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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108

作者:鹤倾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106章 第 106 章 你的记忆,是假的。


    “谈大人。”展钦同她行礼。


    谈女医回了礼, 想说些什么,脚步在门口来回徘徊了两圈,想到殿下心中这位如今的重要性, 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


    “借一步说话。”谈女医道。


    展钦跟着她到了附近一处僻静的耳房, 静候其音。


    谈女医斟酌再三之后才说道:“殿下记忆混乱之事, 阁下可有耳闻?”


    展钦眼下身份未明, 谈女医日夜在长公主府随侍着, 多多少少能猜到些他的身份,却也不敢明说,只敢称呼一句“阁下”。


    “嗯。”展钦应了一声。


    当初他南下归来, 扶云和携月也是这样将他请到偏厅之中,将这个荒诞的消息告予他听。容鲤坐在对面的耳房里, 隔着几层珍珠帘子同他眯眯地笑。


    彼时他惊疑不定,只觉得是长公主殿下为了和离又想出许多坏点子, 如今回想起来, 却觉得恍若隔世。


    “殿下|体内的毒性, 以及殿下摔伤脑颅所留下的旧疾……实则有些关联。陛下一心想要殿下恢复健康, 如今已经有些眉目了。我是眼见着殿下与阁下之间情谊的, 却也无能为力……是以, 提前告知阁下。阁下……还是要早做准备才是。”


    谈女医尽量拣了些温和的词,甚至有些不敢看展钦的眼,说完最后一句之后便匆匆离去。她是个心肠软的人, 也在府中见过他们两情缱绻的模样,这个消息在她的心中如同油锅似得滚, 终究还是不吐不快了。


    展钦望着谈女医几乎可称落荒而逃的背影,眸光沉沉。


    虽然心中早有准备,可这个消息当真递送到面前来的时候, 还是那般叫人……惘然。


    *


    容鲤并不知府中发生了什么,她一路往宫中而去,下马车的时候,正碰见贾渊和几个鸿胪寺的大人往夹道上出来。


    几人一见容鲤,立即给这位深受宠爱,又在宫变之中立了的大功的太女殿下请安,头也不敢抬。


    容鲤免了他们的礼,又问了几句高句丽国是否还有新的国书传来催世子回国的事儿,便放贾渊等人走了。


    几个人不敢高声语,走到外头,确认绝无旁人能够听清他们言谈了,这才问起贾渊:“大人,殿下何以这样关心高句丽的国书?”


    贾渊老神在在地一摸自己的长髯,只说道:“高句丽的世子殿下,正为我们的太女殿下所擒呢,否则宫变捉宋庶人的那晚,他是如何在暗中联络到了御前行走的沈统领,将金吾卫与御林军一同反制,打了宋庶人个措手不及?”


    于是一群人就在“原来如此”“厉害厉害”“大人果然是殿下心腹”等等的互相吹捧之中走远了。


    *


    容鲤迈入御书房时,一眼便瞧见顺天帝正伏案批阅奏章。


    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映着窗棂透进的一点天光,将女帝的身影勾勒得明晰。听见脚步声,顺天帝头也不抬,只顺手拿起一本刚批完的折子,手腕一扬——


    那折子不偏不倚,正朝着容鲤面门飞来。


    力道不重,速度却快,带着点显而易见的“惩戒”意味。


    容鲤笑嘻嘻地侧身避过,那奏折便“啪”一声轻响,落在了她脚边的金砖上。她捡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凑到御案前,将奏折物归原位,声音又软又甜:“母皇,儿臣回来啦!”


    顺天帝这才搁下朱笔,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她那双显然亮晶晶又雀跃的眼上。


    “接到想接的人了?”女帝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听不出喜怒。


    容鲤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些,带着点被戳穿心事的赧然和理直气壮的欢喜:“母皇最懂儿臣!”


    “哼,”顺天帝轻哼一声,身子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朕岂能不懂你?平日里最是懒得挪窝的性子,忽然就巴巴地说要亲自护送处月晖回国,还非得微服,说什么‘以示天朝亲厚’。你肚子里那几根花花肠子,当朕看不透?”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点无奈:“一眼就知道,你是急着去捞你那‘落难’的驸马。”


    容鲤被说中心事,也不恼,反而凑得更近些,扯着顺天帝的衣袖轻轻摇晃:“母皇英明!儿臣这点小心思,哪里瞒得过母皇的法眼?再说了,儿臣这不也是……怕他在外头吃苦嘛。毕竟眼下他连个身份都没有,在外头漂泊着,多可怜呢。”她眨巴着眼睛,一副“我最孝顺最懂事”的模样。


    顺天帝被她这般撒娇卖痴弄得没脾气,脸上那点故意板起的严肃终究绷不住,化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她伸手,屈指在容鲤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多大的人了,还这般没正形。少来这套,当朕不知道,你又是来给你那驸马讨身份来了。”


