你看见他手上的刺青了嘛。”他淡声:“分手后他自虐的,后面伤口感染,医院躺了一周。” 差点死了。 后面的话徐义没说。 时念嘴唇翕动,指甲掐了下掌心。 “高烧烧得反反复复、意识混沌,就这,每天晚上还不忘摊手跟我要手机。我问他什么消息那么着急,他不答,但我一猜就是给你发。” “后来大概一零年的时候,有一次他中途抛下partiel不管,回国喝大了,我才知道,他是怕你觉得他刻意冷落你。” 她讨厌一切形式的冷暴力。 毛衣下的疹子蔓延到了脖颈,时念颤手,端着杯子又喝一口,装作不经意地问。 “他回过国?” “对,不止一次。”徐义似乎心有不忍,闭了闭眼:“就是你猜的那样。” “他有找过你,很多次。”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心里没底。想给她一个家。…… * 徐义离开了。 走前结了账, 没发现她的异常。 他其实也没细说,只对林星泽这些年的经历一笔概括,很糟糕, 至于糟成什么程度, 他点到为止,说要她自己去悟,时念明白他是对自己有怨,刻意戛然而止地和她打哑迷。 时念指百无聊赖摁上屏幕, 下单了一盒过敏药, 举杯,把一整杯果汁全喝了,玻璃杯磕在桌角上, 发出沉闷一声响。 她起身,把小盒收到羽绒服口袋,向外走。 昨夜江都飘了一夜的雪。 这会子刚停,路面还有点打滑。 时念垂眼,下巴往毛衣领口缩了缩, 摩擦缓解了那点细微的痒意,但还是压不住胸口铺天盖地席卷来的酸胀。 她呼吸不过来,停步,闭了闭眼,满脑子都是徐义最后平静对她说的那句—— “对阿泽好点吧,妹妹, 当我求你了。” …… 晚上。 时念买了几瓶酒回宿舍,趁清醒把药吃了,然后又去卫生间洗了个澡。 依旧没吹头发,关灯坐在椅子上出神。 漆黑的屋子里只剩屏幕亮着。 一小簇的光。 她单手启瓶, 仰面灌了酒,喝得急,呛了好几次,咳得眼泪直往外冒。然后才借着酒劲,终于再次捞起手机点开了微信。 撑不住了。 她觉得。 看到头像那一刻,忽然什么都不想计较了。 戳进去,没料到会直接通过。 时念意识已经有些混沌,直截了当地拨了视频过去。 半分钟后接了。 林星泽这人就那么出现在她面前。 像做梦。 他貌似也有点懵。 那边光线调得也很暗,背景看着像在医院,时念没细想,但还是问了他一句:“你前天不是说外公已经出院了吗?” “……” 林星泽眸中闪过慌乱,张了张口。 “林星泽,你为什么要送我车啊。” 话题转得突然,林星泽默了默,笑:“不是答应过你,高考完送你一辆吗?” “那房子呢?” “……” 时念吸了吸鼻子:“为什么给我买房。” 林星泽:“你觉得呢。” “我想听你说。” “时念,”他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是真的,很早以前就想给你一个家。” 有什么东西在碎。 或许是窗外的雪在融化。 时念哽咽:“为什么不等我回去再给我。” “怕你犹豫。”林星泽费力扯了扯唇角,大方承认:“我必须再加点码。” “林星泽……”时念闷闷出声,眼睫忽然颤了一下:“你骗过我吗?” “……” 过了好一会儿,他总算注意到了她的不对劲,冷声:“徐义跟你胡说什么了?” “没有。”她喝了口酒,又问:“林星泽,这些年你真的没有来过南礼吗?” 安静。 长久的安静。 半晌后,林星泽蓦地轻笑。 “大概有吧。” …… 时念有个毛病,酒能喝,但不能醉,一醉就断片。特别,还是在过敏发了烧的情况下。 第二天醒来时。 头疼欲裂,伸手摸到手机摁了摁,关机了。 爬起来扯了根线插上,等屏幕亮的功夫,时念垂眸,认认真真回忆了一下自己昨晚干的事。 吃了药、喝了酒、打了视频电话。 然后。 她想不起来了。 嗡嗡的震动声响起在手边。 她愣了愣,视线低下去,看见微信里导师发来的消息:【时念,我需要很抱歉地通知你,你的假期或许要被延后了】- 林星泽检查做完以后,换了件衣服下楼,给徐义摇电话。 对方不接。 他立刻就懂了。 眯眼,转手准备拨cc的号。 面前忽地压下来一道浓厚的黑影。 林星泽抬头,与男人愠怒的目光对上。 压着嗓子喊了声:“爸。” 顾启征深吐气:“挺好,你还认我是你爸。” “……”林星泽把手机收了。 “我问你,徐家那小姑娘你怎么想的。” 林星泽实话实说:“没想法。” “你知不知道,你外公这次病多亏了人徐悦及时发现。” “知道。” “那你还非要……” “对,要断。”林星泽说:“没商量。” “人家要你公司百分之三十一的股份。” “给她。” 顾启征陡然暴怒:“蠢货!” “我看你为了时念那个丫头,简直魔怔了!” “不关她的事。” “你究竟还要护她到什么程度!” “护到死。” 林星泽语气很淡,表明了态度。 “爸,我不管你之前和她说了些什么,怎么说,我都当翻篇了。” 他眼底藏着倦:“但要是您还想继续为难她的话,那大概率,咱爷俩关系也到头了。” 顾启征讶然:“你现在是在威胁我?” “不是您先利用我的吗?”林星泽苦笑:“只因为顾家需要和徐家进行资源置换,您就能轻飘飘地把我卖了,甚至不惜……怂恿徐悦在国外给我下药。”他彻底把那些肮脏的关系挑破。 “您难道就不怕我死吗?” 他想了想,点头:“不过也是,您顾总是什么人啊,连自己妻子死亡这种事儿都能只花一秒钟时间接受,我又算得了什么。” “那不是什么致命的药。” “可我他妈是本身就是病患!” 顾启征哑声。 “照顾我妈那么多年,我不信你不知道!” “我咨询过医生……” “那么我的想法呢,你管过吗?”林星泽真的不理解:“从小到大,除了我妈在的那段日子,你有管过我哪怕一天吗?” “你没有,不仅没有,你还扬言要和我断绝关系,觉得我叛逆、不受控,想认……” “行了!”顾启征听不下去:“所以,你是铁了心打算为她豁出去了是吗!” 林星泽忽地嗤声,垂睫,遮去眸中晦涩的猩红:“您瞧,您总这样……” “如果当初不是你非要再次送检,说不定我妈她……” “够了!你有什么资格在这儿跟我提你妈!” 顾启征扬手打到林星泽的一瞬间。 四周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滑落的手腕发颤,他无意识地屈指,所有话尽数卡在了喉咙。 凛冽的寒风自四面刮起,人来人往的医院门口,不少人好奇驻足,侧首观望,空气中随之蔓延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巨大悲怆。 可顾启征终究是攥拳离去。 背后,林星泽偏回头,舔了口唇角的血渍。 忽地无声一笑。 …… 再次收到时念消息是在傍晚那会儿。 彼时林星泽正和谢久辞那一帮人混在酒吧。 陈硕也在。 听说那两个人最近感情都不太顺畅。 几人临时起意,没包卡座,就那么大剌剌坐在散台,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舞池中人影浮躁。 炫彩的灯光变换流转,只有林星泽支手,意兴阑珊地捏了杯烈酒摇晃,没动。 像是和周遭的喧嚣全部隔绝开,男人脱了外套搭在椅背,单穿一件宽领的黑色卫衣,袖口卷至手肘,露出的小臂线条硬朗流畅。 左手扣在方形玻璃杯的杯口,锋利的指骨随即突起,无名指上的野蛮刺青张扬又显眼,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痞气。 乐鼓擂动。 他们三人的长相又太过招摇。 不少人的心思蠢蠢欲动,正欲前来搭讪,却被他陡然变化的脸色吓退。 “砰——”的一下。 林星泽把手中的酒杯磕在桌面,顺手捞了亮起的手机到眼皮底下,改换成双手敲字。 半秒,又停住。 男人唇线绷直,伸手拽了拽本就松散的领口,冷笑一声后,便径直倒扣屏幕。 而后举杯仰面,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他默然将苦涩尽数咽下。 再垂首,侧脸的轮廓溺在阴影下,周身更显落寞深邃。 陆恒言姗姗来迟,看他不要命地又点一杯伏特加,忙伸手拦住的同时,抱歉对跨步上前的女孩歉意一笑:“抱歉,他快结婚了。” 无奈,女孩点点头,将信将疑地走开了。 陈硕和谢久辞闻声转回头。 “什么时候的事儿?”谢久辞眉骨轻抬。 陆恒言说:“马上。” “真的假的?”陈硕问当事人。 林星泽淡淡看了他一眼,没答。 “当然真的了。”陆恒言替他说,把手上的一沓文件甩到人面前:“赶紧的,签字。” 林星泽没犹豫。 “这什么。”陈硕眯眼扫了一下,了然:“赠予书啊。” “给谁?”谢久辞来精神了。 林星泽捏笔落字,没抬眼:“我老婆。” “谁?” 字迹最后一笔划出重印,林星泽面无表情地侧头,神色不悦。 “……” 谢久辞当即反应过来:“得,当我没说。” 林星泽干脆朝才调好的那杯酒扬了扬下巴。 未尽的话意很是明显。 谢久辞估摸了一下那久的度数,没照做,反而提起另一件事:“我先前听敏姜那边人传,说近来原本打算收购一个学生剧本版权,但往后聊的时候发现可能涉及抄袭,于是就不了了之。” 林星泽皱眉,眼神中不耐意味明显——“你扯这些关老子什么事,喝酒,少废话。” “南礼的。” “别说,我看过,写得真挺不错。”谢久辞不紧不慢品一口酒:“原创者貌似是叫——” 林星泽似笑非笑。 “时念。” 他哼声,没再说话,两下签完文件,压着黑密的长睫,扯过那杯酒,自己喝了。 入喉一霎那,辛辣感直冲脑门。 后槽牙咬着冰块嚼碎,林星泽开门见山地给他发了话:“提条件吧。” “替我把和周家的婚约退了。” 呵。 林星泽太阳穴猛跳两下:“换一个。” “换不了,兄弟。” 谢久辞摇头:“就这一个。” 林星泽转头看陈硕。 后者朝他耸肩:“没办法,我媳妇儿和他老婆关系更铁。” “……” 于是,林星泽磨了磨牙,说:“行。” 还没缓过劲儿,声是哑的。 谢久辞扬眉,倾身拿了酒杯,只象征意义地和他眼皮底下的空杯一碰,态度懒散又敷衍。 “那就祝我和嫂子,合作愉快。” 林星泽听着,没纠正他的叫法。 围观全程的陆恒言不禁失笑,调侃:“阿辞,你这趁火打劫真够有一套。” 难怪。非得在今天林星泽刚把股权让出的晚上来约这顿酒。 十有八九,就是吃准了他目前暂时没了其他办法。 懒得再多说,林星泽拎着外套起身,却被陆恒言展臂拦下:“干什么去?” “?”他喝得有点多,眉眼间此刻戾气浓厚。 “老爷子身体恢复怎么样?不是说等过年要约着我们去你外公家么,日子定了没,初几?我腾空。” “不约了。”林星泽挺烦。 “为什么不约。”陆恒言随意捏了捏鼻梁,追问:“老爷子没恢复好?” “好了。” “那……” “她回不来。”林星泽声线低沉。 “啊?” “说是学校出了点事儿。”说到这儿,又看了眼谢久辞:“你知道?” “不知道。”对方语气坦诚。 废物。 林星泽撂话:“走了。” 出门拦了辆出租车,林星泽垂头看着手机,没多久,谢久辞电话便重新打过来。 接通。 他也没废话,估计是知道他要去干嘛,随口便报出个地址,说是送他的新婚贺礼。 末了,不忘旁敲侧击提醒了一下:让他记得和他小姨夫谈事儿。 诚意给得挺足。 林星泽勉强答应。 …… 另一边。 时念给林星泽发完消息以后,内心就一直惴惴不安。导师那边仍在锲而不舍等她回复,苦口婆心劝着什么,机会难得。 让她务必慎重考虑。 只因假期,江都市这边要举办一场和剧本创作相关的论坛报告会。仅限同专业的博士毕业生报名,媒体关注度不低,一旦获奖,可谓是学生们入社会平步青云的最佳跳板。 奈何时间通知太过仓促。 已过一月,大学放假本就未曾统一。 不少学生已经回家,衡量之后可能觉得不大值当,思及入选机会渺茫,索性直接弃权。 这就一下把竞争力拉到最低。 时念导师的意思是,好好准备,虽说是有五所高校同时参与竞选,但南礼的王牌专业在这儿放着,且不说绝对,进个前三总是没问题。何况她了解时念的水平,也希望她能够把握住机会。 可时念依然说,她得想想。 发出去之后,导师便没再回。 隔着一道冷冰冰的屏幕,她也摸不透对面是不是生气。 就像林星泽至今没回她消息一样的道理。 时念忍不住又往置顶看了一眼。 三个小时前发的。 不应该没看到。 想着再过十几分钟,就到他们约好打电话的点,时念也没着急,先换了件睡衣,到浴室收拾妥当才出来。 还是没回。 时念摁到通话键,给他拨去电话。 提示无法接通。 “……” 这就过分了。 时念再往上翻,他分明四点多那阵还给她发了消息。总不能是一直没看手机吧。 又或者。 时念抬头,瞄一眼墙上挂钟。 指针一分一秒地走。 她想,林星泽总不能是真生气了吧。 不能啊,昨天和徐义的对话还历历在目。 他不可能故意已读不回。 难不成是出什么事情。 时念心烦意乱,胡乱搡了把头发。 不过,导师很快又给她发了张截图。 时念戳进去,放大照片看。 发现正是对方和林星泽的谈话。 时间显示在十点整。 也过去一刻钟了。 导师把文件和安排细则都告诉了他,言外之意,大抵是想让他帮着劝劝她。 林星泽刚刚才回复:【成】 不咸不淡一个字。 替她做了决定。 时念莫名说不上是什么心情。 很复杂。 没多高兴,也没多不高兴。 高兴的是本心而论她的确想参加。不高兴的是他好像自己忘了说要初一带她回家。 当然,还有一点。 他没回她信息。 时念有点小难过。 这就很矫情了。 她低睫,缓缓动指,在和导师的谈话界面内敲下一个“好”字,可还没来得及点确认,掌心猝然传来一阵酥麻。 内心一动,她快速发送回复,退出去。 果不其然看见置顶联系人旁边冒出的红点。 点开。 L:【知道了】 两秒后,左侧又弹出—— L:【刚下飞机】 时念眼皮一跳。 L:【要打电话么】 时念根本没顾得及反应。 下一秒,他便猝不及防拨来了视频连线。 “……” 等了两秒,他应该猜到她在盯着手机,伴随言简意赅的一个字落下—— 【接】 完全没留商量余地。 而后时念就点了接受。 画面放大。 他那边环境黑成一片。 “你这是在哪儿啊。” 相顾无言。 片刻,是她率先受不住主动问。 他没答。 眼睛直勾勾凝着她的。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喜欢你。喜欢死了。…… *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预感。 他的目光隔着一道玻璃屏幕传递而来, 滚烫又灼热,盯着她,动唇, 声音有点舟车劳顿过后的哑, 但是特别好听。 “你希望我在哪儿?”他反问。 时念视线未挪,回看向他。 也许是今晚江都的夜色太安静了。 时念甚至能听见他那边因小幅度倾身动作而制造发出的衣料摩挲声。 动静不大,很细微,带着冬季特有的静电效果, “噼里啪啦”地, 响到了她心尖上。 于是,她又问:“你大概什么时候到?” 似答非答。 他指腹伸向屏幕,很快又退回去:“二十五分钟。” 很精准的时间。 “需要我带东西吗?” 他扬眉, 似理解了她的深意:“你有?” “上次你买的。” “……哦。” 场面有一丝丝的尴尬。 “你这次来待几天啊。”她说,尽量不让他觉察到自己的打探,补一句:“我帮你订酒店吧。” “没想好。”他唇角很淡地勾了勾,下意识拽了拽领口,手机荧光打在他脖颈, 可能是雨雪天车窗外光线的折射缘故,把下颌那儿块照得有些发红:“先待两天再说吧。” “嗯。”她不想挂电话:“林星泽,我假期挪到四月初了。” “那么晚啊。” “本来可以三月中旬的。” 林星泽闻言垂眸。 “但觉得,不如四月天气好。” 留下这样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时念慢慢屈了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眼睛盯着他,没再吭声。 林星泽顿了顿,几秒后,一看她这眼神就懂了, 笑:“特意调到我生日附近的?” 时念默认,突然很认真地问了句:“那你还生气吗?” 林星泽敛笑。 “还愿意带我见外公吗?”她趁热打铁,把彼此最介意的点抛在明面上,解释:“我给你发消息的时候还没回老师,我没有想爽约……” “我知道。” 他叹口气:“没生你气。” 就算真的气,也只是那一秒的功夫罢了。 他对她总没有抵抗。 身体就好像有自动调节的功能,只能凭直觉顺着她走。而爱她早已成为自我保护的本能。 其实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忽然就想来找她了,大概是因为他心情糟透了,也可能只是他太累了。 想抱抱她,和她说说话,仅此而已。 然后。 见她便成为了支撑他一路奔波、长途跋涉的唯一念头。 像是寂黑无垠的深夜燃起的一簇微弱火光。 证明他还切切实实地活着。 医生说,情况不太乐观。 需要再观察。 可能是之前不把命当回事的报应,病情貌似已经隐约有向急变期转变的趋势。 但是也不能确定。 叮嘱他最近这段时间切记要按时吃药,如果一旦察觉不对,必须立马来医院重新做检查。 同时他们那边也会加强对应配型的协调寻找工作,尽量提早做准备。 一切就像他妈妈的历史重演。 不过。他至少幸运了那么一点。 不确定的意思,那就是还有希望。 对面时念还在乖乖等他的答案。 所以,林星泽想了想,说:“会吧。” 时念松一口气。 她笑起来,指尖划拉了两下屏幕:“那我先订酒店啦!” 意外地,林星泽出声阻止了她:“不用。” “嗯?” “我带你住单元。” “?” “就在你学校旁边。” “……” 时念表情诧异。 “别多想。”林星泽无奈扯唇,开口:“不是我买的,是一个朋友的。” 时念动了动嘴巴,想说些什么。 “但现在归我们了。” “啊?”她没捋明白。 “时念。”林星泽骤然沉声,喊她的名字。 她应声抬眸,跌进他的眼。 “要同居么?” 林星泽低声问。 …… 时念心跳得有点快。 那种自收到他托徐义送来的礼物之后,一直悬在心口不敢确定的念头终于伴随着他的这句话音落下,而重重摔在了地上。 有了一丝灵魂归宿的实际感。 她开始明白。 也许林星泽是真的从一开始,就抱了要跟她过一生的态度来谈的这场恋爱。 不是玩玩。 不是赌。 是切切实实打算和她走一辈子。 可是她呢。 她都做了些什么呢。 其实林星泽这个人啊。 太浑了。浑到认识他的所有人都看不清他的本心。他就像个戴着面具游走在名利场的混世魔王,顶着一副玩世不恭的皮囊而招摇过市,轻易就能勾得人心浮躁,偏自己又练就了一身游刃有余的本事,进退随性,时常让人无法猜透。 所以在时念和他分手的这九年里。 也曾有过无数次,她会不受控地陷入一种自我怀疑的困境,她也在想,是不是当初她真的赌错了,他并没有她自以为的那么爱她。 就很矛盾。 她心底憋着气,一边是对顾启征的抗衡,一边也有对林星泽的失望。 只不过,那点失望微乎其微,以至于时念常常忘记。或者更直接点说,她知道自己终究会认输回去找他,也认定了他们两之间,本就该是男强女弱的局面。 可现在。 他却告诉她不是。 何其讽刺。 时念呼吸有点不畅,捏着手机的手不断用力再用力,强忍着哭腔开口:“要啊。” “这么不情愿?”他啧声,看出她情绪反常。 “才没有不情愿。”时念说。 “那你哭什么。” “没哭。” “你当我瞎。” “那是头发滴的水。” “……” 林星泽没办法了:“时念。” 时念慢吞吞“嗯”了声,手背挡住眼睛:“我就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 “觉得你怎么……”她彻底控制不住,结结巴巴地哽咽:“怎么那么好啊……” “拐你上床算好?” 时念噎住。 “行了,别哭了。”他伸手要挂电话:“留着点力气待会儿哭,去收拾东西,我到了再喊你。” “……” 时念变得黏人:“有什么好收拾的啊。” “嗯?” “反正我什么东西都是你买的。” 这娇撒的,林星泽还真就受不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点点头,笑了:“说的也是。” “目前你有我就够了。” 时念。 我还是无法向你保证永远。 但至少在死亡降临之前。 我会为你铺好未来所有的路。 佑你一生坦途。 岁岁年年- 林星泽这一次不太温柔。 他实在太想她了。 火几乎是在两人推门进屋的同时。 一点就着。 空荡房间里面尘埃浮动,气氛燥热,他压着她贴在透色的落地窗前,目之所及是屋外漫天飘扬的雪花。 他自背后扣着她的五指,吻她的后颈,再到脊背,细细密密,说不上的黏腻。 汗水咸热,时念半身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无法受力,只能无意识地屈了指节,指甲划出刺耳的摩擦声,节奏快而猛烈,三短七长,他指腹游移在她的肌肤上,将她浸汗的长发拨去,咬她的耳朵,忽然又慢下来,慢条斯理地磨着她。 就着外面的一点黯淡天光,凝眸欣赏她失神的表情和潮红脸颊,看她在浪潮起伏中眼尾沁出一抹薄红,以及那随他动作而滑落的晶莹。 美得动人。 她比雪花圣洁。 失笑,退出部分,抱她翻身。 面对面,额头相抵着。 他拉着她手攀向自己的肩,俯首与她接吻,埋得更深。后来她逐渐脱力,勾也勾不住,身上湿透了,意识渐散,她听见他沙哑着嗓子唤她,可惜再往后,她听不清了。 林星泽给了她一场极尽酣畅的欢.爱。 像是要把她融进骨血,过程粗暴又强势。 但她并不排斥。 等快要结束的时候,她的手才终于被他缓缓放开,她摸上他眉间的小结,轻声说。 “林星泽。” 他嗯了声,闷闷的,汗滴汇聚在发梢,随着一记深丁页,砸落到她锁骨上。 “我从今天开始,学着向着你走,”她抱住他的脑袋,大口喘息着:“好不好。” 他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偏头,轻轻吻向她的发,说:“不用。” 时念没吭声。 静静感受着他们的心跳共鸣交融。 “现在这样,就挺好。” 良久,林星泽终于再次出声,语气中混杂一种事后独有的餍足与喟叹,卧室里的光很淡,只有床头柜边的一盏小灯,橘调,他支手撑身,把她额前凌乱湿黏的碎发挑开,露出一双沾满情。欲的眼,对视:“这辈子,值了。” “……” 林星泽不对劲。 时念越来越感觉他有事瞒着自己。 有点气。 在床上的时候没少欺负他。 学校放假,她也不需要每天过去打卡,空闲时间很弹性,只要窝在家安心准备论坛报告的事情。 虽然说是报告,其实也就是换了一种性质的比赛。竞争性的,报名材料提交上去两周以后才公布入选名单,南礼一共进了两个人。 除了时念,还有个姚慧。 指尖滚着鼠标往下拉,时念顿了下,意外从中看见了另一个熟人。 唇讶异微张,有人趁机给她塞了颗剥皮的葡萄,咬开,汁水四溢,酸的。 她恼怒转回头,看见恶作剧得逞的林星泽,大爷似地屈着腿,右肘搭在膝间,侧额,懒散冲她挑了下眉。 “说好了要陪我看电影。” “结果你倒反悔。” 慢悠悠撂出两句话,场面立马就变得不一样。 搞得好像还是她不对了似的。 “林星泽,你好幼稚。” 他也不反驳,再往前俯了俯身,用沾着水的指腹摁她唇瓣,眸光略沉:“嫌我啊?” 时念不禁笑起来:“喜欢你,喜欢死了。” “……”林星泽深深看她一眼,松手,哼了声,视线又转回电视上去。 时念眼珠转了转,扬手把电脑合上,凑过去揽住他脖子缩进怀里,主动去亲他的脸,林星泽没动,怕她磕到茶几,只抬起另一只干净的手虚虚护在她腰后。 眼神却八风不动,半点没往她身上分。 “林星泽。” 他不理。 “男朋友。” 他照样一副死人脸。 “……” 时念试探性咬他耳朵,他吃痛,深呼吸,眼睛依旧盯着荧幕。 真是够能忍的。 时念咬完又心疼,伸出舌尖舔了舔,这下有反应了,林星泽拎着她的睡衣后领将人扯开。 脸色很不妙。 “想干什么。”他说是这么说,手却没含糊,已经撩起她衣摆溜进去了。 指尖冰凉,时念痒得身子往后拱,他向前压,又顺便抽了张湿纸巾擦手。 姿态坦然到不行。 时念急得直喘气,松手按住他不让动:“等、等会儿。” “等什么。”林星泽扔了纸巾,箍住她的腰,把人抱到腿上,似笑非笑:“你不是想要?” “……” 时念哪里是他的对手,难耐地嘤咛讨饶。 “我跟你说正事呢。” “你说,我听着。”他垂眼卷起她的裙边,推到脖颈,手已经轻车熟路地探到背后解她的文胸扣,不满:“以后在家别穿了。” “……”时念没搭他那句茬儿:“你决定好哪天走了吗?” “嗯?” “A市。”她被他亲得七荤八素,语调也变得断续:“我昨晚听见你和外公打电话了。” “没定,”他嘴里含混,没松口:“等陪你过完年再说吧,大约初十那天回去一趟,怎么了?” 初十啊。 明天就是除夕。 那也没几天。 “初三,我们学校有场论坛,你想听吗?” “听那玩意儿干嘛。” “因为我要在上面作报告。” “……” “现在呢,想去了吗?” “有点。” “而且,你最近不是也在熬夜写本子?” 林星泽停下来,笑,没解释:“你看见了?” “嗯……” 时念手还抓在他肩膀上,呼吸急促:“我之前就准备问你来着,你大学不是学得金融么,怎么突发奇想地学我写剧本了。” “想写就写了呗,哪儿那么多原因。”林星泽退出来:“你忘了我还有个剧本杀店要养活?” “……” 时念还真没想到。他手底下那么多产业,难不成个个都这么亲力亲为?不累病才怪,怪不得最近这几天晚上总见他背着自己偷偷吃药。 “你不能直接买版权吗?” “嗯?” “就,剧本。” “这不是等我老婆毕业吗?” 时念“啊”了声:“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林星泽说:“我那是给你办的,往后,你想做什么做什么,想写剧本就写,我给你兜底,不用担心任何,有我陪你。” 时念一动不动看着他。 却没有从他眼中看出半点玩笑成分。 “所以你是在……” “在努力向你靠近。” 不用你走向我。 我自然会陪在你身后。 披荆斩棘,奔赴你所在的终点。 时念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所以你学着写本子,是不是怕我到时候写不出来给你亏钱啊?”她开玩笑。 “不是。” 林星泽抬眼,说得坚定:“我了解你的能力。” “我自己都不信。” 时念心头堵得慌:“林星泽,你知道吗,我以前那个老师,她总说我很笨,写的东西全是垃圾,还说……我这样的,就应该延毕。” “她胡说的。”林星泽屈指抹掉她的眼泪:“我们杳杳特别特别棒。” “可是林星泽,我怕。” “嗯。” “我害怕我会输给姚慧。” 林星泽拧眉,记忆中花了十几秒的功夫才总算把人对上号:“那就不要输。” 他语气轻松,仿佛早就认定了结果。 “你怎么这么确定。”她略带哽咽。 “因为我相信你。” 时念眼睛更红了。 他揽着她亲。 她语无伦次地哭诉,带着困惑:“林星泽,这世上除了你以外,根本没有人信过我。为什么想证明自己就他妈这么难!” “他们全都欺负我。”时念眼泪掉得凶:“欺负我没有爸妈,欺负我没有退路,为什么啊,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啊,我只是做自己该做的,没有想破坏游戏规则,为什么就非要排挤我……” 她想不通。 “你没有错。” “错的是人心。” “时念,你很厉害,很棒。”林星泽拥着她,一下下地轻拍:“你还有我。” 有我爱你。给你撑腰。 告诉你,这世界并不糟糕。 恰值投影的屏幕里面电影结尾。 音乐抒情缱绻。 他扣了她的下巴和她接吻,紧密而又深入,鼻息交错,他喉结滚动,将她的苦涩尽数吞下,彼此都不曾闭眼。 时念哭声停了,大脑有些迟钝。他看着她,一字一顿说得缓慢。 “我跟你保证。” “以后,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人夫感。想嫁。 * 除夕那天。 时念赶着DDL敲完PPT的最后一页, 总算赶着最后一秒发给了导师过目。 紧绷的心坠地。 她十指交叠,活动了下筋骨,踩着拖鞋出门。径直走过没开灯的客厅, 去了厨房。 展臂自背后抱住他, 脸贴上去蹭。 那会儿林星泽手上正沾着面粉,听见动静也没回头,只是先慢悠悠并手给饺子捏了个花边褶儿,放到一旁, 然后才打开水龙头放水冲手。 天凉。 他又开的冷水, 手背青筋应激地凸显。 时念注意到,赶紧伸手给他往右边调了调。 林星泽侧了头。 “干嘛。” “你老不用热水。” “管得还挺多。”他轻笑,但也没再拧回去, 冲干净以后背手,牵着她的腕将人扯开,转身。 “无聊了?” 时念眨眨眼:“没啊。” “报告弄完了?”林星泽看她两秒,出声。 时念惊奇:“你怎么知道?” 林星泽指掐上她脸:“没交的话,你能想起来我?” 水珠有点凉, 时念向后躲了躲,笑:“当然能啊,就突然想你了呗。” “……”林星泽挑眉,眼神中意思很明显:“你继续编,你看我信你不信。” 时念笑嘻嘻把他的手拿下来,放到心口:“不信你自己摸摸, 它跳得快不快。” 林星泽似笑非笑地掀眼:“想在这儿来一次?” “……” 时念笑意登时消下去。 不敢了。 林星泽瞥她那样,就知道这人又没出息地犯怂,看了一眼时间,也没打算再逗她, 朝沙发抬抬下巴,让她出去等,别添乱。 “等水开我煮点水饺,先吃饭垫垫肚子。晚会儿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啊?”时念问。 他没说,回身又折腾他那摊东西去了。 时念站在旁边看,就着头顶一点昏暗的灯影,瞧着他手上的动作,突然鼻酸。 “林星泽。” “嗯?” “我感觉你人夫感好重。” “……”他抽空斜了她一眼:“哦,是吗?” 时念疯狂点头:“想嫁。” 林星泽一顿。 不过半秒,又自然而然地接上:“那等你四月份回A市见完外公,我们直接去领证。” “好啊。”她答应。 闻言,林星泽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每次笑起来侧脸特别好看,而且这回还刚好在光影底下,半正半邪,就显得更抓人。 时念没忍住,踮脚亲了亲他的下巴。 林星泽没有防备,猛地被她拽着,颌骨磕在她牙齿上,疼得倒吸一口气,却还是第一时间沉下脸去关心她。 “撞疼没?张嘴,我看看。” 时念消停了:“没,对不起……” “啧。”他扯过人检查一遍,见没事,松一口气,混不吝打趣:“偷亲我还用得着道歉。” 时念不好意思:“不小心弄疼你了嘛。”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弄疼我。”林星泽轻抬眉骨,笑意玩味。 “什么?” “没什么。” “……” 聊不下去。 时念渐渐悟了,脸烫得通红。 相比于她的局促,林星泽倒是坦率多了,开火烧水的间隙还不忘调侃她:“脑子想什么美事呢?” 时念不客气地瞪他一眼。 林星泽耸耸肩。 “真想要就说,你老公又不是不行。” 热水在锅里咕噜噜冒泡。 时念一颗心也随着他这么一句轻飘飘的话而上下浮动,燥意泛滥,她咽了咽口水,没敢再看他,逃似地跑出去了。 林星泽无奈失笑。 水开,煮了两碗饺子。 林星泽捞好端出去,想了想,又折回去拿了瓶醋,给她那份上面浇了点。 全职保姆当了快两周,对她那点口味也算摸清。 吃面食必放醋,讨厌香菜、葱花等一系列味道大的食材,口味清淡,但吃火锅又偏辣口。 好养活。 但难伺候。 一般人估计Hold不住。 时念去洗了个头出来。看见他正坐在餐桌旁玩手机,桌上晚饭已经摆好。 弯眉,自觉走到他面前坐好。 他似听闻动静,抬头看她一眼,微皱眉。 “怎么又不吹头发?” “它等会儿会自己干。” 时念捏起筷子,他却忽地推开椅子起身。 “诶——你干什么去?” 他没应,接着走进卫生间,于是时念也没管他,夹了个圆滚滚的饺子塞进嘴巴,满意眯眼。 居然是她最爱吃的虾仁馅。 明明他问的时候,她正忙得不可开交。 嫌烦,随口说的随便。 门开了。 他提着吹风机走出来。 时念瞬间意识到他要做什么:“真不用……” 林星泽摁着她坐下,漂亮的眉眼间满是不赞同:“你吃你的,我给你吹。” “……” 时念拗不过他,很有良心地坐好没动,想等他一起。 “吃你的。” 他插好插头,冷不丁撂下一句话。 时念摇头:“我想等等你。” “……” 某种意义上,也算各退了一步。 林星泽推了开关,用手试了试温度,修长指尖穿过她的发丝,很轻。 时念舒服靠在椅背上:“林星泽。” “嗯。” “我感觉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被你养成残废。” 他笑:“你怎么不说是你自己懒。” “才没有。”她反驳:“以前,我一个人就是这样活的。” “那你把我的杳杳养得有点差。”他淡声评价。 时念闭眼没再说话。 风扇声停了。 他关掉机器,躬身拔插头。 “我觉得……”她声音低下去。 “觉得什么。” 林星泽坐回她面前:“嗯?” “没什么。”时念调整好情绪,笑起来,又夹了个饺子嚼:“快吃饭吧,要不然凉了。” 林星泽轻描淡写看她一眼。 她顶着压力戳了戳小盘,实话实说:“你要把我的运气败光了。” “?”林星泽气笑:“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当然是夸你啊。”时念从自己盘里挑了一个,隔空举到他嘴边,顺毛:“呐。” 对于她这种拙劣的哄人方式,林星泽懒得拆穿,给足面子,张口含住吃了。 “好吃吗?” “一般。” “你自己做的。” “我做的是难吃。” “啊?” “没懂吗?”他轻笑:“因为你喂我,它才稍微变好吃了点。” 这是反过来哄她了。 时念眨眨眼。 林星泽叹一口气:“快吃吧。” 安静吃饭。 窗外亮起烟花。 照亮了此刻屋里的一室静谧。 时念吃着吃着,停了下:“林星泽。” “嗯。” “今天过年。” 他用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她。 “除夕夜诶!” 林星泽唇角抽了抽:“……不然?” “我都好久没守岁了。” 大学以后日子浑浑噩噩,这还是时念第一次不再一个人过年,忽地有了种“成家”的实感。 “知道。”林星泽把最后一个饺子吃了,连带她的餐盘一起收了,走去厨房洗碗:“去换件衣服,带你出去玩。” 时念和他抢活干。 他不让,抢不过还凶她:“再闹不去了啊。” “不去就不去。”时念不怕他。 脾气比他还大。 没办法,林星泽干脆不管不顾地把盘子都扔到一边,抱她离开了是非之地。 来到卧室。 时念被大力扔到床上,原本都做好了要办事的准备,结果就见他利落起身,打开衣柜从里面找了两套搭好的大红情侣装。 那个牌子时念听说过。 价格可不便宜。 正想着,他屈膝跪过来:“手。” 时念听从照做,他卷着她睡裙脱了,看见里面的文胸,扬眉:“不是说以后家里别穿了么。” “……”时念丢了个枕头扔向他。 林星泽轻松接过,也不逗她,掏着毛衣领口就给她往身上套:“另一只。” 时念就像个娃娃一样任他摆布。 最后从上衣到裤子再到鞋子,除了贴身的几件布料以外,全是他给穿上的。 但他也不白干。 总得犒劳自己拿点好处。 自给自足,一番折腾下来。 时念眼睛生生逼红了。 偏罪魁祸首还挺神清气爽,拉着她的手擦干净以后亲了又亲。 “委屈我宝贝了啊。” …… 十点左右。 林星泽开了辆车,载着时念从家里出发。 路上偶尔几次等红灯期间,不经意往副驾驶位置瞄了眼。 小姑娘不理他,留给他一个倔强的后脑勺。 林星泽单手搭方向盘,没什么规律地轻敲了几下,似思琢。 等出了城区。 又停十几秒,绿灯。 踩油。 车子“嗖”一下冲出去,惯性猛得甩了时念一个踉跄,恼,扭头:“林星泽!” 他不受影响地望着前方,闷闷笑两声。 搞不懂。 这人怎么跟高中时一样恶劣。 幼稚得要命。 “肯和我说话了?” “……”时念烦死他了:“不理你了。” “错了。”认得挺快。 时念心软:“错哪儿了。” “不应该只顾让自己爽。” “……” 这话说的。 就让时念没法继续接了。 接不了。不接也不行。 时念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正难受。 他又刹了车。 转向一打,往回退。 “?” “忘买东西了。” 他说,停车靠路边:“你在这儿等我一下。” 时念眼睁睁看着他推门去了街边一个亮灯的便利店。 回来时丢给她个袋子。 脸颊有点烧。 “你买这个做什么,家里不是还没用完。” “不嫌多,备着。” “……”时念无话可说。 他拉好安全带,接着跟导航走。越走越偏,越开越远,逐渐远离闹市节日的喧嚣。 一束长长的车灯照亮前路,有零星尘埃在随光线浮动。 时念总算想起来问:“我们这是去哪儿?” “山上。”林星泽头也没偏。 “啊?” “带你去看真的流星。” 时念内心一震。 两段朦胧的记忆刹那交织。 ——“等过年,我想带你去趟甘孜。” ——“上次说的旅行,时间差不多快到,看你什么时候有空。” “林星泽。”她忽然唤。 他稍偏了点头,视线淡淡:“嗯?” “你……”不知怎的,时念心中骤然涌现出一个极为荒谬的想法:“是不是在五年前的除夕那晚联系过我?”攥拳,指甲嵌进掌心。 长久的沉默。 林星泽眼睛又转回去了。 “我当时……” “没有。”他给了她答案。 时念想要解释的话卡在半道,掌蓦地松开。 原来不是他么…… “怎么突然想起问我这个?”他不紧不慢打了个左转,车子开往山路,问题回复得滴水不漏。 时念轻扯唇角,掩饰去眸中的失落:“你不是说旅行是上次约定好的么,我还以为真要去甘孜呢。” “哦。” 林星泽点点头:“下次吧。” “今年你不是有事吗?” “嗯,”时念轻声应:“你去过吗?” 他也没看她,只回了一个字:“没。” “……”时念垂眼,摁亮了手机。 到了目的地。 林星泽拔钥匙熄火,侧头看旁边,副驾驶上的人已经靠窗睡着了。 手里抱着手机,上面视频还在播放。 是关于五年前那场流星雨的解说。 林星泽摁开安全带,俯身过去。 小姑娘睡相很乖,没被吵醒,黑鸦的长睫随着呼吸均匀颤动。 林星泽忍不住探指。 “叮——”有消息进来。 带着厚重的震感。 时念徐徐睁开眼。 四目相对,林星泽没给她反应的机会,指尖挑起她下巴,再倾身,距离继续拉近,而后另一只手扣住她后脑,用力吻了上去。 鼻息缠绵交错。 时念整个人仍是懵圈状态,猝不及防被亲,瞳孔随之放大,跌见他漆黑狭长的眼眸,里面像有蹿动火苗,烧得她浑身滚烫,思绪混乱不清。 起初抗拒。 在意识到是他之后,她才慢慢卸下防备,回应。 静谧的车内只剩他们急促的呼吸,混合着彼此起伏不定的心跳。 气氛燥热。 直到时念受不住,憋得差点晕死过去,林星泽才肯松手,放开她。 “清醒了?” “嗯。” “还难过吗?” “……”时念咬了下唇。 林星泽余光瞥见梁砚礼的第二条信息。 “你哥找你。”话题转换突然。 