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六章 别哭,让你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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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玩让开点啊, 别挡路。”
游戏厅内鱼龙混杂。有几个虎背熊腰的男人结伴经过,伸手推了挡在路中央的时念。
不小心绊倒,她卡在喉咙眼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 人倒是先摔进了林星泽的怀里。
口腔, 血腥弥漫。
她下意识道歉,为她磕破的伤口。
林星泽脸色沉得不像话,抬眼看了看她身后的男人,呼吸重了重。
“……”
在他即将起身的前一秒, 时念眼疾手快地及时拉住了他, 摁着不让他动:“别……别惹事。”
“……”林星泽眼底一片黑。
直到燥热背景音中夹杂的嬉笑浑闹声渐行渐远,她才缓缓卸力。还没站直,却被林星泽反手扣住, 顺势往下那么一拽,五指虚张,捏上了她的后脖颈。
额头相抵,他与她呼吸交缠,咬牙切齿望进了她的眼:“时念, 你就这点能耐?”
“……”
距离挨得很近。
他像是恼到了极致,时念甚至能明显看清他被怒气晕红的瞳仁。
林星泽眼睛是真的漂亮,狭长幽深,睨向她的时候,眉峰轻蹙。眸色深沉近墨,里面隐隐约约, 似有火苗蹿跃跳动。
他就这么看了她一会儿,忽而发出浅淡的一声嗤,兴致阑珊地撤开手。
“……”时念只好又去找创可贴。
但唇角那个位置……
她愣了下,伸出的手略微有些犹豫。
林星泽压根没管她, 自顾自地玩,向前稍倾了身,修长骨干的手指轻巧操纵着游戏柄,额前碎发垂落,遮挡了推币机所散出来的微光,侧脸轮廓锋利流畅,神情淡漠地盯着前方。
他玩得大,一局差不多三分之一的币。
一百多块钱,连续投了两次,机器都没有什么动静,干脆一股脑把手边最后几个币全抛了。
All in。
时念忍不住想劝他换个别的玩。
这种游戏她在网上了解过,内在程序早就设定好,跟技巧无关,纯粹为坑钱。
赌的,就是贪心。
可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面前机器就开始呼啦啦地响。
游戏币掉了一箩筐。
金属硬片砸落到铁板,声响清脆有力。
四周赌徒皆红眼望了过来。
林星泽则面无表情地躬身捞起币篓。
大概觉得没意思,他百无聊赖地收手,不打算再玩,径直去前台那里兑现。
老板娘是个生意人。估计是瞧林星泽气质出众,目光流转,又似有若无打量向默默跟在他后面抿唇不言的时念,了然一笑。
“这是吵架了?”
林星泽掀了掀眼。
“正巧,我们这儿呢。”她侧身指了指身后的透明橱柜:“积分也能兑换礼品。”
“我看你这赢的不少,本金折完还有不少剩余,要不给女朋友挑一个什么小礼物,哄哄?”
林星泽依旧没说话,脸色很臭。
时念忙上前几步,解释:“阿姨您别误会,我和他不……”
林星泽侧身,打断她:“拿来。”
“什么?”
“创可贴。”他垂眸凝她,说得模棱两可:“你刚刚不是把我嘴咬破了?”
“……”时念怔住:“我……”
“你什么你。”林星泽无所谓扯唇:“你不是最讲究两清吗?”
“创可贴给我,东西你自己挑。”
“……”时念想拒绝,但他却骤然靠近,衣衫摩挲,卷起凛冽的风,空气中飘来独有雪松的气息,她一时间大脑短路,忘记了张口。
林星泽慢条斯理地掰开她指缝,将她攥了一路的创可贴拿走,直起身一瞬间,硬挺的发梢轻擦过她下巴和鼻尖。
有点痒,并不是很难忍受。
眼睫无意识颤动,时念敛神,手指虚虚屈起握拳。
老板娘颇具眼色地打开玻璃柜,顺手拿了最上面一个积灰的红木盒磕到桌面。
“来,瞧瞧这个。”
她笑眯眯打开盒子,露出里面做工粗糙的两条手工编织红绳,展示给他们看:“这可是我之前专门去城南集市的寺庙求来。”
“续前缘,斩孽根,专保姻缘。”
老板娘边说边扯过时念的手给她往上套:“戴上以后,你们俩可就是由佛祖牵线,往后功德不得了咧。”
她一口正宗江都话,绘声绘色,说得神乎其神,玄乎得不行。
时念不好意思地往回缩手:“不行……”
“呦,正合适!”说话间,老板娘已然把暗扣合上:“小伙子你看多好看!”
林星泽对此不屑一顾。
时念沉吟:“其实我和他,不是情……”
“男的也要戴?”他冷不丁出声。
“这是一对儿!”老板娘就没遇到过他这么不上道的,问的都些什么废话,难怪能把姑娘惹急眼:“你要不愿意戴拉倒,到时候牵错线有你哭的。”
林星泽哼声。
时念被调侃得抬不起头。
她实在待不下去了。
低眼,准备把手链摘下来还回。
“干什么呢。”余光察觉到她的动作,林星泽不悦呵止,勾起那根破绳,对光瞄了一眼,转手扔到她眼皮底下,胳膊伸过去:“你给我戴。”
“……”
时念惶恐抬头:“你还真要啊?”