    容鲤捂着额头,“哎哟”一声,顺势靠在她膝上,像只黏人的猫儿:“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母皇!驸马已经‘殉国’了,要是忽然就这样冒出来,多少叫旁人想不通的。还是要仰仗母皇,给儿臣的驸马光复身份呢。”


    母女二人这般笑闹了片刻,御书房内紧绷的空气似乎都松快了不少。


    顺天帝看着她依偎在自己膝头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复杂。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开容鲤额前细碎的发丝,露出那道颜色已经变得极淡、却依旧能看出轮廓的旧疤痕。


    “还疼吗?”女帝的声音低了下去。


    容鲤摇摇头,蹭了蹭她的掌心:“早就不疼啦,都好全了。谈女医说了,连疤都快消没了。”


    “当时流了那么多血……”顺天帝的指尖在那疤痕上轻轻摩挲,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心疼和后怕,“对自己下手,怎么就能那么狠?”


    容鲤抬起脸,神色认真了些:“不狠,怎么叫那些宋星安插在宫里的眼睛看见?怎么叫她们相信,母皇对儿臣已是失望至极?非要如此,她们才能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将消息递出去,好叫宋星安心大胆地动手。”她顿了顿,声音放柔,“母皇,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嘛。”


    “那也该提前与朕说一声!”顺天帝的语气重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责备,“哪有这般一声不吭,直接拿了杯子就往自己头上砸的?若是力道再重些,位置再偏些……”她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里的惊悸,容鲤听得懂。


    容鲤知道这是母皇真心实意的疼惜与后怕,便又放软了姿态,抱着她的手臂轻轻晃:“知道了知道了,是儿臣思虑不周,下次……下次一定提前与母皇商量,绝不再自作主张了!”


    “还有下次?”顺天帝瞪她。


    容鲤赶紧摇头如拨浪鼓:“没有了没有了!绝没有下次了!”


    这般插科打诨,总算将那一页略带沉重的话题轻轻揭过。


    然而,宫变结束后,容鲤几乎未作停留便匆匆离京,许多细节母女二人其实并未有机会深谈。此刻人已平安归来,心绪也稍定,那些被暂时搁置的正事,顺天帝也还有许多要问的。


    御书房内静了下来,只余窗外隐约传来的、宫苑深处悠远的鸟鸣。


    顺天帝重新坐直了身体,此刻便不仅仅是容鲤依赖的母亲,更是整个王朝的天子:“宫变那事,你且说吧。从头到尾,每一个细节,朕都要听。”


    容鲤也敛了笑意,端正了坐姿。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复盘,更是母皇对她能力的最终评估,以及……对那段血腥过往的彻底清算。


    要坐稳这个太女之位,她还有许多路要走。


    容鲤没有丝毫隐瞒,比起她先前与展钦寥寥几笔带过,在顺天帝面前她显然要说的认真仔细得多。


    从最早察觉安庆身边眼线异常,到顺着莫怀山与沧州水匪的线索查到宋星外围势力,再到故意与母皇“反目”、砸杯自伤以引蛇出洞,最后是废窑之中与乌曲的相见,以及如何反水高赫瑛、暗中联络沈自瑾调动兵马……事无巨细,娓娓道来。


    她的叙述清晰、冷静,逻辑严密,如同在复盘一场精妙的棋局,何处埋子,何处佯攻,何处收网,条分缕析。


    当说到乌曲,说到他口中那段关于“采花女周娘子”与白乌族少主的陈年旧怨,说到乌曲认定顺天帝是背信弃义、利用感情后又对白乌族赶尽杀绝的元凶时,顺天帝一直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裂纹。


    那裂纹很细微,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极小的石子,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却真实存在。


    她的眼神有片刻的失焦,仿佛透过眼前的女儿,望向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过往。


    容鲤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异样。她适时地停下叙述,只作口渴要喝茶的模样。


    殿内便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日影似乎又偏移了些许,有些暮色缓缓地上涌。


    容鲤正斟酌着何时开口,却不想母皇先开了口。


    “乌曲说的那些,有些确实不错。你也查到了,许多线索都是朕直接命人抹去的。”顺天帝抬眼看她,目光很深:“为何从未怀疑过朕?从未想过,或许乌曲所言非虚,朕当真做过那些事?”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


    容鲤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她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御案前,郑重地行了一礼。


    “因为儿臣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却需向母皇求证。此事……或需请一人进宫,方好言明。”


    顺天帝审视她片刻,缓缓颔首:“准。”