时念愣一下。 “你们先聊,我下去。” 他推门要走,时念眼疾手快拽住他。 “你别……” 飞速低头看一眼梁砚礼的消息,她抓着他袖口不放,单手打键盘回拨。 听见她的几声咳嗽,林星泽妥协,重新把车门关上,阻挡了风霜。 “喂?” 那边很快接通。 “喂,”时念直入主题:“哥,你找我?” “没事,就问你今年过年干嘛呢?” “和男朋友在一起。” “和好了?” “嗯。” 梁砚礼似乎笑了下:“行,那不打扰你俩。” “挂了。” “新年快乐。” “你也是。” 时念等忙音结束后,把手机放下来,抬眼。 他扬了下眉毛:“就这?” “……”时念抿唇:“不然。” 他心情不错:“还以为你们得唠会家常。” 时念不客气地戳穿他:“真唠你又不高兴。” 林星泽笑起来,也不否认:“得,你知道这点就成。” “林星泽。”时念特认真地问他:“话说,你为什么老吃梁砚礼的醋啊?” “这得问你啊时念。”他眸中闪过无奈:“为什么老要让我吃别人的醋呢?” “我说过,他是哥哥。” “那为什么哥哥就非得是他呢。” 好吧,仿佛在说绕口令。 “时念。”林星泽勾了勾唇:“等你忙完这阵,我们聊聊吧。” “聊什么?” “聊聊我们错过的这十年。” 聊聊始终横亘在我们之间的矛盾与问题。 聊聊我的病,还有你的心。 “聊完之后呢?” “领证结婚。” “会不会有别的可能?” “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足够爱你。” 所以无论你的底牌究竟是什么样。 我都能毫无保留地接受。 爱你的一切。 时念答应了。 两人牵手下车。 怕她冷,他给她羽绒服底下的毛衣衫上又贴了好几圈暖宝宝。自己却只穿了件黑色竖领风衣。 时念悄悄拉着他的手放进衣兜。 林星泽顺势从背后拥上她,右手将调好变焦的望远镜抵到她眼前。 “看得到吗?” 耳畔热气萦绕,驱散了寒凉的冷风。 时念掌心贴上他手背,就着他的角度看过去,入目就是漫天的银河倒泻。 忽地。 有什么东西一闪即逝。 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星辰坠落。 时念惊呼:“好美。” “嗯,许愿了吗?” 时念回神,赶紧闭上眼。 许完,不忘拉他一起,但又忆起他不信这些,正要说什么,侧身,却听他先一步开了口。 “其实我也有个愿望。” 林星泽喉结轻滚,看着她。 “杳杳,我们往后每年,都一起看流星吧。” 第80章 第八十章 她有男朋友。 * “可以么?” 两人在冷风中站了许久。 时念脸冻得发僵, 费力想牵唇角,却发现有些无能为力,她低了眼睫, 没再看他。 “为什么不可以呢。”她问。 对面。 林星泽缓缓松开她, 眼眸黑沉,依旧一言不发。 然后时念转过身,又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继续说:“林星泽, 我许的也是想和你永远一起。” 她穷此一生, 所求不过两件事。 一愿家人康健。 二求心上人常伴。 可如今爸爸和奶奶都不在了。 她所拥有,不过最后一个林星泽。 “你这话说的有点早。” 林星泽低笑两声,并不在意。 永远太远了。 每一年刚刚好。 他还不知道自己什么情况呢。 气氛安静几秒。 时念突然把他的手拍开, 转身上车。 林星泽沉默着跟上去。 她没上副驾,他用手挡住车门,俯身,上半身朝里探。 “流星不看了?” “没意思。” “好好的,又生什么气?” 她恼, 伸手推他。 林星泽手撑在她身两侧,唇挨上她的。 时念不客气地张嘴,咬了下。 铁锈味蔓延。 林星泽纵容失笑。 下一秒,他却忽然强势起来,箍紧了她的腕往后,另一只手扯着她脚踝勾到腰际。 时念下意识朝后退。 他干脆长腿一迈, 趁空挤上了车。 门“砰——”的一声被从后面关上。 声响沉闷。 她抵在他胸膛用力。 他不退,唇反而再次贴上她,舌尖翘开齿关勾缠,引导着她的。 “你不信我。”时念委屈。 林星泽手不老实地探进她衣摆, 语气随意,透着一股混不吝的散漫:“信,怎么不信。” 他攻势太猛,时念完全阻挡不住,喘息愈发粗重,皱了眉:“林星泽,我没开玩笑。” “嗯,我知道。”他亲她的眉心,向下。 时念指插.进他的头发,仰面:“你不知道。” “什么?”他停下来,抬头。 时念眼发热,深呼吸一口,没再说,双臂环至他颈后,凑过去吻他。 急切地。 像是想要试图证明什么似的。 大概察觉到她的主动,林星泽当即就不太能受得住,倒吸一口凉气,笑了下:“来真的啊。” 时念不语,腿收力。 于是,林星泽懂了,展臂去开了空调。 暖风融融。 空气忽地就变得无比燥热。 他偏头,帮她把鞋子脱了。 一身行头谁穿的谁管,所以她的归他管。 除夕守岁。 窗外星光辉煌,一道道银色轨迹划破黑暗。 耀眼又短暂。 车内。 温度节节攀高。 时念逐渐招架不住,只能双手无力抬起,搂着他的脑袋被动承受。 夜色苍茫,林星泽在中途偏头,无声吻去她眼尾的泪珠。 “别哭了。”他哑声哄。 时念长睫轻颤。 “我会一直陪你到死的。” 他看着她的眼睛,这么说。 …… 相传,地球上有一个古老的神话。 流星降落意味着神明经过。 它是灵魂的船渡,连接了生死凡俗。 通往永恒。 而当人类把愿望讲给流星听时。 流星也正在将自己的遗言,说给整片黑暗的宇宙听。这是一场赌上死亡的利益交换。注定要有祭品牺牲作为盟契。 所以,时念。 请原谅我暂时无法向你保证未来。 只能先祝你我。 此生。 美梦成真- 时念初三那天难得画了妆。 盘发,白衬衫外搭深紫色的女款西装外套,配修身过膝包臀短裙。 踩了双黑高跟。 从卧室里磨磨蹭蹭走出来时,浑身还有点不自在。 特别是,当沙发上本来在玩游戏的林星泽轻飘飘扫过来一眼的时候。 “是不是不好看啊。” 她感觉他眼神不太对。 林星泽应该是和人连着麦,那边喊了他好几声,才终于把他喊回神,随口说了句“你们玩”以后就不顾队友死活地切断连线,站起来,朝她这里走。 时念瞬间读懂了他眼睛里的含义。 后退半步,靠上墙。 手被他抓住。 林星泽低下眼,近距离看着她。 “打算穿成这样出去?” “……” 时念:“哪样?” 林星泽牙尖轻磨在她的耳垂,吐出两个字。 灼热的呼吸在耳畔放大。 时念瞪他:“就你满脑子这样。” 林星泽低低笑:“没办法,老婆太好看。” 时念心软了一下。 “有点走不动道了。”他开玩笑。 黑沉的眸子里明显沾染着欲.色。 时念咽了下口水,故意装傻,只当听不懂。 “通知说什么时候到?”他冷不丁问。 时念不明所以:“三点啊。” 林星泽点头,看了看表:“现在才一点。” “嗯,怎么了?” “从家到学校一共十分钟。” “?”时念没听懂。 林星泽眸光意味深长地落定在她唇上。 她特意擦了口红,很艳。 “可是化妆很麻烦的。”她委婉拒绝。 “不弄坏你的妆。”他拦腰将她抱起,手撑在脑后护住,放在床柜边,拉她的腿往上抬。 时念脚踩在他肩膀上,骂他:“林星泽,你能不能正经点。” “我想亲你而已,怎么不正经。” 他真的没碰她的嘴巴,沿着唇线亲吻,舌滑进去吮吸搅动,放任自己深陷。 “等、等一下……”青天白日,时念脸皮不比他厚,还是不大能接受这种过于亲密的行为,试图阻止他的动作:“别扯,我就这一条裙子。” “那就换牛仔裤。”他本性暴露,对她的反驳视若无堵,鼻尖轻蹭过她的唇瓣,细细啃咬着软肉,继续着这放荡又极尽暧昧的举动,声音低哑含浑:“别穿这个。” 时念清晰感受到他说话时的气息喷洒,呜咽一声,忍着眼泪哼声犟:“就穿。” “呲啦——” 布料撕裂。 时念震惊起身,又被他抵着肩膀按回去。 “林星泽!” 小姑娘火了,彻底不肯配合:“你知不知道这裙子好贵的!” “我买的。”他仰头,目露不悦。 她眼睛里浮现水汽,要掉不掉地噙着。 林星泽受不了,骨子里一点恶劣因子全数被勾起,那点偏激的占有欲更是挡也挡不住,恨不得让她彻底哭出来才好。 “那也不能……唔……” 他猝不及防堵了她的唇,灼热温度磨过耳侧,修长指尖轻挑开衬衫领口的纽扣,再往下,行为越发放肆,嗓音嘶哑,自言自语般呢喃。 “还真是不如叫的好听。” “……” 这个混蛋。 …… 林星泽真给她找了条裤子。 加绒的。 生怕她腿冻着。 时念穿好以后去了趟卫生间。 回来,怒气冲冲摔了个枕头到他身上。 林星泽没躲,扯唇受了:“脾气这么大?” 时念左手拿粉饼,右手指了指自己下巴的斑驳红印,眼神控诉:“你干的好事。” “是我干的,怎么了。” 林星泽不知死活地挑了下眉。 时念:“……” 她没脾气地和他讲理:“以后不能这样了。” “为什么?” “你弄这么显眼,遮都遮不住。”她吐槽。 林星泽:“那就不遮,正常夫妻生活。” “谁跟你是夫妻。” “谁刚刚爽到喷谁是。” “林星泽!” 见人真要被惹急,他这才见好就收地端正神色,站起,抬她下巴看了看,思索。 “好像影响是有点不好。” “……” 他又去翻了条丝巾,给她系上,正形不过两秒,又开浪:“下次记得提醒我换个地方。” “说了你能听?”时念表示怀疑。 “尽量呗。”林星泽轻巧绕在她颈后挽了个绢花,又亲亲她的长发,调笑声穿透发丝没过她的耳窝:“比如——” 他说了两个字。 “我还是很喜欢的。” “……” 论耍流氓,时念真说不过他一点。 冷脸拍开他就朝门外走。 结果被他不紧不慢地追上来,揽她的肩。 “穿上衣服就不认人了?”占完便宜,反手还要给她再扣一顶帽子:“女人真是怪无情的。” 时念:“……” 踩着点到礼堂。 南礼大学作为主办方之一,准备得很重视。 一共分了三场比赛。 初试就是先前线上的材料海选,一共报名两百人,最后删删减减,筛到了十二人,公布的名单排名按姓氏拼音,不分先后。 全市各个大学都有。 但南礼毫无意外,入选人数最多。 今天是第二场线下赛。 主要是简单汇报一下博士期间的工作情况。 旨在彼此交流研讨。 也是为之后三月初的临场赛混个初印象。 林星泽进场之后,随意找了个靠走廊的空位坐着,百无聊赖地掏了手机出来玩。 台上,汇报进行着。 他本就长得惹眼,再加上今天为搭时念的一套衣服,难得穿了身裁剪服帖的西装,更衬宽肩窄腰的好身材。 旁边有个女生悄悄偷看几眼,经过同伴一怂恿,实在按耐不住,干脆也拿了手机出来。 摁亮,鼓起勇气搭讪:“同学。” 林星泽没听到,或者说他压根没想到这声同学是在喊他,修长的指点在屏幕上,眼神竟是分毫没往旁边送。 女生见状,只好咬牙又叫了一遍。 一局游戏结束。 林星泽顿了下,掀眼。 女生打扮得很漂亮,波浪卷,V领黑长裙。 林星泽淡淡收回视线。 “同学,方便加个微信不?”她及时把手机递过来,莞尔。 “抱歉。”林星泽眼都懒得再抬,索性又开了把游戏:“不太能。” “大方一点嘛,就当交个朋友。” “我不缺朋友。” “……”这拒绝的意思就很明显了,如果换作其他人,说不定也便懂得适可而止,知难而退。 但显然,女生不是个善茬:“不缺朋友啊,那就是缺女朋友咯?” 恰巧此时周围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主持人上台介绍下一位汇报人的名字。 女生瞧见他收了手机,还以为有戏,正准备再说些什么。 却见他稍昂下巴,朝台前点了点。 “看见那儿了没?” 女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我媳妇儿,好看吧。” 女生反应了一会儿,皱眉:“时念?” 林星泽这才又瞥她一眼:“认识啊。” “她有男朋友。”女生语气确定:“不是你。” 她以为他只是随便扯谎敷衍自己,于是迫不及待拆穿:“我之前本科和她一个班,见过。” 林星泽挑眉:“什么时候?” “大概五年前吧,也是过年。”女生仔细回忆了一下:“她……”欲言又止。 “在医院,导员带了班干部去看她,有个穿军装的男生,说是她家属。” 林星泽“哦”了声,没再问。 视线转回去。 “前两天还听说来学校了呢。” 女生自言自语:“应该没分吧……” 林星泽又轻描淡写扫来一眼:“嗯,没分。” “我主动当小三撬的墙角。” “啊?” 他语气傲慢,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小事:“所以还没懂?” “什么?” “我爱她爱得跟个傻.逼一样,你觉得自己还有什么必要再和我交朋友。” “……” 女生逐渐回过味,面上挂不住,红红绿绿变了几次,终究止了心思,愤恨挪走了。 时念目光注意到这边。 话音微不可察地卡顿半秒,随后再接上,眼神却不自然地飘向别处。 不再看他。 就没见过这么招蜂引蝶的人。 林星泽托腮支起下颌看她。 半晌,想起什么似的,突然举起手机对着小姑娘拍了张照。 画面里,女孩肤白鼻挺,背对着大屏幕,说不上来的明艳张扬。 他低着头看,指腹摩挲向屏幕。 想了会儿,打开微信发了条朋友圈。 公开的。 发完,顺手往下翻了翻。 一共三条。 另两条至今仍是私密状态。 林星泽这人懒,一般不喜欢矫情,是以朋友圈自分手后,就没再打开过。 直到今天才重新恢复开放。 里面为数不多的几条内容全是关于她。 他本来也想过学她那样删除。 可终究不忍心。 真是够完蛋。 他失笑。 …… 时念讲完,踩着台阶下来。 朝林星泽的方向走。 他也没说话,就这么撩眼,静静看着。 距离越来越近,她不停,眼睛直视前方,跟看不见他似的,居然就打算径直从他身旁经过。 林星泽啧声,忽然一抬手,把她扣下。 斜额,示意她落座。 时念僵持着不动。 林星泽笑了,自己移过去坐,把身下的位置让给她。 会议到下一个流程。 “干嘛又生气?”他轻笑,旁若无人地和她咬耳朵。 “没生气。” “时念,”他戳她鼻尖:“鼻子变长了啊。” “……” 时念面无表情地转过来。 “林星泽。” “嗯?” “你先离我远点。” “为什么?” “你身上有别的女人的香水味。” “……” 林星泽气笑了:“倒打一耙?” 时念垂睫。 “那这样,下次出门我带个口罩。” “干嘛。” “脸挡着啊,省得被人惦记,惹某人吃醋。” “我没吃醋。” “哦。”他慢慢靠回去:“那我问你个事儿。” 时念没理他。 林星泽手上漫不经心转着手机:“五年前除夕夜,你生病了?” “……”时念猛地转过头。 “梁砚礼送你去的医院?” “你怎么知道?” “刚刚那女生说的。” “她和你说这个干嘛。” “她以为梁砚礼是你男朋友。” “……” 时念深吸一口气:“然后呢。” “没然后。” 时念动了动唇。 “对了,上次不是说见面告诉你,梁砚礼怎么跟姚慧他们说的吗?你还听不听。” “听。”话题岔开。 “他说你是他家的小孩,让他们注意点。” “……” 时念听得拧眉。 林星泽莫名好笑:“你这是什么表情?” “用词有点油。”她实话实说。 林星泽不予评价:“没了?” “……没了。” “你没觉得他这话说错?” 时念没明白。 “他家,小孩。”林星泽一字一顿地重复。 时念没来由觉得别扭。 “这下懂了?” “……你吃醋了?” 林星泽利索承认。 “但……” “时念,别再拿你那一套兄妹说辞糊弄我。” “……”时念沉吟片刻:“我会找机会和他说清楚的。” “能说清?” “能。”她保证。 林星泽这才扭头,和她对视。 “真能假能。”他笑。 时念默了默,刚要答话,不远处的电流声却滤过音响飘进耳朵。 “让我们用热烈掌声恭喜本次入选决赛的三位博士,他们分别是来自南礼大学的时念、姚慧,以及镜湖文学研究院的林慕,祝贺!” 欢呼声簇拥着时念上台。 话题中断。 她的一腔承诺没来得及再说出口,便被人拉扯着站上领奖台。《 》 80-90 第81章 第八十一章 我爱你。天生如此。…… * 大年初十。 林星泽有事回了趟A市。 临走, 特意给时念留了张卡。 怕不够,支付宝又直接转了点零用。 时念收到短信时,数了数小数点前的零, 人都吓傻了, 差点以为是什么新型诈骗。 晚上打电话给他以后才知道,这是他转给自己的压岁钱。 她说她不要。 他说敢打回来试试。 她就真转到软件点了付款。 结果,林星泽这精的,早把她好友给删了。 时念拿他没办法。 来回加上往返一共耽误了三天, 时念一个人在家有点无聊, 某天通着视频,突发奇想,说想养一只猫。金渐层, 胖乎乎一只,连名儿都想好了,就叫小星星。 意思是他不在,她至少还能有个伴儿。 林星泽当时没接茬。 于是时念理所当然地以为他没听着,后来再被老师临时发来的微信消息一打断, 重新忙起来之后,便彻底忘了自己这么顺嘴提的事儿。 没成想。 等他回来那天。 怀里还当真提了个透明的宠物包。 时念一下就看见里面的小家伙。 眼珠黑溜溜的,漂亮极了。 “你买的啊?”她肉眼可见地开心,眼睛恨不得黏上去,一点没往他身上瞅。 “饿不饿啊?”随口一问。 真行。 “一定累坏了吧。”语气够敷衍的。 真有良心。 林星泽一手抵着她脑门往后推,一手拎着包背到身后, 啧声:“先洗手去。” 时念:“你去呀。” “……”林星泽气笑了:“我说的是你去。” “我刚洗过。”她把手伸到他鼻子底下:“不信的话你闻闻呢。” 确实,有股淡淡的花香。 林星泽挑了挑眉,没说话。 “好吧。”她以为被识破,蔫下去:“刚刚做完ppt, 还没洗过。” 林星泽:“……” 俯身,把猫扔在门外。 他没忍住,伸手穿过她的胳膊,把人紧紧摁进怀里,鼻尖蹭了蹭她,问:“想我吗?” “想啊。”时念仰着头承受。 林星泽脸埋在她颈间,贪婪感受着她的气息,像是要把积攒了很久的想念全都兑换回来,一点点地轻啄。 “杳杳,你好香。”他呢喃。 时念懵了:“我没……” “我知道。”他打断她,缓缓动手放开,主动与她拉开距离,探指,将她鬓角凌乱的发勾至耳后,笑:“其实我的意思是——” “我也真的好想你。” 风从窗边吹进来。 她的发稍又一次垂落,养得有些长了,尾端不小心轻扫过他的指尖。 一如既往勾得人心发痒。 林星泽蓦地想起,自己第一次忍不住牵她手的场景。 大巴车。 她气息清浅,将他笼罩。 混杂在无数人群中,竟显得那么与众不同。 其实时念。 我曾经也时常觉得,我们之间或许存在着某种特殊引力。 如今再看,原来是费洛蒙起了作用。 比心动来得更早是基因选择。 我爱你。 似乎天生就该如此- 林星泽送她一只猫。 时念为此高兴了好几天,注意力同时被分去不少,后面几周改稿的压力也没那么大了。 整个人每天神清气爽。 相比之下,林星泽就没那么好过。 不知道是不是和小星星犯冲,他只要一靠近它,就止不住打喷嚏。 后来索性连夜发起高烧。 吓得时念赶紧腾了个客房给猫单独住,严令禁止它再靠近卧室。甚至不好意思地和林星泽商量,要不把猫送回去算了。 可是他却说不用,喜欢就留着吧,反正他年后就得回A市。 显然,时念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猫?” “舍不得你。” 林星泽揉了揉她的头发:“乖。” 时念当即炸毛:“林星泽,我刚洗的头发!” “……” 年关一过。 气温逐渐回暖。 时念每天学校和家两点一线,日子过得滋润极了。只不过偶尔,但也只是非常偶尔的情况,比如忙里偷闲的周末,她抱着小星星窝在沙发上玩手机时,总会想林星泽这会儿在干嘛。 “说,你爸爸为什么还不给我打电话。” 小星星喵喵叫了两声。 “你也想他了对不对。” “喵——” “那要不,我带你去找他吧。” 时念决定下得快,当时就拿起手机看票。 然后—— 导师消息就是在这个当口弹出来的。 理想拉回现实。 时念缓缓叹了口气。 唉。 忘了自己没假期。 她不情不愿地把猫放下。 点开文件看 ——是那个论坛选拔的最终赛制安排。 时间定在下个周末。 三月初七。 时念转手回了个“收到”,随后扣熄手机,起身,打算去卧室再把稿子顺一遍。 本来已经走出去了两步。 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脚步顿住。 犹豫几秒之后,又折返回来,捞起手机给林星泽打电话。 原先怕打扰到彼此正常工作。 他们基本除了每日定点视频,其余时间约定俗成都是打字交流。 可今天是个例外,而且又刚好周末,多打一个,貌似也不过分吧? 时念这么自我安慰着。 忙音响了两声,他接通,咳嗽着“喂”一声。 时念皱眉:“你感冒怎么还没好?” 她前几天打电话时,就瞥见他背景在医院,问他怎么,他说是给外公买药,亏她当时信以为真,后面没两天,突击找他,死活打不通视频时才察觉不对,佯装生气和他闹,才连线成功。 发现他在吊针的瞬间,心慌了一瞬,脑中如同有股电流激过,空白成一片。 隐隐约约,有什么想法一闪而过。 可惜她没能抓住。 他在画面另一边出声轻笑:“可能上次发烧的后遗症有点严重。” “你要不去查查是不是哪儿过敏啊。”时念看得着急,恨不得穿过去揪他去检查:“要是真不能养猫的话,我还是把小星星送走吧。” “没事。”他依然是这句话,语气轻松:“以后多适应适应就好了。” 再后来的几天视频,他都是在办公室。 瞧他面色恢复得不错,时念也就没再多想。 “好了。”他说。 过了阵子不见她吭声,又笑了下:“怎么突然想起来打电话?” “我比赛时间确定了。”时念眉心还拧着,切了屏幕百度查着感冒长时间不好的原因,搜到一条——免疫力低下,停住。 “嗯,什么时候?” 他答应过她要来看的。 “下个月七号。”时念心不在焉地回。 闻言,林星泽点点头:“行,我买票。” “林星泽。”她忽地抬眼盯向他:“你之前过年前说,忙完要和我聊什么来着。” 他顿了下:“怎么。” “现在聊。”不知道为什么,她心乱得不行。 林星泽表情看不出波动:“现在怎么聊?” “……” 他抬手看了看腕表,淡声:“我大概十分钟后还有个视频会议。” 看出她不太高兴,又叹口气,下意识就开始哄:“听话好不好,现在真没法聊。” “等比完赛,我当面和你聊。” “……” 时念最终妥协。 电话挂断。林星泽懒散掀眼,看向对面沙发上的人:“你怎么还没走?” 被抢了工位的周薇头顶缓缓冒出一个:“?” 林星泽想起来。 “不好意思,习惯了。”他不紧不慢地从落地窗前的办公椅上起身:“你忙。” “等下——”她叫住他。 男人不耐侧身,扬眉:“还有事儿?” “……”周薇真要被他给气死:“大哥,这话得我问你。” 林星泽示意她继续。 “你说你好好的,和你爸断什么关系呢。断就断了,也是,和顾家没感情拉倒,那你答应谢久辞找周叔退婚干嘛呢,行,我承认你这事儿做得够爷们够兄弟,我还由衷挺感激你。但是老爷子那儿呢,奥,不管怎么说,好歹也算是徐悦给救回来的半条命,人让你去陪着她吃顿饭而已,这个面子都给不了?”深呼吸,周薇一口气不见停顿,最后总结:“你就纯自己作的众叛亲离。” 林星泽点点头:“说完了?” 周薇仍是好言相劝:“我说真的,老爷子私下念叨你好几天,你说你趁生病赶紧服个软不就完了,干嘛非得把自己折腾得……” “你信他那是正经吃饭?” “……”周薇噎了下:“你就装装样子呗。” “装什么。”林星泽蓦然冷嗤,满不在乎地开口:“背着自己媳妇儿和另一个女的烛光晚餐?” “这事儿我干不出来。” “又不是她一个,大家都在。” “那更不行。” 林星泽烦躁极了:“就是因为你们全部都向着徐家,说着什么徐悦可怜,那么我的时念就该受委屈吗?” “……” “话不是这么说的,阿泽。” 周薇试图劝和:“当初老爷子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林星泽大病未愈,嗓音还沙哑着,尾调含了颓:“他要真想为我好,就不应该至今为止还拎不清地想戳和我和徐悦。” “这不是她……唉。”周薇无奈。 “她是救了老爷子没错,可我给了她股份,难道还不够么。” “你觉得情和钱能画等号?” “那就谁欠的谁还啊。”林星泽讽刺扯唇:“关我什么事儿呢。” “……” “说白了,你们偏心徐悦,不就是不想得罪他爸妈吗?她还有爸妈。可我的时念呢?” 林星泽苦笑了一下:“当年所有人都贬低她的时候,我他妈还像个白痴一样怪着她,给足了老爷子和顾启征面子,任由徐悦接近。” 林星泽从没料到,那段时间时念会同时承受了来自这么多方的压力。 偏偏挑在他们吵架的那些天。 如她所言。 他一直怪她离开。 否则不会在她走后第一次打来电话时,张口说出那些违心话。 讲到底,还不是骨子里的骄傲作祟? 初十赶回来,目的就是和老爷子摊牌。 趁一家子都在,摆明了态度。 原本做好了准备了断,却不想,气得老爷子当场差点没缓过来气。因此,出于自责的林星泽便主动退一步说,年后会滚回来陪他。 这才又有了这一遭得寸进尺。 “你这样,时念知道么。” “哪样?” “你的病,包括你为她做的这些事。” “快知道了。” 他早就计划好了一切,等她比完赛就摊牌,聊完之后就扯证,没想瞒她。 要定她了。 “难怪。”周薇想起他那条朋友圈:“你话说那么肯定。” 林星泽不置可否。 “可是据我听说,时念可有个青梅竹马……” “你消息哪儿来的?” “陈硕说的啊,他哥们。” 周薇思考了一下:“大概就是之前在医院见到过的那个?” “你记性还挺好。” 他嗤,说不上的阴阳怪气。 周薇撇嘴:“一般般吧也就。” “还有什么要说的?” “人家小时候救过时念。” “怎么说。” “重度过敏,那男的及时发现的,后面在医院陪了一晚。” 周薇只捡主要的讲:“那天以后,时念就跟着他了,后来因为她那个妈,才来了A市。” 林星泽半天没说话。 垂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然后还有两件事。”周薇说:“一个是,你当年出国那天,时念貌似出了点事儿。” 见他没反应,叹:“梁砚礼给解决的。” “在外违规伤人,记了大过,基本这辈子晋升是没希望了。” 林星泽掀眼:“你想表达什么。” “别着急,你先听完。”周薇声很淡:“还有第二件。” “说。” “之前你非不听劝回国那次,在医院门口看见的情况也许……” 男人漆黑凌厉的眉眼压过来。 周薇长呼了一口气,继续:“是真的。”- 转眼就到决赛的日子。 时念一个人在后台背稿,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要拿出手机看一眼。 林星泽十分钟前给她发了条消息,说家里出了点状况,今天大概率赶不去她比赛现场。 时念也不是矫情到轻重缓急不分的人,当即发语音过去说没关系。 停一会儿,又问:“怎么了?” 可对面却没再回。 时念指尖悬在通话键上出神。以至于背后传来脚步声,她都没能及时发现。 来人无奈,只好伸出手,拍了拍她。 时念吓一跳,转回身。 “好久不见。”林慕弯唇,朝她笑了笑。 时念扣灭手机:“好久不见。” 大学毕业后,林慕考研去了外校,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消息。 双方简单寒暄一番,沉默。 “没想到,有一天我居然还能和你有机会站到同一个高度。” 林慕笑着打破局面:“挺不可思议的。” “……” 时念张了张口:“我说过,你很厉害。” “你拉倒吧。”林慕不在意地耸耸肩:“那年要不是你,我估计早没命了。” “活着多好。” “是啊,活着多好。” 林慕垂睫,突然说:“你知道姚慧和朱明磊的事儿了吗?” “嗯。” “我其实欠你一句抱歉。”她郑重其事:“要是我那会儿有勇气替你出面解释就好了。” “都过去多久了,提假设没意义。”时念摇摇头:“况且,你那阵本身就自顾不暇。” “你说我那时候是不是犯蠢,竟然想着为这么个男人自杀。”林慕半开玩笑:“甚至一开始还听信了姚慧挑拨,觉得你这人孤傲又自大,背地敢做不敢当,现在想起来总觉得丢人。” “没有吧。”时念莞尔:“真心爱一个人,不丢人。” “那也要看值不值。”林慕深呼吸:“并不是所有的真心都能换来真心的。” “这倒也是。”时念肯定。 说到这儿,林慕忽地想起什么:“你是怎么知道他俩好上的?” 连她自己也是上回比赛才撞破。 “前段时间,我男朋友送我回学校碰上了。” “你交男朋友了?” 关注点偏移,实话实说,林慕挺好奇。 时念唇角漾出弧度,冲她扬手:“是啊,戒指都戴咯。” “谁啊,福气这么好。”她揶揄。 “高中同学。” “就你曾经说的那个?” “除了他,还能有谁。” “有照片吗?快给我瞅瞅。” 时念想了想,说:“没有。” “不是吧,你们连一张合照都没拍过?” “拍过,之前分手删了。” 时念还想说些什么,手机却冷不丁震动。赶忙拿起来看,原来只是条广告推送。 失望又点回他头像。 突然。 发现他重新开放了朋友圈。 心跳陡然加速,她毫不犹豫地动指点进去。 身旁林慕顺势扫了眼。 瞧清倒数第二张照片时,一顿:“这人……” “我貌似在哪儿见到过。”—— 作者有话说:1. 你是前世未知的心跳。 你是来时胸前的记号。 未见分晓。 怎么把你忘掉。 ——《千年》 十个百年的十个十年 第82章 第八十二章 不惧生死,甘心为爱苟延残…… * 时念不紧不慢地从手机中抬眼。 林慕说:“你把那张照片放大我再看看?” 时念听从照做, 双指外划,贴心把屏幕递到了她眼前。 “对了,我想起来。”林慕眯眼思索了近两分钟, 终于确定:“就那天, 你拼死把我从天台扯下来,碰巧你哥打来电话,你昏过去之前,强撑着一口气让他过来带咱两去医院, 记得吗?” 她说的。 是五年前, 她们大四考完期末。 各年级安排不同。 宿舍只留了时念和林慕两个。 彼时林慕仍自顾自把她视作情敌,时念刚被导员叫去谈过话,那几天正忙着收拾东西, 准备搬宿舍。东西有点多,她搬得慢,所以两个人又暂且将就住了几天。 也就是那些天的最后一天晚上。 时念迟迟难以入睡,半夜听见动静,忽然觉得不对劲。连外套都没来得及披, 鬼使神差就穿着睡衣跟林慕走出去了。 离得不算远,甚至能听着她和朱明磊打电话时说的话,大概就是一些无用的挽回。 但她可能因为沉浸在情绪里,没发现。 就这样,时念一路跟她来到了教学楼顶层。 那会儿貌似是夜里十一点多。 正是除夕夜最安静的时刻。 像是为了即将到来的钟声祷告。 时念眼睁睁瞧着林慕跨过了围栏。 那天的风格外大。 她听到林慕近乎绝望的恳求飘进耳朵:“你为什么就不愿意和我好好说清楚呢?!” 朱明磊没说话。 时念手冻得发僵。 再过一会儿,朱明磊的声音总算滤出电流, 可态度却和那日咖啡厅与她相谈时截然不同。 “林慕,你知不知道,一个合格的前任,就应该最好跟死了一样。” “你以为我不敢吗?”林慕苦笑。 “随便啊, 别骚扰我就好,你好自为之。”可惜对面毫不心软,说完就利落撂断了电话。 时念垂在身侧的指尖动了动。 风静静吹着。 她看见林慕擦干了眼泪,起身。 站到了墙阶上。 “等一下——” 时念出声。 林慕动作停住,慢半拍地侧身回看了一眼,蓦地冷笑:“你来做什么?” “刚刚全都听着了是么?”她眼中忽然淬上一抹了然的恶毒:“心里很高兴对吗?抢别人的男朋友很有骄傲感是吧?” “我说了我不喜欢他。” “骗谁啊时念。你不喜欢他,前段时间总是你在我耳边夸他。” “那是他求我——” 她卡住:“算了,没意义。” 她看破了朱明磊的两面三刀。 不想再让另一个女孩因此而受到伤害。 “没意义。”林慕喃喃念叨着这三个字,自嘲轻笑:“时念,我不像你,我没有你那漂亮的皮囊和聪明的脑子,哪怕什么都不做,就会有无数男人上赶着献殷勤。” “我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早已厌倦了孤独。” “也许在你眼中根本就瞧不上的,我这份潦草荒唐的爱情,却是我梦寐以求而求不得的。” 时念语气很平:“你怎么知道我瞧不上。” “你不是说你不喜欢他。”林慕眼神骤变。 “我的意思是,”时念强拉唇角,看向她:“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的爱情。” “你到底想说什么。” 时念淡声把自己的情况告诉她。没有刻意夸大苦难,没有渲染煽情,就是安静地平铺直叙。 剔骨剖心,把自己的伤疤完全撕开暴露给一个关系不算相熟甚至堪称敌对的—— 陌生人。 毕竟在林慕分手之前。 她们大学四年没有说超过三句话。 “你以为你说这些我会信?” “信不信由你。”时念嗓音轻柔,如同自带一股魔力,轻易就将人心口的躁郁抹去:“但我想告诉你的是——” 她缓缓靠近,向她伸出手:“人活着,就会有希望。再坚持一下吧。” 林慕犹豫抬手。 天空在这时猝然亮起一簇烟花。 紧接着。 接连不绝的炮竹声似惊醒了女孩的梦境。 “不要!”她猛地踉跄朝后退了一步。 时念眼疾手快拽住了她的手腕。 她挣扎,时念半只胳膊挂在不锈钢围栏的裂口处,随着两道相抗力道吱呀呀地晃,突然,撞上一个尖刺,划出一条不浅的伤,鲜血涌出,染红了林慕的一双眼。 “放开!”她不明白:“你救我干什么。” 时念虽吃痛,但依旧死命不放手。 林慕在她的执拗注视中逐渐败下阵。 她卸力走下来。 “时念,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两人隔着道蛛网般的围栏相望,时念因她这个姿势变化攥她手的动作也不再那么费劲,总算后知后觉感觉到了疼,拧眉。 兜里的手机震动一声。 她没来得及管,看着她,开口:“林慕,为爱而死很酷,但活下去,一切才值得歌颂。” 林慕被她这句话震在原地。 “我曾经,很想他的时候,也有想过死亡。” 时念说得缓慢:“但我后来又觉得,还是活着好一点,至少活着还能在梦里见到他。” 她胳膊还在流血,滴答滴答地溅到地面上,细微声响很快淹没在背后嘈杂喧嚣的世界中。 “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 “他和你同姓。”风马牛不相及的理由。 时念笑了下:“林慕,我想他了。” 她哭了。 林慕感觉她抓她的力道松了点,这才注意到她苍白的脸色:“你……” 话还没说完,她便再也支撑不住般,身子慢慢滑落,伴随着一道突兀铃声的响起。 …… “你昏迷了一整天,第二天晚上醒来,着急忙慌地拿手机下楼,却被你哥拦住。” 林慕观察着她的表情,说得委婉:“你那时情绪太糟糕了,最后他只能抱你回去。” “我跟在你们身后下来,余光瞥见外面树边站了个人。” 她又仔细核对一眼照片。 “就是他。”- 比赛开始前。 主持人临时宣布了一项新消息—— A市谢氏集团旗下的娱乐公司近期联合南礼签订合作,将破格签约此次比赛的获胜者为首席编剧。 满座哗然。 时念对此却没什么功利心。 因为她此刻正盯着林星泽的朋友圈出神。 照片明显是抓拍,身后大屏幕上恰好展示的是她大学到研究生阶段的所有证书。 而他配文只有简明扼要的五个字,态度一如既往的散漫嚣张:【我老婆牛逼】 “……” 时念扫了一圈评论,莫名脸颊发烫,抿唇想了想,觉得还不如当作没看见的好。 信息他仍然没回。 大概在忙。 于是时念没再打扰他。 台上,姚慧讲完致谢,轮到评委点评。有道蛮年轻的男声,半笑不笑提了个问题:“你这本子里故事有原型吗?” 时念顺着声看过去。 姚慧愣了下,很快敛去慌乱,莞尔:“纯属虚构。” “哦。”隔得挺远,她看不清人脸,只依稀辨得个大概,眼熟:“那真是巧,和我一个朋友的亲身经历有点相似。” 周围响起窃窃私语。 姚慧攥了攥掌心,面上却不动声色:“那改天或许有机会能麻烦谢总引荐一下。” 男人未置可否。 一轮小插曲结束。 时念上台鞠躬,鼠标落在幻灯片插件上,双击,思路清晰地进行汇报。 期间,眸光不经意往评委席落了一眼。 看清中间那人面前竖起的名牌—— 谢久辞。 他没往她这边分神。 手上正不紧不慢地敲击着笔记本键盘。 俨然一副公子哥来玩闹的作派。 时念讲解结束,落下最后一句话。 “以上,感谢诸位聆听。” 指悬停在esc按键,时念垂睫,收回眼,思绪倏尔卡顿半秒。 脑海没来由地频闪过“亲身经历”四个字。 不可能。 被姚慧抄走的那个故事明明是她胡编。 写的是类似于《霍乱》二创,男女主因家庭和自身原因而被分开,彼此经历了漫长时间的等待后重逢,其中一人不幸身染重疾,终于在死亡来临前,直面内心,说出了经典台词—— “我本不惧生死,却甘心为爱苟延残喘。” 静默中。 像是有什么东西转瞬即逝。 时念右眼皮开始猛跳。 可还没等她细想,很突然地,音响便嘶啦一声划破了偌大礼堂里肃静的假相。 大屏计时停止,显然是被人操纵了投影。 电流不稳,闪动几下之后赫然出现黑底红字循环滚动的一行大字—— 爆!知名教授纵容爱徒姚慧抄袭。 陈老师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拍桌站起:“时念!” 时念茫然抬头。 “你疯了吗!”不远处,昔日导师没有一点往日德高望重的样子,估计是由于心虚和愤怒,气得指她鼻子的手都在抖。 众人议论纷纷。 时念平静地看着眼前一切,没吭声。 姚慧径直冲上台,错过时念要关电脑,可离奇的是,那屏幕就跟中邪了似的,怎么也退不出来,急得她干脆转身想去拔电源。 然而。 有人没给她机会。 林慕一个跨步上前,阻挡住她的举动。 姚慧恨恨抬头:“是你?!” 话音未落,背后屏幕涌现出一系列的聊天记录、以及办公室的监控视频录像。 来龙去脉一清二楚。 讨论声渐大。 陈老师失魂落魄地瘫坐到椅子上。 完了。 “你为什么要毁了我!”姚慧怒到失去理智,指甲抓向林慕的腕,咬着牙不甘质问。 林慕反手甩开她:“为什么,你难道心里不清楚吗?” 她施舍她一眼,走近,拿起话筒。 姚慧意识到什么,慌张想去夺,却被林慕巧妙躲开。 随后。 时念听到了林慕口中迟到的“抱歉”。 …… 林慕当众检举了姚慧和朱明磊之间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 洗刷了曾经黏在时念身上所有的不实冤屈。 人云亦云。 唾沫星子差点淹死人。 时念却不想管,眼睛紧锁着回身欲离开的那道身影,忙不迭追了出去。 “等等。” 她小跑着,到礼堂门口伸手拦下他。 谢久辞双手插兜,一侧胳膊夹着电脑,低眸睨她。 没吱声,在等她张口。 “那个,我想问问你……” 谢久辞挑眉:“以什么身份?” “……” 时念被他问住,没听懂:“啊?” “不好意思,我今天赶时间。”他说着,提手看了下腕表:“五分钟,一个问题。” “你想好,究竟是想问刚才发生的事,还是——” “我要问林星泽。”她说。 她其实想问问他那句亲身经历是什么意思。 谢久辞点点头,兀自把话补完:“关于他为什么今天没来这儿的事。” 男人笑了下,看破:“这两个可都跟他相关。” 时念一怔。 “你还有三分钟。”他不动声色地提醒她。 时念指节蜷了蜷。 原本组织好的语言被打乱,她也不知怎么,临时就改口变成了:“他为什么没来。” “确定没?”谢久辞扯唇。 “……”时念犹豫着。 “倒数一分钟。” “嗯。” 没关系。 