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 101 章 把我的驸马还给我,不……
分明是嫌弃的话语, 展钦却没有半点不虞,甚而觉得那两个骄矜的字如同什么赦令的天籁一般。
这是活生生的她。
而非幻象,亦非梦境, 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月。
他的唇微微翕动着, 几乎要滚下泪来。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最后只化为一声破碎的喟叹:“殿下……”
展钦的声音很轻, 沙哑却满载着希冀, 如同跋涉了万里黄沙的旅人终于望见绿洲,沉溺在无尽深海的人终于触到浮木。
更像是死过一次的人……重新找回心跳。
容鲤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别开视线,不再看他那双几乎要将她灼穿的眼, 反而转身往屋内走去,一边自己伸手去解头上那顶黑色的幞头, 又把门口的携月和扶云喊进来:“更衣,这身衣裳真是闷死人了。”
“是。”
携月和扶云应声上前。
容鲤绕到了屋内的屏风后, 扶云接过她解下的幞头, 携月则绕到她身后, 熟练地解开革带, 褪去那件圆领袍。
展钦依旧站在月洞门外, 一动不动,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他不敢动。
生怕一动,眼前这一切就会像之前的幻象般消散。
他的目光贪婪地落在屏风上,隔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朦胧, 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她的身影。
她又瘦了。
圆领袍褪去后,她在屏风后的影子便显得格外空荡, 幞头下的发髻拆散了垂落在身后,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颈侧。容鲤正微微仰着头,由扶云帮她取下固定发髻的最后一根玉簪。
扶云将取下的玉簪放在一边的桌案上, 清晰可辨,正是那支狸奴抱花的玉簪。
携月给容鲤披上一身轻便的外袍后,长公主殿下终于觉得身上松快不少,哒哒哒地便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
一出来,便瞧见展钦还站在月洞门外,容鲤不免就皱起眉头:“怎么像个木头人似的?”
在这沙洲之中呆久了,也变得和沙子一样呆了么?
扶云忍不住在一边偷笑,携月方才面上故作的冷漠此刻也消减下去了,化成一个无奈的笑。
她冲着展钦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必那样站在外头——方才殿下将她们唤进去更衣了,此刻又无人守在门口,难不成堂堂展大人还读不懂殿下的意思么?
展钦怔忪片刻,终于会意。
他真有些近乡情怯的滋味了,踏入那月洞门后,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不过几步路,他觉得是那样近,又是那样远。
然而终究他还是走到了容鲤的面前。
展钦的目光下意识在她的要害处上逡巡,生怕她在那场传闻中的宫变之中受了伤。
然而长公主殿下岂是想叫他这样一直看的?
即便是她心心念念,久别重逢的人,被这样一眨不眨地看着,也总是叫人羞窘的。
她在京城的时候,总是想着念着展钦,如今真见着他了,心中种种情绪又不好开口,便总用些骄矜的小脾气待他。
容鲤错开展钦的眼神,不搭理他了,转身朝屋内走去,一边走着,一边用不大不小,显然是为了让某人听见的声音抱怨:“这地方真不好找,过来叫我吃了一夜的沙,浑身都难受的紧。”
然而容鲤说完,都未曾听得身后的人有什么动静。
长公主殿下立刻大不悦,心想这玲珑剔透的展指挥使如今是怎么回事,连闻弦音而知雅意都不会了?
于是她猛得一下转过身去,想好好问问他是不是真变成石头人了,却一下子撞入了他的胸膛,将自己直直送入他怀中。
额头猝不及防撞上他坚实的胸膛,隔着那层粗糙的麻布孝衣,依旧能感觉到底下温热的体温和紧绷的肌理。
容鲤僵住了。
她甚至没来得及退开,一双臂膀便已经像铁般环了上来。
不是从前那般犹犹豫豫的,展钦几乎用尽全力,生怕她会不见似的,又极力克制着自己,叫自己不要将她伤到分毫。
然而心中缺失的一角落到了实处,展钦此刻半点也不想放手。
他的手臂收得那样紧,紧得容鲤几乎喘不过气来,紧得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就在彼此薄薄的几层衣裳外,带着自己的心一同在剧烈跳动,擂鼓一般,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
温热的呼吸洒落在她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容鲤想挣开他的怀抱,可被他这样紧紧抱着,她心中压着的那些无法自理的想念也涌了出来,于是干脆并不挣扎了,就这般依偎在他怀中。
展钦的呼吸压抑着,可容鲤却渐渐感觉到,有什么冰凉湿润的东西,浸透了她肩头轻薄的衣料。
是他的泪。
这个认知让容鲤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酸涩的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骂他抱得太紧,想问他哭什么,还想用着她那一贯骄矜的语气说,她还没死呢。
然而她终究什么也不想说了。
展钦鲜少在她面前落泪,上次在白龙观是头一回,这次是第二回。
可两次落泪,都是因为她。
长公主殿下很宽宏大量地想,她是这样一个好人,原谅他罢。
容鲤悄悄地踮起脚尖,更深地依偎进他的怀抱,轻轻地环住他的腰身——她也很想他的。
庭院里静得只剩下风声,还有展钦压抑的、近乎无声的哽咽。
使女们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屋外,垂着眼,将自己化作安静的背景。
许久,久到容鲤觉得自己肩头的衣料都要被那冰凉的泪滴浸透了,久到她几乎要沉溺在这个过于用力、几乎让她疼痛的拥抱里,展钦才终于动了动。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五脏六腑之中挤出来的:
“阿鲤……”
他叫她的名字,而不再是“殿下”。
“我很想你。”
“离京开始,便一直想你。”
“我原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还好你还活着……不曾将我一个人留在这世上。”
他的声音很低,轻缓而慢,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承载了太多重量,几乎要不堪重负地碎裂。那话语里难以承载的情与痛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将容鲤整个淹没。
容鲤几乎从未见过这样的展钦。
他向来是内敛的,克制的,沉默的。
便是情浓时,也不过化为亲吻和拥抱。
如同此刻这般直白地诉说思念,将心底最柔软脆弱的部分袒露给她看……从未有过。
一股滚烫的热意猝不及防地冲上她的脸颊,瞬间烧红了耳根。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也乱了几拍,砰砰砰地撞着胸口,和他那擂鼓般的心跳混在一起,吵得她头晕。
这不好。
如今她是该冷静自持的储君了,怎么能和从前一样,被这么几句话就搅得心神大乱,脸红心跳?
虽然她是很受用没错,可她眼下不再是从前了,怎能被他三言两语勾得眼眶热热,险些掉下泪来?
容鲤几乎是有些仓皇地,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一挣——
“你……你放开!”
带着点气急败坏的调子,少了平日的骄矜,倒显出几分真实的慌乱。
展钦怀抱收紧,下颌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嗅着她的气息,只觉得空落落的心终于被填满,哪里舍得放手。
可她这一挣,力道不小,又带着明显的抗拒。
他手臂下意识地松了松,却仍虚虚环着,低头去看她,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水光和浓得化不开的眷恋:“阿鲤?”
这一声低唤,更是火上浇油。
容鲤被他那湿漉漉的、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她一个人的眼神看得心尖又是一颤,那股热气直冲头顶。
驸马如今模样太叫人心软,然而长公主殿下实在想维持着自己的仪态,可不能随着他胡闹。
“谁、谁许你这样叫了!”她瞪他一眼,可惜泛红的眼眶和脸颊削弱了瞪视的威力,反倒显得眸光水润,似嗔似恼。
她手忙脚乱地去推他环在她腰后的手臂,触手却是坚硬如铁,根本推不动。
“快些走开。”她开口,想维持住那副骄矜冷淡的模样,可声音却莫名有些发紧,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你别靠这么近……身上都是沙土,蹭得我衣裳都脏了。”
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甚至有些欲盖弥彰。
展钦看着她,眼神渐渐从茫然变得温和。他没有因她的推拒而退缩,反而上前一步,又想伸手去拉她。
他太想确认她的存在了。方才那个拥抱太短,短得不够填补这些时日的空缺,不够驱散昨夜那彻骨的寒意。
“殿下……”他低声唤着,声音依旧沙哑。
容鲤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立刻竖起一根手指,稳稳抵在他胸膛上。
指尖触到的,依旧是那粗糙刺手的麻布。
那糟糕的触感让她本就皱起的眉头蹙得更紧了。方才那点旖旎心思瞬间被这实实在在的不适驱散,取而代之的是真真切切的嫌弃,以及……一丝被她压在心口、不愿深究的后怕。
若是她再晚到一步,会瞧见什么?
“展钦,”她连名带姓地叫他,指尖用力戳了戳那粗糙的布料,语气里带着点娇气的埋怨,又有些不容置疑,“你身上穿的这是什么呀?这料子……扎得我手疼。”
长公主殿下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她的驸马在为她披麻戴孝,以为她在那场波云诡谲的宫变之中丧了命。诚然容鲤十分受用,只是她不曾想到,展钦会因她的“死”而存了死志,要追她而去。
是以她没有直接说“孝服”,也没有提“死”字——这是彼此谁也不愿触碰的禁忌。
容鲤抬起眼,终于肯看他了。那双漂亮的眸子清澈见底,此刻清晰地映出他狼狈的模样,也映出她故意显露出来的嫌弃。
“我人还好好站在这儿呢,”她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点困惑,仿佛真的在极认真地思考,“我千里迢迢来接你回去,你就穿这种衣裳来见我?这料子,这颜色……瞧着就不吉利。不知道的,还以为……”
她没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
展钦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歪歪扭扭、沾着尘土和泪渍的孝服。粗粝的质感,刺目的白色,还有袖口那点自己缝制时不小心扎破手指留下的暗红血渍……每一样,此刻都显得那样刺眼,那样不合时宜。
他怎能穿着这身衣裳来见殿下呢?
展钦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容鲤话音刚落,他便解开了腰侧那个被他胡乱系成的死结。
动作干脆利落,半点思考都无,全然只听她的话,心中只有对自己的自责。
哗啦一声。
那件粗糙的孝服被展钦从身上扯了下来,随手扔在脚边。
麻布落地,发出一声闷响,扬起一小片细微的尘土,在阳光下打着旋儿。
只可惜,脱了这身孝服,里头也并不好看。
展钦身上是他昨夜原本穿的常服,同样皱巴巴的,前襟还留着深深浅浅的泪痕,领口也有些歪斜,不成体统。
站在容鲤面前,被她那澄澈的目光打量着,展钦愈加意识到自己眼下如何不堪。
果然,容鲤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从凌乱束起的发,到泛着血丝的眼,到苍白憔悴的脸,再到那身皱巴巴脏兮兮的常服。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仔细辨认,又像是在回忆对比。
过了片刻,她才轻轻“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货真价实的困惑,还有一点点……故作夸张的讶异。
“奇怪,”她小声嘀咕,像是自言自语,又分明是说给他听,“我记性向来是好的呀。”
她抬起眼,目光终于肯稳稳落在展钦脸上,那里面盛满了纯粹的、不带恶意的纯然疑惑。
“我记得我昔日的那个驸马,明明是母皇钦点的武状元,是那个……嗯,礼部奏章上怎么写的来着?”她微微蹙眉,作势思索,“‘风姿特秀,朗朗如日月入怀’,好像还有一句,‘行止端方,见之令人忘俗’?”
如此词句,展钦听过,从前也没如何放在心上。
可如今被容鲤这样一字一句的复述,只叫他脸热。
“可是……”容鲤的目光再次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眉头蹙得更紧,眼中的困惑几乎要满溢出来,“眼前这个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彤彤的,脸白得像纸,衣服……唉,”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婉转又无奈,仿佛真的遇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天大难题,“衣服更是难看。”
她顿了顿,往前凑近了一点点,距离近得展钦能看清她长睫上细微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的淡香。她睁大了眼睛,那里面映出他此刻清晰的倒影,也映出她纯然的不解。
“你……”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你真的是展钦吗?该不会……是这沙洲里的什么精怪,或者是我太累了,眼睛发花,看错了吧?”