    半个时辰后,怜月被悄悄带进了御书房。


    他依旧穿着素净的衣裳,眉眼干净,只是眼神比起从前空茫懵懂时,多了些属于孩童的、怯生生的好奇与依赖。谈女医这大半年的悉心调理颇有成效,虽记忆未能恢复,神智却清明了不少,约莫有十二三岁少年的心性。


    他有些紧张地攥着引路内侍的衣角,直到看见御案后端坐的顺天帝。


    那一刻,怜月怔住了。


    他呆呆地望着女帝,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陌生,却又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本能的亲近与信赖。他松开内侍的衣角,脚步不自觉地往前挪了一小步。


    顺天帝在看见怜月的瞬间,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她的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从他的眉眼,到鼻梁,再到略显苍白的嘴唇,每一寸都不放过。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恍然,有深藏的痛楚,最后化为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水光。


    “来。”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朝怜月伸出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到朕身边来。”


    怜月犹豫了一下,回头看看容鲤。容鲤对他鼓励地笑了笑。他这才慢慢挪到御案边,却不敢真的靠近,只站在一步之遥的地方,微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摆。


    顺天帝没有强求,只是放缓了声音,如同最寻常的长辈般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这些日子……过得可还好?”


    怜月听着这和缓的声音,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他断断续续、词不达意地回答着。他说自己在戏班子里被取名叫怜月,其实姓周,不知道是哪里人,只记得一些破碎的梦。他说谈女医和容鲤对他很好,给他好吃的,教他认字,还带他看花儿。


    他的声音还有些口齿不清,思维简单,却奇异地抚平了顺天帝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她耐心地听着,偶尔轻声追问一两句,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他的脸,仿佛要透过这陌生的皮囊,看到内里那个早已湮灭在岁月尘埃中的魂魄。


    容鲤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奇异而温情的一幕。她清晰地看到,母皇眼中那抹深切的伤感,如同沉寂多年的古井,终于被投入一颗石子,激起了波澜。


    又过了一会儿,容鲤上前,温柔地哄着怜月:“怜月乖,先跟这位姐姐出去玩儿好不好?外头有刚开的花,还有小兔子。”


    怜月似乎有些舍不得离开,又看看顺天帝。顺天帝对他微微点头,眼中带着鼓励。他这才乖乖地跟着宫女出去了。


    御书房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间所有声响。


    母女二人再次相对,气氛却比方才更加沉凝。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带着旧日尘埃与血腥的气息。


    最终,还是容鲤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的殿内。


    “母皇,怜月是不是……就是兄长?”


    顺天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深潭仿佛被投入巨石,激荡难平。


    容鲤继续说道:“儿臣第一次见到怜月时,就觉得他眉眼间……很像一个人。那时只觉得熟悉,却想不起具体。后来听了乌曲说的那些旧事,儿臣想了很久很久,忽然记起来……怜月的模样,很像儿臣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偷偷翻开了母皇珍藏的百宝箱,在里面看到的一幅画。”


    她顿了顿,观察着母皇的神色:“那画上是一个异族少年,眉眼英气,笑容爽朗。怜月……和他很像。只是怜月的神态懵懂,少了画中人的飞扬。”


    “后来,怜月偶尔会提起一些混乱的梦境,说梦里有‘大大殿下’,对他很好,教他骑马射箭。他有时候会看着儿臣发呆,叫儿臣‘大大殿下’。起初儿臣只当他糊涂,可结合乌曲的话,再细想儿臣的眼睛……不像母皇,那或许就像……生父。”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却也越来越坚定:“所以儿臣猜测,怜月梦中那个‘大大殿下’,或许就是怜月与儿臣共同的……父亲。怜月记忆混乱,将梦境与现实、将对父亲的印象与对儿臣的依赖混在了一起。而他,就是母皇与乌桑少主的……第一个孩子。是儿臣的……兄长。”


    最后一个字落下,御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顺天帝久久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容鲤,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有震惊于女儿的敏锐,有被揭开旧伤的痛楚,也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


    一个肯定的答案。


    无需更多言语。


    容鲤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有些闷,有些酸,更多的是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迟来的了然与唏嘘。


    “乌曲说的故事,与真相有些相似,却并不全然一致。”顺天帝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穿越了岁月风霜的沙哑与疲惫,“他被宋星骗了,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看到的、相信的,都是宋星想让他看到的‘真相’。”


    女帝微微仰起头,目光似乎投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开始讲述那段被尘封了太久的往事。


    “当年朕化名潜伏,用的姓氏,确实是‘周’。”她的声音很平缓,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接近乌桑,最初确是带着目的。但后来……是真的。”简单的几个字,却承载了千钧重量。


    “我与他,真切地情浓。怀上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我与他都满怀期待。乌桑甚至让孩子随了‘周’姓,说这是朕给他的、最珍贵的礼物。”顺天帝的嘴角牵起一个极淡、近乎虚幻的弧度,转瞬即逝。