她还可以直接去问徐义。 “他被老爷子扣住了。”谢久辞实话实说:“之前除夕,本来好不容易说服老爷子同意,后面你又临阵改期,老爷子便死活不肯再松口。” “加上徐悦先前救了他,” 他点到为止:“今天人姑娘生日,就只提了让林星泽陪着吃顿饭这一个要求,所以于情于理,都不可能放他来见你。” “……” 原来是这样么。 谢久辞时间观念强,不多不少,回答完恰好卡着点:“行,没事我先走了。” “场面活。”他勾唇:“我也得赶去卖面子。” 轻描淡写撂下这么几句话。 谢久辞便提步与她擦肩而过,离开了。 旋转门开了又合。 刮进来一阵不小的风。 无声无息- 时念没什么精神地回了家。 一进屋,暖气扑面,她眼眶蒙起一层雾。 听见动静,小星星哒哒从屋里跑了过来。 毛茸茸的脑袋在她裤腿轻蹭。 时念弯腰把它抱起来。 钥匙放在玄关上。 扭头窝进沙发,她单手捞手机摁亮,同城新闻推送第一条就是方才剧本大赛的那场风波。 时念连点都没点进去,直接切软件到微信。 他照样没回消息。 也许真的在忙。 时念动手编辑文字:【林星泽,我已经比完赛啦,有点想你……】 还没发出去。 梁砚礼的电话打进来。 界面闪退。 时念抿了抿唇,皱眉接起:“喂?” “你人在哪儿呢?”他那边听着很着急。 时念一时无言。 “如果在学校,这几天千万别出门。” “怎么了?”时念心口一慌。 “你今天参加比赛的信息不是被泄露到网上了吗?我怕被那个人盯上。” “他不是还在局子里吗?” “前两天表现好,提前释放了。” 闻言,时念陡然倒吸一口凉气。 “那你现在在哪儿?” “就在南礼大学西门门口。”梁砚礼迎着风声在电话那头回:“我也是刚瞧见消息,不放心你过来看看。行了,没事了,准备撤……” “喂?” 时念直觉不对劲:“梁砚礼,能听到吗?” 尾音戛然。 时念听着听筒传出来的忙音,静了一秒,二话不说站直身,朝外跑,慌乱到连门都忘了关。 边跑边颤着手打电话报警。 预感越来越不妙。 她只能内心祈祷梁砚礼千万别出事。 …… 林星泽下飞机以后,手机开机。 看了眼时间,估摸她已经快睡下。 于是便也没再回她下午发来的那条微信。 极限赶场。 一直等切了蛋糕才走,也算给足徐家面子,才终于换得老爷子金口一句放行。 打车回小区,路上刷到新闻,拧眉给谢久辞拨了个电话,结果对方没接。 林星泽蓦地嗤声。 行。办的事真他妈行。 气不过,联系周薇把网上视频全删了。 怕时念为此糟心,特意让师傅绕远,先去了趟花店,给她买了束粉荔枝,然后又找了家没关门的甜品坊,让店主帮忙按图给做了个蛋糕。 前几天小姑娘嘴馋发给他的。 林星泽悄悄让把上面的芒果换成黄桃。 反正看不出来。 实话说,他现在有一点累。 但是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她,他就觉得这点疲惫和困倦压根算不得什么。 内心像隐隐燃烧着一簇火苗,支撑他生命存在的事实。 可这些雀跃的念头,却在看见家门大开,而门内却空无一人的一瞬间,猛地如凉水浇头。 手边的花和蛋糕掉落在地。 他蹙眉,走进卧室转了一圈。 半夜。 猫不在。 人也不在。 室外那么冷的天。 外套甚至还挂在衣架上。 …… 林星泽迅速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 作者有话说:1. 最想你那一年。 连别人仅仅只是和你同姓而已。 我叫出口的瞬间,眼泪都无法止住。 ——《十年》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日子还过不过了。…… * 第一遍没打通。 林星泽眉心打着结, 大步朝外走。 第二遍响了三声被挂断。 林星泽眯了眯眼,深呼吸,打出去第三遍。 关机。 恰好谢久辞的电话回过来。 林星泽没让他说话, 张口就是报了串号码。 “查一下最近定位。”他沉声。 对面沉默了好一阵儿, 似乎气笑了:“我是你奴隶?” “就问你能不能查?”他没耐心和他开玩笑。 谢久辞嘀咕:“我真是欠你的……” 那边传来一阵键盘敲击的窸窣声响,林星泽站在料峭冷风里,感觉手指都被冻得发僵。 “找到了。”他跟他汇报:“最近一次开机时,位置是在……” 停顿片刻, 吐声:“永安西街3号。” 林星泽:“那是哪儿?” “南礼大学主校区西门口附近的巷子。” “行, 知道了。”脚步慢下来。 “你让查的这谁手机号?”查完才想起来问。 “管的着么。”林星泽气还没消:“我他妈拜托你处理事情,结果被你弄成什么样?” “怎么。” “你自己说怎么!” 提起这个,林星泽就火大:“我让你来搞破坏的?人好好一个活动, 你就不能等比完赛?” “那效果哪儿够?”谢久辞懒洋洋搭腔:“你不知道啊,想让一个人跌落谷底最快的办法就是趁人多制造流言,等比赛结束,黄花菜都凉了。” 林星泽磨了磨牙:“可是我老婆为这个比赛准备了很久。” 他知道,她多想要一个可以堂堂正正证明自己能力的机会。 “不是让主办方发声明了吗?” 谢久辞浑不在意:“她赢。” “你是瞎了看不见网上质疑内幕是吗?” “……”谢久辞是真没看见。 “算了, 指望不上你,我自己来。” 林星泽烦得不行,看了眼手机,发现快没电:“还有事儿,挂了。” “诶——”谢久辞本想说点什么来着。 可惜林星泽已然耐心告罄。 挂断电话的时候,电量还剩百分之一。 林星泽用这百分之一的电快速扫了眼地图, 重新把手机摁灭,插回兜。 抬脚走到巷口。 一堆人围在那儿。 林星泽原本没太在意。 自顾自往前继续走几步,忽地,像是意识到什么, 又退回来。 垂眼,就着月色的反光。 看清了孤零零躺在墙角的那枚戒指。 呼吸重了重。 他上前,躬身捡起来。 恰好听见人群中传出的对话—— “刚刚那小姑娘还挺勇敢的。” “可不嘛,敢不管不顾挡在男朋友面前。” “拿刀的那个光看面相就不是好人。” “幸好警察来得及时,没受伤。” “小年轻就是好啊,我看那小伙子身上还穿着军装,帅的嘞。” 听到这里的林星泽偏回头,冷不丁哑声问一句:“有谁知道他们去哪儿了吗?” …… 从警局做完笔录出来,正好梁砚礼在,时念想起先前答应林星泽的事情,决定跟他聊聊。 他说自己还没吃饭。 让她给个面子,吃完饭说吧。 话都点到这份上,时念没法再拒绝,于是点头应下,吃饭前发现手机不知何时自动关机,只好麻烦梁砚礼给自己扫了个充电宝。 充满开机。 时念思绪片刻飘忽。 愣神的功夫,后知后觉感觉无名指的地方有点空,突然就什么心思也没了,蹭一下起身,拔掉电源,兀自去前台还了东西后,便原路折返。 两人吃的算夜宵。 露天烧烤。 梁砚礼忙扫码结账,腿勾着椅子,退出来,隔空朝老板摇了摇屏幕示意以后,快步追上她。 “干嘛去。”他皱眉:“不是说聊聊?” 时念:“我戒指不见了。” “什么样的?不行我赔你一个。” 估计是方才和靳南争执时,掉到哪儿了。 “不一样。”时念心很慌。 但想了想,还是决定先和他说:“哥,我想着要不以后咱两尽量少联系吧。” 梁砚礼脸色慢慢沉下去:“你什么意思。” “我觉得……我们现在这样,”时念安静看着他:“不合适。” “哪儿不合适?” “像今天,你要是不来找我的话,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事儿。” 靳南是靳嘉的弟弟。 当年,靳嘉出事以后,林老爷子让林星泽小姨夫周云泽出面处理,A市待不下去,转来了江都一所职高,好巧不巧,过几个月回学校,听说从北辰转来个女生。 姓时。 他对他哥那段经历了解不多,只知道他哥是为一个叫时念的女的才奋不顾身挡刀落了残疾。 同年就受不了落差自杀。 父母也因此一夜白头。 心里有恨,他趁除夕夜父母睡下,披件外套去学校,原本其实没想怎么着,蹲在教师宿舍楼下的树边冷风吹了半晌。 烟抽没了,总算想明白,好像也怪不到人姑娘头上,他哥自愿的。 起身正要走,忽然,看见有个人影脚步踉跄从他面前经过。 下意识跟上去。 就听见她哭着和人打电话。 零星几句,没听太清,依稀能猜到对方身份 ——她就是时念。 而距他们几步之外,站了个男生。 军装常服。 眯眼看他两秒后,快步走过来,一把女孩扯到了身后:“你是谁?”冷声质问。 “靳嘉?!”她看起来有些震惊,语调中夹杂一丝微妙的厌恶,靳南听出来,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随着猜忌和不解的滋生而尽数上涌。 他想问个明白。 但男生没给他机会。 两人随即动手打作一团。 …… “而且当年,如果不是你不由分说地动手,也许……” 也许就不会被靳南讹上,也许就不会被部队记过,也许就不会怕他出狱寻仇。 后来,靳南社会上犯了点事儿。 梁砚礼趁机于暗中推波助澜,让他在局子里劳改了几年。 他手脚不算干净,把柄多的很。 但也够人精。 自然知道是谁的手笔。 可惜一晃好几年过去,职高那伙朋友早没人再知晓时念和梁砚礼的下落。 是以。 网上视频一传开,靳南就顺着找了过来。 可时念近来又不住校。 他蹲也白蹲。 没承想,意外逮到了梁砚礼。 靳南经过那点事儿,脾气也变得暴,当场就想偷袭动刀子,却被他发现,没得逞。 两人扭打之际,时念出现了。 身子挡在梁砚礼前面,试图和他讲道理。 靳南红眼盯着她看,像是看见了自己哥哥。 他问她:“我哥当年拼死护你的时候,你有过一点动心吗。” 前些日子,他也模模糊糊从父母口中得知了真相始末,明白是他哥先做错,但仍执着想要替他问个答案。 时念回答:“没有。” 然后靳南又问:“所以你喜欢他?” 梁砚礼攥在时念腕上的手无意识收紧。 时念感觉到,因此话也说得不留余地:“从来没有过。” 话音刚落,警察便来了。 闹剧终于就此收场。 “你这是怪我多管闲事?” “没有。” “那你什么意思呢。我担心你有错了是吗?” “没有。” “但是哥,我有男朋友了。”时念轻声。 梁砚礼胸膛起伏。 “你不应该故意在外模棱两可。”她点破。 梁砚礼忽然无言以对。 “到这里吧。”时念转身准备离开。 她其实刚才有替他挡了一刀,小臂裹着的纱布此刻还在往外渗血,梁砚礼目光怔怔落到上面,喉结滚了滚,想开口,嗓子却发痒。 “时念。” 他明知她是在还恩,打定了主意要断,但仍是忍不住叫住她。 时念背影停住,没回头。 “假如你没遇到林星泽,假如我更早认清内心,假如……”他哑声。 “不会。”闻言,时念身子角度斜了点,打断他:“没有他,我这辈子大概也不会爱上别人。” 梁砚礼脊背僵直,咬字:“你就那么确定?” “对。”时念干脆道:“我非常确定。” 梁砚礼指尖蜷了一下。他紧紧盯着她,妄想从她眼睛里看出一丝说谎的痕迹,徒劳无功。 “你不是看过那本日记吗?哥。” 时念费力牵了牵唇角,语气直接,某种意义而言,也蛮残忍的:“我骨子里实际是个很卑劣怯懦的人,喜欢人也是,好感上头压得住,一旦察觉到不对,脖子缩得比谁都快。” “这种长期养成的处事态度,让我对一切人际关系都充满悲观,很难再去相信谁,更别说,这种荷尔蒙上头的瞬时感觉。” “你之前不也说过吗?”她笑了下:“和我相处,很累。” “我……”梁砚礼不可辩驳。 “我想或许是我的不幸造就了我的幸运,我喜欢的人是林星泽,但也只能是林星泽。” “不是他,就不会再是任何人。”- 时念独自回了那条巷子。 灯影昏暗。她摸兜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沿着墙角一点点地找。 没有。 找不到。 时念快急疯了。 大冷的天。女人身上只穿了件薄毛衫,露出的后颈皮肤白得晃眼,一手捏手机,一手绑着白纱,蹲在地面上一寸寸地找。 来往人虽不多。 但也有几个热心肠的年轻男生,过来问她在找什么,要不要帮忙,边说,还边脱了外套递给她。时念礼貌拒绝了。 她直起身,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你没事吧?”男生目露担忧。 时念摇摇头,没说什么,走了。 撑着逐渐昏沉的头脑回到家。 意外发现屋门虚掩着。有一束暖光从缝隙里面泻出来,幽暗静谧。 时念松弛的神经重新紧绷。 她抿了抿唇,悄无声息后退几步,观察了一下四周。对门没住人,电梯停留只有这一层。手摁上手机侧键,强迫自己稳住心神。 门内传来几声咳嗽。 很淡。 但足够时念混沌的脑子分清楚是谁 ——林星泽。 他回来了。 意识到这件事之后,时念明显感到小肘伤口处的痛感正逐步发酵,眼前随之蒙上一层水雾,连带着丢了戒指的委屈、和梁砚礼断交的失落、以及对于他陪别人过生日而错过自己比赛想要无理取闹的难过,统统在同一时刻涌进了鼻腔。 原来,她真的好想他。 来不及调整情绪,时念推门走进去。 动静惊动了沙发上支肘打烟的人。 林星泽轻飘飘地朝她望了一眼。 从她发红的眼到渗红的手。 没说话。 时念则顺着男人指尖那一缕青烟,看向了他手边,花和蛋糕扔在地上。 她不自觉拧眉。 “去哪儿了?”他开口,嗓音含着沙。 时念盯着他手中烧着的烟,视线无声息地掠过茶几上的烟灰缸。 “说话。”他透着疲。 那抹烟气袅袅,被窗边的风吹过来,存在感极强地掠夺着时念胸腔内的氧气。 思路断线,她捏了捏掌心,喉咙有些发干。 “去——找戒指了。” “和谁?”林星泽问。 时念说:“我自己。” “呵。”林星泽冷笑出声。 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他脸上表情甚至连半秒都没能维持住。 “那找着了吗?”他又问。 时念咬了下唇,噤声。 不对劲。 这样的林星泽是她从没有见过的林星泽。他眼神很凉,冷得像腊月冰霜,冻得人无力喘息。 “又不说了是吗?”他似无奈,眼收回去,微微轻笑着摇头,腔调却平静:“时念。” 时念被他这一声叫得心脏骤停。 “戒指没了,猫也不见了,我就问你,日子还打算接着过吗?”他徐徐问。 随后,顶着她滚烫的注视,用力摁灭烟蒂。 时念整个人懵了一下,这才条件反射般回忆起自己离开时的状况。 对啊。 小星星呢。 她没顾上锁门! 时念沉重的脑袋猛地清醒,径直回身,要出去寻。 可他快她一步。 伴随“砰——”一声玻璃碎裂的巨响,林星泽成功拦停了时念欲搭上门扶手的举动。 她稍微侧回身。 “我他妈让你先回答问题!” 时念垂眼看着他。 林星泽依旧安稳坐在那儿,肘支在膝上,模样完全不像刚刚发怒摔过东西的模样,莫名颓,半晌,他起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 “再问你一遍。” 他瞳仁是冒血丝的红,音色也沉,眼神不动声色扫过她染血的衣袖,缓慢将垂在身侧的手握起成拳,青筋一根根暴起,关节的地方也因此而愈发泛白,骨节分明。 “刚刚和谁在一起。”他睨着她。 时念受不住,想躲开他的探究,却被他伸手扣住了下巴。 抬起,两双猩红的眼就这么相隔咫尺微寸的距离对视着,一双比一双倔。 时念心里有自责、有难过、还有不解,乱七八糟的情绪在高热体温下冲撞。 她终于启唇,声线轻轻颤,如实道。 “……梁砚礼。” 显然,比起预料之内的答案,林星泽此刻反倒更关注另一个问题:“伤哪儿来的。” 时念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没事,林星泽。你等等,我们先一起去找小星星好吗?” “我要你现在说!” “……” 林星泽低着颈,眼中的无力感不加遮掩,刺得时念心口一痛。她屏息,缓和半秒后便没再回避,垂下眼帘,出声:“伤是……” “他给我打电话,我听见他那边出事儿,赶过去拉架,被对面划伤。”怕说起来复杂,时念着急想找猫,只捡了重点告诉他。 林星泽眸凝着她,蓦地轻笑:“你赶去救他?”他条理清晰地指出逻辑:“着急到没关门,让猫跑出去,替他拉架,才把戒指弄丢。” 他话里带刺,听得人心发堵。 时念张了张口。 “说起来。”林星泽缓缓松开她:“我倒是一直想问你,假如我就偏要和梁砚礼争个高低……” 又来了。 时念几乎没犹豫:“我选你。” 她忍着头痛,伸手去拉他的。 他眼皮坠下来。 “我已经和他说清楚,断了。”她说。 林星泽看着她。 气氛忽然安静下来。 “你以为我会信么?” 许久后,林星泽轻轻抽出手。 掌心落空,时念混乱的大脑里陡然升起一股没缘由的荒唐感。 还能说什么,人家不信。 “所以你是特意飞来和我吵架?”她累极。 林星泽默。 “不是答应过要把烟戒了么。”她意有所指地瞄一眼蛋糕,笑得苍凉:“玩忘了?” 林星泽皱眉咬字:“玩?” 时念却不再答,摁下把手,要出门。 “没什么,是我说错话。”她道歉:“你要是累了,就先休息一会儿吧,我得去……” “话说一半有意思?” “时念,你真的厉害。” “两句话就能把我训得跟狗一样。” 第84章 第八十四章 再想想,我们的关系。…… * 很难听的话。 时念久久不再有动作。 情绪翻滚, 林星泽俨然一副什么都料定,不管你解释也不乐意听的审判者模样,点点头, 继续:“也是我够贱。” 他嗤笑:“非得大晚上赶飞机过来, 放下全部事不管来找你,为见你一面连饭也没吃。” “一回回让步,脸打得啪啪响。” “结果还反被你揪了错来倒打一耙……” 时念受不了了:“我怎么倒打一耙了?” 林星泽双眸赤红地盯着她。 “我和你实话实说,你不信我, 我他妈能怎么办!你用你的评判标准给我定罪, 主观道理全在你那儿让我怎么翻供?” 她抢话接:“我真不明白,你为什么一直那么介意梁砚礼,明明我和他……” “你和他怎样!”林星泽陡然暴怒, 声音散进萧瑟寒风中,透露出无尽的疲倦与歇斯底里,他笑着,却又不像笑,一声过后, 嗓音又恢复冷静,平得不见波澜:“问题就在于你清楚知道我的介意却还是他妈地明知故犯。” “……” “时念。”林星泽突然喊她一声:“忠诚对你而言就那么难吗?” “我和他没什么。”时念强调。 “没什么……”林星泽磨了磨牙,强咬着字音出声:“没什么,你就敢不要命地为他挡刀?!” “说了,这只是意外。”事已至此,她无力改变, 只能叹:“你如果非要挑刺,我无话可说。” “OK,”他干脆折中,再退一步:“那你想说什么, 来,我听着。” “……” “说啊,怎么不说了。” 时念卡顿在这儿。 “十年前,” 意料之中等不来她的回应,他侧身,熟捻转去茶几边,躬身摸了烟盒,抖出一根后偏头拢火,尾巴咬进嘴里,这次完全没再顾忌她,与此同时将话题一转,直接说:“在北辰附近的酒店楼下,我瞧见你们抱在一起,你后来狡辩说那是因为他要走了,算告别拥抱,对吗?” 火苗烧着,他食指下压,扔了打火机。 时念无意识地动唇。 “五年前除夕。”青色烟雾缭绕,林星泽眉眼匿在那一点猩红背后,似隐若现,显得不大真切:“南礼校门口,他抱你上出租车。” 指尖弹烟,他无声笑了下。 “去医院是吧。” “……” “也行,能理解。” “毕竟咱两当时分手那么久,你任由别人误会那是你男朋友,我怪不了你。” 一字字的吐息清晰钉入时念的耳骨,她垂在身两侧的指尖细微发着颤,转提起另一件事。 “所以,五年前除夕那张流星雨图片,就是你发给我的。” 肯定的语气。 所有一切串联通了。 那些每年不定时出现的甘孜文旅宣传彩信,那条在她劝林慕活着时响起的信息提示,那个后来在她无数次回拨却始终无人接听的陌生号码。 是他。 “你转移话题的手段还是一如既往的烂。” “那你之前为什么要骗我。” 林星泽不想答,只问她:“那今天晚上呢?” “我问你为什么骗我。”时念不让步。 “不希望看你难过。”林星泽轻笑,快速将她的话头一笔带过:“这样可以了吗?” “……” 时念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 “该你回答。”没给她留思考的余地,林星泽重新把情况抛到表面:“你比完赛在家待好好的,怎么就非得出门……” 他大概是觉得荒唐:“救他?” “我怕他遇见危险。” “一个大男人,用得着你去救?” 他平常连个家务活都舍不得让她做,她倒好,上赶着去给另一个人挡刀。 眼前一片红。 她和他,都是。 “所以你现在就是盖棺定论地认定了我和他不清不楚,是不是?”时念悟了, 他没吭声,一言不发地望着她,形如默认。 “那还问什么。”时念吸了吸鼻子,苦笑着转去推门:“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愿意听。” “听不听是我的事儿,你说。”他给她台阶。 时念捏了捏拳,眼前不由自主地逐渐浮起一层薄雾:“不想说了。” 她难过到一点招没有,她想去找猫和戒指,她觉得他们俩目前状态都不对,需要冷静。 “所以,这就是你的答案?” 他呼吸格外重,特别是笑的时候,还闷闷呛了几声,她忍住没回头。 “嗯,对了,你要是没吃饭的话,家里冰箱有……” “没得聊了?” 时念垂下眼,死死咬着唇的内侧,压抑住细碎哭腔:“你还想聊什么?” 他不说话。 “或者等我回来再聊吧。” 她想了想,说。 “这么晚你要出去?” “找猫。” “猫比人重要?” “……” 时念回答不出来。 重要啊,那是他送她的,当他们小孩养的。他连生病都舍不得送走的。 怎么会不重要。 但直觉告诉她这会不能说话,因为他的情绪不对。 是以,她缄默不言。 搭在门把上的手一时没了其他动作。 背后。 林星泽盯着她背影,倏尔自嘲地笑。 为了梁砚礼把猫丢了,为了猫把他扔这儿。 可以。他懂了。 “成。那就这样。”林星泽吸了口烟,嗓子像被烫过了一样,哑得不行,灰烬再一次磕落,散下遍地狼藉,就像他们如今的关系,满目疮痍。 “你走吧。” 可惜时念此刻没搞清事态的严重性,他要的根本就不是解释,而是一种坚定的表态。 所有火气在看见她伤口时,飙到了最旺。 林星泽什么都可以原谅,但唯独原谅不了,她愿意为了另一个男人,不要命地豁出去。 那他他妈算什么。 于是时念离开了。 她走时冷得浑身发抖,顺手拿了件外套披在身上,打着手电沿小区花园的角落找。 没找到。 孤身坐在棋牌桌边,忽地就有些难过。 伤口隐隐发疼,她眼泪没出息地掉,拿手背越抹越红,抽着鼻子摁亮手机,这才看到两个小时前他给自己打来的电话。 时念说不清楚是什么心情。 他没追下来,她也不敢再回去。 怕吵架。 今夜外面的风吹得格外厉害,刮在脸上,刀割似的疼。可时念却麻木得感知不到,慢慢屈折了指节,在玻璃上轻敲。 万幸,她并没有删除短信的习惯。 那张照片并不难找。 她摁下搜索。 一串没有任何备注的号码被重新从信息箱里翻了出来。时念看也没看,直接拉到最底,点进去,目光由下而上地一一扫过。 2006.12.12:【甘孜文旅局最新发布,双子座流星雨将于13日晚……】 2007.12.13:【本市将于月末迎来……】 2008.12.29:【赏星揽月,九洲同赴。这个元旦欢迎您……】 2009.01.01:【除夕团圆日,星光再聚时,值此良节……】 2010.02.13:【图片/邀您许愿】 时念指尖发颤,视线一点点变得模糊,蜷指点开放大。 一张纯黑底的照片。 朦胧之中,有几道长短不一的光弧交错。 泪滴“啪嗒”一下坠落。 她慌张伸手去抹,却不小心双击误触到角落的位置。 意外再放大。 她留意到那里似乎有几个斑驳不一的色块。 很浅的灰,经底色相衬,略显突兀。 时念眼泪突然停住了。 脑子灵光一闪,开始调亮度。 曝光和对比度下拉到最大。 她终于看清了那两行小字—— 时念这个骗子。 不等了。 …… 黑屏许久的手机终于被插上电源,大概过了几秒,出现一道电子音。 开机,叮叮咚咚蜂拥弹出来不少消息。 然而林星泽没管,手肘抵膝,独自抽了一根又一根烟。 直到控制不住被呛得咳嗽,才缓缓呼出一口气,摁灭,捞了手机。 十一点四十五。 她已经走了二十分钟。 愁。 手机握在掌心里发烫。 林星泽却蓦地扯唇,自嘲一笑。想,总归脸扇得也够肿了,应该不差这一次。 碰亮。 指尖停在她号码上空半寸。 听见门口传来的响动。 偏头。 屋里没开灯。 时念刚进门就闻到一股异常浓郁的烟草味。 月色暗淡又浅薄,她茫然站定在门边,离得不算远,甚至能瞧清他手机里还未来得及拨出的通话界面。 一瞬间,心猝然就没任何防备地软了一下。 然后就着那抹似有若无的微光。 她抬眸,对上了他漆黑的眼睛。 “林星泽。” 时念轻轻开口:“我觉得我们需要再谈谈。” 他沉默,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不动声色地按熄屏幕。 诡异的安静。 “猫找到了吗。” 片刻,他冷不丁张口问她这么一句话,声音沙极了,仿佛含着无尽的悲与疲。 有很多事。 错过了时机,就没了倾诉的欲望。 时念节奏被打乱,慌了一下,垂睫。 “没有。” 他忽然很淡地笑了声。 “明天,我会去找物业和保安调监控。” 她说。 林星泽没多大反应。 无奈,时念只好走过去蹲在他身前,抬起一只没受伤的手臂慢慢抚上他脸颊,另只手扬起手机,给他看。 他无动于衷地瞥一眼,依然没说什么。 她身上血腥味太重。 他周围烟味太浓。 全被风吹乱,混在一处。 谁也闻不见谁。 “你说我骗你。”时念和他解释:“但我那时并不知道这条消息是你……” 他不接话,像是无所谓。 “好,再退一万步说,就算我当时发现了这是你,你有给我留去找你的时间吗?” 她脑袋昏沉,说不清是难过、后悔、还是自责,又或者,只是一种不理解,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会变成当前这种局面。 遗憾啊,怎么能不遗憾,那些阴差阳错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心结,是整整接近十年的空白。 可他只是盯着她看,看着看着就笑出来。 “你再装。” 时念问:“我装什么了。” “我每年给你发的都是第二年的约定时间。” “那你就不能直接……” “我他妈还怎么直接?!” 林星泽手猛地攥住她的腕扯近,两人额头随着这个突如其来的变故相抵住,四目相对,场景是那么熟悉又陌生:“时念,我也是人。” 他看着她,眼仁里的血丝遍布,一字一顿地强调:“老子他妈不是你养的一条狗,更不是你随时随地想要就要,想扔就扔的垃圾,任你招之即来呼之即去这种事儿,我受够了。” “我一遍遍妥协,一次次退让,还不都是因为心疼你。” 时念快要呼吸不过来。 “而你呢。” 他另一只手箍上她的脖颈,有块硬质泛冷的东西硌得她皮肤生疼:“我可以不要求你能对我有所回应,但至少应该冷漠得一视同仁吧……” 林星泽看见她伤口渗血,心也跟着一疼。 “我没有过吗!”时念头一阵阵地疼,思路乱成一锅粥,原本想说的一腔话因他无比失望的质问和谴责语气全数溃散。 “我说我可以学着向你走,是你自己不要!” “你拉倒吧。” 他怒极,根本听不进去任何,被她打断之后,声线也发起抖:“时念,我了解你,你嘴里说的‘学’,不过时临时起意想哄哄我而已。” 时念:“你今天就非要这么说话么?” “难道我说的不对?” 林星泽冷笑着和她对视:“就像当年,我明明白白告诉过你,嘴皮子轻描淡写说的承诺和保证我不信,我只信自己看到的,你做出来的。” 时念哑然。 “特简单一个问题。”矛盾在不知不觉间发生偏移,连林星泽本人都不曾察觉,原来自己内心深处也有怨:“不谈之前的破账,我就问你,异地异了这么久,你有过一次付出吗?” 他这话太伤人,戳中时念最敏感的神经。 “没有吗?”她失声问。 她的确一无所有,却心甘情愿把唯一珍贵的奉献给了他,带着献祭一般的决心。 如飞蛾扑火,义无反顾。 林星泽紧紧盯着她的眼睛,反问:“有吗。” 时念卸力般松开手。 “那就没有吧。” “……”林星泽深吸一口气,仿佛并不想听这个回答:“不说别的。” “你有过一次想去A市找我的念头吗?”他激她:“估计连冲动都没有过一秒吧。” 时念眼睫颤动,却没辩驳。 随便吧。 “哪次不是我巴巴赶来找你……” 时念不想听,她脑袋真的快要疼死了,狠话没过脑子便脱口而出:“是我让你找的吗?!” “你要这么委屈的话,那就别找啊!有本事以后都别找,好安心去陪徐悦过生日啊!” 话出口成刀。到后面,时念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她发了高烧,脑子烫得要命,来来回回滚动着谢久辞说的那些话,他家里人还是不同意她,兜兜转转这些年,她仍困守在原地。 本来不怪他的,她也做好了要不管不顾跟着他的准备,可那点对她而言拼尽全力才鼓起的勇气却被他说得一文不值,没来由便滋生出痴嗔。 静。 话落霎那间。 风也像停止了流动。 空气稀薄到致命。 “认真的?”说话时,林星泽放了手。 时念别开头,没再看他。 他扯过手机直身。 下一秒。 “林星泽,你是不是觉得我不爱你。” 在他即将提步离开之际,她还维持着半跪在地的姿势,没抬头,头发乱糟糟散在脸侧。 有点狼狈。 林星泽脚步顿了下。 她顶着他的注视慢慢撑身,站起来,回望。 气氛僵持不下。 她彻底亮了底牌。 可惜林星泽依旧居高临下,静静看她两秒后摇头:“时念,你压根就不懂爱。” “你不会一直没意识到吧?我在你这,永远是第二顺位。”他低沉笑了声:“无论是面对人或事,你自始至终,都没有坚定选择过我。” “你从来不信我。” 林星泽用一种随意的腔调陈述事实:“仗着我心疼你,不停糟践自己,得到了就不珍惜。” “红绳、戒指,还有猫。” 他说得隐晦:“次次如此。” “别说你潜意识里没觉得这不是多大事儿。” “你总认为我就应该无条件哄着你。行,毕竟是我一手惯出来的毛病。我活该自作自受。” “而且在大多数时候,我也确实乐意犯贱。” “可这不意味着我没有底线。” “时念,我在意的不只是梁砚礼这个人,更重要的是你的态度。” “也许是关系发展太快了。” 他说。 “我认为我们彼此都需要好好再想想。” 第85章 第八十五章 很早以前,我就喜欢你。…… * 林星泽走了。 第二天。直到醒目阳光刺破透色的玻璃窗, 时念才从客厅的沙发上转醒起身。 头显然还昏沉着,脚步虚浮又踉跄,不小心碰倒了手边的药盒, 白色的药片咕噜噜滚落。 时念视线顺着看去, 落定在那束蔫巴巴躺在不远处地板的花束上面。 鼻子酸疼。 抬手,发现他昨晚帮她把纱布也换过了。 客厅空调调在最高,肩上还披着一条厚厚的毛毯。他连生气要走,对她都是极尽温柔的。 终究还是不忍心。 他撂完狠话, 又动身给她喂了药以后, 才如她先前一般,缓缓将温热掌心覆在她脸颊上,看着她说:“时念, 我不想用卑劣的手段困住你。” 话好奇怪,可时念大脑发热,抓不住细节。 “距离你正式假期还有两周时间,虽然不算长,但应该足够了。”他声很淡, 散在呼啸的寒风里直直灌入她耳内:“我不逼你,只要你能在我生日回A市,那么我就什么都不跟你计较了。” “领证结婚,随时奉陪。” “只要你按时回来。” …… 时念撑着身子去卫生间洗漱了一番回来。 退烧时候发了汗,背上一片粘腻。 偏她手臂有伤不能见水,只好摆了条湿毛巾, 解开衬衣,随意擦两下将就。 出来时手机非常不合时宜地响了几声。 时念一顿,走过去点开。 是林慕发给她的一条链接,谢久辞微博转发针对昨日比赛内幕等不实言论的声明。 林慕:【感觉这个谢总对你还挺热心肠】 林慕:【以前他们公司陈硕参加选秀刚出道那会儿, 被质疑声喷成筛子,都没见管过】 时念生硬扯了下唇角。 她自然不会笨到以为是谢久辞无聊到有助人为乐的闲心给她出头。 扫一眼,退出。 她把手机搁在茶几角,回头拿杯子接水。热气升腾,很快在眼前晕染开一层模糊水汽。 再转身。林慕大概是愧疚,消息不停,这会儿又没话找话聊到了五年前那个晚上。 似是嫌打字麻烦,她索性发来语音。 聊天界面的屏幕还亮着,系统自动识别,转成播放,女人轻柔的嗓音沿电流飘出。 她说:“如果不是我们,当年你是不是也不用被绊住留校……” 仰头吃药,灌了一大口水。 呛到喉管咳嗽几声。 时念思绪忽而有些恍惚。 错愕间,她猛地想起一个很不起眼的细节。 ——为什么林星泽会在那张照片上写下她是骗子的一句话? 明明她从没有答应过…… 不对。 记忆往回倒。 五年前,一零年。 那是她大学即将毕业的一年。 系里原本给了一个名额,去藏区支教,只有时念和本地几个同学报名。 因此毫无疑问被选中。 体验生活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是当时媒体铺天盖地报道着:甘孜地区将在除夕迎来史上规模最盛大的双子座流星雨,堪称十年难遇。 那是时念糟糕生活里陡然升起的一抹亮色。 她想对着流星许愿。 最简单的愿望。 希望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平安健康。 拿到志愿服的那一刻,她是真的开心。 许久不曾有过更新的朋友圈一发就引起了诸多人围观,但大家都只是点赞,唯独杨梓淳好奇地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去啊?】 过去大概半小时,时念看见消息,如实回:【寒假】 她没再说什么。 于是时念也自然而然地岔过去。 可又过了几天。 她突然发来私信:【念念,你也准备去看流星雨吗?】 时念没回复。 她那阵日子过得很不好。 林慕和朱明磊的矛盾爆发,她成了谣言当中的“第三者”,辅导员叫她去办公室谈话,语重心长地劝,最后只能抱歉通知她,资格被取消。 遗憾吗? 实话说有点儿。 但其实也没多难过。 就好像心里早打过了预防针,她也知道自己没那么好的运气。从小到大,只要她喜欢或者想要的,总会出现各种意外。 习惯了。 回到宿舍,她不想听姚慧指桑骂槐的嘲讽与谩骂,干脆戴上耳机摁亮手机,对着那条这些天以来默默观看过无数遍的宣传视频愣神。 最后,眼泪砸落到屏幕。 她伸手去擦,碰到爱心图标,没管。 第二天。 时念删除了那条朋友圈,改成临时购买的一张前往甘孜的火车票截图。 完全是临时起意。 她原本想直接设成私密,但转念想到杨梓淳的那条消息,便随手给她单开了权限。 算是她变相的回应。 可惜后来因为林慕,还是错过了。 没去成。 在医院醒来时看见那条短信,她甚至还专门回了一条:【谢谢,但我没什么愿望了】 她连亲眼看流星的机会都没有。 从此之后,那个号码便没再发任何消息。 时念象征性安抚了林慕,随后想了想,径直转去找了杨梓淳,开门见山问了这件事。 对方也没瞒着,大大方方告诉她,确实有过这么一次,因为袁方明要管店,偶尔还会跟远在海外的林星泽有电话交流,听闻他那段时间蛮关注流星雨的事儿,情不自禁脱口一句,我靠,怎么和那谁想一块去了。 林星泽抓住了重点:“谁?” 袁方明支支吾吾不肯说,反倒是杨梓淳在旁阴阳怪气道:“还能谁,当然是我家念念啊。” 彼时林星泽沉默了好一会儿。 “确定吗?” “凭什么告诉你。” 杨梓淳嬉皮笑脸地冲他炫耀:“和你这种被毕业了连朋友圈都没有的人讲不通。” 林星泽抿了抿唇,问她做不做生意。 杨梓淳一开始还发懵,后来经袁方明一提示才想起来,之前高中倒卖时念微信的那档事。 对面林星泽也不拐弯抹角,直说让她给报个数,他概不还价。 所以杨梓淳当即狮子大开口,一张朋友群截图赚了整十万。 “多少?!” “十万。” 而后杨梓淳默了默,又补充:“你不知道,他给得老干脆了。” 傻子。 时念心上涌起密密麻麻的酸胀感。 呼吸困难,顺带着眼睛也疼得厉害。 时念回给杨梓淳一个“知道了”,转进和林星泽的对话框。 指尖颤得不像话。 一句迟到的解释删删减减地改了好多遍,她紧紧咬着唇内细肉,强迫自己把眼泪往回咽。 结果用力过猛,刺开一道口,血腥味随即弥漫,混着泪一起,湿咸成一片。 时念无法想象。 完全想象不出来。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究竟是怎么说服自己无数次地抛弃尊严来低头找她,哪怕是在万念俱灰写下“不等她了”以后。 还会千里迢迢地赶来江都。 却碰见她被另一个男人揽在怀中。 如果是她。 大概率这辈子都不可能原谅。 难怪。 他会对梁砚礼如此介意。 时念忽然懂了。 他这次执着要一个态度的原因—— “时念,我也不是所有事都有把握,你说你爱我,可是我不确定啊,我不确定你爱我多少,足不足够支撑起一辈子的承诺,我输得起,但我怕你以后后悔。再来一次,我真受不住。” …… 林星泽是四点多落地下的飞机。 谢久辞停在机场咖啡厅没走,专门等着他。 直到看见屏幕上的定位图标即将自门口经过,才“啪——”一下合了电脑,走出去。 “呦,速度还挺快。” 林星泽不跟他废话:“声明呢?” “弄好了,八点准时发。” “嗯。” 他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提步。 “诶——你干嘛去?” 他不理,继续走,脸色异常难看。 估计是连番没停倒航班的缘故,顶着显眼的黑眼圈,唇干而发白,有点病态。 谢久辞不紧不慢地追上去,并肩跟他走,忍不住犯贱:“我说,场子都散了,就算你现在赶回去,老爷子那边也不可能……” 话说一半,林星泽停下来,侧眸。 “你很闲?” 谢久辞噎了下。 “要是没事干的话,我不介意顺道再去周家老宅一趟。”林星泽点到为止。 “你他……”谢久辞脏话堵到嗓子眼,对上他黑漆的眼,还是忍辱负重给憋了回去:“行。”舌尖拱了下口腔,气笑:“不把兄弟当人看是吧?” 林星泽:“你和时念胡说什么了。” “我能说什么。”谢久辞觉得好笑。 “她怎么知道我给徐悦过生日的事情。” “啊,是我说的。” 林星泽深呼吸,一瞬不动凝着他。 “她自己要问这个,” 谢久辞说:“怪得了谁。” “而且,我说的都是实话,你不就是为给她搏一个被老爷子认可的机会才妥协参加的么。” 林星泽冷声:“我和她的事,你瞎掺和什么。” “……” 谢久辞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他越过他要走。 “阿泽。”谢久辞在背后喊住他:“虽然我明白你肯定听不进去。” “那就别说。” 林星泽没回头,低声警告他,攥在身两侧的手因胃内翻滚的绞痛而不受控的抖动。 谢久辞安静看着男人寂寥颓败的背影,摇头。 “她不值得你这么做。” “值不值,不是你们说了算。” “你被她下蛊了吗?”谢久辞皱眉:“我已经暗喻你生病了,可是她却依然自私得先选择了解决自己的情绪。”他面无波澜地陈述出事实。 “别说了。”林星泽心力憔悴。 “其实有件事儿,我一直想不明白。” 隔了大约几米的距离,谢久辞目光沉沉,望着他:“时念大概是零四年年末学期转来北辰,但据我和陈硕粗略核对过的印象,你在零二年时曾特意去过一趟江川。” 