她的话音刚落,屋外便传来两声极轻的、压抑不住的笑声。
是携月和扶云。
她俩并未走远,只是避到了廊下,此刻正透过半开的窗扉,看着屋内这出“殿下认夫”的戏码。扶云早已掩着嘴,笑得肩膀直抖,连向来表情稀少的携月,嘴角也弯起了一个清浅的弧度,眼中带着了然和淡淡的笑意。
殿下呀,还是那样爱作弄人!
容鲤听见笑声,耳根那抹刚褪下去一些的红晕又悄悄爬了上来。她有些羞恼地瞪了窗外一眼,可那眼神没什么威力,反而让她显出了几分小女儿的情态。
她转回头,不再看展钦,脚步略显急促地走到桌边,拎起茶壶想倒水,却发现壶是空的。她抿了抿唇,把空壶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壶身。
“这地方真是……”她再次开口抱怨,声音里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娇气和不满,却也像是在转移话题,掩饰自己方才那一连串“认不出”的表演,“干得厉害。风里都带着沙子,吹得人皮肤发紧,喉咙也干得冒烟。连口像样的水都没有。”
她说着,还抬起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自己的脸颊,仿佛在验证那里是否真的被风沙刮糙了。
展钦一直看着她。
看着她故作困惑地打量他,看着她故意复述那些赞誉之词,看着她因为侍女的笑声而羞恼,看着她此刻抱怨沙洲干燥时微微抿起的唇和轻蹙的眉。
“我不认得你是谁,倒瞧见个可怜憔悴的鳏夫。”金贵的长公主殿下直摇头。
她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像蜻蜓点水,带着点未尽的话语和未明的情绪。
然后,她迈步,径直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带着点骄纵,又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羞涩的话:
“把我认识的那个展钦还回来。”
“不然……”
她拖长了语调,像是思考着要给予什么惩罚。
“不然,就不许来见我了。”
说完,她像是生怕自己再停留片刻就会泄露更多情绪般,脚步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房门。素色的衣角在门边一闪,便消失了。
携月和扶云连忙跟上,细碎的脚步声很快远去。
屋子里,瞬间只剩下展钦一个人,有使女们送来了洗漱的用具,抬来了浴桶,还有些新衣裳,又很快退下。
隔着些距离,展钦隐约听见容鲤在外头吩咐使女们自己要沐浴。
欢快的,真切的,活生生的。
阳光静默地流淌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地上那件被丢弃的麻布孝服,像一团灰败的阴影,蜷缩在青石板上。
展钦缓缓低下头,看着那团阴影。
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憔悴的脸,理了理凌乱的衣襟。
耳边回荡着她最后那句话。
“把我认识的那个展钦还回来。”
不是嫌弃,不是否定。
是一个要求。
一个带着娇嗔的、藏着希冀的要求。
她不是在推开他。
她是在告诉他,她想要见到的,是那个好好的、亮堂堂的展钦。
展钦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起初有些僵硬,有些苦涩,可渐渐地,那弧度越来越深,眼底那层笼罩了许久的阴霾和绝望,像被阳光驱散的晨雾,一点点化开,露出底下清晰而坚定的光亮。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件孝服。
没有像之前那样粗暴地丢弃或拆解,而是仔细地,将它叠好。
粗糙的麻布在他手中被抚平褶皱,折叠整齐,变成一个方正正的、不起眼的包裹。
然后,他走到水盆边。
一圈儿水,映出窗外明晃晃的天光,像是升起的朝阳。
他掬起水,一遍又一遍,用力地扑在脸上。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带走泪痕和疲惫,带来清醒的刺痛感。
他洗了很久。
直到感觉脸上的皮肤都被搓得微微发红发热,又拿起刮刀,将下巴上冒出的胡茬仔细清理干净——自从离开京城,日夜只记挂容鲤一人,他实在有些不修边幅。
刀刃偶尔刮过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他却浑然不觉,只专注地看着镜中那个渐渐清晰起来的轮廓。
刮净胡须,重新沐浴,这些他往日里不过应付而已的事,今日却被他当做圣旨一般好好对待。
最后,他打开使女们送来的衣裳。
挑出一身干净的月白色常服,料子不算顶好,但浆洗得干净挺括。展钦换上这身衣服,系好腰带,抚平每一处细微的褶皱,甚而在心中想,这是殿下今年予他的头一件新衣。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站到铜镜前。
镜中的人,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底的红血丝也未完全消退。
心力交瘁的痕迹并非一时半刻能抹去的,然而他的眼底,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荒芜,不再是癫狂绝望的赤红。
他在里面看见了温和的光亮。
因她而生的光亮。
展钦对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厢房。
庭院里阳光正好。
另一排房舍的门依旧紧闭着,里面安安静静,听不到水声,也听不到说话声。
她已经沐浴完了?在休息?还是在做别的什么?
展钦不知道。
他却也没有贸然上前敲门或打扰。
他只是在庭院中那棵有些蔫头耷脑的沙棘旁的石凳上坐下。
背脊挺直,姿态舒展。
他没有焦躁地张望,也没有不安地踱步。
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平静地落在远处土黄色的院墙,和墙外更远处那连绵起伏的、在日光下泛着金光的沙丘上。
他在等。
不是被动地、绝望地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幻影。
而是平静地、怀着希望地,等一个一定会再次相见的人。
一个他从十余年前就在心中发过誓愿,要永生永世爱的人——
作者有话说:美好的跨年就在晋江修文中和各位宝宝们一起度过了!
我们都一起跨年了诶,以后就不能分开了(开始满地打滚)
新年快乐呀宝宝们!
第102章 第 102 章 我可以亲你吗?
容鲤沐浴更衣后, 从屋舍的小窗之中,瞧见展钦还在那坐着。
她已经许久不见展钦了,如今不在他跟前了, 便也由着自己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确认他一切都好。
等到她将自己心中众多思绪皆理清之后, 她才转到院子里去, 站在连廊的檐角下轻咳了一声。
展钦闻声, 如梦初醒似的看过来,起身走到她身边去:“殿下。”
他还是那样望着她,温和的, 甚而称得上是痴痴地,叫容鲤与他对视的那一瞬便如坠入深潭, 心中一颤。
即便在她的面前,展钦也鲜少有袒露自己情绪的时候, 而今京城一别, 他倒大变样了。
展钦想踏入连廊, 站到她的身边去。
容鲤却微微错开了他的眼神, 伸手抵住了他的胸膛, 不让他继续上前, 反而望着院子里被风拂动的那几朵小花儿。半晌之后,她才轻声问道:“你在这儿还好吗?”
展钦答:“一切都好。”
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长公主殿下的目光在他的喉上逡巡了片刻, 却摇头道:“不好。”
展钦想要为自己辩解几句,免得叫容鲤为他担忧, 可话到了嘴边,望向容鲤的眼睛,那些话便都成了无声——其实彼此都知道, 今日那扇小窗之后,他险些用那本要赠予她的袖箭,抵在了自己的咽喉。
这样的失控,是“一切都好”么?
展钦不知如何自辩,于是二人都沉默下来。
风不知何时变大了些,卷起庭院里的沙尘,微微迷蒙了视线。展钦随着容鲤的视线抬头远眺,便瞧见远处的天边堆起了铅色的云,方才还灿烂的日光渐渐退走。
风中卷来了些许潮湿的水汽。
要下雨了。
容鲤看着那些云,喃喃一句:“要下雨了。”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镇民们的欢呼声——绿洲之中的雨,是沙漠之中金贵的眼泪,人人欢欣。在这战火与朝堂倾轧波及不到的地方,人们安宁地只为天气而苦恼,也只为天气而高兴。
她没看展钦,只是轻轻地再问了他一遍:“你在这儿究竟如何?这儿安宁自由,我精心为你选的好地方,不必再担惊受怕,不好吗?”
展钦低下头,不再试图维持自己在容鲤面前的所谓的自尊与体面。
“不好。”他的声音里裹进浓稠的叹息,哑声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我很想你,更担心你。”
“一个人在这安全的沙洲呆着,我却日夜坐立难安。镇中生活和乐,我便愈发痛苦——分明心知肚明,如此安宁幽静是你为我换得的,可我却什么也不知晓。不知你的境况,不能助你之力……我日夜焦灼,时常梦魇。梦中光怪陆离,无一好结果。”
展钦在这絮絮的风中,慢慢地讲那些他从前绝不可能宣之于口的话。
担心她在京城的腥风血雨里受伤,担心她在权力倾轧中孤立无援,担心她真的如传闻所言,化作一抔他遥不可及的黄土孤魂。
容鲤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抵在他胸膛上的手没有收回,反而微微收紧了些,指尖无意识地揪住了他的一小片衣料。
“这样的痛苦,”她问,声音依旧很轻,却带上了一点别样的意味,“你也尝到了。”
展钦微怔,又被容鲤这句话勾起心中最深的幻痛——他明白容鲤在说什么。
“当初我一个人在京里苦苦等你,等来等去,却等不到捷报,反而只有你的死讯。这样的滋味,你知道是怎么样的了?”容鲤轻轻地说,缓缓地看着他,目光却很深,像是要透过他的眼睛,撕扯着他的灵魂,一同去看到当初那个在长公主府里,对着空棺与夫君的死讯,长叩无尽长夜,却只能独自吞咽所有恐惧和等待的自己。
与他在沙洲的这些日夜何其相似。
展钦已然深切地尝过那样的滋味了——而如今看见失而复得的她就站在自己面前,用那样平淡的语气,将彼时她的痛苦说得那样轻描淡写,无关紧要。
当年的回旋镖,再一次正中他的心底,鲜血淋漓。
“臣知道了。”展钦嘶声道,每一个字都浸满了痛与恨,“殿下……”
“你尚且还能够用那袖箭对准自己的咽喉,扣动扳机就可一了百了,”容鲤打断他,在渐渐狂乱的风声中轻轻地笑,“你知道我那时候能做什么吗?”
展钦喉间的话便骤然卡住。
他尚且还有这幻梦鸢可用,在无法承受之时还能用这袖箭了却残生,可国朝的长公主殿下,甚至连这样的事也不能做。
“有许多人,在等着看我的笑话……我要做很多事,要做一个与从前截然不同的人……”她攥着展钦衣襟的手愈发紧了,“我比你眼下,还要痛苦。”
“你与母皇,觉得如此我便能够安心呆在你们的羽翼之下,却可曾想过我也有心,我会因你们而担忧痛苦么?”容鲤问他。
这件事情,始终横亘在他们中间。
只是展钦不曾想,她会在重逢的时候便提起——可他知道,那是应当的。
不曾亲历这样无尽而无望的等待,是绝不知所谓的“被保护、”安全”,实则是另一重绝望的阿鼻地狱。
展钦已然亲身经历过,正因如此,他竟不知自己究竟能有用什么话为自己辩解——抑或言之,他根本无从辩解。
于是他只是垂眸,仓皇地掩住自己眼底的热,反反复复,只余下那句:“是臣的错……”
容鲤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翻涌的痛楚和悔恨,看了很久。
然而,她只是,轻轻地,吐出一个字:
“好。”
展钦愣住了。
他以为她会生气,会像从前在白龙观那样,用最冷漠最抗拒的态度折腾他、报复他。
可她没有。
她甚至松开了紧紧攥着他胸襟的手,只是微微侧过身,向旁边让开了一小步,随意地抬头望了一眼灰白色的天,自然而然地说道:“进来罢,要落雨了。”
长公主殿下,一个人受了许多苦,如今质问他,却不过寥寥几语,甚至给他让步。
展钦心中,火辣辣的凌迟般疼痛。
他想,他这一生,总是亏欠她许多。
自诩自己在护着她,珍视着她,却越欠越多。
然而长公主殿下只是很奇怪地瞥他一眼,纯然疑惑的目光:“怎么,你要淋雨么?”