    “后来北境战事起,朕必须离开。走之前,朕向他坦白了一切。朕想带他走,也想争取白乌族的支持。”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觉得受到了天大的欺骗和羞辱,发誓与朕恩断义绝,永不相见。朕……无话可说。欺骗是真,利用也是真,朕无从辩驳。”


    “我们之间,确实有同生共死的情蛊。朕服了母蛊,他服了子蛊。他说他太爱朕,不舍得朕因他而死,却愿意为朕而死。可这情蛊,在残酷的真相面前,显得那么可笑又可悲。”


    “赶朕走之前,他给了朕另一只蛊。那是唯一能解开情蛊的蛊,但……会有极严重的后遗症。那时的乌桑……伤心欲绝,什么都不想管了,就这样……把朕赶走了。”


    容鲤终于恍然。原来她身上这纠缠多年、令御医都束手无策的诡异“毒”性,根源竟在于此。并非她一直以来所以为的,母皇早年遭人暗算所中,而是解除那霸道情蛊后,遗留下来的、纠缠两代人的诅咒。


    “朕一直对此事心怀愧疚。”顺天帝的声音里带着沉重的叹息,“但朕从未想过要对白乌族动手。相反,朕一直暗中派人保护他们,生怕朕的身份泄露会给他们带来灾祸。”


    “可等朕终于处理完北境战事,腾出手来……得到的消息却是,整个白乌族,已经被人血洗了。”女帝的指尖微微收紧,握住了御案的边缘,指节泛白,“朕明明……明明没有泄露消息。思来想去,只可能是身边……出了叛徒。”


    “后来查实,是宋星。”顺天帝闭了闭眼,“她主动来向朕请罪,说是认为白乌族日后会成为朕的掣肘,恐被人利用来威胁朕。趁朕忙于战事无暇他顾时,她便下了手。但她向朕保证,并未杀人,只是将他们强行迁居到了隐秘之处。”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无尽的疲惫与讽刺,“她甚至不知道朕与乌桑……育有一子。”


    “朕当时……”顺天帝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喉间的哽塞,“很痛苦,很愤怒。但宋星时任天下兵马大元帅,权柄极重,关乎北境战局,关乎社稷安稳。若贸然动她,牵一发而动全身,恐致前线溃败,生灵涂炭。为了天下,为了百姓……朕只能将这份恨与痛,生生忍下,隐而不发。”


    “这件事,如鲠在喉,朕从未有一日忘怀。朕一直恨宋星,恨她的自作聪明,恨她的冷酷残忍。但她对王朝,对天下,确实立下汗马功劳。朕只能将这份私人恩怨,与她的公心分开来看,待她甚厚。”


    “然而这些年,恐怕宋星自己亦因年纪渐长,热血冷却,开始后怕了。”顺天帝的语气转为冰冷,“恐惧当年之事被揭穿,恐惧朕的秋后算账。这份恐惧滋生了更大的野心和疯狂,她才铤而走险,想要先下手为强,彻底颠覆这朝纲。”


    一段尘封的往事,牵扯着两代人的爱恨情仇,权力的倾轧,家国的权衡,个人的悲欢……最终酿成了那场惊心动魄的宫变。真相往往比谎言更残酷,也更沉重。


    容鲤静静地听着,心中百感交集。上一代的恩怨情仇,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了太多人,也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


    她没有问出那个最想问的问题——父亲乌桑,是否还在人世?从母皇的神情和怜月的遭遇来看,答案或许早已不言而喻。有些伤痛,不必再揭开。


    “母皇,”她轻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日后,就让兄长留在宫里吧。由母皇亲自照料他,可好?谈女医说,他如今心性如同孩童,最需要亲人的陪伴与呵护。”


    顺天帝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那片深沉的痛楚,渐渐被一种坚定的温柔所取代。她经历过无数风浪,坚毅早已刻入骨血,短暂的失态后,很快便收拾好了情绪。


    “此事朕会安排。”她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目光重新落在容鲤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只是,他的身份……不如不说。不若就现在这般,免得为他招致祸患。”


    怜月身份太过特殊,眼下又如孩童般懵懂,确实不宜恢复身份。


    顺天帝又叹了口气:“更何况……你的储君之位,亦不能再起波澜。朕倦怠应付这些事了,你兄长他,实在不必卷入其中。”


    顺天帝登基,本就是逆天而行,在满是“夫为妻纲”的中原大地以女子之身问鼎中原,很是不易。朝中诸人,能够这样平和地接受容鲤的储君身份,除却顺天帝长久以为来为她造势以外,亦因为他们想要扶持旁人也不能,是以才会在容琰受封齐王之时变成一片风吹就倒的墙头草。


    若是叫他们知道,顺天帝膝下实则还有一位皇长子,又要掀出无尽的风浪来。


    只是这些,顺天帝不必与容鲤言明。


    容鲤见母皇情绪平复,便起身准备告退。


    怜月之事牵出旧日过往,母皇心中难免戚戚,容鲤不想再留在此地,叫她看见自己伤心。


    然而,就在她转身欲行之际,顺天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炸响在容鲤耳边:


    “鲤儿。”


    容鲤脚步一顿,回身:“母皇?”