林星泽累极:“你究竟想问什么。” “你和她,第一次见面……”谢久辞断定:“不是在A市吧。” 凌晨,机场周围万籁俱寂。 寒风刺骨,轻轻吹在人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闻言,林星泽身形终于微不可察地一晃,疼感加剧,修长指骨蜷起紧握。 像是心理和身体的双重负荷到达承受极限,再也无法凭毅力支撑住一般,细细密密的汗逐渐从额头渗出。 闭眼吐息,林星泽调转方向面朝谢久辞,动唇,似乎是想说点什么,眉也拧着。 然而却没来得及,仅仅只是这么一个转身的动作,他眼前就腾地升起一阵黑。 下一秒。整个人重心斜歪,直直栽了下去,意识全失- 时念一个下午都忐忑不安。 烧没全退,她心跳得快,不自觉喝了好多水,等状态稍微缓和一点,又披上大衣出门找了物业,要求调监控。 可惜到头来,猫还是没能找着。 太多视野盲区。 弄得时念没办法,赶去学校附近的打印店印了好多寻猫启示,征得工作人员同意后,贴在了小区每栋的电梯门上。 往回走的顺道,还再次折去了趟巷子。 戒指也没影。 时念难过得不行。 回到家,一个人窝在客厅里待了会儿。 空气中到处都是甜腻的奶油味。 蛋糕化了。 时念没吃饭,像是全然感觉不到饿,眼睛只盯着手机屏幕出神。 她给他发了好长一段话。 过去近六个小时。 他没有回。 一直到晚上。 时念都抱膝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室内空调的暖气和倒春寒的冷风交替拂过她的长发,时念忽地就有些想不通。 屏摁亮,又灭。 停。 灭了再亮。 如此往复十几遍。 她下定决心,冰冷通红的拇指滑动界面,径直戳进置顶,给林星泽打视频。 灰色小字提示对方暂时无法接听。 她胡乱抹了把眼泪。 吸鼻子,又去翻了一圈通讯录,划到他的电话号码,二话不说拨过去。 关机。 没来由地,那种自他走后涌至心尖的切实慌乱感陡然在这一刻爆发。 貌似,他真的生气了。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念呼吸当场停了一拍,无休止的冲动和恐惧铺天盖地地席卷而至,她忙不迭点进购票软件查看。 最近一班,在一个小时后,来得及。 她输入了身份证号,点下确定,很快跳转到付款界面。 六位数的密码,输到第五位的时候,顶上却弹出导师转发来的通知:【论文盲审结果已出,请各位老师提醒毕业生自行登入教务系统进行查看,并尽快组织预答辩等相关事项】 时念看了眼付款倒计时。 转回微信问老师,预答辩大概什么时间。 导师回复说,考虑到她四月假期,已经订好了在下周五,让她好好准备。 时念问:【能不能再往后推一下呢】 她想去找林星泽。 导师这回的态度坚决:【毕业不是儿戏】 看得出来不悦。 时念垂下眼,敲字:【我明白了】 导师柔和了点,安抚:【每年这时候系里大家都忙,还是彼此体谅一下吧,况且,四月你还有两周休假】 时念一言不发地盯着这段字。 是啊,四月。 还有四月,坚持一下,两周很快就能过去。 等她预答辩结束,她就马上去找他。 认错、解释、道歉。 给他过完生日,就哄他去领证。 重新打一对戒指。 至于猫。 如果找不到小星星,她就不养了。 然后毕业,她回A市工作。 没有任何阻碍和意外。 他们会好好地,像最平常的夫妻那样,度过一年四季,春秋冬夏,十年又十年。 直到自然死去。 这一定不能有差错。 是以,时念边想边调整好心情,强压下胸口泛起来的那种异样,回复了老师。 手捏在手机棱边的按键,犹豫片刻,终是又点回和他的聊天栏,按下语音跟他讲。 “林星泽。” 三个字刚出口就没绷住。 “嗖”一下发送。 尾调还颤着,她俯身抽一张纸巾抵在眼窝,眼珠往上,看天花板,伸手在眼前扇了扇。 长呼吸。 重新开口。 窗外在这时淅淅沥沥飘起雨丝。 时念环膝侧头,看见昏黄灯光下,有盘旋飞蛾义无反顾,扑向这清冷黑夜中的唯一热源。 “我知道,现在澄清有些晚。” “毕竟,对于你这次说的绝大多数话,我都是认的。是我不好,弄丢了戒指,还有……” 哽在这儿。 停了好半晌,吐声:“我们的小星星。” “我不该和你吵架。” “梁砚礼那边我真的已经说清楚了,以后不会了,我……只剩你了。” 崩溃。 指甲深嵌进手心,忍着哭腔:“但我还是想为自己辩驳两句。” “比如,我是真的喜欢你。” “再比如,其实很早以前,我就喜欢你。” “只喜欢你。” 最后一句 ——“L不是梁砚礼,是你。” 第86章 第八十六章 见到了,我可以安心去死了…… * 林星泽醒来时, 已经是第二天了。 病房里的消毒水味道太浓,呛得人喉咙实在难受,他闷闷咳嗽两声。 有人听见了动静, 赶过来给他倒水, 体贴递到唇边。 林星泽掀眼,意识还飘散着,所以此刻对疼痛的感知也不大分明。 看清来人,轻笑了一声, 没接。 徐悦眼睛红了:“你至于这样吗?” “徐悦。”林星泽张口喊她的名字, 语调温柔,话却说得残忍:“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你……” 门开。 脚步声响起。 林星泽侧头。 周薇和谢久辞相伴着走进来。 “阿泽……”女生总是感性。 有强光直直照进眼,林星泽下意识抬臂挡了挡, 开口,嗓音依旧无比沙哑,问的谢久辞。 “我手机呢?” 刚醒,就想找她。 谢久辞实话告诉他:“丢了。” “?”林星泽脸色很白,皱眉的时候气压就变得更低, 眼神审视。 “别这么看我,真没了。”谢久辞叹:“昨晚你在机场昏过去,我打车来医院,可能顺着你大衣兜掉出租车上了吧,不清楚。” 林星泽盯他:“你不会找?” “找了。”谢久辞耸肩:“定位也查了。” 林星泽没说话,等着他。 “卡被人拆了。” “……” 林星泽皱眉, 起身。 “干什么去?”谢久辞扬手拦住他。 林星泽:“让开。” 谢久辞摇摇头:“你走不了,老爷子的人都在门外。” “你什么时候跟林家混这么熟。”林星泽讥讽扯唇:“不是你当初求我退婚的时候了?” 可谢久辞却没被他激恼,声很淡:“大家都是为你好。” “为我好。”林星泽咬字磨着这三个字。 “阿泽,你不要激动。” 对面, 周薇瞧见他不妙脸色,不由自主地迎上前:“我已经让徐义去给你补卡了,他等会儿就过来,你先……” 她有些哽咽,快要说不下去。 林星泽比她平静:“你哭什么。” 空气中酒精气味弥漫。 周薇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着,难受得说不出话。 她悲伤看着他,指甲死攥在掌心里,咬唇。 林星泽和她对视两秒后。 懂了。 他无声地笑了笑。 “医生说,需要先住院观察一段时间,等各方面指标稳定下来,再化疗。” “哦。” “配型那边,你不用担心,目前单倍体的移植手段已经接近于全相合,你爸那边……” “不用。” “阿泽……” “他有条件的,不是么?” 听到这里的徐悦终于忍不住插话,她几步走到他面前,就那么抬眼望着他,看他苍白到没有一丝血气的薄唇,看他丢盔弃甲狼狈却执拗的模样,渐渐地,和记忆中那个张扬又意气风发的少年重合,不解极了。 “娶她,比你的命还重要是吗?” 林星泽闻言,笑了:“逻辑不是这么论的。” 徐悦:“我说过,我可以只要一个名……” “不是因为娶她比命重要。”林星泽坚定打断她:“而是,只要我活着就想娶她。” “她有什么好?值得你这样……” 一阵穿堂风过,林星泽身形被吹得摇晃,脚步虚浮,踉跄往后退几步,手狠狠抵上床的铁杆稳住,骨节捏得突起,垂眼,眼尾发着红。 “值得。” 语气极低,混在呼啸风声中。 很快没了踪影。 …… 时念昨晚在客厅吹了一夜冷风。 雨丝溅到身上,反倒成了很好的提神剂。她怀里抱着电脑敲字。 敲一会,看一眼手机。 整夜如此。 但林星泽一直没回。 头一遭,矫情话说了那么多,石沉大海。此刻静下心,莫名就有些不忍直视。 于是逃避般地没再看,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工作上。 以前,不是没有过通宵改作业的日子。可如今却怎么都有点心不在焉。 大概六点多的时候。 天色熹微。 雨停了,楼下那点微弱的光也灭了。 她听见门边隐隐约约的猫叫。 差点以为是幻觉。 动身正打算去洗漱,那声响又大,爪子一下下扒拉着门框。 时念愣了愣,慌忙跑去开门,动作太着急,膝盖没留意磕到茶几角,痛得眼泪往下掉。 可并不影响她去门边。 猛地一下拉开。 她垂头对上它一双湿漉漉的眼。 “你还知道回来!”她斥它,更像是骂自己。 边说边躬身,半跪在地面抱起它。 “对不起。”她说。 小星星听不懂,喵喵叫她。 时念也不懂,只顾将手收得更紧。 失而复得。 原来是这种体验。 小星星不知去哪儿滚了一圈,漂亮的毛上沾着泥,时念心疼坏了,关上门以后,去客房浴室给它洗了澡,它可能也猜到自己做错事,全程乖得不像话,还时不时拿脑袋蹭一下她撒娇。 “你别和我学这坏毛病。” 时念面无表情地用吹风机给它吹毛,怕吓到它,特意将风速调到最小。 一个平常给自己都懒得吹头发的人,耐心全用在了一只猫上。 要是让他瞧见,估计又得吃醋。 少不得说她两句。 也许是这会儿浴室太潮,时念吹完,眼角没出息地又泛酸。 抱着猫去客厅,给它喂了点吃食。 顺便抬眼看了看表。 十二点了。 时念没忍住,拿起手机想给他打电话,想了想,又放弃。只好把镜头对准小星星,拍了张照片发过去。 这次,他回了。 几乎是同一时间。 却也不像回。 L:【吃饭没?】 三个字。 时念委屈一下子倒上来。 摁着录音发了条语音,嗓子哑哑的。 “没……” 取消,这条作废。 吸一口气,再继续:“吃过了,你呢?” 顶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过了两分钟。 他回:【嗯】 时念有点难过。 她视线往上,满眼都是她单方面的输出和告白。这下不得不信,他是真的已读不回。 但也应该。 时念自己作的,怪不了他。 他不相信,正常。 换她,她也不信。 然后林星泽跟她说:【还有两周】 时念立马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嗯,我下周答辩完就买票】 L:【答辩?】 时念忙道:【论文盲审后的预答辩,时间定在下周五,不冲突】 他生日是在周六。 L:【嗯】 他好冷淡。 时念不是个会主动找话题的人,按理说到这里本来也就该结束,可她却莫名地不想这样,鬼使神差地补一句:【你没有什么话想……】 “嗡嗡”一声震。 他先一步给她发:【加油】 时念编辑信息的指尖顿住。 L:【好好吃饭、好好喝水、好好睡觉,我等你】 …… 日子一晃。 三月来到尾巴。 时念周五完成了一场出色的答辩会,到会所有评委都对她博士期间完成的工作赞不绝口。 甚至有几个教授,当场开玩笑,问她愿不愿意去他们那儿读个博后。 预答辩。 氛围总是宽泛轻松些。 时念浅笑着,委婉拒绝。 老师们非要个理由,师妹就替她说,师姐肯定是想回去找她男朋友结婚了。 这听起来,似乎并不冲突。 时念只好又解释:“异地太久总归是不好。” “何况,我个人能力有限,一路读博至此已是磕磕绊绊,实在不好意思。” “真是可惜了。”有人叹,惋惜之意明显。 “这有什么可惜。”最后反倒是时念的导师站出来替她说话:“人活在世上的方式多了,谁说一定要功成名就才算圆满。” “我反而觉得,人生短暂,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决定才是对的。” 时念被这话震了一下。 记忆难免飘忽。 她没来由想起那年高中补课,某一次,阳光灿烂,许老师点评她作文时说的一段话—— “也许人之一生渺小如仓粟,是非曲折,光是命运就足够不可控,造化弄人,遗憾更是其中常态。但至少,尝试过后才能避免后悔。” “而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心,我们通常称之为——” “爱。” …… 时念没去参加后来的庆功聚会。 她出了学校以后,果断拿出手机点进购票软件,订了最近一趟的航班飞往A市。 带着小星星一块。 凌晨两点左右下飞机。 检疫证明是上周就办好的。她存了服软的心思,想当面和他说—— “林星泽,你看,猫我找回来了,是不是意味着我们的日子还能好好过。” 他们这两周交流好少。 每一次,都只有潦草两句。 开始是她缠着他,后面忙起来,两人的聊天频率也越来越默契地趋近统一。 林星泽状态不对。 时念明显能感知到这一点。 但好在。 每天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给她回复。 不是像曾经他们高中分手那阵敷衍了事的处理态度。而是真的有认认真真听,也有认真回。 时念很满足了。 出大厅时时间还早,时念随手打了辆车,报地址给司机。 提前回来,她没告诉林星泽。 考虑到这个点不太合适,便也没想吵醒他。 思考着正好能趁这个功夫。 先去家里看看。 因为是他给她的家。 所以她带了他们的猫。 一起回家。 房子买在老城区,离北辰不算远。 近些年,A市翻新扩建了不少地方,唯一没怎么动的,就是主城这边。 车子驶过北辰校门口,一切还是老样子。 时念探指点在窗沿。 思绪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过去。 那时候,她降下车窗。 一眼就看见了马路边那个恣意张扬的少年。 像做了一场遥不可及的美梦。 时至今日,时念仍觉得如此不可思议。 下车。 司机给她停在巷口。 时念调出记录,根据徐义之前发给过她的地址导航接着往前,四扭八拐地进了个小区,摁电梯直奔顶楼,对了对门牌,掏钥匙开门。 落锁以后又把小星星从猫包里放出来。 它认生,使劲缩脖子。 时念叹了口气,只好抱着它走。 整间屋子不像是很久没人住的样子。 预想到的霉湿味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满屋的花香。 他在室内养了好多山茶。 小盆栽那种,阳台上整整齐齐摆了一溜。 时值花败季节。 整朵整朵地砸了满地。 “……” 时念心情复杂。 视线转扫过四周。 房间整体布局和之前龙湖湾他家差不多。 突然,小星星抬起爪子拍了拍她,这是闹着要下去的意思了,时念索性蹲下身放它去玩。 自己则目的明确地抬脚,朝卧室的方向走。 太累了。 她想睡醒以后就去见他。 意外地,房间内灯没关。 窗帘也闭得紧。 台灯那束暖光直直打在书桌上。 显眼得不行。 时念意识清醒了些,顺着光源走到旁边,定睛看了看。 还是《霍乱》那本书,页码没变,依旧是停在他铅字标注的位置。 完全是。 等比例搬家。 时念不禁失笑。 俯身正准备拉灯,却被架子上全家福旁边多出来的一个相框吸引。 她看见了十七岁的自己。 夜幕昏沉,她穿着和他配套的情侣衣,手被他压在摩天轮的玻璃窗上,和他接吻。 身后闪着璀璨的星。 时念眨了眨眼,颤着手躬身,正欲拿起来细看,不料敞开的外套衣摆却不小心蹭到书角,而后随着“啪嗒”一声,整本掉在了地面上。 她弯腰去捡,抓着书脊拎起来。 出乎意料,呼啦啦地抖落出来几十张长短不一的卡片。 蓝白色。 低眼看清之后,时念身子顿时僵在原地。 心跳得太快,快到她一时忘记了呼吸。 直到窒息感骤然来袭,她才下意识地张口,大口地喘息着,站直,拿起了那些卡片。 书明显合不拢。 她摸到页面之间的鼓胀,单手快速往前翻。 到某一页,停住。 一沓叠起来稿纸。 展开。 迷茫中,似有温热液体顺势滚落,晕开了发黄纸页上面的陈旧墨迹。 那是一张江都市的自制地图。 每个区却只标注了所拥有的高中。 以南礼大学为中心,按南北东西四点定位画圈,红笔线为连接,密密麻麻,编织成一道不透风的网,时隔多年,勒进了时念的心里。 一共25所公立高中。 蓝笔画叉,黑笔罗列标注。 丰山区:5所,八一学校、第三附中、实验中学…… 静开区:2所,育英高中、第十五中学静开分校 清河区:6所 平云区:12所 时念掌根抵住眼眶,抹掉眼泪。 视野这才逐渐变得清晰。 下方,是拿尺子打好的工整计划表。 填写时间异常零散,几乎找不出规律,但日期全集中在06年。 最前面的一个,是从01月29日开始。 不巧,正是那年除夕过后的第二天,本该是他出国的第二天,也是她给他打电话的第二天。 丰山区(x) 再向后。 03月01日-05日:静开区(x)、清河区(x) 04月04日-12日:平云区(x) …… 06月01日:没有文字 07月28日: 终于瞧清他写下的备注—— 跟自己赌输了,没找到你。 时念忽然把那些大小不一的卡面全翻过来,长的那些,全是巴黎往返A市的航班,短的则是A市往返江都的动车。 也就是说—— “他有找过你,很多次。” 徐义的话直冲脑海,听是一回事,亲眼所见的震撼又是另一回事。 时念垂睫看着那一趟趟的红眼航班、还有无数次深夜抵达的列车。 估算了时间。 巴黎——A市,距离12490公里,耗时14h25min A市——江都,距离97公里,耗时2h16min 06年的他。 十八岁。 是为爱冲锋的勇士。 也曾为了见她,不远万里。 她难以想象。 他那会儿究竟是如何下定的决心。 明明理性上还没有原谅她,却甘心用这种堪称笨拙的方式,一遍遍找她。 自虐般地折磨自己。 孤身一人,每月一趟,独自游走在车水马龙的陌生城市,彷徨看着街头人潮汹涌。 他估计以为她至少会去一所公立学校,而且算准了她会在南礼附近,所以便不留余地列出了所有的重点中学,一个挨一个地,找过去。 可他又和自己赌了什么呢。 时念猛然回忆起那些短信。 她咬唇,继续向下看。 果不其然。 06年12月12日:甘孜(x) 备注:又输了,那就再换个玩法。 07年12月13日:甘孜(x) …… 一年一次,全对上了。 10年02月13日:甘孜(??) 下一条—— 02月14日:南礼(??) 备注:见到了,我可以安心去死了。 时念脑袋轰地一下炸开。 第87章 第八十七章 我没有……不在意。…… * 其实徐义接到时念电话的时候, 有点错愕。 彼时林星泽正半躺在床上,右手挂针,左手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手机。 苍白脸色透露着疲态。 “我出去接个电话。”他侧身把水杯放下。 林星泽抬眼, 趁这个空档, 目光淡淡,朝他手机屏幕扫去一眼。 一顿。 在徐义起身时,又不动声色地挪开。 对方显然没察觉到他的异常,当着他面明晃晃走出了门。 更没注意到背后林星泽轻拧起的眉。 “喂?”徐义直觉时念这个点打来电话不会是什么好事儿, 实在怕情绪波动会影响到林星泽等会儿的检查结果, 这才起了隐瞒的心思。 “妹妹,你怎么……”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 他听见她在那边哽咽问他:“徐义哥,你上次和我说, 他那句快死了没说错是什么意思。” 徐义“啊”了声,忘记这茬儿,打马虎:“我有谈过这事呢?” 时念也不卖关子:“有。” “我想问,他……”她不笨,结合一些串联起来的东西, 已经隐隐有了猜测:“是生过病吗?” 徐义倒吸一口凉气。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转头,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小窗,撞上男人那双漆黑压迫的眼,吓一跳,吞了口唾沫, 话也说得结巴起来。 “没、没吧。” 时念再问一遍:“真没有?”自言自语的语气,声音却轻了许多。 像是不信,又像是终于松一口气。 徐义:“……” “要不你今天晚上直接问阿泽呢?”徐义只能提醒她到这份上:“你们不是约了要去领证。” “我知道。”时念说:“我就是、就是感觉心有点慌,总觉得……” 能有他现在慌吗? 徐义眼睁睁看着林星泽拔了针下床, 忙不迭跟她再见。 “成,你记得就行,千万别迟到啊。他今天……” 来不及了。 匆忙挂断电话,展臂拦住他:“你干嘛去。” 林星泽瞥一眼他手机:“打完了?” “……” 徐义下意识应了声。 “去趟洗手间。”林星泽表情看不出变化,一如既往的平静:“怎么。” 徐义:“……不怎么。” “哦。”他点点头,提步。 徐义无端被他那眼神看得心虚:“那个……” 几步之后又喊他一声。 林星泽停下来,稍稍侧了下身子,瞭眼。 “算了,没事。”徐义叹口气。 觉得还是不要在这个关头节外生枝的好,反正过会两人就要见面,估计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于是林星泽头又转回去了。 …… 另一边,时念被徐义掐断电话。 可心里疑惑却迟迟难消,垂眸盯着纸页上他力透纸背的字迹,五指无意识蜷缩,用力将边缘捏得发皱。 泪痕干在脸颊上,仅有的那丁点困意全数消散,她忽然就有些待不下去。 其实也忘了究竟是怎么走出的那间房子,她只记得自己在走之前特意拿钥匙,锁好了屋门。 长记性,怕小星星再走丢。 清晨。 寒露未消。 空气中还泛着冷,时念呼出一口气,习惯性将大衣衣角拢得更紧了些。 实话说,她此刻失魂落魄。 满脑子想的都是那张被折了一次又一次的计划表,以及他最后心灰意冷写下的那句—— 我可以安心去死了。 安心。 去死了。 时念脚步站定。 未曾有机会细思,忽地听闻侧边卷帘门拉起的响动声,抬头看,不知何时又走到了之前那家纹身店,不同的是,这次【杳杳】灯牌还暗着。 她思绪空了两秒,走进去。 店主没在,店员是个挺年轻的女生,皮肤很白,剪一头利落的紫色短发。 “纹身呐?”她打量着时念,似是感觉哪里不妥当:“还是学生啊?” 时念尴尬:“成年了。” 女生不太相信。 没办法,时念只好摸了摸口袋,翻出身份证递给她看,女生随手接过,顺便扔了本图册到她手上:“看看想纹什么?” 时念摇摇头,问:“纹字的话要多久。” “那得看设计咯。” “就,”时念想了想:“你们之前有纹过‘杳’那个字……” “什么?” “店名,无名指。” 女生思考了下:“嗷,你说那个人啊。” 时念嗯声。 没有缘由地,她预感她们说的是一个人。 “你暗恋他啊?”女生打趣。 时念眼睫颤了颤,没否认。 “但是,人家已经有对象了。”女生缺根筋似地侃侃而谈:“姓林对不?” 时念迟钝一颔首。 “那就没错。” 女生仿佛生怕她痴心妄想地误会:“人纹的那可不是店名,是人女朋友小名。” 时念说:“我就是他女朋友。” 女生惊讶地张大嘴巴。 “不像吗?” 女生一反常态,难得结巴起来:“你、你就是啊……” 时念笑了笑:“没关系。” “那你想纹什么字?”话题转移得快。 “跟他一对的。” 时念握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写:“杲。” 女生仔细回忆了下:“成,我找找他当年的设计稿,按照那个给你弄。” “好。” 女生抽了绘图板出来,落笔。 突然停住,问:“那个……你还有没有什么别的要提前说?” “……”时念不明所以:“什么?” 女生似欲言又止。 “是有什么注意事项吗?” “……” 女生犹豫两秒后,委婉提醒:“比如,像你男朋友那样的情况,其实就不太适合……” “为什么?” “他不是生病么。” 莫名其妙的对话。 闻言,时念心跳骤然停拍。 半晌后,她才终于温吞掀起眼皮。 “什么病?” “……” …… 林星泽进屋抽血前给时念发了两条消息。 一条是问她几点的机票,要不要他去接;另一条,则是提醒她要记得带证件。 民政局预约的17:20。 他特地把所有检查都挪到了上午做。 忙了整个早上,所有人都在。 林老爷子和顾启征自然也来了。 可林星泽从头到尾和他们一句话没说,从病房走出来时,半点余光没往旁边分,径直就捞了手机披外套要出门,抗拒态度很明显。 “混账。”林老爷子气红眼:“你就真爱她爱到连命不要了?!” 林星泽听不进去。 老爷子索性也不再拦他:“让他滚,我就当没有过这么个外孙子!” 话落。林星泽脊背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自然地接上,没回头。 道理说了千万遍。 他要娶她,林顾两家不同意。逼他选,那他只能选她。 貌似身边所有人都在说,她不爱他。 但林星泽没办法啊,他爱。甚至打车去机场的路上,他还在想等会儿见面了应该说点什么。这些天他病着,很久没和她好好聊过天了。 话题从哪里切入好呢,是先不管不顾把人骗着领证再说? 还是应该…… 男人垂了眸,看向手中的报告单,思琢。 如实告诉她再给她留一份后悔余地呢? 某种意义而言。 林星泽其实觉得自己蛮卑劣。 毕竟,他猜也能猜得到,一旦他把病情捅到明面上,以时念的性格,八成得愧疚。 这就跟逼她和自己在一起没什么两样了。 这么想着,林星泽再次低头摁亮手机。 时念没给他回消息。 反倒是徐义,两分钟前给他发了条微信,摊牌了上午的事:【兄弟,我感觉你瞒不住了】 林星泽对此倒是无所谓。 提前知道也行,省得他在这儿庸人自扰地纠结。 过了几秒,谢久辞又来当和事佬:【老爷子是气话,别当真,领完证记得带嫂子回来哄哄】 林星泽烦躁一扯衣领,没应。 谢久辞:【还有,不要消极,目前指标一切正常,后续大不了先去国外,这段时间消停点,烟酒别碰】 林星泽这才肯回一句:【知道】 胸口憋着股气,林星泽支手靠在车窗上,熄屏的手机在掌心绕一圈。 随后略微停顿几秒,没忍住,给时念打了个电话。 没接。 林星泽拿下手机看一眼时间。 16:03。 皱眉,转手给徐义拨语音。 “喂,阿泽?” “你现在还能联系上时念吗?” 徐义沉默:“啊?” “给她打个电话,说我在机场等她。”林星泽说完就挂电话。 等。 几分钟后,徐义回过来,说:“打不通。” “今早她几点联系你的?” “九点多。”如实说。 林星泽动了动唇。 “等下,她给我回过来了,先挂了。” 林星泽话卡回喉咙。 眯眼,慢慢将手机拿到眼皮底下,看见自己发给她的信息依旧是一条没回。 蓦地扯唇,笑了。 过去一分钟。 时念总算舍得打给他,林星泽头一次没接,挂断。倾身,跟司机师傅报了另一个地址。 “前面右拐,谢谢。” 趁对方打转向的功夫,他又看一眼手机,径直给时念发去民政局定位,通知的语气:【17:20,人来就行】 置顶提示出现“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 闪闪烁烁,许久之后归于平寂。 她只回了个“OK”,对上方两条赤裸裸的问句却视而不见。 林星泽眼眸沉沉盯着屏幕,唇线逐渐绷直。 …… 林星泽图案设计得复杂,中途店里又来了几波客人,时念也是个好脾气,没说什么,就让女生先紧着其他人做。 结果被这么一耽误,再轮到她时,就到了下午。时念头晕靠着墙,也没什么心力玩手机,干脆就着姿势眯了一小会儿。 后头是女生进来喊醒她。 给时念塞了点零食,然后敷上麻药。 “他当时也用过吗?”时念轻声问。 女生笑:“他啊,他身体状况用不成这个。” “你还没告诉我是什么病。” “抱歉。”女生埋头专注描线:“客人隐私。” 时念抿了抿唇。 纹身针传递来细密的刺痛。 灼烧感很重。 时念咬牙没吭声。 一直等纹完最后一笔,才缓缓舒一口气。 拿手机付完款,低眼扫见两个未接和他的消息,她点进去,按顺序惯性先回拨给徐义,拎着外套推门离开。 “喂?” “妹妹,我听阿泽说他联系不上你啊?” “……” 时念没想到他是这事儿:“我刚刚在纹身店纹身,没听着。” “哈?”徐义震惊:“你去纹身?” 时念:“嗯。” “纹的什么……” “他到底什么病。” 异口同声。 徐义噎了下:“你都知道了?” 时念诈他:“对。” “……”徐义说:“行吧,早知道也好,你记得给阿泽回个电话吧,我就不掺和你们俩……” “喂?” 他溜得快,完全没给时念留半点有效信息。 时念内心不安越来越大,紧接着就继续给林星泽打,他挂断,冷冰冰给她发了个时间。 目光向上扫。 他连接她这种事儿都变成了疑问。 以往,林星泽不是没闹过脾气,好歹是娇生惯养的小少爷,长这么大,估计除了她,也没人有本事能让他吃瘪。但基本全是些小打小闹,就像他自己说那样,他有自我调节机制,甚至不需要她递台阶,人自己就能把自己哄好。 为数不多的两次。 除了这回,就剩下之前分手那次。 是以时念处理起来实在没经验,害怕把情况弄得更复杂,这才暂且压下心头困惑,想着等领完证再问。 不管之前得过什么病,无论好没好透,她都愿意陪着他过。 打车去了民政局。 时念原本对形象什么也并不在意,但念在等会儿要拍合照的份上,还是照着车窗上的反光,整理了一下头发。 紧张。 也期待。 紧赶慢赶赶到。 下车,一眼注意到孤身坐在民政局门边公用长椅处的林星泽。 时值黄昏,天边火烧云压得很低。 稀薄的暖红色散在他身上,勾勒出男人优越的身姿轮廓,相较于她的随意,他反而难得穿了件极正式的西装。 贴身白衬的领口一丝不苟扣着,向下掐出一道劲瘦的完美腰线。 但整个人的状态却颓。 安静垂着眼,手肘抵膝搭在腿上,拿了个黑屏的手机,也不知在想什么。 时念深呼吸,来到他面前。 阴影覆落,他眉梢稍蹙,而后,才慢慢撩眼,看向她。 阳光被她遮走大半。 他唇色发白,渡在阴影里的神态憔悴。 “你迟到了十五分钟。” 喉结轻滚,他开口,嗓音隐约带着一丝压抑情绪的哑。 时念赶紧跟他道歉:“我路上有点堵车。” “嗯。”他认真扫量她一眼:“看得出来。” “……” 时念想说些什么。 “不过,来了就好。” 他截了她的话茬,起身。 时念自觉跟上他。 快下班,前面没什么人排队。 流程走得顺利,填完表格,工作人员让双方出示证件。 林星泽递了自己的,转头:“时念。” “嗯?” 他突然静了两秒:“没事。” “……” 时念手探进口袋。 一瞬间心惊。 “怎么了?”他看出她的慌乱。 纹身店。 时念猛地想起来:“我……”卡住。 林星泽漆黑的眼盯着她。 仅用两秒便完成探究,朝登记员颔首:“抱歉,打扰您工作,我们不办了。” 他行动果断,抽了身份证就往外走。 步履没停。 时念追出去。 “林星泽!” 她喊不住他,急了:“你干什么啊!” 到无人的巷口,难免大声吼出来。 “不就是忘带证件吗?大不了明天再来办,至于发这么大火……” 他忽地定在几米开外的地方,转过身,一双眼睛猩红着和她对视:“时念,我他妈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你。” 这话砸得时念浑身发凉,以至于到嘴边的话全忘了个彻底,只能钉在原地愣愣看着他。拇指指甲死死扣向无名指的伤痂,以疼痛缓解麻木。 “每次都是这样!”他声音中有痛意,顺着凛冽的晚风飘荡过来:“我跟个智障一样被你耍着玩,给一耳光再给点甜头地吊着,永远以为你能有所改进,永远自欺欺人地帮你找各种理由和借口,结果呢?!” “你总是能在我最期待的时候,给我当头一棒,梁砚礼、徐义,还有今天这个破结婚证。” “到头来,全是我一个人的独角戏。” “不是的,林星泽,你听我说……” 时念启唇想解释,可他已然自顾自下了定义:“你压根就不在意。” 时念往前靠,他向后退。 “就停在这儿吧。” 他说:“我真的累了。” “我和梁砚礼没关系,我跟徐义是聊你,证件是我不小心落在纹身店……” 时念飞速说,眼泪掉下来。 “我没有……不在意。” 第88章 第八十八章 吾妻时念。 * 天朗气清。 明明没有风。 可时念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她听见他口中说出的“累了”两字, 心就像被滚烫的油煎了一下,难受得无以复加。 尽管是她自作自受,罪有应得。 但她还是鼓起勇气说了:“林星泽, 我很在意你, 这段时间,我想过很多,以前是我做错事,包括……” 她突然哽了一下:“你说我不来找你, 我都有好好反思。” 时念默默向前一步:“我想了, 我马上毕业,我答应过你的,我会回这里工作。” 见他皱眉, 似乎有张口的动作,她赶忙又打断:“你先别否定,我知道、我知道。不是你逼我,是我自愿,你朝我走了那么多步, 我总该向你走这一步。” “不用了。”他说。 时念忍着哭腔:“我不是故意没带证件,因为我中途落在纹身店了。” 她终于肯把一直藏在左兜里的手拿出来,白皙瘦削的指骨处还泛着红,上面刺青醒目,清楚刻着他的名字。 “我只是,想给你证明, 日子我能好好过。” 猫她找到了。但戒指没有。 所以她才纹了一个。 丢不了了。 然而,林星泽只是淡淡朝她手上扫了一眼,依旧无动于衷。 “林星泽……”时念情绪崩到了极致,手缠着去够他的:“我已经去过我们的家了, 你书里夹着的那些车票,我都有看到。” “我错了,我以后不乱跑了,我什么都告诉你,不用你再那么辛苦的满世界找我了。” 林星泽:“所以你很早就回来了对吗?” “……”时念噎了下,不明白话题重点怎么就转移到这里,但还是诚实答了:“我昨天答辩完,就买了票,凌晨到的。” 林星泽没再说话。 时念只好吸了吸鼻子,继续:“你那会儿,是生病了吗?”试探性问。 林星泽笑:“跟你有关系?” 时念被他这平淡语气呛得说不出话。 像是多骨诺牌的层层累加。林星泽站着,但肩线明显在垮。 “时念,你貌似总喜欢自以为是地感动。” “生活不是电影,我也并不需要你这些迟到的自责和愧疚。” “那你要什么!” “……” “你说啊,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他深深望着她,眉眼匿进风霜里,其中夹杂了太多情绪和不可言喻,良久后,吐息。 “你根本就不懂。” “那你倒是教我啊!” “教不会。” 空气凝滞了一霎。 隐隐约约,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碎。 压抑的心情全盘崩溃,时念想不明白:“你教什么了!” “我教你怎么证明,但你依然是我行我素。” “就因为刚才没法登记的事儿?” “对。” 时念不明白:“不就是错过今天吗?我假期还有很多天,说了,我们可以明天来,实在不行,后天,或者大后天,都可以。如果你是嫌麻烦的话,我约,和你结婚这事,我没开玩笑。” “重点是时间吗?” “不是么?” “算了,你爱怎么想怎么想,我不在乎。” 时念陡然扬声:“那你在乎什么?!” “我在乎什么你不知道?” 林星泽定定盯着她看:“我说的话你有一次放心上吗,我说我等你最后一次你当回事了吗?我让你别纹身你听了吗?就像我之前一遍遍和你强调,我介意梁砚礼,你理过吗?” 三连问。 问得时念哑口无言。 他们各自有各自的衡量标准。 时念指甲嵌进掌心,扣得快要麻木。 “而且今天是什么日子,你自己没数?”林星泽目光很平,跟她的状态完全是两个极端:“我原本,连等会儿回江川的票都买好了。” 他多想带她回家见妈妈。 “然后呢,你现在什么意思。” “要放弃的意思。” 话音落地,像钉子一样牢牢凿进时念心里,他说得太干脆了,干脆到时念一时半会都没反应过来。 几秒之后,才如梦初醒般恍然。 “放弃……什么。” 她不可置信,颤着声线提醒他:“林星泽,之前是你告诉我不许提分手的。” “嗯。”他很快一点头:“我说的。” “那你……” “但我和你之间。”林星泽一根根掰开她的指头,将手从她掌心中抽出来:“结束了。” 这话兜头砸下的一刻,时念整个脑子都是空白的,下意识用了劲,反手拽住他擦肩时鼓起的衣角。 布料和伤痕摩擦,剐蹭着掌肉,生疼。 “非要这样吗?” “放手。” “我们已经浪费了十年。”时念眼圈涩疼:“林星泽,你还舍得再分开一回吗?” “十年……”他扯唇,低眼呢喃着字眼重复,像在自言自语,声音轻得快要听不清:“是我想分开的么?” 那些车票和计划表又一次浮现在时念眼前。 于是,她缓慢松开了手。 他提步与她擦肩。 “林星泽!” 他停下来,身姿笔挺,斜影被光拉得很长。像一把绷紧拉直的弓。 没回头。 “这十年来,你和自己立下的赌注是什么?” …… 时念狼狈地原路返回,去了趟纹身店。 女生抬眼看见她,吓了一跳。 “诶你怎么了?” 时念沉默着,笑了笑。 “伤口感染疼哭了?”女生似有若无地瞥一眼她指上溃肿,猜测。 时念无声掉一颗泪:“没有,我来找东西。” “找什么。” “找……”时念顿在这儿。 “哦哦,身份证是吧?” 女生一拍脑袋想起来,利索展臂去旁边的台架上取了卡片递给她:“你也真是。这么重要的东西,下次可一定要好好保管啊。” “没有下次了。” “啊?” 时念摇摇头回神,和她道了声谢,离开。 “……”- 徐义右眼皮跳得实在厉害。 碟片修不下去,干脆踱步来到室外,点了根烟。 是以,cc电话打了好几遍都没听着。 回拨过去的时候,心都是惊的。 不过,好在是接通了。 一个“喂”字没能说出口,那边却冷不丁出声问一句:“泽哥呢?” 徐义眯了眯眼:“你打错电话了吧。” “没有,”对方很坦然:“主要是——泽哥的我打不通。” “……” 徐义气笑了:“你故意的是吧?” 小姑娘不吱声。 徐义随手把烟摁到垃圾桶上,烦躁捏了捏眼角:“差不多行了啊,闹脾气也有个度,你就算想让我吃醋,好歹也找个像样的人,你泽哥人家今天忙着呢,你最好别瞎捣乱。” “忙什么?” “领证啊,”说着,徐义顺带看了眼时间:“这会儿估计差不多该……” “嫂子身份证一直在我这儿,他怎么领?” “哈?” “还有,刚哭着走的。” “……” 徐义听懵了。 …… 林星泽这人其实不好找。 场子多,玩得野。 真要单徐义一个人,那在A市简直就是大海捞针。没办法,联系了周薇一块。 电脑查定位。 着急忙慌赶过去。 一进内屋,赛车的引擎轰鸣。 门边左右各站了两个黑衣保镖,见势伸手将他们拦下。 最后,还是周薇给家里打了电话。 这才得以放行。 正巧一圈刚结束,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在空荡跑道,林星泽抱着头盔下车。 “找我?” 徐义默默看他的脸色:“疯了?” 男人面无表情施舍他一眼。 “阿泽。”周薇神情很严肃:“我觉得,你不能这样把自己身体不当回事。” 他略颔首,开门见山:“有什么话直说。” “目前情况摆在这儿,我建议你必须尽快考虑一下老爷子那边的提议。” 他笑了下:“怎么,他开钱给你当说客?” 周薇抿抿唇:“我不是这意思。” 林星泽浑不在意。 “你和时念究竟为什么闹成这样?”徐义憋不住插话。 林星泽顿了一下,没答。 “cc说,她看起来挺不好受的。” 林星泽垂下眼。 两个人极没眼色地坐在他对面。 所持观点截然不同。 