展钦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心中那些千万种情绪都挤在一起,叫他觉得自相形惭,又克制不住心中的本能,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踏上了连廊的台阶,站到了她身边。
距离很近。
近到他的衣袖,几乎要碰到她的裙裾。
展钦犹在心中搜肠刮肚地想,自己还有什么本领能够拿出来求得长公主殿下的原谅呢——
却不想,臂膀上微微一暖。
容鲤没有转过来看他,却只是微微偏过头,将头轻轻抵在了他的臂膀上。
不是拥抱,只是倚靠。
一个极其轻微,却重若千钧的倚靠。
展钦整个人僵住了,手臂悬在半空,不知该不该落下。他甚至屏住了呼吸,生怕一点点动静,就会惊走这如梦似幻的亲近。
容鲤靠着他,闭上了眼睛。
庭院里的风更急了,卷着沙砾打在土墙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铅色的浓云彻底覆盖了天空,光线陡然暗了下来,空气中潮湿的水汽越发浓重。
在这山雨欲来的沉闷寂静里,容鲤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带着一种卸下所有伪装后的、真实的疲惫。
“你不在的时候,”她说,声音轻得像喟叹,“我很累。”
展钦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此生没有那样累过。”她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继续道,语气很平静,却字字敲打在他心上,“每时每刻要猜忌着,究竟哪些人可信哪些人不可信,看着那些或贪婪或算计的面孔,明明知道谁早已经烂了臭了,还要虚与委蛇……这些事情,偏生只有我一个人能做。为何会那样累?”
她顿了顿,抵着他肩膀的额头微微蹭了蹭,像是在寻找一个更舒适的姿势,也像是一个无意识的、依赖的小动作。
“只是我想,兴许你在突厥战场上的时候,也并不比我那时好到哪儿去。”
“你在沙洲煎熬痛苦,知道我当时一个人苦苦等你,知道那种看着至亲至爱之人涉险却无能为力、连消息都只能靠猜的苦痛了。”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清晰,“所以,你的错,我原谅你了。”
骄矜的长公主殿下,靠在他的臂弯,同他说,我原谅你了。
展钦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安静而冰凉的泪,突兀地的滚落下来,滴在他自己的衣襟上,悄无声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堵得厉害。
容鲤却仿佛并不需要他的回应。她依旧靠着他,自顾自地往下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心绪,又像是在对他,也对自己坦白:
“诚然,先前一直因为你假死瞒我这件事,我心里存着芥蒂。我觉得你不信我,觉得你把我排除在你的生死之外,觉得……我们之间,隔了点什么。”
“可是这次宫变,”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我自己亲历了。我知道要把最重要的人送到自以为安全的地方,自己却要踏入最危险的漩涡,是什么滋味。我知道那种什么也不敢说,生怕多说一个字就会牵连对方的提心吊胆。”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点释然,也多了许多温柔的包容。
“我忽然就明白了,那时候,你瞒着我,心里应该也很不好受吧?可能比我还不好受。”
“我在京里担惊受怕,就像你那时候在边关一样。我想,正如我比你还要更痛苦那般,你在疆场之上,也比我在朝堂上玩弄权术更累。”
“所以,我原谅你了。”
容鲤的叹息,随着沙洲的雨一同落了下来。
她不再去纠缠当初假死之事究竟为何,许多事情自己不亲身经历,其实无从下手。
展钦尚被她的话震得说不出什么,便见她微微直起身,终于抬眼看向他。
雨前的微光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含了水,又像是落进了星子,“不过,这样也不好。”
她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我也知道错了。”
展钦猛地摇头,想说他从未觉得她有错,想说他宁愿她怪他怨他。
可容鲤又很努力地踮起脚来,伸手捂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沐浴后的甜香。
“只是那个时候,”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包容极了的理解,“此时彼时,你我都各有难处,我不怪你了。”
你我各有难处,我不怪你了。
展钦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看着她眼中那抹坦然的、甚至带着点无奈笑意的光,只觉得自己何德何能。
是他有错,可她却比自己还更先一步。
她先受了苦,挨了折磨,却比自己更先想明白,千里迢迢地来这沙洲捞他失落的孤魂,还先一步将台阶递给他。
他何德何能呢?
他握住容鲤按在自己唇上的手,紧紧攥在掌心,所有情绪只能化为喉咙里发出一个哽咽的:“嗯。”
雨下得愈发大了。
不是江南的绵绵细雨,而是沙洲特有的、干脆利落的雨点。
起初只是稀疏的几滴,砸在干燥滚烫的石板和沙地上,发出嗤嗤的轻响,激起一小股烟尘。紧接着,雨点变得密集,连成了线,最后化作了哗啦啦的一片雨幕。
雨水冲刷着庭院里积攒的沙尘,在石板上汇成浑浊的水流,打着旋儿流向低处。那几丛沙地小花在雨中剧烈地摇晃着,却依旧顽强地挺立着。
雨声很大,盖过了风声,也盖过了远处的一切声响。
彼此依偎着的连廊下,倒成了一处小小的,与世隔绝的天地。
容鲤忽然抽回被展钦握着的手,向前走了半步,伸出掌心去接廊外落下的雨滴。
冰凉的雨水砸在她温热的掌心,溅开细小的水花。她看着掌心迅速积聚起的一小洼雨水,眼中浮现出一点孩子般的新奇和笑意。
展钦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被雨丝打湿的袖口和侧脸,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唇角,心中那片荒芜了的心田,仿佛也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滋润,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重生。
他依旧不太擅长处理这样汹涌而复杂的情感。
那些在心中酝酿许久的认罪与歉意,在她这样包容的宽恕面前显得如此的微不足道,甚至显得太过单薄无力。她全然释然亲近,展钦几近手足无措,只觉得灵台肺腑之中都为她所震颤,恨不得连灵魂都虔诚地匍匐在她脚下。
容鲤却在这时转过身来。
她的发梢和肩头被飘进的雨丝打湿了些,眼睛却比雨洗过的天空还要清亮。她看着展钦那副怔忪惶然的模样,忽然莞尔一笑。
那笑容很浅,却与她的眼眸一般亮晶晶的,像是阴霾天里骤然透出的一缕阳光。
“展钦,”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哗哗的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以后,我们都不要这样了,好不好?”
展钦愣愣地看着她。
“你与我,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容鲤往前走了一小步,拉近彼此的距离,仰头看着他,目光里倒映着他的眼眸,“我的身份,日后注定了还会有许多次这样的事。我不想你我彼此之中只有一个人扛着,却将另一个人蒙在鼓里,或者推开自以为安全的地方。你有什么事,我有什么策,我们彼此一同说,一同做。”
她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带上了一些不自知的撒娇意味:“你说,好不好?”
展钦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睫毛,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信任,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滚烫得快要融化。
他重重地点头,声音有些发颤:“好。”
容鲤脸上的笑容更大了,眼里闪着细碎的光。她似乎松了口气,又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整个人都显得轻松了不少,笑着去捉廊外的雨。
展钦望着她。
自愧弗如、愧疚、讶然、亏欠……种种汹涌的情流饱胀在一起,急需宣泄。
于是展钦将她搂到怀中来,如同捧着自己的稀世珍宝,轻而爱重至极地问她:“殿下,我可以亲你吗?”
容鲤的手还悬在半空,掌心盛着几滴刚接住的、沁凉的雨水。听到展钦这句话,她整个人都怔住了,指尖微微一颤,那几滴水便顺着她纤细的腕骨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袖口,留下一道微湿的凉痕。
她微微仰起脸,看向抱着自己的人。
展钦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中每一丝细微的颤动——灰烬里复燃的星火,带着劫后余生的珍视,带着失而复得的惶恐,还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等待审判般的期盼。
耳边雨声哗哗,敲打着连廊的瓦檐,在两人周围织成一道朦胧的、喧嚣又寂静的屏风,将天地一切全部隔绝在外,只剩下彼此。
有几缕雨丝被风斜斜吹进廊下,拂在容鲤的脸上,带来细微的凉意,却压不下她脸颊陡然升起的、越来越鲜明的热度。
她从未听过展钦这样问。
从前在京城,他们的亲近总是带着几分青涩的、试探的意味。有时是她主动招惹,有时是情到浓时自然而然的贴近。他从未像此刻这般,用一种近乎恳求的、郑重的语气,征求她的同意。
这太……太不像他了。
却又太像现在的他了——那个卸下了所有伪装和铠甲,将最柔软脆弱的内里袒露在她面前的展钦。
容鲤的心跳快得不成样子,擂鼓般撞击着耳膜,几乎要和外面的雨声混在一起。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问这种话”,想说“不许”,想说“谁准你了”,可所有带着骄纵意味的话语,在对上他那双认真到近乎执拗的眼睛时,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到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紧张。
他在紧张。
这个认知让容鲤心中那点羞窘和慌乱,奇异地平复了一些。甚至……生出了一点细微的、想要欺负他的恶劣心思。
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过于专注的视线,目光飘向廊外密密的雨幕,仿佛在认真思考。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汇成一道道涓涓细流。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轻轻抠着他胸前衣料上细密的纹路。
时间在雨声里被拉长。
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展钦的手臂依旧稳稳地环着她,力道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些,仿佛怕她下一刻就会消失,或者……拒绝。他的呼吸也放轻了,几乎屏住,等待着她的回答。
终于,容鲤转回头,重新看向他。
她的脸颊依旧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像染了上好的胭脂。可她的眼神却不再闪躲,而是带着一种故作镇定的、甚至有点故意刁难的光芒。
她微微抬起下巴,红唇轻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雨声:
“我若说不可以呢?”
话音落下,她清楚地看到,展钦眼中那簇期待的火苗,瞬间黯淡了下去。他的睫毛几不可察地垂了垂,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也微微松动,像是准备遵从她的意愿,松开怀抱。
容鲤无端地想起,自己小时候养的那些肥嘟嘟的小犬。
小犬是最好骗的,它诚挚又一心一意地喜欢着自己的主人,说什么都信,故意骗它,叫它吃个大亏,它也只是伤心地呜呜叫,自己走了,走的时候还跌个大跟头。
真是叫人爱怜非常。
容鲤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有点疼。
又有点欢喜。
她想,她这一辈子就是这样的,总是心软——心软,又有什么不好呢?
容鲤自诩自己是世上一等好的好殿下,横竖她对展钦也不只一点点心软,再心软一次,又有何妨呢?