    母皇唤她,多是唤她的封号“晋阳”,如今又喊她的小名,是为何?


    顺天帝看着她,目光深邃难测,带着一种容鲤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探究,与一丝丝的怜悯。


    “你方才为你的驸马讨要身份,朕自然会为他光复名分。只是……”女帝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道,“兴许,你日后会后悔。”


    容鲤察觉到母皇神色有异,如此语焉不详,却又分明暗示了什么。


    “母皇何出此言?儿臣与驸马很是和顺,为何会……”容鲤望着顺天帝,心不知怎么便“突突”地跳起来,有些心慌意乱。


    顺天帝明言道:“你有些记忆,实则与现实是全然相反的。”


    御书房内,方才稍稍回暖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再次冻结。


    窗外的日影,不知何时已完全隐没。


    暮色,悄然四合。


    第107章 第 107 章 我会一直喜欢你。


    容鲤自宫中回来的时候, 便瞧见整个院子已经暖融融地点起了灯,瞧着一片温馨。


    扶云和携月来迎她,穿花过影, 与平常仿佛并无任何区别。


    看惯的景色, 见惯的人, 这是她的长公主府。


    虽然她已经位居太女, 东宫也早已经为她整饬好了, 容鲤还是喜欢回长公主府住。


    这府邸当初是为她大婚所建,如今又是一年秋了,景致却还是与从前一模一样。容鲤怔怔地望着这一切, 忽然有些恍惚地想,自己曾经仿佛很不愿从宫中搬入这里, 怎如今这样喜欢了呢?


    扶云和携月还在关切地同她说话,容鲤跟着一同走入了寝殿的院落里, 目光落到正在石桌边坐着的人身上, 眼底便下意识地有了一抹暖色。


    展钦正在石桌边坐着, 也没有点灯, 只寝殿的窗棂漏出的一点点暖色的灯光将他的身影笼罩着, 若非容鲤模糊辨出他的轮廓, 险些没反应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坐着?外头冷呢。”容鲤将心头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去了,笑着走上前去,不由分说地拉起展钦的手, 却被冰了好一跳。“你看你,手都被冻僵了。”


    展钦听到声音, 触碰到她掌心的暖,这才如梦初醒地望向她,便瞧见一双含笑的眼。


    “快来, 仔细冻着了。”容鲤拉着他往寝宫内走。


    展钦随着她,走入那一片灯的暖色里,才渐渐觉得身上有了些温度。


    容鲤好久不曾回来了,又是宫变、又是出使,回到自己的地盘,便如归鸟投林似的,选了个软榻窝上去了,发出一声舒坦的嘤咛。


    在软榻上滚了一圈儿,发觉展钦似还在那站着,容鲤瞥他一眼,见他仿佛有些心绪重重的模样,脸上的笑也收了收,只叫他:“驸马?”


    展钦看向她:“殿下。”


    容鲤支起身子,仔细打量他的神情:“我瞧你仿佛不是很开心的模样,可是生了什么事儿了?”


    “没有。”展钦摇头。


    容鲤狐疑地盯着他看了片刻,寻不到答案,便拍了拍身侧的软垫:“过来坐呀。”


    展钦这才走近,在她指定的位置坐下,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不像平日那般松懈。


    容鲤也不戳破,只扬声唤人:“传些点心来,要加了炼乳的桂花糖糕,再要几个掺了辣椒的酸枣糕。”


    前者是她喜欢的,后者则是展钦的酸辣口味。


    展钦微垂的眼睫不由得闪了闪。


    屋中侍候的使女们应声去了。


    不多时,几样精致的小点并一壶温好的蜜酿便送了上来。


    容鲤捻起一块桂花糖糕,小口小口地咬着,眼睛却悄悄瞟着展钦。见他终于伸手去拿茶杯,指尖也不再那般僵硬,她心里才悄悄松了些。


    “使女们方才抬进来还不曾收拾的那些箱子,”展钦忽然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平稳,“是殿下从沙陀国带回来的那些么?”