却无一例外,紧紧盯着面前的男人,试图想从他无意识举动中探出点不寻常的蛛丝马迹。 可惜没有。 他表现得太平静,平静得堪称诡异。 头垂着,半晌之后才总算给了点回应。 “哦。” 一个字,无波无澜,他如同化身成一滩死水,周身气压低得毫无生机可言:“随便吧。” 不知是对谁说的。 声毕,便又利索动身,回了车上- 时念推门准备拿行李。 小星星应该是听着了声,火速冲过来,脑袋一下下蹭着她的裤腿撒娇。 弯腰把她抱起来。 时念慢慢将脸埋进她的毛发里。 眼泪止不住,决堤似的,往下掉。 就是死活想不通啊。 怎么事情好端端发展成这样。 她似乎已经把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可他还是陷在他的情绪里,她解决不了,也哄不好。 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手机响了一声。 她擦干湿痕,打开看。 是导师给她发来的信息,一份文件,她点击下载浏览,看出是一场面向全国的新型剧本赛。 规模比之前更宏大。 时间正好卡在她毕业前。 然而时念此刻却无暇顾及,礼貌拒绝。 可老师却说试试吧,上次网络闹得沸沸扬扬,总归对你以后发展不好,你难道不想堂堂正正赢一次吗? 时念不想。 老师给她打了电话。 整整将近两个多小时的输出,时念安安静静地听,没发表任何言论。 听得出来,老师最后语气里也带了些火气。 可就在这时。 身后的门开了。 时念举着手机,愣愣转回身,湿漉漉的眼神恰好和他对上。 一秒。 两秒。 第三秒的时候。 耳畔传来一声恨铁不成钢的叹:“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而后便是冰冷的忙音。 “为什么不去?”他单手松了松领结。 时念眨眼:“你是赶我走吗?” 他停了一秒,呼吸明显加重。 小星星在怀里挣扎一下,时念猛然意识到他的不对劲来自于哪儿,赶紧连猫带包一起塞进卫生间,出门打开客厅的窗户通风。 “不用这么麻烦。”林星泽声很冷:“我叫了家政,等会搬走。” 时念手臂僵了下。 “这儿落户是你的名字。”四目相对,他给她解惑:“送你就是你的,这点信誉还是有。” “你送我什么。”时念苦笑着回身:“林星泽,是你说要给我一个家的。” 室内大灯开得足够亮,近距离观察之下,她才发现他的眼尾同样也很红。 “再原谅我一次好不好。”她小声。 林星泽低眸,静静看着她的眼泪出神,捏在身侧的手越来越紧。 “时念。” 闻言,她骤然一步向前,垫脚拽了他松垮的领结,往下压,唇磕上去,妄图用一种近乎卑微且决绝的姿态挽留。 林星泽瞳孔缩了缩,扯着衣领把人拉开。 “别这样。” “林星泽,你老实和我说。”时念低着颈,哭着问他:“你是不是……不喜欢我了。” 林星泽面色变了变。 “时念,给你个机会重新组织一下语言,想想我们俩之间,到底是谁更应该说这句话。” 一瞬间。 时念联想到自己鼓起勇气发出的那一条条石沉大海的剖心言论,后知后觉归位的自尊心因此而受到重创,左胸口当即空了一下。 林星泽却在此刻耐心告罄:“说话!” “好。” “……” 林星泽眼神锁着她,像从中读懂了她的言外之意。觉得自己真的是神经,仅仅只是因为徐义随口一句话,心底就打起了退堂鼓。 病也不想治地往回赶。 勾唇自嘲。 林星泽终于对这段关系失望透顶,两两隔空相望,长久的沉寂过后,他一言不发地摸了手机掷向墙角,随着猛烈一声巨响,给他们这场爱情游戏彻底画上终结的句号。 “时念,听好了。” “你给的罪名,我担了。” 时念有点窒息。 “往后我和你一笔勾销。你这个人在我剧本里杀青。你和谁一起、活得好坏都与我无关。最好,永远别出现在我眼前。同理,我的生死也和你没半毛钱关系,收起你那点可怜的圣母慈悲心,不要试图打探我,我不缺你的关心。” “至于猫、还有这房子……” “我不要。”她说。 可他明显不想和她有更多一步的牵扯:“你爱怎么处理怎么处理,烧了、卖了、砸了随意,就当分手费。” “另外——” “终究是好过一场。” “我也懒得恨你报复你,今天之后,我会忘了你,希望你也是。” 他后退着走,门关之前,再放纵凝她一眼。 这回,时念从他眼底看出了绝决- 时念和林星泽失去了联系。 理由很简单。 他连手机都不要了。 没办法,时念第二天收拾完屋子,主动给徐义打电话,没接。 钥匙紧握在手心。 她垂落眼,忽然觉得这场梦做得些许荒唐。 他是真的不要她了。 骗子。 眼泪汹涌地向下淌。 一滴滴,溅在冰冷的屏幕上。 嗡声震动,她接起,忍着哭腔“喂”一声。 徐义说:“妹妹,你……唉。” 时念没理他这声堪称语重心长的叹,径直轻声问:“你知道林星泽现在在哪儿吗?” 不管怎么说。 她得把钥匙留给他。 两把。 时念不肯承认,这是她给自己没出息想见他找的借口。 否则大可以交由别人代办。 “他……”徐义藏不住事:“去巴黎了。” 时念懵了一下。 “昨晚的飞机。” 时念心陡然被一股巨大的酸涩笼罩,胀得快喘不过气:“他去那儿干嘛。” “治病。”徐义沉默了好一阵,最终决定将情况如实说给她听,没提具体病因,言简意赅,两三句粗略讲完大概。 时念身子紧绷着。 “他爸能救他,但前提是要他娶徐悦,他不同意,老爷子看不下去联系了国外的医疗团队,他也一直不愿意去,直到昨天晚上……” “时念,你怎么能说出他不爱你这种话呢。” 徐义口无遮拦:“你知道他连……” 打住:“算了。” “他什么病?” 徐义没回,转手给她发来一串号码:“陆恒言,你直接联系他吧,那有你想要的答案。” 时念按约定见到了人。 男人淡笑着没说话,骨干的五指稍屈,抵了份牛皮档案袋推到她眼皮底下。 时念看清赠与合同的签名以及公证遗嘱上的“吾妻时念”,痛得无以复加。 陆恒言见状,指拎袋底再倾斜。 而后,两截绑在一起的红绳掉出来。 她盯着看,心跳杂乱,猛地悬空一滞。 “林星泽……你不能这样……”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念念不忘。 * 当天下午。 时念买了转飞巴黎的机票。 临走前, 她问陆恒言,你还能联系上他吗。 男人眼神中有抱歉:“不能。” 时念点点头,看样子, 似乎并没有怀疑他话中的真假。 文件全推回去, 起身。 “这些……我不要。”她说:“你跟他说,如果他有事儿,我也不会再活。” 很极端的发言。 但陆恒言眯眼瞧着,不像说谎, 笑了笑没说话, 等人走了,才拿起一直倒扣在桌上的手机,翻面, 屏幕上的通话时长仍在安静增长。 “都听见了?” 那边沉默。 他叹:“所以我劝你好好配合。” “人多好一姑娘,压根看不上你这些俗财。” “……”- 时念是临上飞机前接到杨梓淳的电话。 她很着急,问她在哪儿。不用时念多说,身后的广播催促音便已然将位置暴露。 杨梓淳厉声喝止:“时念!你听我说,不管你现在怎么想, 巴黎不能去。” 时念:“为什么。” “……”杨梓淳不忍心:“刚刚,徐悦多个社交平台同时发布更新,徐林两家的订婚消息已经登上了热搜。” “别去了。”她恳求:“你就算去,也改变不了什么……何必……” 时念不想听:“那不是他的意思。” “那就是他的意思。”杨梓淳不留情面地戳破她的幻想:“我让袁方明给他打过电话了,他非常明确地告诉我,他不想见你。” “我要听他亲口说!”广播响起第三遍, 时念抹掉眼泪,拎包动身朝检票口走。 杨梓淳:“你不信我?!” “他生病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知道。”她没瞒着。 然后时念眼泪就砸下来:“原来你们所有人都知道,就他妈我一个人不知道……” “念念,你别激动。”杨梓淳柔声:“他……” “他到底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 “干嘛非要瞒着我。” 心痛得窒息, 脚下像灌了铅一样挪,视野模糊,头也一阵阵地疼:“要是我能早点知道,我就不和他吵了呀,干什么啊……” “我也是昨天刚知道。”杨梓淳实话实说:“你别难过,那个病不是什么绝症。” 时念眼前发黑,踉跄了一下,稳住。 “反正你最近先别去找他,他在气头上……” “电话。”她手攥住扶栏。 “什、什么?” “你把他的电话发给我,我打。” “……”杨梓淳还想劝,停车声和脚步声沿着电流传递:“给你以后,你能不去吗?” 时念没吭声。 “我就这么和你说吧,林星泽猜到你会要号码,所以打完那通电话之后,就直接关机了。挂之前,他还让我给你转达一段话。你听吗?” “……听。” 他的话,她都听。 “他说,希望你能认清楚,这次本质而言不是分手,是结束。他不需要你的同情和愧疚。是确定了要和你一刀两断的意思。哪怕你现在扭头和别人领证结婚,他眼都不带眨一下的那种。” 时念闻言垂眸,突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不小心,倒吸一口冷空气,呛得不停咳嗽,窒息感随之加重。 “念念,算我求你。别去了好吗?”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再难断也该断了。” “非要他把你当面羞辱一遍才肯……”话音卡在一半,而后,奔跑间呼啸而至的风声将虚幻和现实揉杂进耳畔:“念念!” 广播提示关闭。 与此同时,手机“砰”一声滑落在地,她掌心还紧紧攥着那张原本打算去找他的登机牌,握得太牢,边缘已然变形发皱。 伴随杨梓淳啜泣的声音响起,时念身体彻底支撑不住,陷入了昏迷。 …… 再醒来时,是在医院。 时念意识有点懵。 杨梓淳注意到窸窣动静,忙探身,手抚上她额头摸了摸,放心:“终于退了。” 想说话,嗓子却发干,连抬手力气都没有。 杨梓淳赶紧给她喂了点水。 哑着嗓子开口,第一句就是:“手机。” 杨梓淳顺从拿给她。 深呼吸,打第一通,是他高中就在用的电话号,和手机一起摔在她眼前的那个。 没接,意料之内。 第二通是打给一个甘孜属地的号码。 停机,情理之中。 第三通。 她冲杨梓淳借了袁方明的手机。 后者不情不愿地解锁递给她。 翻到最近通话记录,回拨。 “泽哥把我拉黑了。”她开了免提,袁方明安静听了会儿冰冷的电子音,蓦地启唇:“剧本杀店也不管了。” 时念缓缓抬头。 “其实,江川那家白事店,本来也是他给他自己准备的。”袁方明告诉她了一些事,其中包括了他那五年来和自己立下的赌注:“起初第一年在国外,泽哥病情还不算严重,基本每一个月都要回来一趟,倒时差、加上那阵子刚到新环境还要兼顾国外课程的进度,折腾病了,他就怕哪天出意外人没了,所以就更不敢见你。” 想见,但不敢见。 那种痛苦,比单纯的想念难受千百倍。 “但他又忍不住。” “给自己定了一个什么计划表,说,如果能不借助任何人为因素找到你,就意味着,这份缘分是上天认可的,那么,他就信自己应该一时半会也死不了,二话不说找你和好。” 时念心揪着,指骨捏得发白。 “但是没找到。”袁方明说:“貌似消极了一段时间,后面你去南礼大学,这消息板上钉钉,赌注没法成立,他又换了一个。” “赌你想不想得起来他。” “如果想起来,他就出现。” “……” “然后那个时候,徐悦又看得紧,没办法,他想摆脱,只能拼命压缩课程,尽可能用最短的时间修完学分要求。本来差一点就能毕业,结果你一句看流星又把他计划打乱,甚至等不及最后一门课业考试就匆匆赶回国。结果看见……” 他停在这儿,满脑子都是那晚,林星泽失魂落魄醉倒在酒吧的模样。 徐义哥当时也在。 少年眼睛真的好红,那是他第一次从林星泽身上看到一股浓重的挫败感。 “有时候感觉,还真不如死了好。” “你们说——这是不是我的报应?”他一向孤傲,感情的事情清醒时绝不多谈,身边朋友都非常有眼力地想帮他将时念从记忆里抹去,奈何终归于徒劳:“她怎么就,学不会心疼我呢。” 那时候的他甚至不敢奢求爱。 时念咬唇。 “后面五年。”袁方明眼有点热,伸手搓了一把脸:“他病情反反复复,时好时坏,回了国。” “创业后不断给南礼捐款,还他妈匿名,心里憋着气,就是不肯多问一嘴关于你的消息。” “得知你被人欺负,又后悔得要死,恨不得把心挖出来送给你,江都和A市往返飞机跟闹着玩似的天天坐,明明生着病,因为你一句想养猫,二话不说去买了只,不听医嘱,把自己折腾得回来打了一周点滴。” 时念:“别说了。” 声线发颤。 “这些,我知道。” 她知道的,都知道了。 “你知道你还说他不爱你?!”袁方明再也受不了地吼出声。 具体细节他不清楚。 只凭徐义哥和周薇姐聊天大概推断。 应该是这样没错。 他真不理解:“时念,爱这个字,就他妈你没资格说。”杨梓淳死活拉不住他,忙捂住他的嘴,把人扯走:“念念,你别往心里去,他胡说的,先休息,养好精神,我去给你买饭……” 门关上。 时念缓缓蜷起身,脸埋进膝弯。 …… 等杨梓淳再回来时,病房哪里还能见人影。 侧目看她行李和外套还在。 低骂了声,赶紧出门寻。 手机摁下拨号,贴耳,大步向外,随手扯了路过的人问,有没有看见一个高高瘦瘦、穿着病号服的漂亮女人,长发,皮肤白。 概括得笼统,没人知道。 挨个道了谢,听着忙音,接着沿住院部长廊走,一抬头,瞥见尽头拐角出现的那抹身影,悬在空中的心终于落地,小跑过去搀住她。 “你干什么去了?” 杨梓淳注意到时念脸色更白了。 但她不说话,脚步虚浮地往前走,整个人失魂落魄。 杨梓淳看得实在难受。 一瞬间,她似乎懂了为什么。为什么当年时念分手没有告诉她,因为她的状态已无法支撑她再去分心做其他任何事。 回到房间。杨梓淳摁着她躺回去,一边转身把粥盛好,一边说:“吃点东西吧。” 本来做好了被她拒绝后硬灌的准备,没承想这人居然一反常态地接了碗,囫囵几下舀着全吃光了,杨梓淳很欣慰:“想通了?” 时念放下碗,红肿眼神里流露出困惑。 像是反应迟钝,她半晌后才低低“啊”了声。 “不找了?” “……”她静了很久:“嗯。” 他在治病。 她不能去打扰他。 “你这么想就对了,别担心,他只是去……” “他还会回来吗?” “会。”杨梓淳肯定:“他放不下你。” “……” 时念眼睫动了动。 “我这次拦你,只是不希望你把你们之间关系弄得更糟糕。”杨梓淳半蹲下身,去看她的眼睛:“念念,你和他目前都需要冷静。” 从听见袁方明接到林星泽的那通电话起,杨梓淳就猜到他和时念之间出了大问题,两个人对爱的感知出现了偏差。 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本质并不在于纹身和迟到,而是林星泽切切实实地怕了。时念性格太闷,自始至终,全是由他让步,一次次、一桩桩,多得数不过来,甜蜜时自以为忘却,实则心底深处总难平衡,而梁砚礼的事,便是导火索。 林星泽以前多会玩的一个人啊。 再和时念在一起后,硬是把自己的社交圈缩小了大半,对外谈起女朋友也是毫不避讳,跟之前避之不谈的态度俨然判若两人。 为杜绝暧昧,简直方方面面做到了极致。 可时念没有。 又或者,不是没有,而是她割舍不掉。 她太需要亲情了。 以至于,迟迟割舍不断。 之前偶然一次听她提过,梁砚礼小时候救过她,发现她倒在家门口的土坡上,送去卫生所,陪了一整夜。 印象中那是个冬天,她的手被一只温热掌心包裹,生平头一次感觉到了温暖。 “他生我气了。”时念喃喃道。 “对,他生你气。”杨梓淳语气很温柔:“但是他没有不爱你。” 否则不至于特意打个电话给袁方明。 自己是不能说怎么着。 狠话撂了一箩筐,连电话卡都换,还不是怕她找,怕她哭,一哭就完蛋,一见面就走不掉,怕分心,干脆做绝。 “那……你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吗?” “说不好。”杨梓淳道:“可能等病好,可能等他想明白,也可能像你曾经那样,等缘分。” “他以前说自己不信这些。” “人是会变的嘛。” 时念笑了下。 “总之,你当下呢就先别想这些乱七八……” “配型找到了吗。” “嗯?” “梓淳,帮我约一个抽血化验吧。”她说:“就在楼下,我刚忘带身份证。” “……” 等待是一场慢性的凌迟。 抽血前,需要体检,时念发烧生着病,而且太瘦,林星泽不在,好不容易养出来的一点肉又被她糟蹋没,暂时不太适合。 她听见以后,没吱声,只是默默配合医生消炎治病,也不挑食了,杨梓淳买什么她吃什么,食量不大,但每次都强逼着自己吃干净。 有一次,杨梓淳买回来,她打开看,上面看飘满绿油油的香菜和葱花。 “这个商家也真是,怎么不看备注啊!”杨梓淳要给她重买,被她拦下。 “没事,就这个。” “你不是不……”杨梓淳余光瞥见她手机上刷到的补血食材,话又生生咽回去。 时念挑了一大筷塞进嘴巴,皱眉。 “难吃的话别吃了。” “嗯。” “我他妈让你别吃了!” “……” 时念不听,一口一口地塞,直到杨梓淳气得摔门而去,眼眶中蓄着的眼泪才敢一滴滴地掉- 两周假期匆匆而过。 毕业在即,群里各种各样的消息每天叮叮咚咚地弹,时念出院后,直接打车去机场。 住院这段日子,小星星被杨梓淳看养得胖了一些,她盯着它圆滚滚的肚子,忽地发觉,自己也许是真的不会爱人,连猫都照顾不好。 “你就这么把猫送我了,他回来瞧见,不得气死啊。” 时念:“那也得他先回来。” “工作确定了吗?” “嗯,回去就签三方。” “那等你回来。”杨梓淳上前抱了抱她,凑近她耳朵边说:“我把婚礼订在了六月底。请柬发出去,林家也有一份。” “缘分,这不就来了?”在排队检票的最后一秒,她笑着推开她:“老话不是常讲,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时念,他应了。” …… 毕业流程走得很快。 时念最终还是没答应老师的提议,她对比赛没兴趣,只想尽快处理完学校里的事情。 老师应该也是听说了一些情况,貌似逐渐理解了她的执念和选择,对此便没再说什么。 五月。 春暖花开。 时念留在学校拍完毕业照。 准备回家收拾东西时,恍惚瞟到一个熟悉背影,心跳陡然加速,她慌乱跑过去想抓住他,没看路,不小心绊了一下,幸好手臂被人勾住。 她回头,看见梁砚礼轻拧着的眉。 前方那人循声回头,却不是他。 “没事吧?”梁砚礼问她。 时念不动声色将手抽开,回身。 “时念。”梁砚礼叫住她:“你就那么狠。” 时念不想回答。 “行,既然这样,我不介意再多告诉你一点隐情。” 她不想听。 “那年,不是我送你去的卫生所。” 时念停了步。 “我也没陪你一整晚。” “……” 梁砚礼说:“我当时只是恰好买药路过。” 是她睁眼看见他,先入为主。 有些话,他之前懒得说,后面不想说,现在却不得不说:“你认错人了。” 像是哑谜,他剥夺了她反问的权利。澄清之后便如释重负地和她摇手:“毕业快乐。” “走了。” 时念心脏猛跳。 与此同时,手机一声清脆消息音成功拦断她如麻的思绪。 低头,看见周薇发来相合报告上9/10的高分辨结果那一刻,她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逆流。 【确定不告诉他吗?】 时念蹙眉,思考一下,说:【不】—— 作者有话说:1. 下章重逢 病情没写,就是好了,配型也是私设,勿代入 (本来是准备详写病情,但是真的太苦了) 国外治疗治的是皮毛,压制发展 真正的治愈,必须换血 小林开始答应回来参加婚礼时,并没有彻底病愈 他这时候稍稍好转(最起码形象上看得过去),不知道未来,只是想她了 因为化疗时人很丑 所以不想让念念见到那一面 以至于这次分别不可避免 我私心希望故事里的他们每个人都是青春洋溢,永远年轻、风华正茂 第90章 第九十章 天作之合。 * 时念放弃了和谢氏集团的合作, 转投了另一家敏姜传媒。就是之前看中过姚慧抄袭她那个故事的公司。 简历做得漂亮,没多久就收到了回复。 甚至是她还在住院那段日子,人事便将录用合同发进了邮箱。 日子按部就班地过。 时念像是提线木偶被命运推搡着向前走。 不过唯一期待的, 就是下个月月初, 杨梓淳的婚礼,她邀请了她当伴娘。 她说,林星泽会回来。 五月中刚回A市时,时念就联系周薇陪她去了趟医院, 再三评估确认了HLA高分辨中单个点位不合的重要性和可能影响, 听到概率之后,才勉强松一口气。 周薇暗戳戳告诉她,林星泽做了化疗, 最近精神很不好,期间几次偷摸观察着时念的表情,可惜没从中窥到分毫的担忧。 其实,和周薇以为的不同。 时念那会已然是麻木的。 她早没了情绪,整个人就如同行尸走肉, 唯独在听见林星泽那三个字时,眼珠动了动。 “采集方式有两种,外周血倒是能极大程度地减少痛苦,可就是……” “就是什么?” “这需要提前注射‘动员剂’,再加上样品空运到国外,恐怕要浪费不少时间。” 周薇微不可察地皱眉。 “老办法吧, 做骨穿。”一旁的时念出了声。 “可……”周左然侧眸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人,叹:“那会很疼。” 尽管有麻药,药效过了以后,还是会疼。 时念笑了笑:“但我想记得。” “……” 到底是低估了自己耐疼的能力, 手术具体时长她记不清了,她被周薇握住手的时候,全身都是软的,汗也黏,几缕头发贴在鬓边。 周薇给她拨开,漏出她红肿的一双眼。 她扯唇说了句什么。 周薇没听清,俯身到她嘴边。 这下听明白了。 她说,那要是这样的话,是不是当初,她爸爸也不算太坏,如果重来一次,是不是,林星泽妈妈说不准真的会有救。 她哭了。 不只是因为疼,而是因为真的真的,难过。 周左然提周薇回答了她后面的问题—— 不会。 生物学上的概率是指数翻倍。 她和林星泽,是亿万里挑一的巧合。 俗称—— 天作之合。 可这天作之合,终究敌不过命运再三捉弄。 时隔三个月,时念总算再一次在婚礼草坪上见到了那个令她魂牵梦萦的身影。 黄昏,彩霞。 她手上拿着伴娘的捧花。 一切美好得不可思议。 他就站在距她不到十米的地方,单手插在裤兜中,正低头附耳,听人讲话。 侧对着她。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穿着明媚张扬,纤细五指亲昵地挽在他的胳膊上。 周围人声鼎沸。 时念却仿如置身荒岛,耳畔萦绕着自己擂鼓不安的忐忑心跳。 她默数节拍,脚步钉在原地。 他比之前瘦了好多。 发也短,不再是先前那样的前刺中分,而是一种紧贴头皮的板寸,看得出来刚冒出发茬。 那女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他蓦地勾唇 笑了。 与此同时,手自然下落,拍了拍她,一种看起来十分习以为常的举动,轻佻又漫不经意。 时念裸露在冷风中的身子不自觉发抖。 很轻微。 她的目光追随他骨感修长的五指。戒指被他摘了,无名指处的单字纹身也成了一朵艳红的鲜花图腾。 模模糊糊,看不清曾经。 时念拇指指甲抠上自己的无名指指骨。 而他恰好在这个刹那折过身。 四目相对。 时念眼睛突然有些发酸。 “念念!”杨梓淳提着裙摆小跑过来:“找你老半天了,你怎么……” 话音卡在这儿,她顺着她视线方向,自然而然看见了不远处相视而立的林星泽。 以及…… 跟在他身边的陈念安。 “那是林家在国外时专门给他请的私护。”杨梓淳小声和她解释。 可惜时念此刻根本听不清任何。 她和他安静对视,隔着来来往往络绎不绝的人流,悄无声息胶着着沉默。 没有人先开口说话。 也没有人主动提步上前。 他漆黑眉眼里神色淡漠,蓄满厌世的薄凉。 平静如死水,其中再也找不到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风起,空气弥漫起无声的悲凉。 物是人非。 左右不过这个道理。 三个月。 足够发生太多太多故事。 毕竟。 他们的一开始,不过也就是三个月而已。 时念一直以来不敢想象的局面发生了。 僵持中,袁方明带着伴郎团走过来。其中一位,昨晚流程彩排时和时念见过,心细瞧她脸色不对,忙脱了西装外套搭在她肩上。 “冷吗?”男人温声问。 时念没有回答,她听不到,全听不到,满心满眼都是林星泽无动于衷、转身离去的画面。 他真的不在意了。 那种堪称绝望的无措、不解和痛苦,如同滚滚浪潮,铺天盖地般席卷而至,吞噬掉了时念所有求生的欲望和本能。 以至于她不得不承认。 那点她自回A市以后隐隐期待的、内心燃烧的猩红火苗。 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熄灭了。 …… 婚礼流程照常进行。 杨梓淳背对好友扔了捧花,好巧不巧,砸到时念手上。 像烫手山芋。 偏主持人还调侃。 没办法,和她搭档的伴郎这才礼貌性地替她挡回去。 彼时时念兀自沉浸在情绪当中无法自拔。 低着眼,所以没看到。 在她接过对方递来酒杯的那一秒,从婚礼开场就坐在底下玩手机的林星泽,因隔壁陈念安的一句话而猛地瞭眼,目光灼灼扫过男人和她相碰的指尖,再到摇晃的酒液。 停留两秒,才重新移回她脸上。 杨梓淳注意到了。 不仅没说话,反而不知死活地往那堆干柴火上浇了盆油。 然后,果不其然看见那人撑不住起身。 冷着脸,走过来。 把那杯酒夺了。 一仰而尽。 时念指腹触及到一抹冰凉,愣愣抬头,看见他滚动的喉结,有点懵。 想说什么。 林星泽却懒得和她再过多纠缠。 就好像,真的只是临时口渴抢了她一杯水那样随意。 放下杯子后,便给袁方明塞了红包。 “走了。” …… 婚礼结束时大概十一点半。 时念坚持要走,杨梓淳拦不住,索性由她。 她说那个陈念安和林星泽没关系,林星泽肯留她在身边一方面是自己出院不久,各方面指标仍需要实时监测,另一方面,则是为了打之前徐悦联合顾启征发布联姻声明的脸。 可以说。 半点情面都不留。 对国外无良媒体放出的话更是直接—— “WTF,I’m not a slut.” 【抱歉,我不是鸭,恕无法参与这桩买卖】 他把所有不好的风评全揽在自己身上,对网上骂他渣男恶心的言论照单全收。某种程度,也算保全了徐悦作为一个女性在外的风评。 时念看过那段视频。 那个时候,他应该是才接受治疗不久,从医院出来被人拦截,一身黑衣衬得他肤色更冷,戴了口罩,头上还压着个挡眉的毛线帽。 只剩一对深邃狭长的眼。 尽管根本看不见五官,但还是被无数网友疯狂逐帧截图,乃至火到了国内。 后来被爆出正面照,更是一度出圈。 连时念办公室的同事看了都禁不住感慨。 “这年头真是颜值主义,长得帅,飙脏话都有人维护。”看了半天又啧声:“但也确实,够爷们,够带劲。” 时念那会儿没有发表评论,同事以为她不感兴趣,于是,两句话又将话题岔开。 没多久,看见她手机屏保上的照片。 同事顿感一阵稀奇,纳闷问她:“这是……你自己AI出来的合照?” 时念笑笑,没接话。 车里有些燥。 时念降下车窗透风。 眼神盯着黑屏的手机看了又看。 摁开。 小簇荧光打到她面上,她喝了点酒,脸颊发红,将那串背到滚瓜烂熟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输。 长舒气。 拨号。 依旧是冰冷的“已停机”。 他回来了。 却还是不想见她。 结束。 是这个意思吗? 时念苦笑着扯唇,打了通讯记录上的另一个号。周薇接得快,像专门等着一样,没废话,直接报给她一个地址。 “你过来,我出门接你。” 随后时念默默在平台更改了目的地。 司机从后视镜往她身上瞄一眼,似是奇怪,怎么有人会没事干打车绕圈玩。 时念不知道两个地方会离这么远。 足足开了近一小时,这还是在半夜没有堵车的前提下。 提前发过消息。 周薇特地在别墅门口等她。 见她下车,攥着她手腕就往屋里走。 “哎呀,我和你说。”还没来得及说,迎面撞上陈念安出门,看见时念,不由自主扬了下眉。 周薇的场子,庆祝林星泽病愈回国,请的人多且杂,好些不认识。擦肩而过时,便没能及时察觉这一闪即逝的微妙火花。 里屋。 玩得正嗨。 不似午时相遇时的静谧平和。 满室奢靡,鼓点混着香槟开启的声音,急促躁动。 纸醉金迷,荒唐到了极致。 时念并非首次踏足这样的场合,但还是隐约不适。光影黯淡,烟雾飘渺缭绕,周薇不客气抬手拍了其中一位带头打烟人的后脑勺。 “郑之舟,给我把烟掐了。” 被叫到的少年激灵一下,烟灰随之抖到地面,烫得地毯滋啦破了个小洞。 周薇脸一黑:“从你工资卡扣。” 郑之舟明显慌了:“姐……” “别叫我姐。”周薇和他划清界限:“咱这儿不赊感情账。” “……” 郑之舟撇撇嘴。 “谢久辞呢?”周薇扫一圈没找着人。 “被泽哥叫进书房谈事了。” “哦。”周薇了然点头:“那你在这儿干嘛?” “?” “他俩谈的东西没和你讲?” “啊?” “废物。” “……” 考虑到时念还在,周薇维持形象,没骂得太难听。但还是给他提了个醒:“你现在进去,说不定你辞哥还愿意带你喝点羹。” 郑之舟反应不算慢,当即拔脚走。 “另外,记得跟林星泽说,人我给他喊来了啊!”周薇高调冲他背影喊。 说完,先拉着时念去客厅沙发里坐着。 “我听老爷子说,他这次回来应该是不打算再走了。”她推开旁人递来的酒,躬身给时念倒了杯热茶:“你喝这个。” “谢谢。”时念垂下眼。 “再跟你说个好消息吧。”周薇看她不太开心的样子,笑:“老爷子那边对你已经接受了。” 茶杯摔在桌面上,清脆的声很快泯没进周遭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那么微小而又不足道。 “烫到没?” “他知道了?” 异口同声。 “对。”周薇回答:“这事不可能瞒过林家。” “那他……” 周薇摇头:“不知情。” 所以才会被老爷子绑回来逼着接管生意。 不过,林星泽也提了个条件。 让他别掺和他的感情。 完全是自找麻烦。 老爷子本来想说的话全被他卡回去。 一生气,还真摆手不管了。 “但是,时念。我觉得你应该告诉他。”周薇握着她的手说:“这不是示弱,也不是威胁,更不是以愧疚名义的捆绑,而是你真真实实地在表达——你深爱着他。” 时念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 “可我怕……” “泽哥。”身侧有人吼一嗓子:“来这儿!” 时念立刻又将尾音尽数吞回去。 抬眸,看见他漫步朝她们这边走来,施施然落座在周薇身边,半点眼风没往她身上分。 跟她不存在似的。 “……”时念身旁人急了:“泽哥你坐那么远还怎么玩?” 他们一堆人在玩牌。 然而,林星泽闻言,却很不给面子地甩了两个字:“不玩。” 声音一如既往的好听。 无奈,那群人只好讪讪转回去了。 时念心跳慢了半拍。 他们这次挨得近,她能清楚闻见他周身浅淡的药草味。 熟悉又陌生。 周薇手支下鄂瞧他半晌,笑了:“干嘛拿我当墙使。” 林星泽俯身去够酒杯。 “差不多得了。”周薇一巴掌拍上去,斥:“病还没好彻底呢,等会儿再喝出事。” 时念盯着他的手背,看那红了一片,心疼。 周薇站起来让位:“你们聊,我去招呼一下朋友。” 她走了。 氛围忽然就变得尴尬。 林星泽依旧没看她。 他垂着头,仿佛在思考,至于思考什么,时念看不透,默契无言。 音乐声停了。 他忽而侧首,掀睫看向她。 这一眼。 看得时念胸口发闷。 “听他们说,你有话对我说?” 好了,这是他历经生死,开口和她说的第一句话,通过别人转述,再由他判断发出质疑。 “……” 时念喉咙发出呜咽,之后很轻很轻地点了下头,说:“是。” 林星泽,我有话对你说。 好多话。 但我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 “说吧。”林星泽偏开头,上半身顺势前倾,转去够桌面上的茶壶,倒满一杯,磕到她手边。 “说完走。” 时念没理解。 “没听懂?”他嗤,转眼再次注视她。 时念没来由哽在这儿。 “所以你还是要和我分手是吗?” 他笑了下,反问:“不是早分了么。” “……” 时念没料到他会是这样的态度和回应。 “你是不是因为怕我嫌你的病……”她猜测。 “不是。” 林星泽那天全程听完了她和陆恒言的谈话。 “那是——为什么?” “没有原因。”林星泽无所谓地笑:“就是感觉太累了。” 三个字。 一锤定音,给这场关系下了判决。 摇滚又开始。 欢呼和大笑充斥着时念的耳膜,她无意识捏了捏搭在膝上的拳,抿唇。 “该说的话,几个月前我都说过了。” “你的人、你的事,以后和我没关系。” 时念颤声:“难道你不爱我了吗?” 话落,他猛地转回头:“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 他把彼此记忆往前拉。 可时念本意并非在他面前扮弱,卖乖太多次了,她自己都厌烦。 忍着酸涩抽一记鼻子。 “那如果,我重新追你呢?” “上次你也这么说。”林星泽薄唇慢扯出弧度,自嘲:“结果还不是我天天追在你后面跑。” “我真的爱你。” 头顶有五彩灯光闪过,他黑沉的瞳里倒映着她的影子。时念蜷起的手指松开,鼓起勇气,探去握住他的。 他掌心冰凉,她就十指扣紧贴合,妄图将体温渡给他。 或许是这感觉太久违。 猝不及防,令林星泽一时没了别的动作。《 》 90-98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过去了。过不去。…… * 他迟迟不答话。 漆黑的眸似一汪深潭, 吸引着她不断陷落。 时念没有逻辑、也顾不得思考,只能凭借潜意识的驱使,任由压抑许久的情感释放。 她一直说着, 他也安静地配合听。 明明身处在最喧嚣的场合, 却互相以一种平静宁和的姿态,低诉着情话。 而林星泽始终没开口,看她时眼神也平静。 耐心等她说完以后,才缓缓抽开了手。 时念掌心一空, 霎那间, 像是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往她心口不轻不重地凿了那么一下。 紧接着破洞在左胸处蔓开。 有风穿膛过,凉得要命。 她下意识抬眸,去观察他的表情, 可惜一无所获。 良久,他看着她的眼睛,轻声道:“抱歉。” “我感受不到。” “……” 时念没想到他能说出这种话。 “林星泽!”情绪崩得厉害,时念陡然一下站起身,动静惊动了周边不少人。 有认识她的, 也有不认识她的。 但都是一个圈子玩的,或多或少,基本也猜到了不少。 打量目光投过来。 看热闹的居多。 不是开玩笑。 就林星泽这挂的,放哪儿都吃香。 三观正、尊重人、做事有担当。 别说单身,哪怕之前有女朋友的时候,背地里也不少女生蠢蠢欲动。 只不过, 他向来不给机会罢了。 听闻这位爷大病初愈。 林家更是心疼得直接对外放权,如今风头正盛。加上他又顶着这么一张游戏人间的脸,自然又引了不少桃花趋之若鹜。 “嗯。”他不顾别人眼光,应她, 不知是不是错觉,光影投到他眼尾时,似乎变得越来越红。 那抹红,与睫上的折光相得益彰。脆弱像是冲破了血肉的枷锁,尽数沦为绝望。 “时念,如果你之前愿意这样骗骗我,我肯定,”顿一下,轻笑,“就舍不得了。” 嗓音疲惫到低哑。 其实有那么七八分信的。 但实在失望太多次了。 不敢了。 “我没有骗你。我之前微信和你说喜欢你,是真的,我很早以前就……” “好了。” 他闭了闭眼,打断她:“我不想听。” “……” 鼻腔堵得难受,眼泪蓦然啪嗒砸落一颗。 面对面。 她站,他坐。 滚烫掉在他手背上,林星泽虚握了拳,在看不见的地方,轻颤着。 又过好半晌。 时念再次出声问:“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他没忍住,咳嗽了两声。 正巧陈念安从外头进来,忙不迭地半跪到地面,探手想去碰他额头,被他偏头躲开。 时念眼中含泪。 一动不动。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 多讽刺。 他明明也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别说拥抱,连之前所见的接触都是隔着衣料。 可她就是好难过好难过。 人心。 怎么能贪成这样。 倏忽间。 时念想到了曾经他一直在意的那个问题。 也终于明白了他方才所说“感受不到”的意思所在。 真正爱一个人,又怎么可能忍心一而再再而三地看他伤心呢。 他要的从来是态度。 在介意梁砚礼时要她的坚定,在期待结婚时要她的坚决。 是她主次不分,本末倒置。 眼眶涩疼。 她没敢再说她救他的那件事儿。 应该的。 那是她伤害了他的赎罪。 待不下去。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踏出门碰巧撞见回屋的周薇,相视一眼后,对方读懂了她眼角隐于潮湿之后的保密信号。 侧身放她走,再看一眼里屋,林星泽分明已经起身,却被面前的女人展臂拦下。 硬生生停脚。 见状,周薇看得眼睛一眯- 【陈念安,这个人不简单】 隔天,时念刚到工位,就收到了周薇这样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我让人去查,居然一点消息都查不到】 【这里面绝对有猫腻】 组长把近期一位空降合作方提供的主题发到工作群,问谁有空接,时念打开电脑,叹口气。 文件下载。 她抽空回周薇:【梓淳说,是林家给他请的私人护工】 周薇:【听她胡扯】 组长给她桌上放了杯咖啡,时念道谢,低眼看见再一条:【真有这事的话我还能不知道?】 时念:【嗯?】 周薇:【他国外的护工他妈是个男的,还是他自己要求的】 时念:【……哦】 文档自动弹开。 时念短暂挪了下眼,鼠标滑动,突然间瞄到什么,一顿,指摁键盘截图发送。 【你看看这个】 周薇很快回:【我去问阿辞】 时念安静等了一段时间,低头啜了口咖啡,苦得皱眉。 再垂眸。 周薇给她发来详细信息:【查到了/PDF】 一个剧本杀改编策划草案。 导演:陈念安。 【昨晚他们聊的应该也是这事儿】 时念紧盯着文档内容,由分镜到人物再到置顶标题—— 《十年》 她完全能够确认,这是林星泽原创作品。 之前,她曾无数次在深夜里撞见过。 孤灯暗影,他伏案而作。 说是要送她的礼物,等有机会,再想她爸爸那样做成视频刻进光碟里留存。 结果他口中所谓的时机。 居然是由另一个女人来公示。 并且更为荒唐的是,对方正在利用这个故事和她竞标。 时念忽然感觉有些心累。 她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默默挪到右上角点了个叉。 然后,慢吞吞敲字给组长回:【我接】 …… 本质而言。 