何况,她本来就是骗他的。
容鲤眼底浮出促狭又欢喜的笑意。
于是,在展钦真的松开手臂之前,容鲤忽然动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勾住了他的脖颈。
动作有些突兀,甚至带着点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然后,她踮起脚尖,仰起脸,主动将自己的唇,印上了他的。
这是一个很轻的吻。
起初只是唇瓣相贴,久违的亲昵实在生涩。
长公主殿下也不太确定接下来该怎么做。她的唇只是贴着他的,呼吸却越来越急促,绞尽脑汁地想着从前究竟是怎么做的来着——却不曾意识到,浅浅的呼吸喷洒在他的皮肤上,滚烫得惊人。
她的睫毛颤得厉害,像受惊的蝶翼。
那只原本要松开的手臂,猛地收紧,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另一只手抬起,扣住她的后脑,指尖穿过她半干的、柔软的发丝。
展钦想,总不能叫殿下一直给他台阶下。
他温和地拥着她,引着她循序渐进地去摘她想要的果。
第103章
外头有风吹进来, 将雨丝卷着一同落在两人身上。
一点点的凉,将轻薄的衣衫打湿了一般,贴在身上, 却浇不灭两人身上一同迸溅的火。
展钦的唇轻轻摩挲着她的, 并非急躁的索取, 而是缓慢细致的描摹。从唇角到唇珠, 再回到柔软的唇瓣, 每一寸都格外耐心。
容鲤为他的情绪所安抚,眼睫渐渐地不再颤抖了。
然后,展钦才试探地抵开了她的唇缝。
容鲤的呼吸陡然一滞。
她有些紧张, 攥着他衣料的手又紧了些,指尖陷入柔软的织物里, 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指尖,仿佛要从这些动作之中为自己寻得些许安全感。
展钦察觉到她的不安, 将她的手拢到自己掌心来, 与她十指相扣, 将彼此的体温贴在一起, 无声地安抚她不必不安。
温热的舌正轻轻扫过她的齿关, 像是在虔诚地叩问一扇久未至的门。
门为他开了。
彼此的呼吸更重了, 展钦环在容鲤腰间的手臂收紧,将她更密实地拥入怀中。他的吻骤然加深,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和失而复得的珍重, 长驱直入地探入她的领域。
寻到她的舌尖,轻轻勾缠。
容鲤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 喉间溢出一点细碎的呜咽。她下意识推了推他的胸膛,本能地需要换气。
展钦稍稍退开些许,唇却依旧贴着她的, 没有完全分离。两人的呼吸灼热地交织在一起,在外头的雨声之中愈发炽热。
他垂眸看她。
容鲤的脸颊红透了,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像熟透的果子。她的唇被他吻得像是搽了口脂,泛着莹润的水光,微微张着,小口小口地喘息。她的眼睫湿漉漉的,不知是飘落进来的雨丝还是沁出的泪意。
容鲤半睁着眼看他,眸光迷离潋滟,像是浸在春水里的星子,含着同他一样的情意。
情意。
不容错辨的情意。
时至今日,展钦已经不再去思索所谓的趁人之危了——经历那宫变一事之后,他只想与她争朝夕。哪怕来日,她真的恢复记忆,又如从前一般对他厌弃,有今日从前,他便已经很满足了。
展钦忍不住,又低下头,再次吻了上去。
轻柔的,珍惜的,像柔软的绒羽拂过花瓣一般。
展钦细细地啄吻着她的唇瓣,又掠过她的唇角,她的下巴,最后轻轻落在她颤动的眼睫上。
容鲤觉得他的触碰有些痒人,缩了缩脖子,却又更紧地贴向他,像寻求温暖的小兽。
展钦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柔地抚着她的后背。
两人就这样在哗哗的雨声里静静相拥。
谁也不说话。
直到许久之后,容鲤才在他怀中闷闷地骂他:“……谁准你亲两次了。”
展钦闷闷地失笑,心中只余柔软的庆幸。
上天待他向来极坏,不过如今想来,也许是将他此生的运气都赌在了怀中人的身上,一同回馈给他。
他已知足了。
二人在廊下温存片刻之后,展钦察觉到二人衣襟已经被外头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些许,便催着容鲤去换衣裳。
容鲤去了,他留在原地,还有些如梦似幻,生怕如今这一切美好依旧是他的自欺欺人。
倒不想那屋子里头飞出来一只木屐,“咻”地一下掉到他脚边,长公主殿下颐指气使的声音有些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傻站在那做什么?进来替本宫换鞋履,顺便将你身上湿了的衣裳也换了。”
嘴硬心软,不过是要他进来换衣裳罢了。
“是。”展钦唇角微弯,将木屐捡了起来,进屋去了。
*
长公主殿下的排场并不大,但在这沙洲小院之中,着实是有些屈尊,甚至连为她寻个放脚的脚踏都遍寻不至。
容鲤自己尚且觉得没什么,展钦却皱了眉,干脆跽坐在她身边,将她一双细小的足放在自己膝上,替她换上舒适的软底绣鞋。
许久不做,伺候她倒不见得生疏。
容鲤半倚在软垫上,吃着展钦方才命人去镇子上买来的甜瓜。
沙洲的甜瓜自然不比御贡的精细,但比起这一路上风餐露宿吃的东西倒是安逸太多,咬下去满口生津,甜中有些酸,格外开胃,容鲤咬了一口,双眸果然亮了起来。
扶云携月最是知道容鲤挑嘴,这一路上更是吃的不多,见她终于肯用些东西了,心中终于暗暗松了口气。
“这瓜倒甜。”容鲤咽下口中的瓜肉,随意说道,“沙洲竟有这样的好东西,难为你费心。”
“不值一提。”展钦向来不将自己做的事放在心上,甚至犹觉不足,叫她纡尊降贵在这里,实在受了委屈,“倒是殿下,这几个月恐怕都在受苦……”
他还没说完,嘴里就被容鲤塞了块瓜,猝不及防地将所有的话先随着瓜肉一同咽了下去。
“你也尝尝。”容鲤的眼中亮晶晶的,显然是觉得此物甚好才与他分享。因她此刻轻松又依赖,心里话也多了不少,干脆直言道,“一路上吹风沙过来,实在受不了这气候。若非是要来接你,顺带送一送处月晖,叫他始终记得我朝对他的恩泽,我可不来。”
替国出使,送一国之主回国,到她这儿,也不过成了接前任驸马回去的顺带了。
屋子里弥漫着甜瓜清润的香气,混合着雨后潮湿的空气,有种平实的安宁。展钦细致地擦净她指尖沾上的汁水,又取了湿帕子来,将她吃得花猫似的脸颊也擦干净。
容鲤便由着他动作,眯着眼,像只被顺毛的猫儿,舒服得几乎要喟叹出声,将果盘之中剩下的瓜你一块我一块地与他同食了。
“沙洲的瓜虽粗陋,倒也有一番野趣。”她懒洋洋地评价,脚尖在他膝上无意识地轻轻晃了晃,“比宫里那些规规矩矩、大小匀称的果子,还真多了点生气。”
展钦握住她不安分的脚踝,动作轻柔地套上另一只软底绣鞋,闻言抬眼看她:“殿下若喜欢,日后……臣让人多种些。”话说出口,才觉出几分不妥。
日后是何日?在何处种?他如今连个正经身份都无,这般许诺,倒像是痴人说梦。
容鲤却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踌躇,只微微歪着头,看他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神情。
展钦生得好,即便如今有些憔悴,眉眼却依旧玲珑剔透,长睫覆下来,掩住了眼底的情绪,却掩不住他待她那份小心翼翼的珍重。
容鲤心里那点甜便又漫上来些,望着他笑眯眯的。
扶云又切了瓜送上来,她便和拣到了宝贝似的,迫不及待地将瓜捻来吃。腮帮子已被塞得微微鼓起,指尖还拈着下一块瓜,长公主殿下的目光却已经亮晶晶地望向果盘,盘算着哪一块更甜。
这般鲜活,这般自在,这般真切。
展钦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她纤细的脚踝。掌心下的肌肤温润滑腻,带着真实的体温,与他在幻梦鸢中所见截然不同。可越是真实,心中的后怕便越是蚀骨。
“殿下。”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嗯?”容鲤正要将另一块瓜递到嘴边,闻声抬眼看他。见他神色凝重,她眨了眨眼,将瓜递到他唇边,“怎么?不好吃么?我觉得挺甜的呀。”
展钦摇了摇头,就着她的手吃了那块瓜,却说道:“当初臣在北疆的事,殿下应当已然知晓了许多。”
“自然。”容鲤确实早就知道了。
她知道,展钦应当是还在思索宫变的事。
“我很早之前便知道了,你与母皇忌惮的,是安庆的母亲,宋大元帅。宋大元帅大权在握,又是从龙之臣,母皇日夜忌惮。如今我年龄渐大,又与安庆交好,母皇只怕来日我被其所迫,与你定下假死之局,就是为了钓宋星蠢蠢欲动,叫她出手,母皇便可顺势出击,将她剪除,为我铺路。”
容鲤无心瞒着他,更何况方才一开始就说了,彼此之间不应当再有什么事儿瞒着彼此,容鲤干脆将所有的事情从头说来。
在展钦假死之后的许多个日夜里,容鲤都曾想过这些事儿,加上她辛苦探查所得,已经将真相拼得差不多了——在废窑那一夜,看清走出来的黑袍人头领是宋星,容鲤便已经将所有的线索拼凑在一起。
“当时母皇赐我与你一同去温泉山庄休息,我彼时就觉得很不对,为何无缘无故的叫你我出去玩儿?后来想来,想必是母皇与你有计策,只是你们都觉得我年纪尚小,不想叫我受牵连,所以没有告诉我。
后来你奉母皇之命北上抗敌,与宋大元帅一起连夜出发。那时我还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可是你一走,母皇就把安庆送到我身边来,说是叫她来陪我,可是那时候,我和她身边跟着的人,分明全是母皇的人。
母皇总不会派人来盯着我罢?我与母皇多年母女情谊,难不成不过几句流言蜚语就能叫母皇对我生疑?我想,多半是安庆身上有什么缘故。那时候我就觉得有些不对了。
后来你与送元帅出征,安庆和我一同回京,回京后安庆也立刻被看管起来,我便几乎能够断定安庆身上必然有些问题。
至于后来的事,你也晓得了。
送上门来的死士,极乐花纹样,被沧州乱窜水匪所杀的苏神医,所有事情都一件接着一件,全被我查了出来。
桩桩件件都在告诉我,说母皇对我失望,欲要立琰弟为储君,琰弟养着暗卫私兵,就是为了与我一决高下,免得我失了储君之位后与他翻脸。
所有能够查出来的事情听上去如此的顺理成章,一切都摆在我面前,你觉得应当吗?”
容鲤一口气说了许多,就觉得有些口干了,便又吃起了瓜,叫展钦答。
展钦略作思索,便明白了过来:“不应当的,是有人在背后故意引导殿下,想叫殿下与陛下反目。”
容鲤点头:“他们将夺位说成这样简单的把戏,我却不相信这世间有这样简单的东西、是以我就干脆将计就计,我倒要看看能怎样?”
“原本我尚在猜测,究竟是谁在背后做推手,于是和母皇说,我要孤注一掷,钓人上钩。母皇本是不同意的,可是谁能拦得住我?我将母皇最喜爱的茶盏砸了,自己将额头割出一道血痕来,就是要钓那背后之人,让他相信我已经为母皇厌弃,叫他得意忘形地准备跳到我面前来。”
“其实他们并未发现,他们推给我众多线索,我却并不是只能知道他们想要我知道的。譬如就有一条线,是他们并不曾想到的,就是那些沧州水匪。沧州水匪与谁有关?与被刺死的莫怀山有关。莫怀山却又与安庆有关,我当时就赌这一条线,赌的就是宋家。”
“我已众叛亲离了,自然越惨越好。我越是失宠,宋家的人便越会跳出来以我为筏子攻讦母皇,只是没想到那一夜宋星都敢亲自前来,可见实在是得志意满,轻敌于我了。”
容鲤不曾说的太详尽,但以展钦资质,自然能够听明白。
所以所谓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真正的黄雀,是容鲤。
宋星,不过是被她钓出来的大鱼,还自以为自己已经稳坐钓鱼台。
容鲤说着,有些挥斥方遒的锋芒模样。
说罢,又开开心心去吃她的瓜了,依旧如同孩童一般纯然可爱。
展钦心中尚且震惊,却又因她而柔软下来。
这样的计谋实在剑走偏锋。
顺天帝因担忧她天真年少,才想事先剪除宋星,却不想她已有她的打算。
这一招釜底抽薪,着实有些少年老成。
展钦望着这样的她,欣喜又安然。
没有自己,她也能够独当一面。
轻视她的,其实又何止宋星一人?他与陛下,也实在将她看得太轻。
“殿下辛苦。”千言万语,化作展钦的一句感喟。
长公主殿下自然毫不客气地应承下来:“自然!”