“免费送的为什么不要?”
“你不像贪便宜的人,”时念想了想,委婉提醒道:“而且也不免费,你原本可以折现的。”
他不再回应她,抬抬下巴催促:“快点。”
“别耽误我回家写作业。”开始满嘴跑火车。
时念:“……”
老板娘看破不说破,嘴角抽了抽:“你这思想觉悟还挺高。”
一直等时念给他把绳结系好,林星泽才把袖口拉下去遮住了那抹红。随后懒散撩起眼帘慢悠悠回:“没办法,我们好学生。”
“……好学生还早恋?”
林星泽耸耸肩:“这不赶时髦么。”
“……”-
回去照样是时念带他。
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她上车前也曾问过他去哪儿,话外之意,要是不顺路的话,差不多就可以到此再见了,结果这人故意装得没听懂,似笑非笑瞥她一眼说“随便”。
眼见时念犯难。
他又慷慨施舍她三个字:“龙湖湾。”
“……”驱车回家。
入夜,气温下降几度。指骨被迎面寒风刮得干疼,她不得已放缓了车速。
碰见红灯。
她停下摘了头盔,捏手凑到嘴巴边,往骨节的地方哈了哈气。
林星泽注意到她的动作,微不可察拧眉:“喂——”
“换换。”他说。
“啊?”时念莫名其妙。
林星泽没再解释,将胸膛贴向她的背,掌心握住她的手背搭到把手。
绿灯。
他让她给油。
时念没这么骑过摩托,不敢。
他索性用膝弯顶开她的,脚踩到底。
引擎呼啸。
他凑近她的耳,问得无赖:“怕吗?”
时念深吸一口气,说:“不怕。”
他挑眉,有的是办法治她嘴硬,瞅准时机将车头轻抬离地,逼出她一声尖叫。
“现在呢?”
“林星泽!”她忍无可忍。
他笑:“别怕,我护着你呢。”
“这样太危险了。”她坚持。
“放心吧。”他滚烫的唇擦过她耳朵边一点冰凉的皮肤,带着坏:“死不了。”
“……”
和梁砚礼教的骑法不一样。
林星泽做任何事都不循常理,这会天色渐晚,路上本来就没有几辆车,特别行进郊区以后,道路更加宽敞平坦,反倒方便了他。
跳跃、压坡、生死时速。
完全是在与自己竞技。
时念总算品出了不对劲的点——
这根本就不是普通摩的,而应该是专门用来跑赛道的改良越野摩托。
她立刻扭头去看他。
“还怕?”修长脖颈上的喉结滑动,他眼神专注望着远方,低低笑。
四周风景飞速驶过,尽数化成残影。
时念眼里只剩下他:“林星泽,骑慢点好不好?”
“哦?为什么?”林星泽不达目的不罢休,非要听她亲口承认。
见了鬼的从不撒谎,他现下看她就挺会睁眼说瞎话,没戴头盔,冷风吹得人实在脑胀,他一想起江川那晚她言之凿凿说的绝不喜欢就没理由地来气。
时念不肯说话。
他就更极限,猝不及防地一个滑胎,比她先前的炫技角度还要斜一倍,恶劣得很。
“林星泽!”
“只要说一句怕,我就慢点。”
“……”
十几分钟后,林星泽将车稳稳停在了龙湖湾小区的大门口,鸣笛示意门卫开闸。
车速回归正常。
他仍然把她紧紧圈在怀里,片刻不曾松懈。
是以时念虽心惊,但也是真不怕。
大概他的体温太过灼热,以至于她能够忽略掉拍打在脸颊发梢处的猛烈劲风,忘却了寒冷与恐惧。两颗心砰砰跳动,她甚至可以毫无保留感受着他。
正如他所说那样,他一直在护着她。
时念长这么大,年少经历使然,令她最擅装乖扮拙,从没有一刻有过这样大胆肆意的时候。
所有人都夸她懂事安静,哪怕郑今和于朗两个人,也只当她是逆来顺受的窝囊脾气。
唯有林星泽是个例外。
他总一眼看穿她柔弱皮囊下的叛逆无常,心知肚明她的万般伪善,却分寸十足地选择纵容。
某种程度上。
林星泽是了解她的。
而时念也终于在此时明白,这种了解的根源所在——
他是她所幻想人生的缩影,自由、热烈,永远翻山越岭,无拘无束。
而她。
是他的一面镜子。
“啧,又发呆?”
林星泽把车扔到车库里,熄火。
他接过她手边的头盔,随意往车头一挂,伸手抱了她下车。
时念腿脚长时间被他禁锢,有点发麻。
没站稳,踉跄一下。
“投怀送抱啊?”