时念讨厌一切目的强烈的争夺性比赛。 这也是为什么她曾经会坚定拒绝导师发来的竞赛邀请。 不止因为那段时间她陷在林星泽生病以及两人闹矛盾的情绪里而难以平复,更不是由于她毕业在即不愿分神的狗屁理由。 而是她切切实实认为,自己不喜欢那种利益太强的生存环境。 可当正式步入工作后,她却发现。 想要维持一种不争不抢的状态,太难了。 也许社会就是这样,逼着人上进。 永远躺不平、摆不烂。 想要的东西就要靠本事夺,连男人也是。 还记得林慕前段时间跟她讲,大概如今的人心都浮躁,刚巧生活中又到处是诱惑,就显得自始至终爱一个人太傻。 没有谁能一直不变。 时念那会儿想,她也许是足够幸运的。 毕竟,她喜欢了林星泽这么多年,而恰好,林星泽这么多年也一直喜欢着她。 哪怕中途错过十年。 却依然没有放下过对方。 可事实证明。 她想错了。 林星泽给陈念安带去的资源远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多。他不仅将自己本子的署名全权交托给了她,甚至先她一步,利用谢久辞手底资源,官宣了其本身的创意提案。 这么一来,投资方的倾向便昭然若揭。 组长打探到消息那天,是个周五。 距离时念上次见到林星泽已经过去了半月。 她有些想他。 于是便点开微信最上面的聊天框。 打字,发送。 不出意外收获一个红点。 时念吸吸鼻子,强迫自己把情绪压下,投身工作。键盘刚敲下二稿分镜第一个字,组长便火急火燎地冲过来,屈指叩了叩桌角。 “工作停一下,你跟我走。” 时念抬头,不可思议地指一下自己:“我?” 组长没废话,抓着她手腕就往外走,边走边叫车,顺道在路上简单和她说明了情况。 意思是。 他要带她去抢生意。 “我已经打听好了,制片方那边的人现在就在楼上,谢总和陈念安作陪,进去后你跟紧我,咱们见机行事。” 时念消化了好久他这话里的信息量。 等再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拽着站进了包厢。 一桌人闻声扫来。 席间推杯换盏的氛围变化,像是奇怪为何会有不速之客的打扰,统一将目光落定在门边两个年轻男女身上。 出乎意料的。 人群里,时念一眼就看见了林星泽。 他穿了件休闲夹克,莫名比平时多了几丝少年气,此刻正懒散倚在中央背靠落地窗的沙发椅上,手里还捏着手机。 脸色不算好,但多少有了点人气。 可能是屋内空调开得高,他嫌热,没拉拉链,胸口大敞着,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上面挂了个银链,底下有挂坠,环状。 安静中,男人轻飘飘的眼神缓慢向下,在他们相叠的手上停留半秒,不动声色又回到屏幕。 时念没多想。 中间人已向主位上的那位附耳介绍了他们的来意,扬手喊来服务生给加了两把椅子,组长拉她落座,主动提一杯酒,话说得圆滑。 好歹背后也是依仗敏姜传媒的大公司。 面子总要过得去。 没人敢怠慢。 一顿饭稀里糊涂吃完。 最后,服务生端了果盘进门。 每人手边放一盏,都是些适合谈事时吃的水果,不流汁不脏手,配了小叉,切块装好的。 时念没动。 反倒是组长凑到她耳边说:“等会儿八成得喝酒呢,你最起码先吃点垫垫肚子。” 片刻。 时念下定决心,捏着叉柄挑开上面淋的芒果酱,小心翼翼去挖底下没被浇上的红提吃。 刚插上。 某人的声音响起来:“不能吃别吃。” 众人一脸懵。 时念也在这时候抬眼。 林星泽没看她。 反倒是坐他旁边的陈念安笑嘻嘻地接了话。 “吃一点凉没关系的。” 他眉头微皱,薄情面容上不耐尽显。 “撤了。” 看得出来,男人在这里的地位说一不二,服务员赶紧上前照做。 “我说所有。” 服务生一愣。 “送的水果不用上,”林星泽倾身,指尖点桌面:“给女士们来杯热果汁就好。” “不要芒果。”他补充。 时念心跳停了下。 服务生:“好的,先生。” 一段小插曲过后,两杯果汁没多久就被端着摆上桌。 时念道谢,就着吸管喝了口。 酸甜的。 合作继续谈,可林星泽却再也没有朝她这边施舍过一眼,就好像全程把她当作空气一样。 他没看手机,制片方问及项目书的事自有谢久辞操心替他处理。 时念亲眼看着陈念安拉他衣袖,他侧耳听,而后轻点一下头。 心口有点堵。 时念魂不守舍地收了眼。 正好碰杯声起,谢久辞该说的话说完,组长连忙站起来,往她手上塞了个酒杯,抓人起身。 绕过半圈桌,才走到主位附近,躬身请酒道:“陈总。” 时念对这个姓氏简直听得快免疫。 正奇怪怎么一桌姓陈的。 几米外陈念安忽然站起来,喊了声:“爸。” 这一声相当于把关系挑到明面上,时念甚至清楚听到组长低声骂了句“靠”。 这他妈还玩什么。 叫陈总的男人打趣般看了眼自家闺女,也不反驳,就说:“怎么,还不能让我货比三家了?” “您答应过我的。”她走到椅背后躬身,手勾上他的肩膀,脑袋贴着撒娇:“不能反悔啊。” “没反悔,”男人好声好气地安抚她:“放心,你那个龙标已经批下来了,人家和你不冲突。” 陈念安还想说什么。 然而不及她开口,组长一听这话,精神头又起来,推着时念向前走:“诶陈总,这就是我们负责您这个项目的编导——时念。” 没办法,时念赶鸭子上架:“我敬您。” 陈总看她一眼,给面子:“你和我女儿的名字倒是像。” 他意味不明地笑着将酒喝尽。 时念仰面,没吭声。 她能听出来他的意思。 难怪,周薇起初查不到陈念安的个人信息。 估计杨梓淳的消息也是不知从哪个途径听人随口编的。 像他们这样的人家。 要调查她,简直太容易了。 时念一言不发喝了酒,闷葫芦似站在那儿,任由尴尬的气氛弥漫。 后面组长实在看不下去,只能代劳将剧本进程全说了一遍,期间还一个劲儿夸她多努力多优秀多珍惜这次机会,希望陈总能再多了解。 陈总四两拨千斤地回,他那儿确实是缺好本子,但这关键也在于,本子得好。 组长拍胸跟他保证:“我们念念业务水平,绝对这个。” 他比了个大拇指,神情炫耀极了。 “您就瞧好吧。” “……” 空腹喝酒后作用还是有的。 时念脸色不好,组长担忧看她好几眼,最后叹口气说:“要不你先回吧。” 时念逞强:“没事。” “我没法送你,而且你在这儿,我还得留个心思照顾你,施展不开,到时候再吹咯。” 时念:“……” 说的有道理。 时念跟他道谢后拎包出门。 胃有点烧,等电梯时她手下意识扶墙。 再起来就站不大稳当,眩晕来袭,有温热的掌心贴上她后腰。 夏天衣料薄。 男人的手宽厚,引得时念不适皱眉,歪躲了一下。 “别动。”熟悉的呵责声听得人鼻腔发酸。 时念没料到林星泽会跟出来,酒精发酵,无端联想到他和陈念安不清不楚的互动,内心当即涌上来一股无名火。 “你走开。” 她挣脱他的束缚,疯狂摁电梯按键。 “别闹好不好。” 他再次贴上来,快速说:“我送你回去。” “回哪儿去。”时念难过得要命:“你不是不要我了吗?” 林星泽没应她这句话,趁电梯开门,俯身环住她的双膝收紧,抱起踏入。 逼仄的空间里,她呜咽细碎,勾着他后颈将脸埋进他胸膛。 林星泽喉结迟缓滚动。 望着跳跃的数字,勉力压抑住情绪。 “叮——”的一声。 到地下车库。 他抱着她大步走,将人塞进副驾驶。 自己则绕过车头开门。 随着车锁落定,他骤然感到侧边扬起一阵不小的风,紧接着,是她的唇磕上来。 力道蛮重,口腔内旋即漫起铁锈的味道。 林星泽拽不动她。 以往在两人亲密事上,她鲜少会表现得如此执拗,像是恨不得要马上把自己献祭出去一般,带着不管不顾的执念与决心。 “时念!” 他怕伤到她,手用力攥拳撑在她背后。 酒精气息愈发浓,唇边溢出湿咸。 “原来,你真的……”她在哭,眼底红得显眼,认命似地感慨:“不爱了啊。” 空气在这一刻静到凝滞。 林星泽被她淌下的那滴泪刺得不敢直视。 “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给你发了那么多条消息你不回,我以为你只是生气……” “过去了。” “过不去!” “林星泽,是不是你说要陪我到死的。” “……是。” “是不是你说不会让人欺负我。” “是。” 她问一句,他答一字。 时念大声问:“那现在呢!算什么!” 林星泽沉默了。 “你到底为什么……” “因为你不爱我。” 话落,林星泽倏尔侧首,沉沉盯着她看。 第92章 第九十二章 确实,还爱你。…… * 他看着她, 目光紧紧锁住她脸上表情,安静等待她的回应。 抱有期待和幻想地。 等待着。 而她闻言,果然怔愣一瞬, 不可置信般地呢喃重复:“我……不爱你吗?” “……” “好, 就算你不信我之前说的,”时念想起周薇那段话,下定决心:“那这次你生病我……” 他中控台上的手机铃声响了。 时念眼神下落,定在他给对方的备注上面, 所有翻涌到喉间的解释尽数戒化作荒唐。 桉。 林星泽没解释, 也没动,任由它响。 “继续说啊。”他压抑着情绪。 时念不想说了。 她清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逐渐失控。推门下车,她所有的骄傲和尊严在此刻破碎。 身后有脚步由远及近。 伴随一阵更凶的关门声, 在整个空荡无人的地下室内酿成回音。 他伸手想牵她。 被甩开。 时念站定于相隔半米不到的地方和他对视。 “你他妈别碰我!”她掌根抹掉眼泪。 林星泽应声顿步,指蜷了下,依言没再碰。 “林星泽,你个骗子。”她压着哽咽,一字一顿看着他用力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眼泪一颗颗往下砸。 顺着脸颊, 源源不断地流。 明明没有声响,却震得林星泽耳畔嗡鸣。 本能往前靠近一步,理智却生生将他钉停。 “所以呢。” 他轻问出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无助想让她给他个答案。仿佛只要她说一句去死, 他也能立马照做。 “没所以,没以后,没了!” 时念边说边后退,通红着眼回:“林星泽, 我祝你长命百岁。” “……” 时念步履虚浮地上了地面,招手拦车。 外面突降暴雨,司机问她去哪儿。时念说随便。司机不依不饶又问了一遍,时念彻底崩溃。 “就是随便啊!” 她哭着把手机拿出来,拉黑了置顶,然后又忍着胃痛调整好状态,跟师傅道歉,说:“对不起,您就随便把我放一个酒店门口吧。” 司机很豁达,从后视镜递了一眼过去:“哎呀小姑娘这说哪儿的话,不用不用哈。” 点火开车。 停半秒,又忍不住八卦:“分手了?” 时念不吭声。 “遇见渣男了?” 时念眼睫动了动。 “没事的,人嘛,这辈子总得上几次当,谈多了就好。” 司机本意是安慰,却没想到从后视镜里窥见小姑娘眼泪却掉得更狠,索性识趣闭了嘴。 虽是阴雨天。 但这会儿正巧赶上晚高峰。 路上挺堵,到地方已是一个多小时后的事。 时念失魂落魄办理入住,身份证自从之前那件事后她就一直随身携带,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回了房。 刷卡落锁,疲惫身子再也坚持不住地往下滑,她仰头看一眼虚空。 窗帘没拉。 室外雨幕瓢泼,暗沉的天色中根本看不见一点星光。 手机响铃。 有人在给她打电话,一遍又一遍。 时念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不想接,也舍不得挂,就任由它那么无休止地震动着。 终于。 在某个节点,它停止了。 时念泪忽然就忍不住,她抱着膝,似是再也无法承受一般,无声埋首痛哭。 她想不明白。 怎么就搞成了现在这样- 敲门声是在几分钟后传进来的。 与其说是敲,不如说是砸。 时念人清醒了一些,站起来,拉开门。 毫无征兆,他灼热的吻压下来,伴着肩上挂着的湿漉。其实也是有所预料到,她在等红灯的时候,看到了出租后视镜里的车牌。 极致的情欲。 在酒精渲染下放大。 时念推不动他,被不打商量地拦腰横抱起,长发披散,缠到他手臂上。 她发泄地锤打他,又听见他隐忍加重的呼吸声,想起他才好不久的伤病,心疼,松了劲。 他关门上锁。 手护后脑勺,托她抵在门框上。 长驱直入,非常不讲道理地和她接吻。比她先前浅尝辄止的程度更过,完全是本性释放。 时念被他亲得喘不上气。 哭腔还在,断断续续骂他。 他也不反驳。 亲一会儿放开,让她缓和几秒,又黏上来。 嫌她不配合,一手下滑至她腰侧,另只手掐着她的腿往身上挂,腾出空把她的五指紧握住,上举压过头顶。 突如其来的一记推身,让彼此接触更贴合。 时念先是懵,随后立马又想起他和别人纠缠那些破事,曾经徐悦是因为她清楚知道他不爱,她愿意担一个恶名声。 本质讲,她由于受郑今的影响,对知三当三这种事儿还挺介意。 如今竟然不自量力地为他跟陈念安竞选,做着自己最不喜欢的事,变成自己最讨厌的模样。 委屈止不住。 时念飙泪。 豆大的滚烫一颗又一颗。 成行流下,溅到他心口上。 “我错了,杳杳。” “你别哭。” “对不起。” 林星泽慌了。 “我不该这样。” 他缓慢松开她,手肘虚虚圈在她两侧,怕她软,又怕她摔:“全是我的错,好不好……” “你走!我不想见到你!” 时念发酒疯。 他看出她状态不对,也不敢跟她吵,只一声声地耐心哄着,让她别哭。 可她还是要他走。 然后,林星泽就真走了。 走之前还给她喂了解酒药,时念问他哪儿来的,他说听见她要来饭局就随身带了,本来以为会给自己吃,结果没想到连这个她都抢,还敬别人酒,怎么不说敬敬他。 时念意识逐渐模糊,吸鼻子呛声,那下次再敬你哦,林总。 后头两个字喊得林星泽心头火起,径直掰了她下巴又吻上去,呼吸焦灼间哼声:“你怎么不干脆杀了我。” 时念眼泪汪汪地摇头。 “我舍不得。” 她喝醉了,反射弧也长。 这会儿苦劲泛上来,一张小脸拧巴得不行,缠着他要亲。 林星泽快被她折磨疯了,进退两难,索性便宜占够,单手从兜里摸出颗糖,食指抵她舌尖。 “甜了吗?” 时念眸中噙着层雾。 林星泽忍不了,嘟囔一声什么,又埋首吻上去,勾着她搅。 片刻后放开,气喘吁吁地看着她艳红唇角,喃喃—— “反正你也记不住。” …… 凌晨四点多。 时念头疼地从沙发上爬起来,脑子半断片。 她看了看周围,乌漆嘛黑一片,除了她以外没半点人影。 低头找了找手机,抓起来摁亮。 时念瞧见上头的未接来电,犹豫两秒,回拨过去。 清脆的铃声隔了一道门板传来。 和耳畔忙音逐渐重合。 时念一愣,下意识去开门。 就瞧见林星泽屈腿半坐在门边,肘懒散搭在膝弯,手上的通话刚好划到接听。 时念唇线抿直,暗自在记忆中对了对型号。 貌似…… 和中控台那只不一样? 没来得及细想,他似察觉动静,侧头仰视,和她对上眼。 雨还没停。 时念这间房又在靠窗的尽头。 空气安静了很久,潮湿又寂寥。 他们视线相撞,伴着节律滴答的水声,似心跳怦然,又如火花迸炸。 而他就一言不发坐在那儿,抬眼看着她。 仔仔细细,认真又专注。 她发火不让他留,他就真的没敢多待。 哪儿没去地守着她。 也不睡觉。 酒店走廊的壁灯总是长明。 男人眼圈周围有浅浅的青痕,瞳仁也冒血丝,经他苍白面色的衬托后愈加明显。 半身沾着雨,头发被打湿,原本凌厉的骨相由于大病之后的消瘦而变得更为锋利。 身影显得那么孤单又落寞。 忽地。 他睫上折光,大概是一滴雨飘进来。 “清醒了么。”林星泽开口,嗓音嘶哑。 时念张了张口。 “哪里还不舒服吗?”他这么问。 时念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我刚才亲你了。” “……” 时念深呼吸,其实也不算完全没印象。 “所以呢?” “所以——”他仿佛也在思考。 苦恼:“我好像……做错了。” 时念心一跳:“做错什么?” 他慢慢站起来。 形势颠倒。 他黑沉深邃的眸子掠过她唇角往上,定在她眼中:“全错了。” “时念,我忘不掉你。” 时念眨巴眼睛,静静听他讲。 他说:“只要活着,就想来找你。” “没办法。”笑得无奈又妥协。 “所以别和我计较,行吗?”他接着说:“我还是想和你在一起。” 良久。 她抽了下鼻子,轻轻回:“林星泽,这话该我说。” 他垂眸看她。 “是我追你。” “我也……很想和你在一起。” …… 后面的发展顺理成章。 酒店、深夜。 孤男寡女。 忘记了是谁先开始。 但时念总觉得,应该是她没控制住。 浴室水声淅淅沥沥,时念情到深处,被他亲得骨头酥麻,受不住抬手攀他的肩,指尖插.进他利落的短发当中。 临近节骨眼,才良心回笼般想起来问他。 这样可以吗? 身体吃得消吗? 确定……没问题吗? 话落,林星泽只是笑:“当我纸糊的?” 他咬她的嘴唇,不让她吵。 为此特意亲身给她证明了一番。 唇齿相交,水湿淋淋地流了一地。 他额头蹭过她下巴,探指,拨开她洇湿的长发,不断吻她眼尾溢出的泪。 思念泛滥,欲望膨胀。 他和她都不太好受。 后来,他索性关了淋洒,抱她去床边,手撑在两侧扯了个抱枕垫着,拍她转身。 她哼哼唧唧地哭:“那你先出去啊。” “嗯……”他听从往后挪了点,又不动,反怪她:“那你放松点,别咬。” 汗顺着颌线滴到她锁骨。 滚烫。 时念顿时紧张。 弄得林星泽倒吸一口凉气。 她赶忙贴过来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他艰难忍耐着,奈何她乱蹭得实在太厉害,无奈之下,只能抬手捂住了她的眼睛,舌尖顺势去堵她的嘴。 这回真是什么都不管。 动了真格。 耳畔只剩她急促的呼吸和呜咽。 “杳杳。” 他稍撤身,自给自足地将她翻面,指尖勾了如瀑长发,将发梢撩至肩旁,俯耳和她含混说着情话。夸她漂亮,夸她可爱,还夸她声音好听。 可愣是没有一句提爱她。 时念红着眼骂他是个混蛋。 他也红着眼回应—— 对不起。 她问他对不起什么。 他说不该和她提结束。 时念心酸胀得窒息:“林星泽,你能不能再信我一次,我是真的很爱你。” 他说好。 随后密密麻麻的吻痕便向下落满全身各处。 到某一刻停顿。 “这怎么……” 又是一颗红痣。 之前似乎从未发现过。 时念陡然一个激灵,不动声色地避开,不愿意让他看,林星泽没多想,只当是她害羞。 “不让看?” 她不吱声,揽臂抱住他。 “好,那就不看。” 林星泽展臂熄了灯。 …… 通宵的下场就是—— 等两人第二天再醒来时,已然到了晌午。 大概林星泽昨晚给时念留下的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枕边手机震铃时,她感受到身旁人撑身而起的窸窣,还差点以为他又想要。 忙扯了被子往里缩。 林星泽接起。 刚醒不久,音色也含着倦:“喂?” 另只小臂发麻,他垂眸看了眼,皱眉,徐徐抽手,将她的脸露出来。 她睡相乖。 睫毛长得像把小刷子,不轻不重朝他手心挠了那么一下。 林星泽立马懂了。 装的。 无声勾唇,他完全听不进去对面陈念安的絮絮叨叨,只想尽快搂着她睡个回笼觉。 “说完了?”他冷漠打断。 陈念安有点气:“林星泽,咱不带这么卸磨杀驴的吧。” “你要这么谈就没意思了。”林星泽不带一丝温情地笑了笑:“项目编制是你,我这个原创甚至没挂名,相当于版权全交,你不亏。” “你一开始打的算盘就是只谈利益?” “不然?” 约定俗成的事。 陈念安她爹有人脉,备案号批准快,林星泽出本,顺带牵了谢家一条线。 共赢的场面。 “……”那边沉默了很久。 “没事挂了。” “等、等等。”陈念安停顿两秒后张口。 “说。” “之前在巴黎,你有没有……” “没有。” “你知道我想问什么?” “知道。” “真一点都没有?” “嗯。” 话题到这里结束。 陈念安懂了。 电话挂断,林星泽随手扔到床头,惯性弹了弹,伸手捞人出来。 “都听见了?” 鼻息直接打在她后颈,时念此时一丝.不挂,下决心要装死到底。 “干嘛不理人。”他下巴搁到她肩窝蹭。 “……” 手已经伸下去了,时念破功:“你别……” “别什么?” “太累了,你身体还没……” “哦。”他截断她的话头,肯定:“确实。” 时念懵一下。 “那你疼疼我。” 他拦腰将她勾到身上,轻抬胯,期间手上动作没见耽误,豆腐吃得理直气壮,片刻后,啧声:“动一动啊。” “……” 水乳交融的滋味奇妙。 就好像,一个人完完整整将对方融进了骨血当中。 十指相扣一刹那,全身血液仿若沸腾,激得人情不自禁地发抖。 结束以后,时念懒洋洋趴在他胸口,耳边充斥着他有力的心跳。 他把她往上托起来些,鼻尖点在她额角,亲她眼皮,有一搭没一搭地拍哄。 给足她空档平缓。 “要不要喝点水?” 他问,但也不只是问,探臂够了最近的矿泉水拧开,喂到她嘴边,叹:“嗓子都哭哑了。” “……” “没什么想问的?” “你和陈念安……” “清清白白。”他很郑重:“看不出来么?” “可她拉了你的手。” “什么时候。” “就,”时念说起这件事,难免心虚:“梓淳婚礼上。” 林星泽似蹙眉想了想。 “我没怪你。”她先一步启唇,摆明态度。 林星泽眯眼:“这样啊。” 他坏得很,戛然而止,任由气氛僵在这儿。 “但我有点伤心。”时念垂眼吞了吞口水,突然细声细气地说:“我总算知道以前和梁砚礼那样你有多难过了。” 林星泽看着她的脑袋顶。 过了很久,倒也没直接答:“我没印象了,但应该不是手,这点分寸我还是有把握,大概率在正常异性社交范围内。” 时念低低“哦”声。 “但以后不会了。”他说。 时念心脏抽动一下。 “我也是昨天才临时知道她拿《十年》和你竞标。” 这是在跟她解释了。 时念默:“你跟我说这个干嘛。” “怕你误会,怕你多想。” “为什么怕。” 时念明知故问。她记得清楚,方才她对他表白,并没有得到反馈。 “因为确实——” “还爱你。” 第93章 第九十三章 好喜欢。 * 这句话含义蛮深。 有种看破她别扭不爽之后的安抚, 也有对自我不成器的鄙夷。甚至带有一点只要她招招手,他就上钩的难以理解。 “你不就是,想听这个吗?” 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 到头来, 还是他更离不开她。 时念眼睫垂落,不敢看他。 空调风打得很暖。 “那你不能撒谎。” “我从来没骗过你,”他顿了一下,应该突然想起什么, 喉结滚了滚:“但偶尔……” “嗯?” “算了没什么。”他欲言又止, 时念也没再追问。两人不知怎么忽然静在这儿。 气氛尴尬又暧昧。 良久,时念慢吞吞从他腿上爬下来,侧身躺到他肩窝里, 抓着他手指比划玩,不可避免注意到无名指上的图腾,闷闷问:“为什么纹这个?” 那是朵山茶。 红色的。 藤蔓缠绕,与原先的“杳”字融作一体。 原来没有洗。 说不清是什么心情,时念看着看着眼睛就发酸, 多愁善感惯了,没忍住,又掉几颗不值钱的眼泪:“下定决心不打算要我了是吗?” 闻言,林星泽一手搂她,两人刚发过汗,他怕她折腾感冒, 不动声色替她掩了掩被子。 “那会儿是。”他诚实:“但目前来看,应该是高估自己了。” 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她。 自欺欺人地以为自己能放下。 实则内心深处压抑着的欲望一刻没能止歇。 见她第一眼就收不住。 时念低低出声:“那你,原谅我了吗?” 对此, 林星泽避而不答:“不是说了么,让你别跟我计较,想和你在一起。” “你知道我不是说这个。” 他短暂沉默。 “林星泽,我说我爱你,你到底信不信。” “先问你一个问题。”他没再看她,手轻拍着她不着寸缕的脊背。 “你问。” “如果这次我没回来,你会找过我吗?” 时念一愣,然后很快说:“会。” “你走第二天,我就买了飞巴黎的机票。” 林星泽动作顿了顿。 “然后呢。” “然后梓淳说,你不想见我。” “嗯。”他把她的下巴抬起:“继续。” “她说你是确定要和我结束、一刀两断的意思,甚至哪怕我立马转身和别人结婚,你眼睛都不带眨一下。” “……”脸黑了一下。 “但我只信了前半句。”她又说。 林星泽掀眼。 “因为,我觉得谁都比不上你。”她嗓音涩哑极了:“而且除了你,我谁也不想嫁。” 林星泽没说话。 一时间,思绪竟有些飘忽。 “哦。” 时念得出结论:“你不信我。” “没有。”他答得利索:“我没说过。” “可你分明就是这意思。” “说了没有。” 好吧。这个问题属实不可能有标准答案。 时念毫不怀疑地想,就算他当下给她肯定,估计她也不肯罢休,说不好,连带先前他说没骗过她的结论都要推翻重来。 人和人的相处就是这点麻烦。 就像摔破了的镜子费再大劲黏好,裂痕也始终存在。结痂的伤疤好不容易愈合,他们彼此都少了点刮骨疗毒的勇气。 不管怎么说。 人在了。 都舍不得,这就够了不是吗? 他们分分合合,耽误了这些年,输就输在一个太较真。非要憋着一股气比谁爱得多,有什么用呢,结局还不是伤人伤己。 “还有,你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过了会儿,林星泽终于想起来要解释:“也没有。” 他谈起当时的情况。 内心其实隐隐猜到她可能会来,但仍不够确定,所以情急之下才打了袁方明电话,等他回过来时故意说给杨梓淳听,激她去找人。 话说得绝,谢久辞就站在他对面,听他打完准备要手机,结果悬空停了半天,掌心依然是空的。最后急得医生派人出来催促他赶紧进屋。 血还没止住,可他却说:“再等等。” 等什么。 林星泽不知道。 但他最后终究是没能等来她的一通电话。 “梓淳说你手机关机了。” “她说你就听?”林星泽扯唇,笑得很淡。 “后面我有打过。” “之后没电了。” 再后来。 他也是真的不想要了。 时念眼睫低了低:“我那时候……” “没关系,反正那些不重要了。”他回应:“我原谅你了。” 随着斩钉截铁的一句话落地,时念心口轻微震了一下,猛地抬头看他。 见他表情没有什么异样才总算放心,紧皱的眉心得以舒展。 与此同时。 准备好的一腔话也尽数咽回喉咙。 …… 到点退房。 时念办手续,明显注意到前台不断往自己脖子那儿瞄。 夏天衣服本就薄,她又穿着低领短袖,皮肤白嫩,再加上红印消得慢,昨天临时出门,包里压根没带任何能补妆的东西。 因此,锁骨那一片痕是无论如何都遮不掉、挡不住的。 被瞧得浑身不自在,脸颊也发烫。 匆忙还了卡后磨磨蹭蹭走到林星泽旁边。 他依旧在跟人打电话,余光瞥见她,只轻抬了下眉骨,话没停。 “项目你跟就行,别老给我打电话。” 对方不知说了什么。 “实在不行,你就让郑之舟去,反正他也是学导演的,正好当课外实践。” “……” 他垂眸盯着她发红的耳尖看。 “反正我没空,挂了。” 冰凉随即贴上,时念激灵了一下,无意识后退几步。 “穿上衣服才脸红?” “……” 时念没接他这句话:“你在和谁打电话?” “怎么。” “要是有事的话,你去忙吧。”她善解人意。 林星泽手机在手中转了圈儿,没答。 “刚好我也要回去工作。” “周末。”他径直拆穿:“你上哪门子班?” “……”时念咬了下唇。 “谢久辞。”林星泽平静道:“他想让我再去跟陈念安对一下剧本进度。” “嗯,那你去找她吧。” “找谁?” 时念不说话,心口有点堵。 林星泽却笑了。 他笑起来痞得要命,尤其每次光明正大面对她的时候,与生俱来的疏离感消散,锋利的骨相也变得柔和虚化。 此刻正值晌午。 盛夏的光影,是如蜂蜜罐特调的暖黄,渡在他周身。硬生生将人和周遭的喧嚣强行割裂开。 男人脊背笔直、身形落拓,一双黑沉深邃的眸中却像夜幕里盈了无尽的星辰,惹眼极了。 时念呼吸不免急促。 而面前,林星泽眼中倒映着她。 心里想的却是,怎么会有人这么可爱。 生气可爱,吃醋可爱,口是心非更可爱。 可爱到他完全忍不住地想亲。 林星泽这么想着,而后自然而然,也这么干了,颈部低下,薄唇却在距她不过微寸的地方被拦住。垂眼,她手握拳抵在他胸膛,是一个推拒的动作,没用力,但态度明显。 “还不让亲了啊。”他吊儿郎当地打趣。 着迷到疯狂。 大概时念吃醋的样子实在少见,他一时间不仅没有半点不悦,反而莫名气爽。 恶劣因子一起,就控制不住地逗她。 也不勉强。 松开她,刚要站直。 然而,下一秒。 整个人便被她拽着胳膊再次矮身。 她硬着头皮顶了自四面八方投来的火热目光。踮脚,不顾羞郝地飞速朝他唇上啄了一下。 随后又装模作样地凑到他耳朵边嘀咕:“旁边好多人在看。” 滚烫气息喷洒进林星泽耳窝。 她忽然想到那些红印,学着他那样,牙齿磕到他喉结,恼得吮他,咬完,又后知后觉地良心回笼,担心咬太狠了他疼,于是便小心翼翼探出舌尖舔了下,安抚。 很轻很撩的一小下。 林星泽玩世不恭的笑意当即僵在了脸上。 “故意的?” 心猿意马就在一瞬间。 “……” 好像也不算。 时念后撤开距离,指了指自己:“留印了。” 他轻描淡写瞥一眼。 “你得负责。” “……”林星泽眼睛紧锁着她,明知故问:“怎么负?” “娶我。”她说。 没有铺垫,开门见山,眼神无比清澈,捧着一颗血淋淋的真心。 林星泽静了静,暂时没接腔。 “大家刚刚都看见了。”她补充。 林星泽不紧不慢撩起眼:“看见什么。” “看见……我亲你了。”气势逐渐弱下去。 林星泽点点头:“所以呢。” 摸不清看不透他如今是什么想法,时念没那么厚的脸皮,话说到三分已是极限,再往后,便死活憋不出来了。 小脸被他怼得通红,也分不清究竟是气的、还是急的。 转身要走。 被他轻而易举拉住。 五指掰开她捏紧的拳头,一根根强势插.入,肌肤相贴。 她掌心有汗,想躲,他不让,反被扣得更牢更紧,箍到腰后锁住,俯下身,垂首,在人来人往酒店大堂侧门口,压着她的身体往前靠贴在他的胸膛,没给她留任何思考余地,唇便覆上去,堵住了她的满腔火气。 被他亲得浑身酥麻,时念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神提醒他适可而止。 他没听进去。 但也不算太过分,浅尝辄止后松手,额相抵着,笑:“不找她。” 信号够延迟的。 时念别开脑袋,脸热得能滴血,埋在他怀里不敢看人,微喘着气。 “不是气这个。”她懊恼。 “娶你。” 句句给回应。 直接、坦荡。 听到这话的时念耳边轰地一下,立马什么都顾不上了,仰面,嘴巴开开合合,动了动,像没听清,又似不可置信:“林星泽,你再说一遍。” 他低下睫和她对视,微不可察叹了口气。 呼吸交错,他用一种好温柔好温柔的语调重新将那两个字又重复了一遍。 话落,时念情不自禁咽了咽口水。 “你不能耍赖。” 他照她先前的话回,油腔滑调地调侃:“所有人都瞧着我和你从酒店出来打kiss,要是媒体行动快一点的话,估计明天娱乐头条就能爆出来,我怎么敢不娶你。” “……” 这话说的。 差点忘了他现在身份不一般。 时念知道他自国外那次采访之后就被各路媒体盯上,外加贵公子人设和前段时间林家发出的放权声明,八卦新闻可谓炒至天价。 稍不注意,光私生活这点就足够暗地挨刀。 果然。 下一句,她听见他说—— “但你得再给我点时间。” 这话时念就听得不是很满意:“为什么。” 为什么娶她还需要时间。 林星泽揽过她肩膀出酒店,往车边走,给她开车门,充耳不闻的姿态做得明显。 他不想答。 正如他先前只模棱两可将陈念安与自己的关系一笔带过那般逃避。 时念忽然感觉有些气馁和心塞。 车子开在路上。 时念侧目望向窗边急逝而过的树影,愣愣出神,没再主动找话题。 小姑娘生气。林星泽不是没感受到,单手扶方向盘,另只手的肘弯屈起搭在车窗边,指尖点额,眼睛看着路,思琢。 一时无话。 直到中控台的那只手机又一次震动响起,时念才转回头,问:“不接吗?” 他不管,任它自动挂断,顺手拨了个转向以后,才说:“我接什么。” “郑之舟的备用机。” 时念一怔。 “还有,这车严格意义讲,也不是我的。” “我现在一穷二白,和老爷子签了保证书,所有赚的钱只能等年底分红。” “……” 时念心脏砰砰跳着。 “怎么娶你。” “……” 时念:“你就因为这个?” “不然?” 他踩下刹车,将跑车稳稳停进小区停车库,和送她的那辆并排放置,一红一黑,极尽招摇。 空气安静了一瞬。 时念先开口:“你之前给我那些,我不要。” 他倾身,凑上前替她解安全带,口吻风轻云淡:“要不要都是你的了。” 就像他。 她要不要,都是她的。 这点从没变过。 “娶我吧。”她轻声:“我好养的。” 林星泽失笑:“但我不太好养。” “那这样呢,我养你。”时念转变思路:“我每个月工资都交给你,不多,但是足够我们两个生活了,娶我吧,好不好。” 是多没有安全感,才能说出这么一番话。 林星泽撑身时的脊背僵了僵。 “那么想啊。” “嗯。” “可是周六这个点,民政局不上班。”林星泽看着她:“而且,一般情况,提前两周约。” 时念显然没想到这一茬。 难怪,上次他会那么生气。 她那时假期不过两周。 之前都是他操心这些,时念没管过,也就不清楚流程,如今经他一点拨,才发现自己的确总是脑门一热,太想当然了。 “这回我来约。”她郑重其事。 林星泽依然注视着她。 “下周二。”他到底心软改变主意,妥协。 “?” “周一我要开一整天的会。”林星泽叹息:“刚回来,第一次董事会没办法翘。” “嗯。”时念没能跟上他的节奏:“我不是说这个,我的意思……” 她怯生生问:“你刚不是说要提前约?” “我不是说一般情况?”林星泽笑。 时念没听懂:“那特殊情况是?” “现场碰碰运气呗。”林星泽语气随意:“大不了多去几天,总能排上。” 时念抿抿唇:“可是……” “可是什么。”和她不一样,林星泽总能看穿她心里那点小九九,轻松得就跟照镜子似的:“可是你又要工作,怕时间长走不开。” 男人弯唇笑了下:“那就按你的打算来。” 热度散去,是他起身离开,推门下车。时念反应过来,立马跟上去。 “你生气了吗?” 一路追到家门口,她出言打破局面。 “没有。” “林星泽,我……” 他摇摇头打断她:“真没有。” 结束话题的意图明确,但时念还是顿一下,坚持说:“你别胡思乱想好不好,我先前不知道会这么麻烦。” “是我考虑不周,又让你失望。” “可我也是真的想和你结婚,迫不及待。” “至于工作时间冲突,我想我可以请假。” “主次顺序是这样,你最重要。” 她道:“或许我这么讲,你能理解吗?” 语毕。 林星泽半晌没吭声。 时念差点以为他又陷进自己的推论逻辑里脱身不得,正纠结要不要进一步自证时,却蓦地听他低低飚了句脏话。 尾音中含笑。 紧接着。 她顿感一阵头晕目眩,是他拦腰将她抱起。 伴着关门声。 男人铺天盖地的侵略气息便骤然席卷。 情意缠绵之际。 时念迷迷糊糊听到他讲—— “好喜欢。” 她目露不解。 “好喜欢这样的你。” 第94章 第九十四章 伞买小了。 * 其实领证那事儿, 林星泽最后倒也真没强迫她让步,两个人观点说开了,他要的就是她愿意舍弃某种东西的态度。 目的既已达到, 至于什么时候去, 那就是另一回事。 只要她想,他奉陪就是。 是以,时念经此一遭也算摸透了。 林星泽这人就是个幼稚鬼,情绪上来时, 说什么都不管用, 他就是要一个想听的答案,但这个答案他不肯说,得细品。 这种脾气在之前的日子, 时念没注意到。 又或者说,他存了心思掩饰,给足她偏宠与伤害他的资本。 所以,时念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 现如今。 他虽然嘴上说着原谅,然而肢体语言和行为做不了假。 事情没翻篇, 他心里有结,生怕她哪天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捅他一刀。 时念看得出来,可是也没办法。 只想着以后时间还长,慢慢来就好。 对此,周薇给她的建议是,不如趁早把话说开了, 她就不信,等林星泽知道她默默为了他做到这份上,他还能不心疼不后悔? 但时念却说,她又不是要他难过。 再说, 她犯了那么多错,他闹闹脾气也是应该的。 周薇觉得她太惯着他:“男人么,偶尔作他一两下,这不是正常的吗。” 时念不予评价,只是一个劲儿地弥补。 “你知不知道会撒娇的小孩有糖吃?” 周薇恨铁不吃钢:“尤其对待林星泽那个蹬鼻子上脸的玩意儿,柔情似水没用,他只会越来越恃宠而骄。” 时念暂时没回她这句话。彼时,她正端了盒点心,孤身坐在林星泽公司的大堂里等他。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踏足他工作的地方。前台显然不认识她,问是否有预约。 时念抿了抿唇,老实答没有。 然后,那姑娘就说,您稍等,林总还在开会,等开完了我给您问问。 时念点点头。 她这次来完全是临时起意,之前接的任务历经一个多月,终于在今天写完初稿交上去。 组长特批她半天假,没什么事干,干脆就想来找他。 路上碰见这家店。 怕他没吃饭,就顺手买了盒。 特意提醒要少糖的。 手机摁亮,周薇消息还在源源不断往外冒,叮叮咚咚地。 时念认真看,忽然间闹钟响起,忙又赶紧切换到小程序。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沾他的光。 还真让她捡漏捡到了。 周二。 有人取消了预约,腾空出来。 时念截图保存,想着等会再给林星泽看。 因为。 她还没有他微信。 两个人刚和好不久,周末两天又腻在家里,谁都没想起这回事。 来的路上,时念让周薇给她推了新号,还没通过。 心情一激动,她越发感觉等待难捱。 为转移注意力去搜领证妆造,没想到界面刚弹出来,面前就压下一道倩影。 “有空吗。”陈念安勾唇朝她笑,屈指往桌上敲了敲:“聊聊?” 话说得客气,但态度却强势。 说完也没管她同不同意,径直落座在对面。 “聊什么。”时念掐灭屏幕。 陈念安上半身往前靠,手支下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她看,莞尔:“你不好奇我吗?” 时念一时没接话。 “坦白讲。”陈念安从小生长在国外,和时念接受的教育不一样,张扬耀眼,性子也直率,没拐弯抹角:“我喜欢他。” 这个他究竟指的谁,不言而喻。 时念并不意外,颔首:“看得出来。” 闻言,陈念安笑了。 “你和我想象当中很不一样。”过了好几秒,她突然开口说了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时念敏锐抓住了重点:“你听他讲起过我。” 她挑眉:“你为什么不觉得是我自己调查?” “你要查我之前,总得有个源头。”时念顿了顿,随后颇有自知之明地点破:“何况,你足够自信,就算从别人口中知道他曾有过我这么个前任,大概也不会认为是威胁。” “聪明。”陈念安不吝夸奖:“不过说实话啊,时念,在我了解你之后,我还是蛮欣赏你的。” 