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七章 你哄哄他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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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念第二天是被瓢泼雷雨声惊醒的。
幸好昨晚关紧了门窗, 这才避免了屋子被潮气所浸染。
看了看表,快六点。
北辰附中校区在城中,从江原这边坐公交过去, 大概得一个多小时, 现在出发正正好。
于是,来不及多愁善感。
时念立马冲去卫生间洗漱。
然后,等她收拾好再出门,规规矩矩背了书包站在廊檐下望着灰蒙蒙的天气时, 才发现——
自己手头居然连一把雨伞都没有的事实。
无可奈何叹口气, 时念果断卸了书包肩带护紧在怀里,双手挡头,就要踩进水花当中。
却被身后一声很沉的“喂”叫停脚步。
她回头, 看见置身雨幕的林星泽。
少年握伞而立,懒散稍抬眼皮,修长骨感的指轻抵着伞柄,指节白中透粉,与纯黑的铁具对比鲜明。
雨势渐大。
七零八落的雨珠沿伞面滴落, 莫名柔和了凌厉的面容,他冷静淡漠的神色随之模糊。
“又装没看见是吗?”林星泽淡声。
“……”时念脑子有点卡壳。
诚然她昨夜已经下定决心不再招惹林星泽,只等赌约结束后再随便寻个理由作罢。
但转念一想。
以他本身风流浪荡的性子,可能用不了多久就会丧失起初的新鲜感,对她这么个无聊透顶的人感到厌倦,主动提出终止关系也尤未可能。
三个月而已。
他谈恋爱都没有超过三个月的。
何况这种掺杂了利益的赌。
他只是好奇想赢, 仅此而已。
那倒不如大方顺其自然。
时念依然立在原地发呆,直到手腕上传来微凉的触感,才缓缓回神。
林星泽拽了她的胳膊到身前。
“还上不上学?”他问。
时念:“你今天去?”
林星泽明显懒得搭理她的白痴问题:“我认为,你转移话题的手段似乎并不高明。”
“……”
他把另只手上提着的塑料袋递给她。
时念打开来看。
是双手套。
“?”
“戴上。”言简意赅。
“哦。”时念乖乖听话, 刚戴好,他就又塞了伞给她:“你来打。”
“……”时念接过,内心暗戳戳觉得他做事的考虑还蛮周道。昨天他和她说是因为弄脏了伞而打架,她还原当作夸张。
如今看来,他貌似是真有些洁癖在。
她举起,结果他根本不等她,提步就走。
“诶——”时念追上去:“你等等我呀。”
林星泽抬手把卫衣帽兜上,侧眸,轻飘飘地看她一眼:“等你干什么?”
“你不是让我给你撑伞?”
“用不着。”他瞧见她肩侧衣料被水珠打湿的深印,微不可察拧眉,上手拽着她的胳膊把伞面弄正了:“先管好你自己吧。”
“……”又凶。
时念垂睫哦声,没懂。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到公交站牌。
雨小了点。
时念包裹得严实,没受影响。反观林星泽,外面套着的校服基本已经淋透。
湿答答的,估计难以忍受。
“要不,你回去换件衣服?”
时念等车的间隙如此提议。
林星泽:“怎么。”
“你不是不舒服?”她点破。
“还行。”他强撑。
“……回去换件吧。”
时念叹气:“如果感冒就不好了。”
林星泽沉吟片刻:“那你在这儿等我。”
“?”
时念目光困惑:“为什么?”
她和他又不一样,她不想迟到。
“你哪儿那么多话。”
时念张嘴正想要拒绝,却被林星泽不悦的表情给堵回去:“我淋雨怨谁啊?”?
怨你自己。
时念内心腹诽,没敢说出口。
“行了,我很快回来。”两秒后,林星泽自顾自地定下安排,长腿一伸,跨进淅淅沥沥的雨幕:“等着。”
时念冲他的背影喊:“你拿伞走啊……”
“不用,赔你了。”
“……”-
时念独自在公交台前等了很久。
面前的车一辆辆过去,每一辆都在路过她的时候开门示意。
时念只好抱歉摇头。
手机界面分钟跳动。
她心烦意乱,短暂迟疑一会儿,还是抿唇点进了微信:【不好意思李老师,我今早起来身体不舒服,可能会晚点……】
还没打完,一道阴影覆落。
“身体不舒服?”林星泽上下打量着她,嗓音噙笑,意味不明的:“不是说,从不撒谎么?”
“……”
时念猛地摁灭手机。
他也不再逗她,换了身干净衣服后心情清爽不少,拿出手机,迅速点了几下屏幕。
没一会儿,一辆蓝白色的出租车就缓缓停在了两人面前。
他上前,拉开副驾的门,偏头:“不走?”
“……”
“需要我抱你?”