她吃过了瓜,见展钦眉目之中还有忧色,知道他定是又在思前想后那些权谋之事。
容鲤不想两人一重逢,就碰着头在这儿说这些,日后还有的是时间与他细细说,更何况,再说下去,又要提及一些他不想听的人,容鲤可不想叫她这醋性相当大的前任驸马吃飞醋,便拉着他,说要去外头看看这沙漠边陲的风土人情。
她虽自己在这里置办了安置展钦的地方,自己却不曾来过呢,当然要好好看一看。
恰好天公作美,雨已停了。
展钦哪时候拗得过容鲤?
于是二人各自换了衣裳,陪着兴致勃勃的长公主殿下出门一游了。
容鲤要入乡随俗,所以没穿那些醒目的汉家衣裳,换了一套胡服。窄袖束腰加长裤,外罩一件轻薄披风,头发也编成简单的辫子盘在脑后,将鲜艳的花儿盘在头上,混入人群之中,俨然是个漂亮的本地小姑娘。
这沙洲小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侧是高低错落的土房和商铺。雨后初晴,街上格外热闹。驼队卸了货,骆驼拴在路边,悠闲地反刍着草料。穿着各色服饰的行人来来往往,语言混杂,却都带着一种边陲之地特有的,混不吝的生机。
容鲤起初只是好奇地打量着两旁的摊贩。卖干果的、卖地毯的、卖银饰的、卖药材的……琳琅满目,多是中原不常见的东西。
展钦跟在她身侧半步之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实则时刻保持着警惕。他的手始终虚虚护在她身侧,挡开偶尔拥挤的人流。
二人就这般走到一个卖烤羊肉串的摊子前,浓郁的肉香混合着孜然和辣椒面的辛香扑鼻而来。铁钎上的羊肉被炭火烤得滋滋作响,油光发亮。
容鲤的脚步停了停,眼睛盯着那金黄油亮的肉串,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展钦看在眼里,唇角微弯,上前用生硬的沙陀语问了几句,掏出几枚铜钱,买了两串最大的。
他将其中一串递给容鲤。
容鲤接过,还有些迟疑。她自幼锦衣玉食,入口之物无不精细,何曾吃过这般粗犷的街边小食?
展钦知道她挑嘴,却很认真地同她说:“与宫中御膳不同,别有风味,殿下尝尝。”
长公主殿下终究还是选择相信前任驸马。
她学着周遭其他食客的样子,小心地咬下一块肉。
滚烫的、带着炭火焦香的肉汁瞬间在口中爆开,混合着香料强烈的刺激感,直冲味蕾。有点辣烫,却很香。
她的眼睛亮了亮,又咬了一口,这次更大胆了些。
展钦看着她被辣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笑意更深,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轻轻擦去她唇角沾上的一点油渍和辣椒面。
“慢点吃。”他低声道,语气之中太过宠溺。
两人就这样一边吃着羊肉串,一边继续往前走。
容鲤渐渐放开了,看到新奇的东西便凑过去看,偶尔还会用她临时学的几句蹩脚沙陀语,磕磕巴巴地问价。展钦跟在她身后,负责付钱,和摊主沟通,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像是怕一眨眼,这鲜活快乐的她就会消失。
有些摊主见她漂亮又大方,争相笼络她买东西,有个烤馕的老人家实在欢喜她可爱,将中有大洞的大馕拿下来,示意她如同戴项链一般戴着。
容鲤也戴了,甚至发觉此法甚妙,不用手便可以边走边吃,笑的愈发开心了。
她在人群之中,众星拱月一般。
无论走到哪里,她都是那样耀眼的,万中无一的。
展钦不去打扰,站在一边,望着他的心上月,并不想去玷污她的光辉。
然而容鲤笑过之后,便很快转过来寻他,在没看见展钦的时候眉心便打个死结,一看到展钦,面上便浮现出些笑来,亮晶晶地朝他招手:“夫君,快来!”
不知是她亮晶晶的笑,还是那句“夫君”实在蛊惑,展钦当真走上前去,然后被容鲤一把握住了手。
一日尽欢。
回到宅院时,天已完全黑了。
周管家早已备好了简单的食材。
长公主殿下又不知从哪儿来的兴致,说要自己下厨做一个烤馕。展钦哪敢叫她去,烧了厨房是小事,伤着她了才是大事。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别管做出来些甚的,玩倒是玩开心了。
小小的厨房里烟火气弥漫,夹杂着两人偶尔的低语和笑声。
扶云和携月识趣地守在门外,听着里面难得的,属于人间烟火的动静,相视一笑。
折腾许久,也没做出来什么,只勉强得了一个容鲤在展钦帮忙下烙出来的馕。
好在今日在街上也吃了不少了,并不饥饿,两人干脆就坐在庭院里的石桌旁,就着天上刚刚升起的,格外明亮的星子,将那奇形怪状的馕分来吃了。
容鲤吃得很香,甚至比在京城吃那些山珍海味时还要满足。她一边吃,一边絮絮地说着今日街上的见闻,哪个摊子的东西有趣,哪个孩童的笑容可爱,哪家的烤羊肉最香。
展钦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给她倒些润口的茶水,目光温柔地落在她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恍惚间,他也会想,这样也很好。
仿佛远离了那些中原的纷争,远离了皇权朝堂的相互倾轧,天地之下只剩下彼此你我,夫复何求。
只是片刻后,展钦又失笑,自己大抵是疯了。
她是天上的月,是振翅欲飞的凰,展钦不能、也不想将她留在掌心。
更何况,她还有丢失的记忆,他不能那样自私,将她困在这一场阴差阳错混乱了记忆,才生出的梦里。
容鲤不知他在想什么。
她吃饱了,说累了,就躺在展钦的膝上,数着天上的星星,想着自己今日真是开心。
*
夜色降临之后,二人各自洗漱沐浴完毕。
容鲤披着轻薄的寝衣,坐在窗边的榻上,用布巾慢慢绞着半干的长发。
见展钦不知去哪了,长公主殿下就皱眉,一问展钦竟回他自己那个客房了,长公主殿下自然大不悦。
展钦正在铺床,就听到外头窸窸窣窣的动静,仿佛是墙边守着的暗卫们暂时退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还尚且没反应过来,就听到窗“咯吱”一声响,从外头飞进来一个枕头。
展钦下意识接了。
漂亮的,柔软的,蓬松松的枕头。
长公主殿下的御用之物。
然后又一床软和和如同云一般的被子也跟着一同飞了进来,将展钦整个人给罩住了。
等他将被子取下来的时候,正好瞧见人从窗户爬进来。
夜爬驸马窗的长公主殿下见自己被抓了个正着,也丝毫不惧,甚是理直气壮:“驸马,到用你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感觉去街上玩的部分不太好,精修了一下,快进到喜闻乐见的开饭[狗头]
第104章 第 104 章 驸马伺候公主,是天经……
展钦望着她。
长公主殿下本来分外理直气壮而来, 被他这目光看着,不知怎的又有了些羞窘,脸颊上热了些。
因此她不再与展钦对视了, 反而将身子一扭, 转过身去, 将自己爬进来的窗户先关上了, 然后自顾自地往床榻上一躺。
展钦的木榻并不宽敞, 甚至有些简陋,因她倒下去的动作还发出些细微的“吱呀”声。
容鲤躺得四平八稳,故意占据了大半位置, 还顺手扯过那床被她丢进来的柔软锦被,将自己一裹, 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和散在枕畔的乌黑长发,滴溜溜地转着眼睛看着展钦。
她动作太快, 展钦全然不曾反应过来,
她蹙了蹙眉, 像是嫌他反应太慢, 抬起手, 冲他招了招。
那动作带着她一贯的, 理所当然的娇纵,指尖在昏黄的油灯光晕里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和从前在长公主府使唤他时一模一样。
“还傻站着做什么?”她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仿佛将人的心也催得颤颤, “过来呀。”
展钦指尖微颤,脚步却未动,只是低声道:“殿下今日舟车劳顿, 一路颠簸,又在集市走了许久,应当早些安歇才是。此时不宜……贪欢。”
他这话说得克制,甚至带着点规劝的意味。
展钦自然是很想她的,却并非是想这些旖旎的事儿。白日里那些亲昵和依恋叫他已是如坠梦中,此刻容鲤近在咫尺,还躺在他的床榻之上,更叫他神魂颠倒。
然而越是如此,他心中那根名为“克制”和“为她着想”的弦就绷得越紧。她太珍贵,展钦不敢有丝毫唐突,只怕自己一时情动,会累着她。
容鲤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荒谬的话,眼睛倏地睁大了些。
“贪欢?”她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甚至还带着点被冤枉的气恼,“展大人,你想到哪儿去了?”
她掀开被子一角,坐起身来,脸上那抹红晕还未褪尽,眼神却格外理直气壮:“本宫只是觉得……你这厢房比我那的暖和些,且窗外的景致也好,能瞧见星星。要用你,不过是……用你陪本宫睡觉罢了!睡觉而已!你在想些什么?”
她说着,还煞有介事地用手指虚虚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仿佛在谴责他实在思想不端。
展钦被她这番连珠炮似的话砸得有些懵,耳根悄然染上热度。竟……是他会错意了?只是……睡觉?
他看着容鲤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此刻正“正气凛然”地瞪着他的眼睛,看着她被“冤枉”而皱起的眉,心中的疑虑和紧张便渐渐消散了大半,只余一丝淡淡的窘迫和……柔软的好笑。
是了,她今日玩得尽兴,或许是累了,只是想找个熟悉又安心的人陪着入睡罢了。自己竟那般揣度她,实在不该。
“是臣……思虑不周。”他低声说罢,便不再犹豫,将手中的枕头轻轻放在榻边,伺候这骄矜的太女殿下睡好,自己再褪去外袍,坐回榻边。
容鲤已经重新躺好,还很是大度地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展钦小心翼翼地躺下,与她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却被她一个滚身打散。容鲤心安理得地依偎在他身边,又嫌弃他那被子冷似铁,一脚给踢下床去,只用她的锦被将彼此包裹在一处。
这锦被小小,就将两人都笼罩在一起。
屋中只留了一盏小小的油灯,昏暗柔和的光晕在床帐外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模糊地投在帐子上。
沙洲的夜格外静谧,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悠远的驼铃,更衬得屋内呼吸可闻。
展钦规规矩矩地躺平,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目视上方陈旧的帐顶,身体还是有些僵硬。
他自然能感觉到身侧传来的温热,熟悉的甜香萦绕着他,和先前孤枕难眠又惊慌失措的所有夜晚截然不同。
容鲤却似乎全然不觉得这有何不妥。
她满足地依偎在展钦身边,安静了片刻,便又耐不住了,倏地一下翻了身,面向他侧躺着。
“展钦。”她轻声唤他。
“嗯?”展钦应道,声音有些模糊。
“你说,今日我穿的那胡服好不好看?轻便又新鲜,我想带些回京去。”
“……好看,殿下若是喜欢,臣明日安排人去采买。”
“那烤羊肉串的老伯,手上的茧子好厚,定是做了许多年了,才能将肉串做的这样好吃。”
“嗯。”
“还有那卖馕的老人家,心肠真好。他那馕烤得真香,明日……明日我们再去买一个好不好?”