    容鲤点头:“是呀,好些新奇玩意儿,还有些皮子、香料,还有你给我买的东西呢。”


    展钦起身:“我来收拾吧。”


    他向来妥帖,容鲤便随他去,自己歪在软榻上,一边吃点心,一边看他开箱整理。展钦将那些皮料一卷卷取出,抚平褶皱,叫人收拾到库房里去;香料用瓷罐分装好,零碎的小玩意儿则按类别归置到多宝阁上。


    容鲤时不时看他一眼,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展钦回头。


    容鲤蹙着眉,目光在箱笼里扫了一圈:“你给我买的那些胡服怎么不收到我衣箱里去,放在一边的地上做什么?过两日正能穿那件毛茸茸的。”


    她本是随口一问,却见展钦的动作骤然僵住。


    那一瞬间,他背对着她,烛火将他的影子长长投在墙壁上,那影子仿佛也凝固了。


    殿内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展钦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却深得如同暮秋的寒潭,映着跳跃的烛光,也映着她有些茫然的脸:“……过些日子,殿下未必想穿这些了。”


    “殿下,”不等容鲤疑惑,他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却字字清晰,“今日在宫中,陛下……可曾与您提起什么事?”


    容鲤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挂着笑:“母皇同我说了好多事呀,你问的是哪一件?是说高句丽世子的事儿,还是说鸿胪寺要增设译馆……”


    她语速轻快,掰着手指一件件数,仿佛真的只是闲话家常。


    可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她自己知道,展钦也知道。


    展钦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太沉静通透,仿佛一面镜子,照得她那些刻意装出来的轻松无所遁形。容鲤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只剩下唇边一点勉力维持的弧度。


    “殿下,”展钦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温和,“稍等片刻,容臣将这些都收拾好,可好?”


    容鲤轻轻点了点头。


    他不再追问,重新转过身去,继续整理那些箱笼。


    展钦的动作依旧有条不紊,可容鲤却觉得,那背影里透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孤寂。


    她沉默下来,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任由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在脑海之中乱转。


    展钦很快将她的东西都收拾妥当,除了那些他给她买的小玩意儿,被他放在一边,孤零零的。


    随后,他又将属于他的一些东西收拾出来。


    展钦的东西很少。


    他从那堆琳琅满目中,只取出了自己的佩剑,那把昔日抵在他自己咽喉的袖箭,还有几件轻薄的换洗衣裳。他如今已无官职,所有俸禄赏赐,早在出征前便悉数交给了她。


    他孑然一身,什么也没剩下。


    容鲤的目光,落在一个熟悉的锦盒上。


    那是展钦不离身的锦盒,装着些旧物,还有容鲤那夜缠着他剪下来的两缕发,结在一处。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展钦将锦盒也拿了出来,与其他几样东西放在一处。


    他收拾好了。


    他的东西就这么寥寥几件,甚至不如给容鲤买的那几件胡服多。


    殿内忽然变得很安静。


    他走回软榻边,在容鲤对面的绣墩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却仿佛隔了一条天堑。


    容鲤伸出手,想去牵他的手。


    展钦的手,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容鲤的手僵在半空。她扁了扁嘴,不知怎的,鼻头有些泛酸,声音里带上了委屈:“不可以给我牵吗?”


    展钦喉结滚动,避开了她的视线:“臣怕殿下……会后悔。”


    还是这样的话,如同绵绵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容鲤心里。


    她想起御书房里,母皇那双深邃难测的眼,和那句语焉不详的“兴许,你日后会后悔”。


    然而容鲤默然片刻后,还是敌不过心中渴望,执拗地伸出手,这一次,不容拒绝地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冷得像玉。容鲤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他,一点点揉搓着,想将那寒意驱散。


    展钦任她握着,没有抽回,也没有回应。


    他平定了一下心绪,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旁人的事:“陛下应当已同殿下说了。秋猎时,殿下不慎坠马,伤了脑颅,留下了记忆混乱之症。”


    容鲤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谈大人已寻得了治疗之法。”展钦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殿下眼下的情况,不会因旧事刺激而加重,所以陛下命谈大人为殿下诊治,过不了多久……便可痊愈。”


    容鲤抬起眼,直直望进他眼底,不知该说些什么,千言万语,最后不过凝成一句:“所以母皇说的……以前的事,是真的吗?”


    展钦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平静。可容鲤却觉得,他整个人的魂仿佛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用尽最后的气力维持着表面的得体。


    “是真的。”他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殿下对这桩赐婚,很不满意。对臣……也颇为厌恶。这段时日,殿下待臣不同,皆因记忆混乱之故。殿下从前,绝不与臣多说话,也不肯与臣同处一室。是以臣才会说……怕殿下日后后悔。”


    他说完了。


    该说的,不该说的,尽都说完了。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却又泾渭分明。


    展钦觉得,自己或许是时候该走了,免得到最后狼狈至极。于是他动了动,想将自己的手从她掌心抽离。


    可就在这时,另一只微凉的小手,有些犹疑又怯生生地拉住了他的衣袖。


    容鲤仰着脸,眼睛湿漉漉的,像蒙着水雾的琉璃。她看着他,声音细细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抱抱我罢。像从前一样。”