“……”
时念赶忙道谢,收伞去了后座。
一路沉默。
时念忍不住去看委屈窝在拥仄椅位上的林星泽:“那个……”
他透过后视镜回望。
“我……一般不会撒谎。”她严谨给这句话加了个限定条件:“除非,是很在意的人或事。”
林星泽蓦地一嗤。
“……”
雨后的学校。
小道两边都是些打落的槐花,堆成白茫茫一片,远看还挺震撼。
时念和林星泽踩着点,并肩走进大门。
门口警卫倒是分别知道他们俩,但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凑到一起,难免稀奇八卦。
“呦,你们认识啊?”
问的是时念,依然下意识把林星泽归为不好惹的那一类:“怎么跟他玩一块了?”似有若无的鄙夷。
“……”
时念实话实说:“这是我同桌。”
门卫略惊讶。
北辰按成绩分班排名的规矩众所周知,而林星泽不学无术的名号人尽皆道。
所以还真没想过他能有这本事。
“捐钱了吧……”他低喃。
林星泽冷笑着搭腔:“可不嘛。”
“说不定你每月那点工资就是靠我捐呢。”
“……”
“没有没有。”
见门卫脸色当即变黑一度,时念赶紧不好意思朝他笑笑,往回找补道:“他不会说话,您别介意。”
林星泽啧声,似乎还准备说些什么。
可门卫已然缓和了神情,抢先一步摇摇手:“没事,快进去吧。”
“马上上课了。”时念柔声劝:“我们走吧。”
“……”林星泽忍住,若无其事地抬脚走。
时念跟在后面一步三回头,给人道歉,以手抵额地颔首,扯了抹浅笑。
结果没料到林星泽会忽然停步,她不备,一头磕到他背上,鼻子被撞得生疼。
“你自己去吧。”
他倒好,平静睨她一眼开了口。
“啊?”时念不解。
林星泽不说第二遍,越过她要走。
“林星泽。”
她喊住他:“你干什么去?”
“和你有关系?”
“……”时念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攥拳,抿直了唇线:“可我们该上课了。”
“那又怎样?”不可一世的狂妄。
“逃学不好。”
时念据理力争:“你已经很久没有来学校。再有两个多月就是期中考,如果考不好就会被分流出去……”
“随便啊。”他无所谓。
时念默了默。
两人站在空寂无人的地方,前方不远处就是教室,隐隐约约,有朗朗读书声传来。
僵持中,林星泽的手机铃声响起。
他拿到眼前扫一眼,没接。
时念低眼:“那你要是忙的话……”
“时念。”
林星泽压着脾气:“你没看见我挂了电话么?”
“……嗯。”
“那你还在等什么?”他下颚微抬,启唇,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
没有声音,完全依靠口型。
但时念还是看清了。
他说的是——
哄我。
时念以为自己看错了。
可他电话锲而不舍地又开始响,他好整以暇,侧举开,目光却紧锁着她。
无形的威慑。
“……”
可惜彻底摒弃目的的时念此刻并不准备再继续惯着他:“林星泽,上不上学是你自己的事情。”
陈述的语气,无波无澜。
林星泽气笑了:“我自己的事情?”他咬牙重复一遍,不屑道:“那你刚刚拦我做什么?”
“……”
“说不出来?”
时念:“没有,就是出于同学道义。”
“同学道义。”林星泽一字一字地品嚼:“那我分不分流的,也跟你没关系咯?”
“自然。”
“……”
林星泽被她噎得够呛,深深凝了她一眼,胸膛上下起伏,愣是没逼出一句重话。
“行,记住你说的。”
他点点头,当着她的面接了电话。
“说!”火气大得不行。
对面不知道回了句什么。
时念只听见声音,应该是一个女生,音色张扬,慌里慌张问他人在哪儿。
林星泽顿了下,再出声时,语调却莫名柔和下来:“怎么。”
“你快点过来啊,阿辞已经昏过去了。”
“昏就昏呗,乳糖不耐又死不了。”
“……你来不来,不来我跟你绝交信不信。”
“周薇,你拿自己威胁我?”
他眯起眼:“你跟他比跟我亲?”
“来不来?”周薇还是这句话。
林星泽压抑着没说话。
“那你去吧。”时念懂事地和他打手势,小声回避:“我就先回教室了。”
“嗯。”林星泽垂眸,说:“帮我请个假。”
时念答应,干脆转身离开。
“请假?”
电话另一头的周薇听见他这话,只觉荒唐,问题一连串:“你最近来学校了?你什么时候还会请假了?等等……”
“你现在在和谁说话?”
林星泽没回答她,目送时念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视线由她直挺的脊背滑落到身侧两只手上。
今早出门前随便从抽屉拿给她的手套,颜色和大小都不算合适。
男款偏大。
他琢磨,看来等会儿还是得出门重新给她买一双。
不然。
等那手上的冻疮复发,估计就肿得不能看了。
也不知道她之前怎么弄的,昨晚就着那点微薄的光看,手背密密麻麻全是些细小红疹。
哦对了。
还得给她买药。
真是麻烦。
“你说谢久辞在哪儿来着?”