“好。”
她絮絮地说着,声音又轻又软,像春日里飘落的柳絮,挠得人心尖发痒。分明说的都是些再琐碎不过的见闻,语气里却满是新鲜的快乐,仿佛与他说再多也不觉得烦闷。
展钦一一应着,心也渐渐放松下来,侧过头,双眼借着昏暗眷恋地着她模糊的轮廓。
容鲤乖乖地躺在他身边,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全然没有睡意,反而越说越精神,甚至开始回忆京城里类似的吃食,比较起两地的风味差异,说要带几个会烤肉烤馕的师傅回京。
起初,展钦只当她是白日兴奋未消,耐心陪着。可渐渐地,他察觉出些不对来。
她的话越来越密,从集市说到沙洲的气候,又从气候说到她来时路上看到的奇异沙丘形状,话题跳脱,毫无睡意。甚至,当展钦委婉说起“夜已深了”时,她只是“喔”一声,停顿片刻,便恍若未觉地又开启一个新的话题。
展钦与容鲤相识可不止这一两年,又做了好几年的驸马,眼下已经猜得出她肚子里又藏了什么坏水了。
长公主殿下,兼新晋太女殿下,压根不想睡觉。
她分明故意在拖延时间,或者,在等待什么。
展钦心中那点疑虑又悄悄升了起来。他看着她在黑暗中隐约闪烁的眼眸,忽然生出一种被她算计了的错觉。
他不再接她的话茬,只是低低地“嗯”着,偶尔附和一声,又伸出手将她拥入怀中,隔着锦被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力道轻柔而规律,像哄孩童入睡一般。
容鲤的声音顿了顿。
展钦继续拍着,动作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意味,还和孩子一般哄着她。
然后哄着哄着,将自己哄“睡”了。
“展钦?”
“驸马?”
“夫君?”
容鲤小小声地在他身边唤他,见展钦已经闭上双眼,手也不再动了,仿佛是当真睡着了,便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
她的手指落在他的衣裳系带上,拧了两下,又凑上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便老老实实地不再动了。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均匀,身体也放松下来,像是终于累了,沉入了梦乡。
展钦侧耳听了许久,确认她应当已经睡着了,才悄悄地睁开双眼。
他静静地躺着,却没有睡意。
白日种种在脑海中翻腾。她死而复生的狂喜,市集的欢愉,还有此刻身侧她真实的温暖和气息,都让他心绪难平。
窗外的月光似乎更亮了些,透过薄薄的窗纸,在床榻边洒下一小片清辉。
展钦侧过头,借着这微弱的光,仔细地看着身侧的容鲤。
她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颊的线条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柔和。白日里那些狡黠骄纵与神采飞扬,此刻都收敛了,只剩下毫无防备的宁静。
心中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滚烫的情感,在这一刻悄然决堤。
展钦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她,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悄悄地将一个吻印在了她的唇上。
触感温软,带着一点点甜香。
展钦心中只觉得从未有过这样满足,终于将心中那些繁杂思绪都抛到一边,额头抵着她的,心满意足地打算陪她安睡整夜。
然而就在这时——
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睛,倏地睁开了。
澄澈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睡意,反而盛满了得逞的、亮晶晶的笑意,在月光下像两汪漾着碎星的清泉。
“好哇,”容鲤开口,声音清脆,哪有半分睡意,“我瞧睡不着的可不只我一个人。”
展钦浑身一僵,进退维谷,耳根瞬间烧得滚烫。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容鲤却不再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
“过来。”容鲤勾勾手指。
展钦无法,只好靠过去些。
容鲤便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颈,将他拉到自己面前,仰起脸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绝非方才彼此的小心偷吻,这个吻带着灼热的温度,以甜蜜的糖衣裹着明确的意图,和一丝狡黠的诱引。
容鲤向来是个极聪慧的学生,展钦教给她的,她如今全用在展钦身上。
舌撬开了他的齿关,长驱直入,不容拒绝,又在他下意识想要回应之前退去,欲拒还迎。
展钦不防,理智暂且全部停摆,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环住她的腰身,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积压的情感一旦找到出口,便如岩浆奔涌,炽烈难挡。
唇舌交缠间,容鲤的手却动了。
她原本拥着他的脖颈,此刻指尖却渐渐陷入他的发里,从耳朵脖颈蜻蜓点水似的飞过,然后往下,落到他的肩膀上。
容鲤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此刻微微地用了些力,隔着轻薄的衣裳,渐渐陷入他的皮肉里。
一点点极轻微的刺痛,却带着更多的痒意汹涌而至。
而她却丝毫不抚慰不体谅自己的作怪,反而绕到前面,一意孤行地要往下。
掌心就是他的胸膛。
隔着衣裳与皮肉,那颗心正在为她跳动,不知疲倦。血液在呼吸之中汩汩,奔流不息。
容鲤很欢喜。
唇舌依偎叫她欢喜,而掌心下这具滚烫而有无尽力量的身躯,亦是全心全意、全然地属于她的。
不必别的,只需要想到,她便觉得眉松骨张,只想将他变成自己的。
虽然已是她的了。
但不够。
展钦的身体骤然绷紧,呼吸陡然粗重。他握住她的手腕,稍稍退开些距离,气息不稳地看着她,眼中是翻涌的情,和最后一丝挣扎的理智。
“殿下……”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今日不宜……”
容鲤却不理,被他捉了一只手,她却还有另一只手。
她用自己身上的力量压住了他的另一只手臂,免得他再来捉自己,而未被捉住的那只手,已顺着原本的目的而去。
肌骨,皮肉,年轻蓬勃而壮实有力的生命力就在指尖掌中跳动。
真是爱不释手。
展钦自知再这样下去必然失控,忍着喉中的灼热,要再劝她几句。
然而她却先一步皱了眉头,唇贴着他的耳廓,轻巧地吐息:“展钦……我……我好像有些不舒服……”
“怎么了?哪里不适?” 他立刻松开了钳制她的手,转为探向她额头的温度。
触手是烫的。
容鲤顺势将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可怜兮兮:“就是……体内那股热,又有些上涌……像是……像是那毒,又发作起来……”
她说着,身体还配合地轻轻颤了颤,仿佛真的在忍受某种难言的煎熬。
展钦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当然记得那毒的厉害,也清楚地知道,那毒并未清除。
担忧压倒了一切。
什么理智,什么“不应”。
只要她需要,他就应当在她身边。
他不再犹豫,只道:“别怕,我在。”
容鲤抬起脸,可怜巴巴地点头:“嗯。”
展钦的心全软了。
就是此刻!
容鲤眼中那点“难受”的神色骤然一收,取而代之的是狡黠灵动的笑意,亮得惊人。趁着展钦收了力道,她快如闪电地抽回自己另一只手,然后双手一同抓住他里衣的腰带,用力一扯——
“骗你的!”
随着她清脆带笑的声音,那条素色的腰带被她利落地抽出,随手一扬,便抛出了床榻之外,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展钦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容鲤已经跨坐在他身上,笑眯眯地俯身下来亲他愕然的双眼:“怎么?毒性发作你就肯了,若是没有发作你倒不肯?”
“你是我的驸马,听我的乃是天经地义,就不能是我想吗?”容鲤双眼清明,哪有半分毒发的模样?
展钦这才恍然明白过来,其实方才所触的一片滚烫,不过是彼此情浓时熏蒸的证据。
她并未毒发,清清澈澈,明明白白地说,要他。
她正双手撑在他胸膛两侧,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长发如瀑般垂落,发梢扫过他的脸颊,带来微痒的触感。
“总是毒发毒发……没有这毒,难不成就不能做人了?我是人,我自然有我的七情六欲。”容鲤轻哼,拉着她的缰绳玩,“你也不是时时刻刻都需要做什么正人君子,不也与我一样吗?”
展钦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明亮灼热的渴望,裹挟着狡黠和那一点点因为大胆直言而泛起的羞怯,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所有的顾虑、所有的克制、所有的自卑和犹疑,在这一刻,都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想要”击得粉碎。
他还在惯性地想说什么,或许是想确认,或许是想让她再想想,又或许只是残存的理智在做最后的徒劳挣扎。
可容鲤已经不打算给他机会了。
她俯下身,用一个吻堵住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话语。
虽然很有些时日了,但长公主殿下依稀很记得要如何操纵只有她一人能握紧的缰绳。
她的指尖轻轻按了按。
展钦浑身剧震,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最后的理智荡然无存。
容鲤贴着他的唇,声音又软又腻,却说着最“霸道”的话:
“驸马伺候公主,可是天经地义的事。”
“而且……”她的指尖又动了动,随后理直气壮地将那指尖放在他面前,叫他去看他自己的罪证,“总说这些无用之语,可你不是已经很听话地告诉本宫答案了吗?”