    展钦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拒绝。他应该拒绝。趁着她还未痊愈,趁着她还未想起那些厌恶与不耐,他应该就此离开,给她,也给自己,留最后一点体面。


    可看着她那双盈满依赖和恳求的眼睛,所有理智的堤坝都在瞬间溃不成军。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尽的疲倦,也有一丝认命般的妥协。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入怀中。


    她的身体很软,很暖,带着熟悉的淡淡甜香。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闭上眼睛,感受着这或许是最后一次的亲近。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他死死咬住牙关,不敢呼吸,生怕泄露出一丝哽咽。滚烫的泪沿着脸颊滑落,他慌忙抬起一只手,垫在她的头顶,不让那泪水沾湿她的头发。


    容鲤在他怀里,乖顺得不像话。


    她心中也很有些怅然,却全然没有展钦那样悲观。那些所谓“真实”的记忆,对她而言遥远而模糊,镜中月水中花似的,只能偶尔触碰到些许碎片。她真切感受到的,是这段时间他的温柔,他的守护,他们之间点点滴滴的温暖。


    “记忆是混乱的,是假的,”她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却格外清晰,“可这段日子,我们的感情是真的呀。”


    她顿了顿,仿佛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声音更轻了些,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怯:“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就算……就算来日我痊愈了,我也会很喜欢你。”


    她又小声补了一句,脸颊贴着他的胸膛,热度透过衣料传来:“像你喜欢我一样喜欢你。”


    她知道他喜欢自己。每每想到这一点,她心里便涨满了甜丝丝的欢喜。


    展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比起容鲤,他恐怕并不知道,容鲤早已经知道了他那些不曾开口却十分喧嚣的心意。


    他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鼻音重得几乎掩饰不住。他将脸埋得更深,贪婪地汲取着她发间的气息,仿佛要将这一刻镌刻进骨髓里。


    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


    可怀里的少女却忽然动了动,从他怀中抬起头来。


    烛光下,她白皙的小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双清亮澄澈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脸颊,用温软的指腹,一点一点,拭去了他眼角未干的湿痕。


    她的动作那样温柔,那样自然,仿佛只是拂去一片落在肩头的花瓣。


    展钦愣住了。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看着她眼中毫无杂质的疼惜,那颗早已鲜血淋漓的心,在这一刻,彻底碎裂成齑粉。


    原来她都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却还在笨拙地安慰他。


    容鲤擦干他的泪,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拉着他的手,走向浴房。她像往常一样,吩咐人备水,然后屏退左右。


    氤氲的热气里,她替他解开发冠,长发披散下来,柔和了他过于凌厉的轮廓。


    她依偎在他怀中,不索求任何,只将自己的温度渡过去给他。


    这一夜,她紧紧依偎在他怀里,像只缺乏安全感的小兽。她的掌心贴着他的心口,感受着那里沉稳有力的跳动,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轻声呢喃:


    “我会一直喜欢你的。”


    “真的。”


    “绝不骗你。”


    展钦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搂得更紧,用沉默的怀抱回应着她的誓言。


    直到天色将明未明,她才终于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展钦却一夜未眠,就着窗外透进的熹微晨光,久久凝视着她的睡颜,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


    晨光彻底照亮窗棂时,谈女医来了。


    奉皇帝陛下的命令,为太女殿下诊治。


    银针细长,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谈女医手法娴熟,下针又快又稳。容鲤趴在枕上,感受着细微的刺痛感从穴位传来。


    “谈大人,”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闷,“我这症候,这么久都治不好,怎么突然就有了法子?”


    谈女医手下不停:“殿下洪福齐天,机缘巧合罢了。”


    “其实……”容鲤顿了顿,“我觉得现在这样也不坏。以前的事,记不清便记不清了,也没什么要紧。”


    谈女医听出了她话里的不情愿,心中暗叹,手上却未停:“殿下,此症关乎根本,非治不可。陛下有旨,臣不敢不从。”


    容鲤不再说话,只将脸埋进软枕里。


    她知道的,母皇对她已经是一让再让,不能让更多了。


    过了片刻,容鲤终究还是忍不住,又问:“到底是什么机缘?那法子……稳妥吗?”