他没来没由,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大哥,你觉得呢?”周薇服了他:“人都晕过去了,不在医院难道在你家啊!”
“哪个医院?”
“……校医院。”
“有卖冻疮药吗?”
“嗯?”
“有的话你帮我买一管,我过去拿。”
他心情明朗地掉头:“顺便,卖你个面子。”
“去会会我那素未谋面的未来妹夫。”
“……”
周薇掐断电话,余光斜瞥一眼病床边围在少年身旁的姑娘,自言自语般哼笑。
“还妹夫呢?”
“我看你是叫早了。”
“别说右安没在。估计就算在,这个婚,恐怕都成不了了……”
周薇老神在在地摇头,撇嘴叹息一声。
正巧医务老师拔了针要出门,她及时展臂拦了下来,不忘林星泽的嘱托。
“赵老师,我们这有那种治冻疮的药膏吗?”
……
下课铃响。
时念停了笔,面无表情把作文本合上,拿过桌角的水杯出门接水。
路上碰见杨梓淳热情蹭过来,笑嘻嘻勾了她脖子说:“念念,两天没见,有没有想我啊?”
时念嗯声。
她啧啧嫌弃:“敷衍,太敷衍了!”
时念扯了抹笑,弯腰,摁下开关:“没有。”
“得了吧,”杨梓淳瞅她一眼,才不信:“你这满脸都写着不高兴,瞎糊弄谁呢。”
时念慢慢举着水杯喝水的动作猝不及防一顿。
“说说?”杨梓淳脸凑到她面前:“谁这么有本事,能把我们可爱的卡皮吧啦惹急眼?”
时念呛了下:“说什么呢……”
“不是吗?”杨梓淳忍不住上手捏她脸:“你一天天情绪稳定得不就像个傻不拉叽的卡皮吧啦吗,连于婉那种人都没能让你受影响。我倒特好奇,这次,究竟是何方神圣能有这么大本领惹你生闷气。”
“真没生气。”时念拧上瓶盖,往外走:“就,可能有点烦?”她不确定。
杨梓淳:“烦什么?”
“不知道。”
“……”
杨梓淳忽地郑重看她一眼:“你会不会是最近备考压力大啊?”
“还好吧。”
“听杨老师说,那个作文比赛提前了?”
“什么?”时念停下来,皱眉。
“也不算提前,好像是省里发通知,让各校严格把控,缩减了名额。”杨梓淳摸出手机调了文件给她看:“昨晚的事儿,我以为你早看着了呢。”
“……”
时念指尖拨拉几下界面,看清了上面的具体赛制安排:“周末就初赛?”
“是啊。”杨梓淳指着屏幕说:“不过别担心,虽然要求说全部参与,但也就只是个表面功夫。”
“不是现场赛,自己写了交上去就完事。其中水分懂得都懂。”
时念不理解:“为什么突然改成这样?”
“提高积极性呗。”
两人重新提步往各班走。
杨梓淳耸肩猜测:“好歹是个省级赛。否则要是传出去,北辰一共也就只报了你一个,估计校领导工作没法交代吧……”
时念沉思着。
“对了念念。”
杨梓淳喊她:“林星泽快过生日了你知道吗?”
“……不知道。”没人告诉过她。
“嗯,”杨梓淳友情提示:“我当然知道你不知道,所以这不是特意提醒你吗?”
“提醒我?”
“对,林星泽生日,四月四号,清明节,记住。”
杨梓淳压睫,四下悄摸观望一圈,将唇贴近她耳朵:“也是他妈妈的忌日。”
窗外刮起寒风。
周围弥漫起雨天独有的阴潮。
静了那么两三秒。
杨梓淳拍了拍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那天你可千万别惹他。”
“我不会……”
“他惹你,你也让一下。”
杨梓淳对她的反驳了然于胸:“其实林星泽这个人吧……有时候就是嘴贱,心是好的,而且做事有自己的原则,一般只要不碰及底线,他那点小性子,你稍微哄一哄就能好。”
“要是不哄呢?”
时念联想到不久前的情景。
“那,我估摸着也能好吧?”杨梓淳托腮,想了想。
“但我就没见过不哄他的人。”
时念:“……”
她心道:谢谢,那你现在见到了。
不过本来呢。
她和林星泽的关系也该这样。
那些人愿意哄着他,要么喜欢他,要么攀附他,总归有利可图。而她如今所作所为,只不过是迷途知返,让一切尽快重回了正轨。
“你别看他平时拽得人模狗样,但每次一到生日,气场就低到没人敢靠近。”杨梓淳补充。
“他妈是他的命门,偏巧生死喜哀发生在同一天。”
“确实还挺可怜。”
时念不禁问:“他妈妈怎么走的?”
“生病吧好像。”杨梓淳脑海搜刮一番未果,摇头低声:“再具体,我也不清楚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