话音落下,她不再给他任何思考或反抗的余地。
展钦闭上眼,又猛地睁开,眼底最后一丝挣扎被汹涌的暗潮彻底吞没。他的指尖搭在她的面颊上,轻轻托着,转瞬间天地颠倒。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床帐内光影交织,呼吸凌乱,将两人都笼罩着。
展钦撷起一点她的发,含在齿间,终于俯身下去吻她。
那一点皎白的月光落在床榻边胡乱堆叠的衣衫上,仿佛晚春被风吹落的花瓣,层层叠叠,长公主殿下千辛万苦搬来的锦被此刻被弃掷迤逦,在可怜巴巴的角落里皱成一团。
最初是生涩的试探,像沙漠中迷途的旅人小心翼翼触碰第一滴甘泉。
指尖的颤抖,十指相扣时由彼此体温激起的细微战栗,压抑在喉间的闷声,皆透着一种久违的、本能的欢喜。
汗水不知是谁先沁出的,细细密密的,在月光下闪着微光,沿着优美的颈项线条滑落,没入锁骨窝窝,又被滚烫的唇舌追逐、舐去。微咸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混合着彼此的气息,酿成一种令人眩晕的迷醉。
呼吸交错,分不清彼此。
外头的夜里又下起雨来。风雨声交织,时而急促得如骤雨击打芭蕉,时而绵长如春风吹皱池水。
偶尔有压抑不住的破碎音节在这风雨声中若隐若现,像玉珠滚落银盘,很快又被更深的吻吞噬。
容鲤模模糊糊地想起自己学骑射的时候。弓箭在掌中,弦崩得死劲,要花极大的力量,才能将弓弦拉开。弓箭像有生命的物件,上膛的弩机,拉满的弓,绷紧到极致,带着反馈而来的,蓄满难以自控的力量。待到自己已然无法承受弓弦之紧绷的时候,便克制不住地松了手,让那箭簇在振动的弦上飞速离去。然而即使如此,弓弦震颤着松弛下来,却仍紧紧贴在指尖,等待着下一次拉动。
月光悄无声息地移动,从床榻的这边,慢慢爬到了那边。
沙洲的夜风,不知何时又起,轻轻拂动着窗纸,发出沙沙的微响,像是为这满室久违的甜蜜,奏着一曲温柔而隐秘的伴奏。
许久,许久。
窗外斑驳喧闹的风雨声渐渐平息,只余一室温存。
展钦依旧将容鲤拥在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汗湿的背脊。她的身体柔软得像一团暖融融的云,完全依偎着他,呼吸还有些未平,却透着餍足的慵懒。
谁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在渐渐平复的喘息中,慢慢重合。
窗外,启明星悄然升起,在深蓝的天幕上,闪烁着清冷而明亮的光。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疲惫与满**织着袭来,容鲤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终于沉沉睡去,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逞般的浅笑。
展钦低头,看着她安然的睡颜,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充盈。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眉心,将她拥得更紧。
容鲤的呼吸彻底平稳悠长之后,展钦依旧醒着。
窗外的风似乎也歇了,只余一片万籁俱寂。
他垂眸,目光细细描摹着怀中人的睡颜。散乱的长发黏在她汗湿的额角和颈侧,他伸手,极轻地将那些发丝一一拨开,指尖触及她微烫的肌肤,心尖便也跟着软软地颤。
方才那些炽烈的、几乎要焚尽理智的纠缠,此刻回想起来,仍带着令人晕眩的余韵。她的主动,她的狡黠,她理直气壮的,还有最后那几乎将他吞没的、全然交付的柔软与炽热……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
他轻轻动了动被她枕得有些发麻的手臂,容鲤却似有所觉,在梦中不满地蹙了蹙眉,更紧地往他怀里缩了缩,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胸口,像只寻到最安全暖巢的雏鸟。
展钦立刻不敢再动,任由那麻意顺着血脉蔓延,心底却漫起无边无际的甜。
他低下头,鼻尖轻轻蹭了蹭她头顶柔软的发旋,慵懒靡丽的气息丝丝缕缕钻进肺腑,让展钦本就悸动难平的心湖,再次泛起温柔的涟漪。
借着窗外越发熹微的晨光,他看见她锁骨下方,有一小片不甚明显的红痕,是他方才不小心留下的。指尖下意识抚上去,触感微热。她似乎觉得痒,在睡梦中轻轻扭了扭身子,又依偎进他怀中,咕哝了一句含糊的梦呓。
展钦的指尖顿住,随即收回,心中升起一丝混杂着疼惜的懊恼。他该更小心些的。
目光逡巡,又落在她搭在他腰侧的手上。那只手纤小白皙,此刻却松松地握成了拳,指尖还微微蜷着,仿佛仍带着方才用力时的余韵。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掌覆上去,与她十指相扣。她的手指温热柔软,乖乖地嵌在他的指缝间。
就这样静静看了不知多久,直到窗纸透进的微光渐渐染上鱼肚白的清灰色,远处隐约传来第一声鸡鸣,划破沙洲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展钦知道,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大抵会有新的变数。
这沙洲之中的宁静美好,实在不过是沧海一粟,她即将返回中原,朝中局势依旧暗流汹涌……所有这些现实的、沉重的思绪,随着晨光一道,悄然漫上心头。
可此刻,怀中的温暖与真实,拥有着压倒一切的力量。
他缓缓收紧手臂,将她更密实地圈在属于自己的方寸之间。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管他明日是风雨还是晴空。
只要她有一日、有一刻还需要他,他便会永远在她身边。
第105章
翌日, 二人起了个晚床。
准确来说,是新晋太女殿下赖了个大觉。
展钦一早便低眉顺眼地起来了,也不去别的地方, 只按着她昨夜晚间说的那些, 去镇上的铺子给她买了些新的胡服, 又去要了些新鲜的甜瓜。带着东西回来的时候, 街角的烤馕师傅正在叫卖, 他又上前去,问问有没有愿意跟着回中原的。
因而容鲤醒来没瞧见身边有人,眉头一塌就要做伤心状时, 才听扶云为展钦解释了一二。
容鲤昨夜说那些话,实则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 转移他的注意力,以便自己行事, 不料他全放在了心里。
于是脸颊上便飞出两朵笑来, 有些开心地下了床榻。
她脸上有笑, 展钦回来了自然也觉得松快, 陪着她一同用膳。
只是这样的松快并未持续太久, 门扉被人轻轻地敲响了, 有个文官模样的人低着头走进来,大抵是来问殿下接下来如何安排,是要在沙陀国之中再停留一阵子, 还是过两日便启程回京。
容鲤略作思索,答道:“回京罢, 要做的事儿都做的差不多了,不必在这儿多作停留。”
那文官点头应了一声“是”,刚要往外退去, 又仿佛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微微扬了些声音道:“沙陀王还说要请殿下一同宴饮呢,殿下立即回京,沙陀王说不定还要掉泪呢。”
容鲤听闻,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不就那般性子?对人易生亲近温柔心,一路陪着他从京城回沙陀国的哪怕是个棒槌,离了这片刻他也要伤心的。正因如此,可不能再在此地多留了,否则他要寻个理由追过来,拿眼泪将我的卫队都淹了。”
那文官便也笑起来。
展钦不知他们这一路过来的趣事,只是听着这几句话,便依稀能够在脑海之中描摹出处月晖那般依依不舍的情态,又见这文官与容鲤态度亲昵,想必是在他不在场的时候才熟络起来的,齿间就有些泛酸。
展钦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那文官的身影,又总觉得有些眼熟,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不由得多了一些。
那文官也显然有所察觉,躬身的姿态站直了些,于是一张温柔粉白面就撞入展钦的眼。
展钦的呼吸停了一瞬,眉头渐渐收紧。
他也丝毫不惧,甚至朝着展钦一扬眉,很有些故意挑衅的样子,也不等展钦反应,便借口说还有车队事宜要安排,先行告退了。
展钦的目光落在他不卑不亢离去的背上,仿佛恨不得在那背上烧出两个洞来。
“高赫瑛。”展钦的语气之中可是没有半分犹疑。
这位耀武扬威,明里暗里和他过了不少招的高世子,即便是略作了些易容,他也认得。
他怎么会在这儿?
容鲤心中看着展钦那越皱越紧的眉头,偏生还不舍得问她一句,忍不住失笑道:“你可莫要生气,你一生气,他就舒坦了。”
展钦投以一个问询的目光。
容鲤可知道她这位前任驸马很是会吃醋的,于是顺势往他僵硬的身上一躺,一边说道:“他受我胁迫,不得不一路来此,心中正怨着呢,眼下见了你,不得故意刺你消消气?你就当他是个寻常侍从,懒得搭理他,越搭理越来劲。”
展钦的目光落在她锁骨下的那一点点红痕上,指腹轻轻点了点,声音微沉了些:“殿下与他倒是熟稔不少。”
容鲤分明听出他这话下头有多酸。她躺在他怀里,指尖在他心口的位置轻轻点了点,像敲打着一扇紧闭的门扉。
“展钦,”她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却又异常认真,“你心里头若是不痛快,其实可以直说的。不必用这般拐弯抹角的酸话来说。我是你的什么人?你有什么话,不能同我讲?”
展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低头看她,对上她那双澄澈的、带着纵容和一点点鼓励的眼睛。心中那点翻搅的酸涩,被她这般敞亮的姿态一照,倒显得自己有些扭捏了。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遵从了她的命令,坦率地承认:“是有些不快。看他与你……似是熟稔许多,我却不曾在殿下身边。”
这话说得简单,却字字是真。那些因缺席她那段艰难时光而生的失落,因旁人与她有了他不曾知晓的过往而起的介意,都在这一句里了。
容鲤闻言,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喜欢展钦这样听话,喜欢他肯将那些别扭的心思摊开给她看。于是她也不再卖关子,决定将这块悬在他心头的小石头彻底挪开。
“他呀,”容鲤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趣事,“是不得不与我‘熟稔’。他有个天大的把柄捏在我手里,若不听话,我便能叫他从云端跌入泥里,万劫不复。”
“不仅如此,当初宫变之中,高赫瑛也有些作用呢。我将他拿出来的时候,你可不知道宋星的神情有多精彩。”容鲤同他比划着说。
“所以当时群芳宴……”展钦脑海之中似是闪过一丝清明。
“没错。”容鲤点头,指尖绕着他的一缕发丝把玩。
展钦了悟了——高赫瑛当初在群芳宴前,几乎是挑明了拿着那条剑穗来长公主府,后来群芳宴上亦是那般来势汹汹,最后却主动跑到顺天帝跟前,说什么‘自惭形秽,主动退出’?原来是被容鲤拿捏住了把柄,不得不退开。
当时只觉古怪,如今想来,竟是这样一层缘由。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知道了高赫瑛受制于她,并非真心亲近,心中那点不快便散了大半。至于那“天大的把柄”具体是什么,他并无窥探之心。只要确定她无虞,旁人的秘密,与他何干?
他这份不过问的姿态,却让容鲤有些不满意了。
她倏地坐直了身子,扳过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诶?”她扬着眉梢,语气骄矜,“你怎么不问了?我以为你至少会好奇一下,究竟是什么把柄,能叫高句丽的世子这般俯首帖耳呢。”
展钦顺从地由她扳着,目光温和:“殿下想说,臣便听着。殿下若觉得不必说,臣也无心探听。只要殿下平安无事,这些旁枝末节,知不知道都无妨。”
“不行。我好容易做成一件大事,你怎可不问呢?”容鲤却较起真来,红唇微嘟,带着点蛮不讲理的可爱,“我偏要说。你现在可是无名无分、彻彻底底属于我的人了,我要你知道,你就得听着!”
她这“无名无分”四个字,说得理直气壮,倒叫展钦心底那点因身份而生出的阴霾,奇异地被冲淡了些。他眼底染上笑意,握住她作乱的手,姿态恭顺:“是,臣洗耳恭听。”
容鲤这才满意,重新靠回他怀里,还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仿佛要讲述一个极有趣的故事。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时特有的、神秘兮兮的雀跃。
“你应当知道,我小时候落过水,险些死了的吧?”
展钦点头:“知道。”那是宫中一桩旧事,他听闻时,她已无大碍,只知是一场意外,却也知道宫中下了禁令,上下都不许言谈。
“是在太液池。”容鲤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温热的气息拂在他耳畔,痒痒的。“那件事……其实蹊跷得很,牵连到一些人,所以后来被严令封口,成了宫闱密辛。我大病一场后,也对落水前后的事绝口不提,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以为我落水的时候年纪尚小,加上病的昏昏沉沉,定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只当是宫人疏忽,一场寻常意外。”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长睫轻轻颤了颤。“可其实……我记得很清楚。”
展钦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将她更密实地护在怀中。
“那天天气很好,我在太液池边玩。”容鲤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沉入了遥远的记忆里,“看见两个穿着新赐的汉家衣冠的小男孩,也在池边。他们鬼精鬼精的,把身边跟着的仆役都悄悄甩开了。我觉得好奇,就偷偷跟上去看,因怕被他们发现,所以缀得远远的。”
“太液池那么大,他们跑到一处偏僻的角落玩儿。那时正是春夏之交,水还不算凉。我听见他们商量……要下水凫水玩儿,捉里头的锦鲤。”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然后,他们两个就真的脱了外头的衣裳,直接就跳下去了。”
展钦的心提了起来。
这件事……与殿下溺水又有何关联?