时念礼貌回:“谢谢。” “那你既然这么聪明,要不要猜猜我接下来想和你说什么。” 时念缓缓摇头:“不想猜。” 空气陡然安静了几秒。 陈念安倏而又笑。 这次的笑声里面却多了几分落寞和不甘。 “好吧,算我卑鄙。” 时念弯唇:“没有,你很坦荡。” 至少比她之前遇到的情况要好许多,没有逼迫、没有贬低,是直截了当地平等对话。 “你知道吗,我曾经问过他一个问题。”陈念安思考了一下,决定如实说:“如果,他先遇到的人是我,会不会情况就变得不一样。” 时至今日。陈念安甚至还能清楚地想起,她和林星泽在朋友场子上相见的第一面。 男人手衔酒杯,坐在卡座里,一身随性,眉眼间的淡漠浑然天成,通体气质和周围喧闹是那般格格不入。 她见惯了圈子内的声色犬马,也清楚知道一般表面深情、私下放浪的常态,故而嗤之以鼻,当即和朋友打赌,说要让他原形毕露。 结果走近之后发现。 他左手尾指上环了枚极廉价的银戒,压根不是他们这种人应该有的物件儿。戒面折光,照清了盘桓在无名指处的纹身,她看得出来那是个杳字,听着就像是女人的名字。 俯身欲相贴,他却不动声色避开。 灯影暧昧,舞池中的节奏混合着心跳,陈念安鬼使神差,被他近距离放大的脸所吸引。 一时忘了目的。 于是心动发生不可避免。 “可他没看上我。”陈念安说这话时,笑得苦涩:“后来我找了各种机会和他发展,他愣是没给过一次机会,直到——” “我听说他想开发一部微电影。” 时念眼珠动了动。 “都做这行,你应该也知道,整个周期耗费是巨大且不可估量的。”她说:“他等不及。” “所以,勉强答应了我的赌局。” “你们赌了什么?” “赌他,能不能忘掉你。” “我开始频繁出现他身边。”陈念安想,那或许是她长这么大以来,做得最卑微、最无助的一件事情:“自以为能日久生情地感动他。” “不惜跟他一起回了国。” “结果,他却只在你朋友面前以私护的身份介绍我。” “……” “后来室外,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你。” 陈念安告诉她:“是我趁你望过来前,头一回鼓起勇气,伸手扯他回神。” “我不自量力地用《十年》进程威胁他。” “可他却俯下身笑了,说,你猜我为什么想做这个电影。” 陈念安顿时就愣了。 她的确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你右手边两点钟那姑娘,她叫时念。” 他自问自答,话说得残忍极了:“而今年,是我爱她的第十年。” “现在松手。”林星泽给她留面子,只拍了拍她的胳膊示意:“否则,我会翻脸,认真的。” 也就是那瞬间,陈念安彻底明白了,他他妈这辈子都忘不了。 果不其然。当天晚上,他正式和她认输。依照承诺将版权转让,顺带牵了谢家的线。 他说,原本是以为自己活不到年末了。 所以才想尽快地把故事弄出来,不为别的,只想给她和自己留个念想,他希望她能看到。 ——他亲手给他们杜撰出的结尾。 然而上天垂怜。 当身体所有指标趋向稳定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该回去了。 “还有后面和我父亲的那场饭局。” 说到这里,陈念安突然深吸一口气,再长长吐出:“也是我跟他说你会来,他才愿意到场。” “是我故意截了他的话茬。”她直视着她的眼睛,道歉:“对不起,我并非好人,也有想过用误会的方法拆散你们。” “我以为以他的性格,不会是一段感情中肯低头服软的那一个。” 时念心口发酸。 “最后回到最开始的假设。”陈念安没有照顾她情绪的义务:“他的答案是不会。” 兜了一个大圈,话题终于扯回正题。 “也是他教会我,第一眼没看上的人,无论如何,都不会发生交集。” 话落。 时念大脑当即空白一秒。 “好了,我说完了。”像是电影散场时的剧末终曲,随着“叮——”一声电梯门响,陈念安洒脱地站直起身,对上男人不悦蹙起的眉峰时,眼尾明显上扬,站在夕阳的斜影下,浑身散发着一股饱含攻击性的美:“哦不对,还有最后一句话。” “时念,他这次回来,重逢时见你的冷静和无动于衷都是装的。” “……” 陈念安不紧不慢对上当事人的眼,语调得意又解气:“狗得要死,就是想你多哄哄他。” “以后记得眼神擦亮点,别再被骗了。” 她耸耸肩要走,擦肩而过的刹那,明显听见那人恶狠狠磨牙的声响,心里总算舒坦。 事已至此。 毕竟是从不曾拥有过的东西。 再怎么爱而不得。 也该就此,释然了。 …… 陈念安走后。 林星泽调整了好久的表情,才勉强压下那抹不爽的躁郁,插兜提步来到她面前。 看见她眼眶发红,嗤声。 “出息。” “……” 时念不和他计较,局促将点心拿给他:“你开完会了?要不要吃点东西。” “你做的?”故意挑刺。 “……不是。”她可没这个本事:“但如果,你喜欢的话——” “我可以学。” 林星泽拖长调“哦”声,受用。 躬身捻起一块,吃了口后评价:“一般。” 意思是不用学了。 时念眼睛酸疼得厉害,掌根按了按,半开玩笑:“可我挺爱吃的。” 他顿了下,缓慢把最后一口咽下去,抽纸巾擦手,轻描淡写道:“那我学。” “你记不记得,以前在江川你还说自己不会弄这些。” 那时她还班门弄斧地给他煮面。 他似乎回忆了一阵,笑了:“怎么才发现?” “?” “故意框你跟我回家呢。”他理不直气也壮。 时念噎了噎,小声:“早猜到了。” 一直强忍着没提而已。 “那你专门摆我呢。” “……”怎么还引火上身。 沉默片刻,时念又问:“那你会不会嫌我嘴馋麻烦啊?” 林星泽施舍给她一个“劝你重新组织语言再好好说话”的眼神。 时念:“我的意思是……” “不嫌。”他斩钉截铁。 “你说的。” “我说的。” “那我要麻烦你一辈子哦。” “嗯。” 林星泽缓了缓,认真纠正:“你不是麻烦。” “……” 闻言,时念呼吸一滞。 她完了。 林星泽给面吃光了她带来的糕点,当场带头早退,拉人朝外走。 时念故作惊讶:“你为什么可以说不上班就不上班?” 他答:“因为我是老板。” “为什么我没这个权利。” 他点火开车,叹:“因为你还不是老板娘。” “成为老板娘就能不上班吗?” “能。” “那明天去领证。” 车子急刹。 男人循声侧回眸。 时念则大方将手机屏幕展示给他瞧。 “提前恭喜你呀。” “林老板。” …… “两位新人看镜头!” 咔嚓一声响,钢印落定。 时念先捧了两个红本出门,对着天空看了又看。像是怎么都看不够。 林星泽后她一步走出来:“欣赏完了?” “啊。”时念笑意还挂在脸上,身上穿着一条洁白的长裙,背后彩霞比当伴娘那天还要耀眼。 “拿来。”他伸手要。 时念不情不愿地把他的那个物归原主。 “还有你的。”林星泽不客气。 时念以为他也只是看看,便没留什么心眼地递过去。 谁承想。 这人到手之后就不还她了。 “诶——” 时念眼睁睁看他合了两个本收进西装内侧。 “我保管。” 他言简意赅。 时念问为什么。 他说她脾气不行,预防他们哪天再吵架,她一个后悔给撕了。 “……”时念头顶莫名砸了一口好大的锅。 不服气:“我哪儿脾气不行。” “难道不是吗?”他眯眼,危险极了:“戒指、红绳不都是你弄丢了。” 眼瞅他要翻旧账,时念心虚,一时也顾不上和他争辩其他,拉着人赶紧亲一下,哄。 可他仗着身份转变,得寸进尺,咬她嘴唇的间隙还不忘臊她。 “世风日下,老板娘急成这样?” 时念暗骂他不要脸。 心里琢磨,也不知道是谁急。 反正后面开车去超市。 他手一路牵着她,唇角弧度勾起,瞧起来倒是心情极好的样子。 时念买了点时蔬,他扫一眼,没大问题,不经意提一嘴:“别光管上面这张啊。” “嗯?” “别给我装傻。” “……” 时念噎一下:“你让我买啊?” “饭我做,材料你买。” 林星泽黄腔开得水平极高,丝毫没觉得哪里有问题:“分工不是挺明确。” 他抬抬下巴:“结账时候顺手的事儿。” 时念眨眼,由衷发觉眼前这人骚得没边。 但是她好喜欢。 买完回家。 两人吃完晚饭,时念提起微信,他忙着收拾厨房,径直丢了手机给她。 “密码。” “020601” 时念照着输完,琢磨出不对:“我生日?” 林星泽抽空瞥她一眼。 “可我不是02年……” “谐音。”他随口解释。 话落,时念笑起来:“是爱呀。” “嗯。”他不反驳。 时念心软得不行,猛地踮脚搂他脖子往脸上狠亲一下。 林星泽啧声,慢条斯理将最后一个盘沥干擦净,手伸到水龙头底下冲了泡沫,转身。 “偷亲还缺斤少两。”他揽她的腰,五指屈伸朝她脸上弹水珠:“打发谁呢?” 时念躲了下,两只手机来回倒着通过验证,加完还感慨:“看来你现在是真穷。” “?” “我刚给你绑亲密付,不小心看见余额。” “……” 林星泽扬眉:“所以?” “所以你目前只能靠吃老婆本凑活过。”她故意摇头揶揄,想到什么又忍住笑:“让你之前非把钱都留给我,亏大了吧。” 他貌似还真仔细思考了一番:“确实。该收点利息。” 时念心念一动:“那我明天找陆律师……” “你什么时候跟他熟了?”不大爽,林星泽当机立断,抱她起身往浴室走:“洗澡吗?” 询问的口吻,行为却异常强势:“一起。” 时念呜呜咽咽。 他伺候她伺候得卖力。 可最后,感觉有了,气氛也到了。 他却蓦地停住。 她难耐问他怎么了。 “……套买小了。”—— 作者有话说:1. 正文最后还有三章 燃尽了 2. 番外在写 欢迎点饭,但应该只有两章,最多三章 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配不上。 * “那、那怎么办……” 时念急得快哭了。 偏偏这时候, 她卡得不上不下。 “要不别用了。” 反正都领证了,她想。 林星泽搂着她接吻,没回答, 快速思考一番, 决定先帮她解决。 到某个难以言喻的时刻。时念身子骤然冷得发颤,一双黑亮的眼睛里噙着水雾,委屈巴巴看他。 他向来最受不了她这样,也顾不上自己难受, 就势俯身, 给她递去一个漫长缠绵的湿吻。 粗重呼吸绞在一处。 到最后,时念大脑登时空白,感受着他极致的爱与温柔, 于心不忍道:“我也帮帮你吧。” “不用。”林星泽亲了亲她唇角,伸手够过手机重新下单:“你歇会儿,我去趟卫生间。” 时念咬了下唇,不吭声。 “乖。” …… 浴室水声淅淅沥沥响。 时念脸埋进被子,听见手机响, 才伸了胳膊出去,捞过来接通。 是外卖的自动留言。 说东西已经送到了门口,时念脸有点臊。 不用想,她都能猜到他买的什么。 翻身在干净的床单这边滚了一圈儿。 她甚至能想象到,他刚刚的脸色有多黑。 丢死人了。 怎么还有型号问题。 正抓狂,林星泽冲完澡, 从卫生间走出来,腰间松垮系了条白毛巾,坐到床边拍拍她:“起来,我换床单。” 发稍还湿哒哒地往下滴着水。 溅到时念脊背上, 生凉。 哪里是洗手,明显就是自己去…… 果不其然,他紧接着便咳嗽一声。 时念心疼死了。 懊恼转回身:“你干嘛要用凉水洗澡。” “……”林星泽气笑了:“不然呢?热水能压下去?”他指尖不轻不重地掐上她的脸:“没良心,做了这么多次,连大小都估不准,自己做错事还凶别人。” “我、”时念被他说得心虚,突然小声:“我有让你……不戴了啊。” 林星泽盯着她看。 “时念。”半晌,他出声。 “嗯?” “和你商量个事呗。”林星泽说:“我们别要小孩了,行不。” 时念一愣:“为什么?” 她下意识抬眼,对上他晦涩的目光,懂了。 “可我又没说要。”过了会儿,她又嘟囔着补充:“而且,一次也不一定……” “不管一不一定,概率在那儿,我不想你事后吃药。” “……” “等过段时间,我去结扎。” “如果你觉得两个人太孤单,我再给你买只猫,或者两只、三只都行,你开心就好,这回我和你一起养。” 时念心口胀得难受:“你别这样好不好。” 她勾上他的脖子坐起,两具赤.裸的身体相贴合,她说:“没关系,日子我们俩过就够了。” 林星泽。 以后有我陪着你。 此生此世,永生永世。 至死,不渝- 林星泽给时念留的这套房子,在他回来之前她并不常住。只每个月定期来一趟,给花浇浇水,打扫打扫卫生。 是以,所有东西都原封没动。 柜子里的床单被罩甚至是全新未拆封的。 幸好数量多。 筋疲力尽。 两个人相拥着躺下。 也许新婚夜注定无眠。 他指尖勾了她的长发把玩,垂眸,看着她轻搭在自己心口上的五指,视线落定,问。 “疼吗?” 时念不明所以:“什么?” 他轻抬下巴点了点:“纹身。” “还好。”时念眼睫颤了颤。 林星泽没再说话。 “林星泽。”她喊他。 “嗯。” “你为什么要把那两根红绳打成死结啊。” 他闷闷笑她:“你这话题转得挺生硬。” “……” 时念头蹭地一下抬起。 “原因你不是知道吗?” “可是我想听你说。” “不嫌腻歪啊?” “快点嘛。” 他扬眉:“你刚刚好像也这么说。” 突如其来的黄腔。 这人。给点颜色就灿烂。 时念烦了:“你说不说。” 林星泽掌心摁上她的后脑勺,不动声色把人又压回去,顺毛哄:“说。” 她侧首靠紧在他胸口。 以至于每一个音节都听得那么清楚,带着细微的震颤,混杂了心跳,一字字传进她的耳朵。 “因为那时候想,也许绳系上了,你就会回来了吧。” “……” 时念吸了下鼻子:“你迷信啊。” “以前不信。”林星泽笑:“后来不得不信。” “林星泽……” 他刮她鼻尖,指腹抹泪,叹:“怎么又哭。” 时念舌腔发苦。 “一天到晚,爽也哭,不爽也哭。”他逗她。 结果,时念眼泪掉得更凶。 “……”林星泽服了。 “好了,别哭了。”他把人捞上来,一寸寸亲着:“听话,嗯?” “这一次,我好好追你吧。”她跟他保证。 林星泽好笑:“还追呢?人不是已经被你骗到手了。” “那不一样。”时念摇头。 “一样的。”他唇印在她额头:“总归都是让你上。” 时念破涕为笑:“什么啊……” 林星泽勾唇,意有所指道:“难道不是么。” “……” 时念暗诽他的不要脸。 “不过,时念。”安静了好一会儿,林星泽忽然开口:“如果人真的有下辈子的话,还是让我来追你吧。” “为什么。” “因为我怕你迷路。” “我方向感很好。” “可你抵抗不了诱惑。” “……”这个帽子扣得就大了。 时念低声:“哪有。” 他也不和她纠结细枝末节,手扣了她的,将无名指处的纹身叠加到一起,紧紧抓牢不放。 “总之,你在没有遇到我之前,一定一定不能再先喜欢上别人。”说完,又皱眉,改口:“算了,喜欢也没关系。” “?” “大不了抢。” 时念隐隐察觉他这话的不对。 什么叫不能再。 她从来就没喜欢过别人啊…… 微信白发了。 “听着没。”神游一刻,他话进尾声,低头发现她的不专心,哼笑:“得,我看你就算追人也光嘴上说说。” 时念回神,凑着亲他唇角,他受用,但言语不饶人:“本事越来越大。” 泄愤咬她一下,展臂熄灯。 他给她撂话:“睡觉。” 时念哽住:“不聊了吗?”她还打算问他为什么不回自己那些微信来着。 “困了。”他嗓音倦懒。 “……”时念只好把话又全数憋回去。 然而,几分钟后。 “林星泽……” “嗯。”他很轻地应了声,气息沉稳。 “你说,我这么欺负你。是不是这辈子死了以后会下地狱啊。”她没来由地伤春悲秋。 “别瞎说。”他低吻她的发,声音含糊:“你没欺负我,我是心甘情愿。我们念念,上天堂。” “那你呢。” “我陪你一起。” “去哪儿都陪吗?” “嗯。” 又过一会儿。 “下辈子我们真的还会再见面吗?” “……会。” 时念听出来他已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 “那你到时候一定要找我,我会乖乖等你。” 眼皮沉得下坠,他惯式亲了亲她发顶,扯着人往怀里压,不让她再乱说话:“好。” “那你先闭眼,乖点陪我睡觉。” …… 翌日,时念早起要去上班。 林星泽却压着人不让动,起床气很浓。 “这才新婚第二天。”他幽怨撩眼:“你昨晚根本就没睡几个小时。” 时念无辜:“可我领导只给我批了一天假。” “上次带你去吃饭那个男的?” 时念对号回忆了下,点头:“是。” “你这称呼叫得倒是挺亲。” “……” 又醋了。 时念觉得这样的林星泽好可爱,止不住笑。 他更加不满:“胆子养肥了。” 她嘟囔着动手推他:“林星泽,你好沉。” 他挑眉:“结婚证还没捂热,就嫌弃上了?” “没有。”她亲亲他唇角,卖乖:“好老公,别闹我了好不好,等会儿真要迟到了。” 不知道究竟是哪句话起了作用。 林星泽闻言,还真就松手放开她,随后撑身起来缓了缓,走进卫生间和她一起洗漱。 “你也上班吗?” 他没搭理她,躬身吐掉漱口水,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那我叫车一起?加个途径点好了。” 他面无表情将用完的洗脸巾扔进垃圾桶,抽开她的手机,勾腰,当场缠着她吻上去,直亲得人腿软才放开:“本来不准备去,但要送自家媳妇儿上下班,那就顺带开个会。” “你说,我公司的人是不是都要感谢一下他们老板娘的大公无私。” 时念感觉该是记恨她没有“祸乱朝纲”才对。 但她这时候不敢说。 因为林星泽眼神挺危险,她丝毫不怀疑,如果自己这会儿说错话,他立马能二话不说地反悔办了她。 于是,时念只能默默垂下头,不吱声。 很快收拾好,他勾着她的肩转身向外,随手拎了外套,问:“车钥匙呢?” 时念抬手指了一下玄关处的抽屉。 林星泽拿出来:“放这里?” 说完意识到什么:“也没开过?” 这个“也”字用得……就很微妙了。 毕竟,房子她也没住。 “说了我不要嘛。”她嘀咕。 林星泽磨了磨牙,只能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两个字:“真行。” “……” 一路上,他都冷着张脸。 各种不爽交叠到一块,气压低得出奇。 走了好几个路口,时念终于趁等红灯的时候回过头,解释:“林星泽,我不用这些东西的本意,不是想和你划清界限。” 他降了点窗,食指搭在方向盘上轻敲。 风吹进来,窒息感稍散了些。 “我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他偏头。 时念咬了下唇:“觉得……我配不上。” 不管过去多久,她骨子深处始终藏着幼时的阴影,自卑无助,认为天底下的好事不应该这么无理由地砸到她头上。 佛语言,缘起性空。害怕一旦接受物质上的好处,就会断了羁绊,错过和他的缘。 绿灯。 林星泽叹口气,调头左转。 “你别生我气好不好。” “嗯。”他音色略哑:“不生气了。” 沉默送她到地方。 时念解开安全带,顺便抬手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推门下车:“那我先……” “时念。”他喊住她。 时念停步。 “你还记不记得,你高二那次国旗下演讲的主题。” 时念迟钝点了下头:“记得。” 是关于梦想。 她甚至还记得,他经过她身后时不经意发出的一声轻嗤。 “那你想不想知道,我的梦想。” 他看着她,轻轻问。 …… 暑往寒来。 日子一天天地过。 两人平常工作都忙,国庆的时候倒是统一腾出空,林星泽特意退掉所有应酬,带她出门到海边放松玩了趟,回来时顺便去江川墓园转了转。 像曾经那样,跪在坟头立誓说,会一辈子对她好,让奶奶和爸爸放心。 时念也朝林静婉磕头,喊了妈妈。 也是奇怪。 那天天气明明很好,时念跪的方位又逆风,火苗却止不住往她身上扑,没伤她,只恰到好处地卷走她手中踌躇不敢再伸至前的纸钱。 “妈妈她喜欢你。” 落日烧云。 漫天火光下,林星泽情不自禁低头,啄向她的眉眼,如此说。 等后面收了假。 林星泽手头的事儿也逐渐步入正轨,权力交接,经常忙得抽不开身,再加上时念临时接到通知要出差两个月,干脆就在公司暂住了段时间。 因此,两个人交流就只剩下每天一次的视频通话。私下领证这事儿默契没跟别人提过。 林星泽的想法时念不清楚,但她却是单纯没记起来。她房租这几天到期,房东在微信上催促让她尽快收拾东西,人在外地,她不好意思麻烦朋友,想起林星泽那天让她学着依赖他的肺腑陈词,便犹豫着,给他发了个消息:【老公,你现在在忙吗?】 林星泽秒回:【?】 男人抬手暂停会议,出门给她回电话,听她几句话交代清楚事情之后,笑:“就这?” “嗯。” 时念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为什么这么说?” “怕你累。”时念体贴。 “哦,怕我累啊。”他不紧不慢地回:“那你床上怎么不说这话。” 时念难得哽住,脑海不自觉又浮现自己出差前一晚的荒唐,心燥了一下。 “想我没?”他问。 没忍住,吸吸鼻子:“想啊。” “那忙完就快点回来。”顿了下,他补充:“我在家等你。” “好。” 时念把备用钥匙的位置告诉他。 林星泽找到后给她回了消息,开灯进屋。 这是他第一次来这里,类似酒店单人间布局的一套小公寓,一眼望到头。 她东西不多,除了个行李箱,就剩满橱柜的衣服,里面还有他许多年前的那件外套。 林星泽扫过一圈,顺手拿了个纸箱子。 估计是她走之前就备好的。 衣服也早分类叠好,压根不用他出多少力,不太明白她脑回路怎么想。 他巴不得她多麻烦他一点,最好能养成习惯离不开他。 柜子面积不大,没一会儿就见空。 自然而然地,林星泽看见了塞在最里面像是用来垫脚的一个旧本子。 北辰的作文本。 扉页泛黄,上面工整写着时念的名字。 林星泽不自觉挑了下眉。 倒也没想偷看,只不过好奇,这什么本子能让她搬了这么多次家都没丢。 伸手扯过来,准备顺手给她装箱。 没想到,摸到一手灰。 边侧身去够湿巾,边拎起本子,没想到,内页突然哗啦啦散成了一堆。 等垂眼看清上面的文字,林星泽动作一顿。 卷边的两张红纸。 同样上下相连在一起的两个名字。 唯一不同是调换了顺序,被人用黑笔在姓氏旁勾圈,成“杳”、“杲”二字。 思绪短暂飘忽了一下。 高二、红榜。 他只考过两次。 可按理说第一次时,她怎么会收集…… 然而,下一张纸便解答了他的困惑。 一整页密密麻麻的林星泽,日期标注:2004年11月07日,立冬。 最后一句话:【我又遇见L了,原来他就是林星泽】 林星泽微皱眉,一个不确定的猜测逐渐在内心中涨大。 他颤指,将本子翻开。 到第一面。 2004.11.01 今天是转学第一天。昨晚居然梦见了校门口打架的那个男生,好奇怪。 不知道叫他什么,暂称为L吧。 2004.11.03 梓淳告诉我,在北辰绝对不能惹林星泽。 我记得了。 第二页是撕开的。 林星泽对了对,裂痕严丝合缝。 然后是第三页。 2004.12.24 时念,你不能喜欢他。 配不上。 2005.02.25 成绩出来了。 可我想,试试。 第96章 第九十六章 日思夜梦,梦想是你。…… * 再往后。 本子回归了原本的用途。 林星泽当然也看见她当时被于婉抄袭去的那段作文结题。 「时光林隙 杳远的秘密终在杲日里停泊」 时杳。 林杲。 还有那句。 「众人仰首见星辰 唯我林间沐光泽」 林星泽。 至此, 少女珍藏的酸涩心事,终于在另一个不知情的当事人面前徐徐展开—— 时间来到2006年。 09.04巴黎晴 开学快乐。 09.05巴黎晴 我梦见你了。 09.06巴黎大风 别感冒。 …… 每天的日记虽然只有寥寥几字。 但却日复一日。 一直持续到了2009年01月01日。 过程单一且漫长。 新年第一天。 她写:「怎么办啊,好像有点活不下去了」 「可是林星泽, 我好想你」 林星泽心头骤缩。 几近窒息。 零九年。 也就是她大三那一年。 他后来有打听过。 正是姚慧刚留级到她们一届换寝室的那年。 胸口起伏, 林星泽强压着情绪攥拳。 自虐般,向后又翻一页。 她贴了张照片。 是他们某种意义而言的第一张合照。 月考完领奖那次,水印没删,一看就是从贴吧下载保存, 当时还是由他上传的。 这次日期变成了倒计时。 2010年01月27日 「距离除夕, 还有17天」 16天。 15 …… 直到2010.02.13 她提笔打下一个巨大的叉,最后一笔墨迹晕开,不难看出有两团溅开的湿痕。 用力太猛。 纸张被她划破, 洇到最后一页。 这场漫无天日的暗恋哑剧,最终只剩跨越时空的六条祝福。 2010年04月04日-2014年04月04日 都是亘古不变的「生日快乐」 直到今年。 2015年04月20日。 「错了,不该在生日当天吵架 既然不快乐,那请你一定要平安健康」 指腹捻于尾页,林星泽视线停留在叠起的一沓病历纸上, 深呼吸。 其实隐隐约约有所预感。 一旦这叠纸揭开,他大概率会万劫不复。 回忆如同走马灯一般往回倒。 从那颗不起眼的红痣,再到她说—— “可我真的爱你。” “如果你不肯相信我之前的话……” 林星泽手抖着。 打开了她未能宣之于口的那个秘密。 2015年05月20日 时念,女,27岁,骨髓穿刺+局部麻醉 操作医师:周左然 …… 时念这次出差, 主要是因为之前给陈总写的终稿通过。 对方给予她的评价非常高,当即大手一挥,连带后面电视台即将拍摄的公益广告脚本也都给了敏姜。 点名道姓让她主负责。 没办法。 关于乡村振兴的主题,和虚浮其表的故事不同, 太接地气,写简单,想写好却难。 创作团队必须实地考察。 一行人落地先是找了近半个月的灵感,后续才分工将任务分解,再加上与甲方来回的沟通删改,勉勉强强,总算赶在月末之前完成。 文档定稿的同一秒。 时念立马掏出手机,订了最近一趟的航班。 简单和同事们说明情况,她交代好后续,果断搭乘班车由镇转市,飞往A市。 平安夜。 街边好多苹果摊。 时念图吉利,也跟风买了两个。 红色的小盒子,上面还挂着灯,好看极了。 周围都是一对对的情侣,由男生付钱买一颗给女朋友,就她最特殊。 时念没察觉到他们的异样。 自顾自地将苹果揣紧在怀中,同时下巴缩进衣领,迎着风往家里走。 她提前回来。 没告诉林星泽。 听周薇说,他最近忙得要死。 甚至没时间睡觉。 前几天,她每次通宵改稿,他都有默默挂视频陪着。 可更经常的情况是—— 她忙完了,他还没有。 人也变沉默,眼眶熬得红肿,目光和她对上时,黑沉眸底似乎总酿着浓稠的情愁。 她只当是他想她。 心疼了好久。 问他,他却说不是。过了会儿,又改口,但也可以算是。 奇奇怪怪。 时念输密码进门。 意料之外,灯全开着。 沙发上的男人循声侧首,顿了顿,反应两秒后低声和对面说了句“散会”,摘掉耳机。 他朝她走。 时念恰好脱了外套。 苹果盒子放在玄关上还没来得及冲他显摆,人就被勾进怀里摁住。 “又骗我,嗯?”他声很沙,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炽热气息喷在她颈边:“不是说明早凌晨的飞机。” 他在订好了闹钟接她。 时念松开搭行李箱的手,缓缓攀在他背上,轻声:“太想你了。” 林星泽忍不住吻她。 呼吸交错。 他的眼神算不得清明,就这么静静盯着她,一点点厮磨她的唇舌。 “等、等一下。” 强烈的荷尔蒙混杂了占有欲,不留余地,灼烧着她颈项间的每一寸肌肤,时念没多久就被他亲得头脑发热,喘息不得章法,艰难推开他:“我还没洗澡。” 他胸腔大幅起落,点点头,抱起她。 浴室门打开。 湿淋淋的热水兜头浇下,氤氲起层层水雾。 环境密闭,空气潮湿又旖旎。 时念被他招惹得理智全无,只好下意识听从配合。 放纵沉溺。爱意到达顶峰时还不忘分神去想,总觉得哪里不妙。 林星泽太安静了。 以往在这种事上,他总喜欢贴耳逗她。 起初她放不开,后面次数多了,也就免疫,最喜欢瞧他的那双眼睛。 然而这一回。 他掌心却牢覆于她眼皮,宽厚胸膛紧贴她的后背,强势得不肯让她转头看。 吻得很凶。 反复含咬她的耳垂。 动作又猛又急,仿佛要将她拆开了揉碎了,融进身体里一样。 素了两个月。 时念猛然发觉,自己似乎比想象中更喜欢他。 细碎腔调呜呜咽咽,不受控地抵在喉间,却被他及时发现制止。 她气恼咬住他的虎口,听见他低哑闷哼,又心软。 张开齿关,任他趁虚而入。 洗完仍不够尽兴,他索性托抱起她回房。 期间吻没停、手没停、哪哪都没停。 时念眼角溢泪,受不住踢他。 脚踝顺势落进他掌心当中,他退出来,半跪在床边偏头吻,一路朝上亲。 时念不由自主地往后缩。 可他却径直略过了她自以为的终点,再向前,到左胸骨稍下的位置。 她吃痛。 林星泽终于停下:“怎么了?” 时念不明所以,说:“没事。” “你别亲那儿。” “为什么。” 她不答。 “时念。”寂静中,林星泽突然开口叫了她一声。嗓音压得很沉,像是极力克制隐忍着什么。 时念心里咯噔一下。 “疼吗?” 两个字。 足以令她清醒。 再联想到他帮她搬家收拾,以及自己遗忘的那些东西,这下总算明白了他不对劲的原因。 眼泪夺眶,一句否认到了唇边,却在低眼撞上他猩红眼尾时,没道理地就改了口。 “……疼。” 酸意肆虐,她眼泪没出息地疯狂掉。 “林星泽,好疼啊。” “……” 林星泽喉结迟缓滚动,翻身,将她搂紧进怀里,手抽被子,掖了掖。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想赎罪。” “那又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怕爱不再纯粹。” 显然,林星泽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答案。 “可你不是暗恋我吗?”林星泽后撤开距离,垂头和她对视:“为什么连这个都想要瞒我呢。” 时念愣了愣。 “你知不知道,”他说话时也有些哽:“但凡你早点给我看那些东西,我也不至于和你怄气分开这么些年。” “对不起。” 时念抬手,摸上他的脸。 林星泽按住她。 “可是一开始……”回忆涌到心头:“我也没有想过,你会真的喜欢我。” 计划利用是真,但为什么就偏偏是他。 北辰最不缺有权有势的公子哥。 何况他当时又对外表现出一副浪荡人间的模样,林星泽没细究过这一点,只以为是自己布局起了效果。 “你太耀眼了。” 她眼中有柔情,浓得滴水。 十六岁的初见,他眉眼凛冽。 隔空一望,她毫无防备、不可选择,被风暴席卷,直跌入命运的漩涡,无法自拔。 年少的心动。 恰如寒秋初冬的残树,风一吹,万叶鸣歌。 林星泽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听说你谈过很多次恋爱。” “浪子回头我不信。” 所以拼命压抑自己内心的情感。 直到—— 于婉给她提供了一个能够自欺欺人的借口。 阴暗想法一旦冒头。 无论如何都抵挡不住。 心跳快得要发疯。 于是在台球馆见他时,才会脱口而出一句“你可以加我微信”。 那个瞬间,究竟是出自报复还是喜欢。 连她自己也分不清。 只听到心底深处的声音,在说:“做得棒”。 “后来你和我打赌,记不记得,我那时说你命题不对。”时念看着他:“因为你给出的评判标准太主观了,我只要咬死不承认,你就永远赢不了。”她眼睫颤动:“那时候,我很犹豫。” 因为最初就徘徊。 所以对他的评价标准也格外严厉。 她声讨控诉着他的冷暴力,只为给自己找个理由证明——这不对。 林星泽:“犹豫什么。” “我太想赢了。”时念吸一口气:“不管是出于卑劣的目的,还是敏感的自卑,我都不希望任何人知道我喜欢你。” “这样的自己坏得连我都讨厌,又怎么敢奢求被爱。” 听到这话的林星泽不禁皱眉。 他听不得她自怨自艾。 往常他气再狠的时候都舍不得说她,他一直知晓她性格,正是由于知道,才会不停夸她,引导她学着依赖,才会在第一次吵架时忍不住率先低头,后来听闻她成长经历,更加理解和心疼,才会一次又一次地回头。 他从来不怪她坏。 恨也只是恨她不够爱而已。 “你说要和我谈恋爱那会儿。”她的泪被他吻去,可仍然止不住:“我是怕的。” “既怕你喜欢我,又怕你没那么喜欢我。” 她已经隐约感受到少年的偏爱。但又怕这一切只是她自作多情。 而且她那段日子,过得实在太糟糕了。喜欢冲破枷锁的禁锢,她不愿意再牵扯到他,或者至少,不该毁掉一颗赤诚的真心。 于是她拒绝了。 可笑的是。 她宁愿他恨她。 也不希望他忘记她。 痛苦、难过,她来背负。 时念接受了他怨自己、看清自己的事实,以为如此便不会伤害到他。 可她显然错判了后续事态的发展。 到最后,命运的齿轮环环相扣,而她一步错步步错,如泥翁过河,自身难保。 “林星泽,你之前总说我打着自以为是的旗号,喜欢用一厢情愿的方式对你。实际不是。” “我只是,不懂得该如何表达。” “上次吵架,我也有试图用这些矫情的话来哄你,可……” 委屈开闸便止不住。 “可你没理我。” 时念忽然上前拥向他,脸埋进他肩窝,随后热源从那里漫上:“林星泽,我给你发了好多条消息,你一句都不回我,冷漠得像被人夺舍,我想着是不是因为戒指不见了你生气,看到那些旧车票后心慌难受才出门。” “路过纹身店,我觉得你生日,得哄哄你。” “结果……” 她快要说不下去。 “当时时间早,我没想到会迟到,没想到错过了可能需要再等很久。” 她断断续续,埋首在他耳边崩溃大哭。 “也没想到,你会……那么生气。” 林星泽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胀得难受。 他手摸上去,一下下拍,一声声哄,倾尽了耐心和温柔:“对不起。” “我不知情。”他声线发抖,向她解释自己中途丢过手机的事实。 时念听得懵。 “也就是说——”她仰面,消化了一下他话里面的信息量,尝试着解读:“我和你苦诉衷肠那些话你一句都没听到?” “……嗯。” 他应,唇线紧绷着。 误会大了。 时念震惊得无以复加。 “我昏迷醒来,等了好久,都没有等到你的消息。”林星泽回想起那段过往:“我问你吃饭没的意思,其实是,我好想你。” “……” “那你为什么……”时念觉得逻辑似乎出了点错:“会这么轻易原谅我。” 她本以为这次重逢后,他的决定至少是建立在她先前表白的基础上。 “不想失去你。” 他快速答。 与过去无关。 和你爱多爱少无关。 我接受不了失去你的代价。 “时念。”此刻,空旷卧室内静得出奇,男人忽而侧首,漆黑眼瞳中映着她怔神的模样,一字一句,说得缓慢而坚定。 “或许我现在可以光明正大跟你谈及,我的梦想了。” 时念眼皮重重一跳。 林星泽看着她,却不只是看她,如同透过她的眼看向曾经的自己,音色淡而湿潮,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只说了两个字。 “是你。” 日思夜梦,梦想是你。 极大程度上。 你构成了我生命的全部意义。 “时念。” “曾经我认为,有些话,大老爷们说出来特矫情。但事到如今,我怕我再不说,估计你又得瞎琢磨好一阵儿。” “我喜欢你。” “比你暗恋我更早。” 时念讷然,耳膜循环充斥着他这两句话,恍惚产生出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她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却找不到思绪。 “02不止是谐音。”林星泽看出她的怀疑与不解,温声叹:“是我第一次见你的年份,不是在北辰,而是在江川,十三年前的今天。” 时念瞳孔猛然放大。 一霎那—— 她忽地回忆起梁砚礼的坦白。 真相呼之欲出。 “是你?!” 也就是说,那年冬天,她感受到的温暖竟然就由他带给她的。 林星泽无声笑:“是我。” 时念目光满是难以置信。 “时念。” 她被他喊得心跳加速。 “说起来,也许你不信。”男人视线深不见底,像深渊黑洞,不断吸引着她失重坠落。 林星泽注视着她,神情认真又柔软。 “但我的确。” “有用一整个青春去思慕你。” “就在我们的第一次见面。” “是你的眼睛,率先穿过无尽黑暗,和我在漫天风霜中拥吻。” 命运捉弄。 我们误会了太多。 就像起初我以为你心有所属,无数次压下寻你的念头,越想忘记,便越难忘怀。 只能沉溺于虚幻麻痹自我。 大病一场。 他明明拥有一切,唯独少了活着的期盼。 而十年前,时念眼中的初遇。 却是林星泽从没料想过的重逢。 她,治好了他—— 作者有话说:1. “少年心动,如凛冬枯树,风一吹,万叶鸣歌。” (本来想写成这句话,但是因为是念念独白,改成了年少的心动,因为他们相遇在12月所以又变成了寒秋初冬,因为心有期冀,所以改枯为残) 但我今天改文发现原来这版更有韵味,所以放这里啦 此句化用自—— 他给她的第一印象是树 田野上黑亮的树 风一吹 千叶鸣歌 ——《我为你洒下月光》 第97章 第九十七章 2016.01.01 心…… * 你相信奇迹吗? 很久以前, 林星泽曾在某个网站上看过这样一个提问。当时他失去了母亲,刚刚经历了父亲和朋友的双重背叛,对爱早就缺乏了感知。 他不信命, 却又不得不信因果轮回。 是以, 他孤身去了趟江川。 没见到史楚元。 意外遇上一个碰瓷的醉鬼,窝在他怀里告诉他,不要难过,要永远相信爱和奇迹。 垂眸睨向她因痛苦紧皱的眉头, 那时的林星泽只觉得荒唐。 可现在。 答案不同了。 林星泽不受控地想, 大概这世上是真的有奇迹吧。 如果爱能创造奇迹。 时念就是他林星泽的奇迹。 如果没有她,十四岁的林星泽可能真的会在那一个无比平凡且安静的深夜选择自杀。 如果不是她,二十七岁的林星泽或许会重蹈母亲的覆辙, 死在那冰冷痛苦的手术台。 因为她。 他忽然对这糟透的世界产生了点好奇的探索兴趣。 曾经,生命于他,黯淡无光。 直至遇见了她,他混沌浊乱的青春才如熹光破晓,此后寒冬退散, 万物苏醒。 忘记了为什么选你。 也分不清何时确定了爱你。 甚至有时候,我还会突然陷入迷茫,奇怪怎么就非得是你。 但无论如何想不通,结论都一样。 我爱你。 从爱上你的那一刻起,思念就藏进了在每一个日夜里,日增不减, 从无止歇。 …… 时念眼睛熬红了。 情绪大起大落得厉害,再加上倒飞机,回来和他折腾这一遭,身体承受极限早就到了顶, 疲惫骤然来袭,她撑不住,眼皮疯狂打架。 于是,林星泽没再欺负她,哄着人让睡了。 她还死活不肯。 偏要听他讲暗恋的始末。 自己一见钟情可以,他一说,倒成了见色起意。林星泽实在懒得反驳,也不知道,那个时候她一脸红疹,烧得烫人,怎么好意思担得起这一个“色”字。 后面越说越过分,他没忍住怼两句,她立马又不乐意了,脾气大得能翻天,但也是虚把式,稍微戳一下就软。没招,任他为所欲为地弄。 最后,什么不爽和好奇都没了。 累得只想睡觉。 睡之前还记得提醒他,记得把苹果吃了。 林星泽窝火的同时觉得好笑,问她为什么。 她说:“因为是平安夜啊,你吃了,以后每一年都会平平安安。” 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还真动身出去切成两半,硬给她塞一半。 “吃了睡。” “不要,我刷过牙了。” “乖,我等会给你再刷一遍。” “……” 她这才勉强张口。 林星泽扯了条毛巾抱她坐在洗手台上,任劳任怨地伺候。 小姑娘貌似真困迷糊了,嘟嘟嚷嚷,反复说着你别走。尽管清楚她这个半断片状态说什么都没用,但林星泽还是一遍遍耐心,且不厌其烦地跟她保证说不走,这辈子都不走。 她说她好后悔自己当初的退缩。 他坚定告诉她,不用,现在一切便是最好的安排。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只要结局是好的,过程苦一些也没关系。 因为这个地球上,朝夕轮转,四季更迭。 身边人流穿梭,走散的人实在太多。 幸好,我们最终还是我们。 所以不必懊恼过去。 要相信,命运对爱自有决断。 宿命天定,缘由人为。周而复始,该相逢的人总会再次相逢。 与其在悔恨中迷失,不妨好好珍惜当下。 “可是我们错过了十年。”她心里难受。 他俯首,吻掉她眼泪:“但我们还会有很多个十年。” “时念,别总是美化没走过的那条路。” “遗憾没那么可怕,多活几年就赚回来了。” 而我们。 其实也一直有默默陪对方长大。 每分每秒,从未分开。 …… 后面半夜。 时念迷迷瞪瞪醒过一次,看见床头亮着灯,揉眼睛问他怎么还不睡。 “没事。”林星泽展臂熄了灯,只留一小簇屏幕的荧光。 倾身,在她唇瓣轻轻落下一吻:“马上了。” 她手不轻不重地在他胸口轻拍着。 困得不成样,还要哄他。 “好,那我等你一起哦。” 就这么一句话,林星泽当场妥协投降,强制关机,什么都不想管了,揽着她压进怀,头埋进她颈间:“不等了,睡。”- 一直到月末,两人休假都窝在家。 跨年那天,等时念彻底清醒睁开眼时,林星泽人已经不在了。 下床走出卧室,一眼瞅见摆在餐桌上的纸条和早饭,是她最喜欢的小笼包。 估计才买回来不久,上面还冒热气。 心里发暖,连带昨晚残留的零散记忆,全部一起涌入了脑海。 门自外面打开。 他穿着件纯黑大衣站在门边,肩头沾着雪粒子,因屋里的热气而化开,湿成一片。 时念忙起身去牵他。 他手很凉,不想让她碰,转将捧在心口的鲜花先塞给她。 “怎么又浪费钱。”她说归说,眼睛却发亮。 她喜欢这种没用的浪漫主义。 “路过顺便买了。”他笑着,也不拆穿。 时念愣,想起来问:“你干嘛去了。” “去公司交代了点事。”他站在门边没动,视线往里扫一圈儿:“吃完了?” “嗯。” “那换衣服走。” “现在?!” “对。”林星泽瞥她一眼,像是不理解她的大惊小怪:“不是给你留纸条了么。” “……” 时念抿了抿唇,想,你只说要带我去玩,也没说去哪儿玩。 林星泽睨她半晌,突然说:“流星雨,要不要去看?” “?”时念越听越迷糊。 “想的话,就快点,要不然赶不上了。” “……” 直到下了高铁,时念整个人还处于半懵圈的状态,说走就走的旅行美好得不可思议。 但隐隐约约,她也能感觉到林星泽的用意。 比起A市。 甘孜虽没下雪,可气温明显更冷几度。 凌烈的风刮在人脸上,刀割似地疼,时念不禁缩了缩脖子。 林星泽侧眸察觉,叹口气,认命将自己的围巾拽下来,而后一圈圈给她绕上。 “让你出来穿厚点。” 语气没见半点责怪,满是无奈的心疼。 时念理亏,只能憋着不吱声。 “啧。”见她往后躲,他就拎着末端两头向前扯,把人又拽回来:“别动。” 她不肯要:“你自己戴啊。” “我不冷。” 林星泽说得随意,满意打了个结。 “骗人。” 她才不信,他又不是铁人。 “骗你是小狗。” “哦,林小狗。” 闻言,林星泽眯了眯眼,指尖精准掐上她的脸:“我惯得你。” 时念笑嘻嘻踮脚,亲了他一下。 他仍是不爽。 打车去景区。 没想到,到地方是个光秃秃的山沟。 冬天天黑得早,四周是乌漆嘛黑一片。 林星泽从兜里掏出手电,打亮。 “林星泽,这是哪儿啊。”时念好奇张望。 他捏着她的手腕朝前走,没理。 时念眼珠转了转,当即懂了。 这是…… 还气着呢。 “男朋友?”他停步,忽一拧头,盯着她:“瞎喊什么?” “……老公。”时念撇撇嘴。 “嗯。” 他总算肯正面回答她的问题:“不是说想看流星雨吗?” 下巴朝前面一指,挑衅的口吻。 “得爬山,敢不敢?” 时念思路清晰:“山顶就能看见?” “对。” “那走!” 她来了兴致。 林星泽挑的这条路偏,一看就是没走正道,时念爬着爬着才发觉不对劲。 “这山……没缆车吗?” “有。” 林星泽偏头:“累了?” “……还好。”时念咬牙逞强。 话落,林星泽思索两秒,将手电递给她,而后缓慢在她面前蹲下身。 “你干什么。” “上来吧。”他说:“背你上去。” 时念心软得不行:“那你会好累的。” 他不废话,直接勾了她膝弯上托,顺道踮了踮:“当你男人那么没用?” “……” 时念老实趴在他背上。 “林星泽,你之前每年都来这里吗?”她意识出他对这条偏路的熟悉程度,也想象得到他曾独自走过的艰辛,心头一时百感交集。 林星泽避而不答,转头问她:“还冷吗?” 时念摇摇头。 运动过后,早就热了。 倒是他。 她正要悄悄把脸贴向他后颈。却被他识破,笑:“差不多行了啊,别招我。” “……” 他背她一路走。 迎着冷风,体温相熨。 就着一束微弱至极的暖光。 从寂寥长夜,走向灯火通明。 逐渐地,视野开阔,依稀能看到前方不远处同样赴约,为看流星雨而扎帐驻营的人。 到平路,林星泽放她下来。 时念困惑跟他走到一架山谷中央的吊桥旁。 悬空的,保险措施做得蛮安全,两边都有加厚的玻璃挡手。 时念看清桥杆上的木牌。 明晃晃三个字—— 情人桥。 “观测点就在对面。”林星泽拂了她的碎发别到耳后:“要和我一起走过去吗?” “要!”她坚定。 “不怕?” “……有点怕。” 他说:“我拉着你。” 时念果断把手递给他:“那你可一定,要牵紧我啊。” “放心吧。”十指交叉相扣,林星泽稳稳当当将她握牢:“跑不了了。” 时念笑得想落泪。 他们同时迈步上桥,一左一右。桥很长,底下是望不见底的深渊,由木板和锁链拼起来的阶梯,人走上去,不可避免会发生摇晃。 时念掌心发汗,林星泽为转移她注意力,给她讲故事。聊起当年他失魂落魄,头回没按导航下山,才意外发现这里的事儿。 但那会儿是白天,桥边也有不少山下原住民推车上来做生意,他还被骗了钱。 时念微微睁大眼:“?” “骗了多少?” “五百二。” “怎么骗的?” “买了把缘分锁。” 说话间,两人走到桥中央。 时念看见上面一排密密麻麻的铁锁。 她心跳滞后一拍。 林星泽另只手接过手电照明,躬身找:“但如今看来,倒也没被骗。” 张扬字迹露出来。 时念垂头去看,有一块历经风吹日晒的爱心形木卡片,横穿在一把最显眼、厚重的朱色红锁当中,锁上有刻印,通俗易懂的字符。 SN & LXZ 是他将他们的命运紧紧连在了一处。 “挂的时候,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来还愿。” 林星泽说着,变戏法一样,又从兜里摸出根马克笔,一笔一划在上面写—— 【2016.01.01 林星泽心念得偿】 “你这是……什么时候挂的。”沉默许久,时念终于开口。 “一零年吧。”林星泽想了想,笑得无奈:“那时候没能等到你,病急乱投医。” “挂好以后就去找你了。” “忍不住。” 时念眼眶发酸:“那钥匙呢。” “被我扔了。”他收笔,转凝向她的眼睛:“这样,没人能解开这把锁,缘就不会断了。” 就像那两根红绳。 重新系上就不会散了。 山风鼓动衣角。 时念就这么静静望着他,吸了吸鼻子。 “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时念垂眼:“我以前……” “换个话题。” 他打断她:“不想听那些乱七八糟的破账。” “……”时念深呼吸。 “那林星泽,你还有什么愿望吗?” “想和你一起看场流星。” “除了这个呢。” “希望以后每年,都有你陪着我。 “会实现的。” “我知道。” 她郑重承诺:“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 不会再让你失望难过,不会任性逃脱。 在你坚定选择我的时候,我也会,拼尽全力地飞奔向你,至死不渝。 “时念。”他蓦地沉声回应,目光比身后繁星闪烁的黑夜更悠长。 “陪你到死,我不食言。” …… 时念用手机对着锁拍了张照,然后和林星泽并肩走下桥。 时间掌握得正好。 流星雨在他们落地一霎那达到峰值。 四面雪山环绕。 他们运气好,甚至撞到了十年难遇的极光。 震撼间。 她清楚感知到脉搏的跳动。 林星泽在这个关键当口松开手。 时念回眸,正跌入他深邃的眼眸。 “杳杳。” 预感陡升,时念几乎瞬间反应过来,他接下来想干什么。 这一刻。所有追光者都在前方欢呼摄影。 而他们所处位置偏僻,侧方又有树影遮掩,于黑暗中构成天然格挡。 背后,银河绚烂。 她透过一层模糊水雾看向他,看他漂亮俊秀的五官,看他盛满星辉的瞳孔,看他眼中的她,看着看着就流了泪。 “林星泽,我们已经结婚了。” 她提醒他。 林星泽不以为意,只抬手取了自己颈上的项链,解扣轻抖,将那个环状物件倒进掌心。 矮身。 一分一秒如同被无限拉长。 “你不许跪。”时念斥他。 然而来不及,伴随他膝盖碰撞地面的细碎声响,时念心也砰的一声,炸开烟花。 时光流转,宛如倒逝。 眼前男人硬朗的脸庞和记忆里的少年重叠。 那枚被明显改良过的银戒。 环圈翻拧,顶端嵌钻。 恰展出“croyant”的字样。 时念认得出来。 正是她丢的那一枚。 “你从哪儿找回来的啊。” 林星泽笑了下:“就没丢过。” 他当时便捡到了。 去巴黎后改成挂坠,一刻不曾摘,是她没有注意到。 时念屏息,条件反射往前一步。 他就势抓住她的手,捏着戒圈沿中指指根方向缓缓推上。圈号改小后正好套牢。 钻石折光闪耀。 “时念,”他维持单膝跪地的姿势,仰面,眼尾透红,唇边却挂着散漫的笑意:“虽然顺序不对,但我还挺想问你一句,愿意嫁给我吗?” 时念定定看着指上的戒面。 她知道这个形状的另一个名词—— 莫比乌斯环。 起点与终点归于一处。 寓意爱意永恒。 就如这浩瀚星空,无垠宇宙。 时空交错循环,即便身份不同,只要彼此依然相爱,我们便终将重逢。 时念顿了顿,哽咽的声线带颤:“我愿意。” 声落,有火流星拖着尾焰划过,登地照亮地面两道相缠的影子。 一片人声鼎沸中。 林星泽低头,亲吻她的手背。 …… 时间拉回零四年某个阳光明媚的午后。 时念孤身坐在天台,《霍乱》书页敞开,翻在其中一页。 她提笔勾画—— “……从第一眼到现在,请允许我第一次向你表达誓言:我永远爱你,忠贞不渝。” 还没圈完,忽而听闻有人朝这边大喊一声。 “林星泽!” 风过心动,笔尖重重划破纸页。 她下意识抬眸。 四目相对。 少年笑意轻狂坦荡。 “原来,是你啊。”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1. 念念,小林。 明天。 2026.01.01。 是你们的第二个十年。 这次没有分别。 新年快乐。 请永远幸福。 我爱你们。 第98章 第九十八章 向前走,别回头。 * 后来。 由剧本杀改编的《十年》微电影于一六年二月二十八那日正式上映。 万家灯火除夕夜。 林星泽包场。 请所有人去看。 临出门前, 时念还在卫生间,愤愤拿粉饼拍脖子。 身后冷不丁传来一声笑。 时念瞪他一眼。 见状,林星泽环胸倚在墙边, 漫不经心地挑眉:“有必要吗?” “老夫老妻, 还这么避人。” “?” 时念提醒他:“我可没和别人说过领证。” 林星泽拖长调子“哦”了声:“你喜欢cosplay?” “……” 小姑娘脸皮薄,腾地火起,语调上扬:“林星泽!” 起身,勾了人的肩, 哄:“我错了, 老婆。” “错哪了?”时念跟他朝外走,由衷觉得他这错认得没什么力度。 林星泽突然停下来,偏头站定, 手撑着她胳膊把人掰过来正好,目光由上而下,定在她红印浅显的锁骨,思琢片刻,慢悠悠地点点头:“错在……好像确实不大公平呢。” 时念:“?” “要不这样——” 他稍稍弯腰, 托长调凑近一些,手抵到她后颈,一寸寸往前推,到自己喉结,轻滚,皮肤和湿软相碰, 蹭上她口红还不满意:“你现在也给我整一个出来。” “用点劲儿。” “……” 毫无意外,迟到了。 电影院订在谢久辞公司楼下,时念一路没搭理林星泽,进门时候, 电影刚刚开场,见杨梓淳在座位上朝她招手,二话没说就跑了过去。 林星泽失笑。 也不阻止,而是给袁方明使了眼色。对方立刻会意,当场腿一伸,拦停时念的去路。 “抱歉啊,学霸。夫妻座,恕不外让哈。” “你有病啊。”杨梓淳气炸:“人念念又不抢你的位,左手边空这么多还坐不开?” 袁方明扯唇,态度明显。 眼瞧杨梓淳攥了拳,时念赶紧打圆场:“好了好了,别别别,我去后面。” IMAX巨幕厅。 灯光暗下,时念闷闷向后绕,荧幕上的灯一闪一闪,照得人脸也忽明忽暗。 亲友场。 林星泽那帮狐朋狗友也在。 时念路过倒数第三排的角落时,余光恰巧瞥见谢久辞,不过他没往旁边分神,此刻正侧首听一个挺漂亮的女人讲话。 前几天就听林星泽说他那个失散多年的表妹找回来了。 好巧不巧,就是谢久辞现在的女朋友。 两人娃娃亲,但阴差阳错,被他一手退婚,后面又追了好久才追回来。期间还经常动不动要死要活的,实在没出息。 想来,应该就是她了吧。 时念不由得多看几眼。 然而就在这时,那女生右手边忽然探出一个脑袋。 “念念?!” 时念就着微光,辨认一番:“阿敏?” 陈硕闻声回过头。 “真的是你啊!”季繁激动得跳起来,被陈硕又拽回去,不爽:“看电影呢,别吵,晾你男朋友半天了啊。” 可能顾及场合,季繁食指和拇指并起贴在唇边,给她比了个噤声手势,眼神示意“等会聊”。 于是,时念微颔了首。 继续向后走,径直坐到周薇隔壁。 还没来得及说话。 手腕被人用力一拽,拉她起身,直接挪到了最后头。 周薇见怪不怪地耸耸肩。 侧头问邻位徐义:“你怎么没带女朋友?” 对方烦躁捋了把头发:“人说最近要考试。” “你信?”周薇那眼神跟看傻子没区别:“大过年的考试?” “……” 徐义被她这么一点拨,悟了:“我靠,cc这丫头摆我呢。” 说完,神神叨叨掏出手机开始敲字。 “……” 得,还不如不聊。又是一个大情种。 后排视野不错,林星泽牵着时念落座。 时念仍不愿理他。 林星泽无声笑,也不勉强,手熟练往她只穿一件光腿神器的膝盖上那么一放。揽着,朝自己的方向搂了点。 拿外套衣摆护住后,注意力便移回屏幕。 温度由他掌心传递。 时念心融化。 也没再生闷气。 开篇是时念主创脚本的几个公益广告。 主题是宣传乡村旅游带动经济的,前段时间的实地考察就是为这事儿。实话说,这种类型的本子最不赚钱,以往没多少公司愿意接活,而且就算接,也是敷衍了事的态度。 这也是为什么,陈念安他爹在饭局上说确实缺好本子。只有时念这个办事轴的,能下决心去啃这块硬骨头。 不过,有时命运就是这么奇怪。 当一个人越没有功利心的时候,漫天的荣誉反而会接踵而至。 就像那句话—— 你越轻松,人生越顺。 谁也没料到,就是这些个平平无奇谁也不看好的片段,居然能让时念拿了年度最佳编剧奖,一时邀约不断,风头无两。隔空打脸了多年前质疑她剧本大赛靠内幕的谣言。 作品获奖。时念没有太大感觉,只是默不作声把所得奖金全捐给当初去的那个小山沟,建了个希望书屋。 因为她就是乡镇走出来的,所以希望那儿的孩子们能多读书,长大后才能翻山越岭去看更广阔的世界。 林星泽妇唱夫随。 大手一挥,将老爷子给他的半年工资分红也尽数捐了,一半给教育,一半给医疗。 因为淋过雨,所以拼尽全力给他人撑伞。 媒体报道这事时,还特别配文:人善德,如星光璀璨,众善念,汇银河不灭。 特称—— 星念行动。 …… 一场电影看完。 时念很难不感同身受,末尾的音乐声起,是陈硕编曲的《Sunrise》。 抒情催泪。 电影结尾定格在医院窗边。 阳光熹微,男女主人公肩碰着肩,背影渡光。 “明天会好吗?” “也许吧。但谁知道呢。” “至少,我们相爱的这一秒就很美好。” 黑屏。 字幕滚动。 ——你知道吗?在我们分开的3739天,一共3230490600秒里,我都有在想你。一分一秒,从未忘记。 ——当在深夜和疾病无助抗衡时,我就会默念你的名字。事实证明,你是我的镇痛剂。 ——我清楚发觉我的爱在流动,我居然会爱上每时每刻的你,不是一直,而是每秒都在爱上一个新的你。 ——不怕死,但怕你哭。 ——时念。 ——或许我此刻终于可以有资格说:“我愿意用我整个生命,来爱你。” 这是林星泽为他们故事书写的结局,是他原本以为的结局,是他病中幻想出来的最好结局。 没有浓墨重彩。 他只希望和她平凡一生。 看日出和夕阳。 赏四季变换。 庸此一世。 …… 影厅的灯亮起。 不过很快,又暗下来。 紧接着,时念背后腾地燃起一盏鎏金的巨型天使灯。 眼泪还湿在脸上。 时念心脏砰砰跳得剧烈。 一旁的林星泽却跟个没事人一样,一手还捂在她腿上,另一只手虚握撑腮,懒洋洋地斜靠椅背,闲散垂眼瞧着她。 像瞧热闹。 可明明,前排所有人都已不约而同地转回头注视他们。 时间悄无声息地流走。 他不说话,别人也没胆量插嘴,只能统一眼巴巴地耐心等她情绪平稳。 “时念。” 安静中,他特郑重地唤了她一声。 时念哽咽着“嗯”,做好他要大庭广众说一些肉麻话的准备。 然而。 他压根不按常理出牌。 “还气吗?” “?” “不气的话,是不是该给我个名分。” “??” 听清这话的郑之舟默默扁嘴,在心底给他泽哥竖拇指,不明情况地感觉他哥简直厉害极了。 陆恒言似笑非笑。 时念气笑了,眼泪都顾不上擦,张口就骂。 “你神经啊。”她呼吸还一抽一抽的,凶也不像凶,半点威慑没有,听起来更像撒娇:“证都扯了还想怎样。” 话落,四周蓦地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和惊讶。 林星泽这才慢慢扯唇,笑了。 真是坏透。 “哦,承认了?” “我什么时候不承认。” 林星泽好整以暇地抬下巴侧点:“朋友们可都不知情。” “那是你不说。” 她甩锅:“大部分还不是你的朋友。” 闻言,林星泽低低笑了几声,直身。 下一秒,他骤然松开压在她腿上那只手,转去大衣口袋摸了个四方的丝绒盒子,递给她。 “自己打开看看。” 时念揭盖,看清里面清透的玉镯,瞬间明白了这象征什么。 “老爷子让我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 可时念现在哪有心情思考这些,她盯着眼前的手镯,心口像堵了团棉花。 “这是你妈妈留给你那个吗?” “如假包换。” “就这一个,”他看穿她的心思,难得再多解释一嘴。 时念拿起来套进右手,情不自禁对光看。 爱不释手。 “时念。”他又开口唤她。 “嗯?” “我再给你个承诺吧。”林星泽下巴稍扬,忽地说。 时念讷然:“什么?” “和我结婚后,你的所有愿望都会实现。” 浅橘调的暧昧光影。 男人眼眸漆黑,定定望着她,一字一顿说得很缓很慢,温柔声音漫过头顶的渺渺星辉,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撞进时念耳膜。 他说:“你老说自己没有根,无处可去。既然不信我能给你一个家,那就让大家来见证。” “虽然我和顾启征断了联系。” “但还有林家,往后,我的亲人就是你的亲人,我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一切以你为准,你的立场就是我的立场,你的态度决定我的态度,万事你想怎么解决就怎么解决,解决不了,有我,如果我做错事,找他们。” “我对你没别的要求。” “只一点,别让自己受委屈。” “做得到么。” 时念已然失声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儿点头,又摇头。 后来也不知是谁先带头起哄。 气氛推到高潮。 林星泽眼神询问“可以吗”。 时念又哭又笑:“林星泽,你明明知道。” “知道什么?”他故意。 时念:“你知道我爱你。” “一个人,悄悄爱了你好久、好久。” 她终于肯将心动宣之于口。 爱且仅爱你。 全世界非你不可。 拒绝不了你。 话落,林星泽猛地扯她手肘,斜额压上去,于她眉心落下了虔诚一吻。然后笑着应—— “好巧,我也是。” 时念无比确信。 这一刻,她听到了暗恋的回音- 缘分挺妙。 时念没想到时隔多年,还能见到季敏。更没想到,敏姜传媒居然是她爸的产业。 可最没想到的,还得是关于林星泽为什么会误以为梁砚礼是她男朋友这件事。 她悄悄告诉时念。 这都得怪陈硕那个王八蛋在其中瞎传话。 当时签公司,谢久辞和林星泽同时找上门,他拒绝林星泽又不好意思,对方便借机打听了一下她和梁砚礼的关系。 起初时念听得云里雾里,困惑极了,似是不明白一个昔日乐坛顶流是怎么会跟梁砚礼扯上关系,结果等季敏提及她和她男朋友为爱改名,结合陈石页的本名一回忆。 时念顿悟。 “那时候,石页以为你们俩在谈,保险起见还问过梁砚礼,他没否认。” “……” 所以。 他一开始见面就问她,他们什么关系。 所以。 他在听见她承认没有男朋友时欲言又止。 所以。 他看见备注L的第一反应是她暗恋。 以至于后来种种。 他那么聪明一个人,应该是有猜到过L是自己,貌似他也光明正大问过这回事。 就在他们刚加微信的第一天晚上。 却被她的口是心非打破期冀。 任由疑惑陡升。 纠结拉扯,一边觉得她心有所属,一边却忍不住靠近,如此反复。 大概觉得她爱,但没那么爱,才会如此介意她可能喜欢过的梁砚礼。 甚至不惜拉她跪在父母碑前立誓,以此满足自己那少得可怜的安全感。 爱得又累又妥协。 就这,仍不愿意放手。 偏偏她那段时间又干了那些破事。 时念难过极了,准备回家后跟他好好说,把心结聊开。但谁承想这人是个不要脸的,她分明在情真意切讲正事,他却心不在焉地吻她,被她警告之后,还断章取义骗人说,忘记自己吃了芒果,这样亲她会过敏,让她抬高,换个地方。 说完就往被子里钻。激得时念身子不由得躬起,一腔话愣是没讲下去。 简直混蛋。 …… 应老爷子要求,林星泽和时念两人婚礼最终定在了四月四。 林星泽生日。 朋友们笑着打趣,说清明办红事,还是头一回见。 可时念却说,那是专属于她的黄道吉日。 意味着向神灵许愿,死生与共,来世仍要再相见。 筹备工作是林星泽一手操持。 时念没管过。 三月份某天,他突然开车带她去北辰。 拍婚纱照。 提前联系过学校,原本不想惊扰同学们上课,但奈不过李佳再三邀请,结束后又匆忙相伴去高三(12)班做了场宣讲。 青春期最为躁动,见他们郎才女貌更是纷纷起哄。 林星泽依旧吊儿郎当,半分不见害臊地接受注目,反观时念,就多少不自在。 许是时念当年理科出身却保送南礼文学院的消息太震撼,离开校园这么久,没想到这届学弟学妹中至今依然流传着她的神话。 两人随后回答了一些基础的学业问题。 期间,有人提问。 “该如何看待爱情和前途矛盾的情况。” 时念认真想了想,说—— “前途重要,爱情难得,但真正的爱情从不需要选择,你应该大步朝前走,带着失即是得的决心,坚信他(她)一定会在未来接你回家。” “学长他最吸引你的点是什么?” “坦荡。” 林星泽挑挑眉。 “那学姐最吸引学长的地方又是哪儿呢?” “为爱考第一?” 一阵冷吸气。 继而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林星泽在他们的笑声中徐徐低眸,温柔抬手,替她拢去鬓边碎发。 时念呼吸猛地一滞。 “所以啊——”面前的男人眉眼绝伦,清嗓勾唇,补充回答上一个问题,声音凛冽,带着一如既往的桀骜与张狂:“真心爱一个人,就是会想要不断变更好来让对方看见。” “爱人先爱己。” “定下目标就去做吧,做不到也没关系。” “因为——” “总会有人,爱全部的你。” 恰如这世界有玫瑰万千,各花入各眼。 而我所闻,星念杲杳。 我们都被命运推搡着向前。 直至遇见彼此,是孽也是缘。 既然相逢不可避免,那就趁还有时间,再好好爱一场。 向前走。 十年又十年。 珍惜,眼前人—— 作者有话说:1. 隔壁《山外山》已开文 岑牧野vs温浔的故事 欢迎大家来玩~ 2. 九点二更 全文完《 》 【全文完结】 第99章 第九十九章 不是林太太,是时…… * 二零零二年。 我十四岁。好不容易中考结束, 却迎来了人生中最荒诞、最漫长、也是最孤独的一个暑假。 张池考得不错。 我爸,也就是A市顾氏集团的老总。似乎终于逮到个正当理由,迫不及待地召开记者会对外承认了自己领认义子的事实。 大概能懂他的想法, 估计是觉得我烂泥扶不上墙, 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说爱我妈,婚是续不成。但他手底下操劳了大半辈子的产业不能没人管。 于是,找来找去,找到了我兄弟头上。 离谱吧。 他口口声声说着他爱我妈, 也没见他这么多年有过后悔, 反而着急培养自己的接班人。 哪怕不是亲生的也乐意。 我感觉特逗。 其实张池这人,起初我也没怎么放在心上。 觉得无非是趟赶趟赶上了,反正我对顾启征那点破钱没兴趣, 他家里条件不好,要是真愿意给他当儿子,我没话讲,只当顾启征积德行善。 我是真把他当哥们。 可我没想到,他会脑子抽风给我下套。 被识破后, 他就跪在地上,平静将所有伪装都撕破,扯唇讥讽一笑承认,他跟我做朋友是因为我有钱,我能给他兜底买单。 我说这些我知道。 然后,他明显就愣了。 看我的眼神突然变得很怪, 但不解之后,表情又陡然龟裂,转成一股无止境的恨和怒。 搞得跟我对不起他一样。 人心。 不过如此。 明明是他贪婪无度,巴结我, 在我家混得风生水起,却反过来怪我虚于伪善。 简直笑话。 但我那次还是给他留了面,没把这事和家里说。甚至直白和他讲,行了,你也别假模假样和我称兄道弟了,你不累我嫌累,好聚好散得了。 可他后面却因为这么一句话彻底记恨我。 不惜在我妈去世后那段时间趁虚而入,不停在顾启征面前献殷勤。 我越不搭理,他就越变本加厉。 那段日子,职校有个女生追我追得贼猛,对外说是我女朋友。但我没心情早恋,更没心思去管外面的那些破事儿。 和顾启征基本见一面吵一架。 可能也是叛逆期。他说什么我他妈都觉得是扯淡。非要一身反骨对着干。 吸烟、喝酒,坏毛病学了个七七八八。 习惯不好,但是爽。 足够麻痹痛苦来虚度光阴。 人生其实挺腐烂。 就这。张池还生怕我威胁他,联合那姑娘故技重施,打算把我再往地狱推一把。 但被我小姨夫的人盯上。 最后偷鸡不成蚀把米。 女方家长一纸诉状彻底坏了他的豪门梦。 不过念在双方自愿且年龄卡线。 牢是不用坐,赔偿却没少,顾启征经此一事也算吃教训,重新又想缝补修复父子关系。 我说可别,您就当没我这个儿子。要不然等我哪天自杀,还得您签字收尸,怪麻烦。 他骂我一句混账,气冲冲走了。 但他不知道,我那不是气话。 徐义是第一个发现我情绪不对劲的。 说起来,我和这个人能认识,还是借我表妹周薇的场。贼奸的一人,一局□□打下来,坑了我一块表,外加一包烟。 他说兄弟我觉得你这人忒爽快。 我说哦。 他说今儿平安夜,怎么不见你带妞。 我说没有。 他不信。 我就懒得再解释。 又玩了两局,我兴致没了,让位坐进一边沙发点了根烟看他们玩,看着看着,就感觉,人活活这一辈子,真他妈没意思。 徐义凑过来说我身上没人气。 我问他,什么叫人气。 他答两个字:欲望。 我失声笑了笑。 他不依不饶,自顾自地谈天扯地,从烟酒到车再到性,愣是没一个能让我多一秒兴趣。 而后他就说,哥们你完了。 我没反驳。 反正人早晚归路都一样,谁又能比谁高贵。 想法不是凭空冒出头,准确讲,我思考这事已经思考了近一个学期,只不过到今天,这意识格外浓烈,浓到我跃跃欲试,当场就迫不及待订了票,想去江川,见妈妈。 当然,在此之前。 我还想碰运气见见史楚元。 那是我人生头回坐大巴,暴雪天,车窗紧紧关合。气味难闻到我差点跳车,心想,死在无人知晓的山野貌似也不错。 但人司机挺无辜,于是我勉强压抑住了。 不怎么认路。 到地方后七拐八绕,打听了好半天,大概方言原因,沟通老是差点什么。 见不到人是情理之中。 我也没多失望,点开地图往墓园方向走,路上还顺道买了个苹果和一把水果刀。 好歹死前能过个节。 不亏。 冰太滑,上坡路不好走,怕错过时间,我干脆抄了个近道。奇怪的是,那道上没灯,唯一的一点亮就是我手机的镜头光。 也就是这时候,我阴差阳错碰见一姑娘。 穿着个奶奶辈的大红棉挂,蹲在墙角,手抱膝,眼神直勾勾地望过来。 那瞬间。 我耳边风声停了。 隐约听见雪压断树枝的嘎嘣一声响。 随后,冰冷雪花砸在眼皮上,我没有动,忽然他妈就动不了了。 我看着她眼里晶莹闪烁,喉结不自觉地滑。 欲望好像又全回来了。 我清楚地察觉到,插兜握在刀柄上的那只手在颤。 一见钟情么。 这太他妈邪门了。 我必须承认,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的确令人着迷到难忘。 可这并不能阻挡我想在平安夜死去的决心。 所以我深深看了她一眼。 两眼。 第三眼的时候。 我突然发现,这姑娘有些不对劲。 然而就在我还没想通究竟哪儿不对时,她却直直起身,开始朝我这边走。 我吞了吞口水。 手上的劲儿下意识松了点。 她走近几步,停下,眯了眯眼,问我是谁。 我说,你看我像谁。 她说像她爸。 这逻辑有点意思,我没意见。 那话说完,她就沉默了。 我低头看了眼表。 22:48。 还有点空余,便跟她大眼瞪小眼地多站了会儿,站到后面,我瞧见她脸红了。 她说,你真好看。 我说谢谢。 又过了一会儿。 她说你为什么不夸我。 我瞅她,一脸“你没事吧”,实在不明白她怎么好意思说出来这话。但凡她脸上没起疹子,我估计也能违心配合一句。 可我心善,没说实话。 就说,你也还行,一般吧。 她笑了。 结果我发现这姑娘眼睛是真好看。 里面蓄一汪水,亮得像是能要人命。 但这命,要的不是别人的,是她自己的。 她晕得猝不及防。 我不得已得掏出口袋里的手去扶她。 距离拉近。她一身酒味。 这下,我总算发现哪儿不对劲了。 改路送她去医院。 我赶时间去死,走得急,她中途迷迷糊糊被震醒过一次,手扒拉住我衣服哭。 冷风呼呼从领口灌,我把她扯下来,她就又覆上去。来回几次,我烦了,径直握住她的。 消停了。 她说她好难过。 我说巧了,我比你更难过。 她接,那你别难过。 我无话可说。 紧接着,她又问我难过什么。 我回,不知道。 真不知道。 对此,她思考半天,之后给了我句颇有哲理的废话—— 别难过,我们任何时候都应该相信爱和奇迹。 随便找了家卫生所把她扔着。 没病房,就在大堂木椅上找了个空位。 看医生给她挂好针,我走出门,望着雪地点了根烟,抽完,再看时间。 23:20。 单手往导航栏输入目的地。 很好。过去最快得四十一分钟。 赶不上了。 我服了。 忽然就不太想死了。 那把刀最后被我用来给她削了苹果,一人切一半,另一半留给她。 我的那半我吃了。 她的那半…… 氧化了。 天快亮那会儿,我手机没电,走开去隔壁小卖铺买了根线。 再回来时看见她已经醒了,脸颊红扑扑地对着一个男生笑。 心里有股火腾地烧起来。 她真牛逼。 一招能用两回。 我没说什么,走了。 既然彼此各救一命。 就当两清了。 可我他妈就是没想通。 同样的笑怎么能同时对两个不同的人展现。就像顾启征口上说的父子亲情,怎么能说换人就换人,就跟他那个破爱情论一样虚伪。 他既然敢言之凿凿谈爱,怎么不见去殉情。 为忘记她,也为反驳顾启征的观点。我做了个荒唐的验证。 这个验证害了不少人,包括后来的我。 尽管我自始至终跟她们讲得很清楚—— 感情游戏只论输赢,不谈真心。 没一个人愿意遵守约定。 除了她。 张池为报复我搞郑欣这事儿,我不知情。 如果知道,肯定不会让他得逞。 虽说我明白那点酒不至于真醉,郑欣本身也并非省油的灯,但是人姑娘跟我一场,既求到我这儿,该管的还是得管。 但我没算到,校门口让人动手的那次,会那么巧地让她给碰见。 车窗半降。 她目光隔着朦胧雨雾与我相撞。 果然。 没忘掉。 我心陡然一惊,率先移回眼,快速回忆了下方才有没有做什么不良举动,想着想着,又想到她那天的笑,气乐了。 她转学来北辰。 我他妈跟犯病一样,费好大劲让人传话解释当天的情况,不知道她听进去多少。 反正回信的人说没反应。 得。 没反应就没反应吧。 毕竟人有男朋友,招惹不起。 这消息是她到校第二天,我打电话问陈石页,他告诉我的。 我一直半信半疑,直到那天,我亲眼看见一个男生把她喊出了教室。鬼使神差跟上去,正巧遇见靳嘉那帮人,污言秽语听得人头疼,没忍住动手,好死不死又被她给瞧见。 那男生也顺势看过来。 四目对视。 我没来由地想进去会会他。 推门进屋,距她不到半米处经过。 听见她亲昵地唤那男生——L。 陈石页说她男朋友叫什么来着? 梁砚礼。 梁? L。 嗯,合理。 她可真行。 我瞬间不敢问了。 要俘获一个人,手段有很多种。 我选择了最笨的办法—— 等。 实在没招。 等她分手,等她注意,等…… 操,等不了了。 整个寒假,我除了研究该怎么将落下的功课捡起来争取在下场考试结束和她并列外,还有一点,就是思考要如何吸引她靠近。 这时我才想起来,似乎有个叫于婉的人。 她总欺负她。 布了个局。 她果然上钩。 胆子挺大,上来就要微信。 就在她男朋友的店。 人比我想象中还有意思。 没给。 再晾晾她。 她却说她没有男朋友。 那眼神干净,不像装的。 心情不错,好心送她回了家,人给我留钱。 绝不绝? 反正我他妈感觉挺绝。 服气极了。 甚至在她倒打一耙指责我冷暴力时,还想是不是自己真玩过火。 第一次表白,我提的。 周薇问我什么想法。我说没想法。喜欢是挺喜欢,但具体能撑多久,说不好。 而且得看她,我无所谓。 可这话出口没多久就被打脸。 主要,她管我那架势,让我觉得我需要有个正儿八经的名分了。 她没同意。 我撂狠话让她以后少在我眼皮底晃。 她还真敢应。 第二次表白,她说的。 我答应得很快,生怕她改口,也不在乎她是不是虚情假意,毕竟在此之前,我们曾就这个问题探讨过无数次。 我以为我们达成了一致。 但这姑娘轴,脑袋转不过来弯。 非要说赌。 我说行,这次跟你好好玩。 事实证明。 我玩不过她。 第一次分手,她提的。 理由摆在明面上,我给她时间让她冷静。 她说她很冷静。 第一次不欢而散,她干的。 我说你要真走就别回来,否则我弄死你。 她说好。 转学速度。 我没能留住她。 分手那十年。 我他妈就像个神经病。 一边治病,一边上学,一边想她。 每年想,每天想。 想她这个人,想她放弃的原因。 想不明白。 金钱、时间、陪伴和爱。 我哪一样没给她。 她一句想看流星,后面我真在国外天文台买了颗星,没告诉她,名字就叫念念星。 念念的念。 想念的念。 林星泽的星。 我许愿,她能想起我。 因为我那时以为,她不够爱我。 第二次结束,我说的。 挺混蛋,但没办法。 我一不想耽误她,二累到想死,一了百了。 真心教不会。 但我没预料到,她竟然那么难过。 我怕她哭,她掉一颗眼泪我都心疼,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挖出来送她。 差一点就守不住。 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 我没法接受自己在她眼中憔悴变丑的模样。索性听家里安排,逃到了国外。 第二次不告而别,我做的。 狠话说尽。 为她好。 捡回一条命。 赶紧又跑回来找她。 挺没出息。 飞机上做梦梦见她和别的男人结婚。 气醒了。 懂了。 既然放不下,凭什么不能回头继续,计较这些干嘛。 杨梓淳真是个好样的。 我时常控制不住想,如果没有她,是不是我这条本就不算平坦的爱情路还能少去很多没必要的波折。 答案不攻自破。 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两件,至今令我很不爽,一是养我的猫,二是逗我的妞。 但也有好处。 起码关键时刻站我这儿。 用她的话来讲,总归男人没好东西,但谁让我们念念眼瞎看上你,你知足就行。 我谢谢她。 记得我们刚在一起时,我和她说过我这人不信承诺,只看行动。 她说记住了。低头服软还不忘照葫芦画瓢地夸我做的比说的多。 我想这难道不是应该? 但其实,这话的重点在后半句。 我希望她爱我,且只爱我,一反常态信奉起一生一世一双人的逻辑。 愿意因她活,也心甘情愿陪她死。 这是我十七岁生日那天顿悟出的道理。 重点在于陪。 我明牌,她随意。 游戏挺好玩,但是我认输。 可她总能给我惊喜。 婚礼邀请了梁砚礼。 她眼睛收不住,盯着看好久,我说你光看干嘛,过去聊天叙叙旧呗,她问可以吗,我冷笑一声没说话,结果她就真走了。 没多久回来,说她全问明白了。 叽里咕噜一大堆,我不想听。她噎,不是你让我过去吗? 我气得堵她嘴巴,威胁她再说一句试试。 清净了。 当众宣誓这事本质挺low。 但跟她一起就莫名酷。 最后一句,我改了。 她才不是什么所谓林太太。 人有自己的名儿。 叫时念。 我岳父心心念念起的。 论起来,我和她何尝不算一种命定的缘。 所以,在确定爱她的第十年。 我终于如愿娶了她,回家。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1. 故事结束啦! 感谢大家一路上的相伴。 思来想去想说点什么。 总觉得不够。 最后这一章小林独白原版洋洋洒洒近万字。 每一个字都不舍得删。 但强迫症使然,最后删了很多对应先前的内容。 只留了伏笔和暗恋梗。 怎么说呢。 曾经,我是一个很不擅长告别说再见的人。 每一个故事结束,我都久久不能回神。 所以每次番外或者结尾都要写的很多很多。 我不想说再见,不想离别。 但后来发现天下之大,宴席总散。 没有谁能一直存在另一个人的世界。 人生是孤独的、漫长的。 是苦渡,更是修行。 可至少,拥有过,拥有时就弥足珍贵。 珍惜当下,珍惜现在,珍惜此时此刻。 你们看完这个故事,我写完这个故事。 我们在这一刻相遇相识。 就是我的最大荣幸。 感谢、感恩、感激。 我爱你们。 也爱念念和小林。 谢谢你们陪我从九月到一月。 度过了一个难忘的冬天。 至此,春回风暖。 我们有缘常相见。 2. 《山外山》开文 换了一种写作风格,故事大纲也很精彩。 依旧感情拉扯。 爱恨分合。 有兴趣的话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