他及时扶住她的腰,避免她跌倒,语调含笑地调侃:“就这么点胆子,一天天瞎逞什么强。”
“……”时念头脑恢复了点清醒:“谢谢。”
“你当我夸你呢?”林星泽皮笑肉不笑。
“……”
时念慢慢松开抵在他胸膛上的手。
林星泽察觉到她的撤离,突然开了口。
“想摔跤是吧?”
“……”时念咬着下唇,小声反驳:“我觉得差不多能站稳了。”
“哦,”他骤然后退了一步,让她没有防备地再次跌倒到怀里,从而不自觉环抱住他的腰身寻求平衡,笑意玩味:“那,这次又是故意?”
“……”
时念脸红,说不清是恼还是窘,只觉他这人实在忒坏,试图撒手。
“真想摔就放。”他如此威胁。
时念进退两难,只好改拽他衣角借力。
他又嫌弃:“衣服都给你拉皱。”
“……”
时念快哭了,委屈是刹那间积累的:“那怎么办啊林星泽,我腿不听使唤,我不想摔跤,想回家。”
闻言,林星泽静静看她一会儿,没吭声。
就当时念以为他耐心告罄即将甩手走人的时候,他却忽而轻叹了一口气。
下一秒。
林星泽缓缓拂开她的手,转身弯腰,半蹲到她面前:“上来。”
“?”
“别哭,让你骑回去。”
“……”-
月色中天,夜影融融。
小区大路两边还有刚刚被风刮落的树叶,脚踩上去沙沙响。
林星泽背着时念走,她就趴在他肩膀给他指路,他应得很淡,仿佛对这里面弯弯绕绕的小道了如指掌。
见他这副轻车熟路的模样,时念蓦然想起门卫二话不说给他放行的行径,没忍住启唇唤。
“林星泽……”
她几乎是立刻就猜到了个荒唐的可能:“你也搬出来自己住了吗?”
林星泽偏头:“也?”
“……”时念屏息:“我的意思是……”
“你妈妈呢?”他一针见血。
之前时念只和他说过父亲去世,而以林星泽曾经为签陈石页所掌握的材料来看:时念从小在江川长大,和梁砚礼青梅竹马,目前家中老人仅剩一个患病的奶奶。
由此不难推断,她中途转学来北辰,大概率是跟了母亲。
“她……”时念黯然垂睫:“有自己的家了。”
她言止于此。
林星泽脚步一顿,点点头,没再多问。
不知不觉来到她家门口,他屈膝,放她下来:“行了,回去吧。”
时念说:“你呢?”
“我就住在停车场旁边那栋。”
果然。
时念朝他笑笑,也礼貌性没有再问他为什么要一个人住,什么时候搬来的这个小区……
以及上次。
为什么和他父亲吵架。
因为她内心清楚,人和人之间相处,是应该保持适当距离的。
有些事不能问,更不必问,恰如她也有不想被他知晓的秘密一样。
于是,她说完那句话以后就冲他挥了挥手:“那你早点休息,我进屋了,再见。”
林星泽双手插兜,下颚敛起,“嗯”了声。
时念转身走,几步后,又扭头看他一眼。
“林星泽!”
站在原地的少年应声抬首,姿态仍是吊儿郎当,浅薄月光渡映在他背后。光圈斑驳,她眺不见他的表情,但大抵该是漠然疏离的。
他似乎很割裂。
一面放纵于纸醉金迷玩世不恭;另一面却沉溺进自我世界冷若冰霜。
“今天,谢谢你。”
时念轻轻低语。
谢谢你,林星泽。
谢谢你拯救了我的不开心,谢谢你愿意背我回来,谢谢你让我觉得哪怕被扫地出门也没什么大不了……
她和他离得很远,说这句话时嗓音又不大,想来他应是听不见的。
可时念却看见林星泽停顿两秒,迟疑伸出一只手,高抬过头顶,向她的方向摇了下。
那根由她亲手系上的红绳受坠下滑,绕在莹白削瘦的腕骨处卡顿。
色若滴血。
恍然刺痛了时念的眼。
不过,他很快收回了手,插兜恢复成原样。
紧接着,低磁声线顺着风声飘进她的耳,是他没什么情绪地笑:“舍不得我啊?”
“……”
时念捏了捏拳,调转方向跑进屋。
没再回头-
静悄悄的室内。
尘灰还在到处飘荡,时念反锁了门窗,屈膝抱紧自己滑坐在墙角。
正对面的杂物柜上摆了张旧相框,画上男人笑容宁和。
时念看着看着,就哭了。
“爸爸,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时念控制不住地想,也许,她真的做不了一个合格的坏人。
她该恨郑今的。
可同时,今天她似乎又能理解了郑今的做法。
毕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而郑今作为母亲,倒也不算彻底地丧尽天良。
至少愿意归还一半钱给她,又主动提供住处予她短暂安身。
虽说其中目的经不起细思推敲,可这也不禁令时念自责反思——
是否,自己压根没必要做到玉石俱焚的地步。
不如就此打住,将恩怨一笔勾销。
那么——
她和林星泽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