“刚开始还好,后来……不知是不是他们水性不佳,亦或是腿脚抽了筋,或是池底有水草缠住了……”容鲤的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只瞧见他们两个人在水里扑腾,都起不来了。我当时年纪尚幼,看见有人溺水,便想着一定要去救人,忘了自己根本不会水……结果不知怎的,我也掉下去了。”
展钦的呼吸屏住了,手臂肌肉绷紧。
这件宫闱密辛,原来有这样凶险。
“我在水里挣扎,呛了好多水,模糊中一直喊‘来人’。后来……后来就被人捞上来了。”容鲤的语速快了些,“和我一起被捞上来的,还有其中一个孩子。池边很乱,人很多。我迷迷糊糊的,只看见……看见上岸的那个孩子,慌慌张张地,捡起了岸边那件看起来更华美、更精致的衣裳,手忙脚乱地往自己身上套。”
她说完这段,轻轻舒了口气,仿佛从一段不甚愉快的回忆里挣脱出来。“那之后,我大病一场,对落水前后的事恐惧得很,不愿回想,渐渐也就没放在心上了。直到……高赫瑛作为高句丽世子入朝。”
展钦的思绪飞速转动,结合她的话,一个模糊而惊人的轮廓逐渐清晰。
“他一来,就做出一副对我极感兴趣的样子,四处打听我的事,我看得出他有意讨好,不过原以为是想要些好处,不想原来是想与我亲昵一些,好从我口中套话。”容鲤撇了撇嘴,“我在弘文馆协理的时候,他托我带他进万书阁看书,在我寻书寻的焦头烂额的时候,他忽然问我,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在太液池……救了一个仆从。”
她抬起眼,看着展钦,眼中闪着洞察一切的光芒:“他这话问得突兀又奇怪。他一个番邦世子,为何问起这样的小事?因此我便留了心。”
展钦已经全然明白了。他回想了一下容鲤落水的那年岁,再对应高句丽的朝贡记录,心中已然有了计较:“那一年,本该是高句丽王携大妃入京朝贺。但高句丽王称病未至,只有和亲的宗室郡主,也就是当时的高句丽大妃,带着她所出的世子……一同前来。”
“对。”容鲤肯定道,“那两个小男孩,应该就是尚且年幼的高赫瑛,和他身边最亲近的贴身仆从。”她眼底掠过一丝冷峭,“而且,我后来特意查过,高句丽王身形壮硕,因此子嗣上颇为艰难,后宫之中无一所出。大妃嫁过去好几年,也才得了那么一个嫡出的世子,正是凭着这个儿子,才在高句丽王庭站稳脚跟。”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玩味:“高赫瑛不会无缘无故问我那句话。在群芳宴前,我绞尽脑汁想这件事,总觉得哪里不对。后来,费了好大功夫,找到一个当年在鸿胪寺驿馆伺候过高句丽大妃的旧仆。那仆从说,大妃领着落水的世子回来后大发雷霆,将世子狠狠责罚了一顿,几乎……差点打死。”
展钦瞳孔微缩。
容鲤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仆从说,大妃下手之狠,不像是责罚亲子,倒像是……恨极了,叫人打得都见了血。后来虽请人医治,但世子养伤期间,性情似乎也变了不少。”
她迎上展钦了然的目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小狐狸般的狡黠:“那时候,我手里其实没什么十拿九稳的筹码能逼高赫瑛就范,但横竖不过没有法子,我便放手一赌,当年在太液池溺亡的恐怕是真正的高赫瑛。而你我眼前所见的那个,是侥幸活下来的仆从。”
“我想,大妃那样憎恨的缘故,正是因为真正的世子溺亡了。然而大妃也毫无他法,高句丽王庭极为看重继承子嗣,她只能捏着鼻子将那仆从认为自己的孩儿。好在那个仆从也是她从本家选的,年龄身形都与原世子相仿。加之大妃在高句丽与京城来回,又在京城逗留数月,拖延了时间。那正是男孩儿长身子的时候,几月不见又是一个模样,因此也不曾引人注意。”
容鲤将一切拼凑在一起,就这样放手一搏。
“一个关乎国本、关乎王权正统、足以颠覆一切的身份秘密。”容鲤总结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日天气甚好,“没法,上天助我,叫我赌对了,高赫瑛脸色大变,不得不听我的。我要他退出群芳宴,他就得退。我要他暗中襄助,他就得助。我要他乔装改扮,随我出使沙陀,他也无法,只能恭恭敬敬地来了。”
她说完,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然后眨巴着眼睛看展钦,等着他的反应。
展钦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怀中的女子。
她这样轻描淡写,却说出了一个足以在高句丽掀起腥风血雨、甚至可能影响两国邦交的惊天秘密。
而这一切,竟源于她儿时一场险些丧命的意外,源于她病愈后深埋心底、连自己都几乎遗忘的恐惧记忆,更源于她那敏锐到可怕的洞察力和敢于豪赌的魄力,竟敢将这件事拿来将高赫瑛反水。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所以……殿下落水,并非意外?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事,才……”
“或许吧。”容鲤不甚在意地耸耸肩,“我实在太小了,记不得究竟怎么样了。不过无妨,那些怪事反正都过去了。”她伸手抚平展钦蹙起的眉心,“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还因祸得福,捏住了这么大一个把柄。”
她这般豁达,甚至带着点“赚了”的小得意,让展钦心中那翻涌的后怕与心疼,渐渐化为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惊叹与骄傲的复杂情愫。
他的阿鲤。
总是在他以为已经足够了解她的时候,又展现出更叫他目眩神迷的一面。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低声道:“殿下……果然非同凡响。”
喟叹之中,夹杂了些心疼,心疼她独自承载了这样沉重的秘密和危险;更是庆幸,庆幸她凭着这份心智与运气,走到了今天,还……回到了他身边。
容鲤笑的眼儿弯弯:“那当然!”
话音落下,容鲤见展钦眼中仍有未尽之意,便知他心思缜密,必然还有疑问未解。
她伸了个懒腰,在他怀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懒洋洋地继续道:“我晓得,你想问,他一个高句丽世子,在宫变那事儿之中究竟有何作用。”
“我只是将那些刺客都连在一起,想到当初莫怀山相关的一条线,能够牵到宋家身上去,便也想,高赫瑛遇刺的事情,是否也是与宋星有关?”
展钦眸光一凝:“殿下是说……”
“正是。”容鲤指尖轻点他胸口,“叫我问对了。”
她模仿着高赫瑛当时的语气,压低了嗓音,带着点憋屈和不甘,学得并不太像,反而有些耍宝:“‘是宋星……不知从何处探得了当年的旧事,以此相胁,逼我与他们合作。他们许我事成之后的好处,要我……诱引殿下,做他们安插在殿下身边的内应。’”
容鲤说完,嗤笑一声:“诱引我?真不瞧瞧我是一个如何心志坚定之人。”
太女殿下自然是绝口不会承认,实则是因她着实是个精力不够充沛之人。一个展钦就够叫她难以应付了,因此早绝了这门心思。
容鲤抬起眼看向展钦,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管宋星要他作甚呢,总之,宋星自以为手握高赫瑛的把柄,能将他捏在掌心为己所用,却不知这枚棋子,早就不听他使唤了。”
展钦心中了然。宋星布局深远,连远在高句丽的棋子都想利用,却最终败在了容鲤的放手一搏。
这一局,她赢得天经地义。
“那……”展钦顿了顿,问出另一个始终萦绕心头的名字,“齐王殿下他……”
提及胞弟,容鲤脸上的笑意便真情实感了许多。
“琰弟闲云野鹤惯了,彼时我同他商议,要他与我做戏的时候,他还不肯应呢。只是无法,那‘齐’的封号是我给他选的,他不喜欢也得用了。”
“琰弟一心一意为我与母皇,绝无二心。宋星暗中安排的人一找上他,他便差人来一五一十与我说了,只是在面上与我做做针锋相对的样子,钓宋星上钩罢了。”
至此,展钦心中关于宫变前后的诸多疑团,终于彻底厘清。环环相扣,险象环生,最终却都被眼前这个看似娇慵的女子,一一化解,甚至反制。
他看着她,心中那股混合着骄傲、心疼与庆幸的情绪,愈发汹涌。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臂弯更用力的拥抱。
容鲤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在他怀里蹭了蹭,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都说完了,这下可安心了?”她嗓音里带着倦意,“该启程回京了。沙洲虽好,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更何况,说起这些事情,总叫她有些怅然。
安庆……在这些事情之中,究竟扮演了何等角色呢。
是为母亲所惑,傻傻地被蒙在鼓里,还是当真与她坐在棋桌的对面?
尘埃落定,容鲤不想再去想了。
*
三日后,车队整装待发。
沙洲小镇的百姓听闻天朝使团要离开,不少人自发聚集在镇口相送,这时候他们才知道,那小院之中住着的汉人公子,也是天朝使团的来客之一。
他们未必懂得太多朝堂风云,只知道这些中原来的贵人温和有礼,送来了天朝依旧强盛,依旧会庇护着他们的国家的好消息,又将他们善良的小王子送回国中,赦免了二王子勾结突厥人造反的罪过,依旧包容沙陀人。
如此乱世,有一强国在后安民,百姓们便可安居乐业,再好不过了。
容鲤换回了正式的使臣常服,却将几套新买的胡服仔细收好。展钦将容鲤喜欢的一些小物件和几包果干蜜饯也放入行囊。
那烤馕的老师傅最终还是舍不得离开故土,却将最好的几个刚出炉的馕用油纸包了,硬塞进展钦手里,咿咿呀呀地说着祝福的话,还在使团离开之前,叫人教了遂队的厨娘如何烤馕。
车队缓缓驶出绿洲,再次投入茫茫沙海。
来时一路风沙,心事重重;归时虽仍是同样的景致,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容鲤懒懒地靠在铺了软垫的车厢里,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连绵起伏、在烈日下泛着刺目金光的沙丘。展钦坐在她身侧,手中拿着一个水囊,时不时递到她唇边。
“看久了,倒觉得这黄沙也别有一番壮阔。”容鲤忽然道,“不像京城,处处是精心雕琢的景,美则美矣,看多了也腻。这沙海却是浑然天成,霸道得很,不管你看不看,它都在那里。”
展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应道:“殿下若喜欢,日后……”他顿了顿,将“再来”二字咽了回去。沙洲此行,是机缘巧合,亦是险中求生。日后她身为皇太女,岂能轻易再涉险地?
容鲤却似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回头冲他一笑,眼中闪着光:“日后若有闲暇,咱们微服再来。不带这些仪仗,就咱们俩,或许再带上扶云携月,雇个可靠的向导,好好将这沙海走一遍,我还想吃你给我买的羊肉串呢。”
她说得轻松,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出游计划。展钦心中微动,点了点头,将这份承诺默默记下。
旅途漫长,两人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依偎。偶尔容鲤兴致来了,会指着窗外某处奇特的沙丘形状让他看,或是指着天空盘旋的鹰隼说像什么。展钦便耐心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关于沙洲风物或行军时见识的趣闻。
夜间宿营时,星空低垂,银河璀璨如练,是中原难见的奇景。容鲤裹着厚厚的披风,靠在展钦肩上,仰头看了许久,忽然轻声说:“从前在宫里,总觉得天就那么一方,被宫墙围得死死的。出来了才知,天地原来这样大。”
展钦握紧她的手,没有言语。
他知道,这次回去,她将踏入的,是比宫墙更森严、更辽阔,却也暗流更汹涌的天地。
无论如何,在沙洲之中的记忆弥足珍贵,能陪一生。
*
数月后,车队终于驶出沙漠边缘,重新见到久违的绿色。官道渐宽,行人车马渐多,中原熟悉的湿润空气和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京城,就在前方。
而有些不愿听不愿面对的真相,也要到了。
再过了些时日,京城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夕阳为巨大的城楼镀上一层庄严的金红色,过了城门,便是熟悉的朱雀大街,斗拱飞檐,东西二市,依旧熙熙攘攘。
容鲤出使塞外,是皇太女殿下一意孤行非要如此,乃是微服出访,所以也并未安排重兵群臣来迎,容鲤叫车队先去了长公主府,将展钦放下,自己便入宫述职去也。
展钦望着那连绵的车马,心中不知为何,有些惶然的戚戚。
谈女医正抱着个医箱往外走,撞见展钦,欲言又止——
作者有话说:容琰相关的段落发现用了旧稿,所以火速地修了一下。
还在精修中……
*
修好了!
加了一点点剧情!
ok所有的权谋线就到此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