    谈女医捻动银针,缓声道:“说来,还是多亏了殿下当初交给臣的那块玉佩。那玉佩上的纹样,除了图腾,还暗藏了些古乌语。臣顺着那线索查访,竟寻到了乌桑少主多年前留下的一段记述。”


    她声音平稳,像在讲述医案,却也有些颤抖:“记述中说,乌桑少主当年为陛下解去情蛊的蛊毒,其性甚烈,若陛下日后再有孩儿,恐怕会遗患于孩儿身上。又记述那蛊毒可能导致诸多后症,记忆混乱便是其中之一。


    乌桑少主言,若有朝一日能循此线索寻至此处,便是天意指引,他也已不再痛恨了。记述之中提及,殿下所予的那块玉佩乃白乌族至宝药玉,可解开白乌族所有蛊毒,只要取出药玉内芯,配合古法针灸,月余时间,便可拔除病根,令记忆复归清明。”


    容鲤长长的眼睫颤了颤,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觉得……”她声音很轻,面对太过复杂的情绪,她下意识有些想胡搅蛮缠,“其实不治也无妨,你与母皇说治好了便是。”


    “阿鲤。”一直沉默守在一旁的展钦忽然开口。


    他近日里十分沉默,即便容鲤一次又一次地同他说出自己心中的许诺,他亦还是一日日沉寂下去,如同窗外渐渐蜷缩的秋叶。


    今日他难得开口,还唤她的小名。


    容鲤立即扬起笑来,笑眯眯地望着他。


    展钦走到榻边,蹲下身,与她视线平齐。他握住她露在锦被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声音低沉而温柔:“此症于性命有碍,那毒留在体内,越长久便越是危险,必须根治。听话些,可好?”


    他的眼底关切恳求,还有一丝容鲤看不懂的深重痛楚。


    容鲤知道他在忧心什么,可她眼下只觉得,就算恢复记忆,也不会那样悲观的——她会很喜欢的他的,为何不喜欢呢?


    只是她望着展钦,心里那点抗拒忽然就散了。她反握住他的手,轻轻点了点头:“嗯。”


    *


    治疗的日子,平静而规律。


    展钦推掉了所有事务,日夜守在她身边。他喂她喝药,陪她说话,在她施针后浑身乏力时,将她抱在怀里,一下下轻拍她的背,像哄孩子般同她说些话。


    容鲤很乖,再苦的药也仰头喝尽,再长的针灸时辰也咬牙忍着。只是她越来越喜欢牵着他的手,睡觉时要牵着,醒来第一眼也要看到他。


    展钦对她有求必应,只是话越来越少。有时容鲤半夜醒来,会发现他静静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月光,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窗外的叶已经落了满地的金黄,今日已是最后一次施针日了。


    谈女医仔细起针,又号了脉,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殿下,成了。余毒已清,经脉已通。您好好睡一觉,醒来便大好了。”


    容鲤觉得头脑有些昏沉,四肢百骸却涌起一股奇异的轻松感,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看向展钦,想对他笑笑,却抵不住汹涌袭来的倦意,眼皮沉沉合上。


    她的手一直牵着展钦的指头,只是睡去了,那紧紧握着的手也不由得松开了。


    展钦为她掖好被角,静静看了她许久,从白日到天黑。


    然后他才起身,对侍立的扶云携月低声道:“我去给殿下倒杯茶。”


    他转身,走向外间。


    脚步很稳,背影挺直,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着,用力到骨节泛白。


    内殿里,烛火安静地燃烧。


    不知过了多久,容鲤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起初眼神有些涣散,带着初醒的迷蒙。她看着头顶熟悉的帐幔花纹,怔了片刻,然后目光缓缓移动,扫过殿内的陈设。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仿佛有些画面在脑海中飞快掠过,又抓不真切。记忆仿佛一盏碎裂的琉璃,如今正在自动归位,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她皱起眉,下意识地轻唤:“扶云?携月?”


    声音出口,带着久睡后的微哑,却有种她自己未曾察觉的、与以往稍异的语调。


    扶云和携月一直守在不远处,闻声连忙上前:“殿下醒了?可觉得哪里不适?”


    容鲤撑着坐起身,揉了揉额角。头脑异常清明,许多原本模糊的片段变得清晰,而一些原本清晰的记忆,却蒙上了尘埃。


    她心绪有些烦乱,只觉得整个脑海之中翻江倒海的光怪陆离,错的对的混在一起,叫她心胡乱地跳着,卷起一阵仓皇。


    “我……”她张了张口,不知该问什么。


    携月最是体贴,见她神色不定,以为她是刚醒来不安,忙温声道:“殿下莫慌,奴婢这就去请驸马来陪您。”


    “驸马”二字入耳,容鲤浑身一僵。


    仿佛有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刺入脑海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一些不甚愉快的画面、一些压抑的情绪、一个模糊却令人极度不悦的身影……翻涌而上。


    她眉头倏地紧紧蹙起,记忆予她的第一反应便是不耐与厌恶,她脸上浮起一层显而易见的不悦,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冷冽:“不许叫他来!我不想见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内殿一片死寂。


    扶云和携月惊愕地瞪大眼睛,呆立当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而外间,那道刚刚端起茶盏、正准备转身进来的挺拔身影,骤然僵在原地。


    指尖一松。


    青瓷盖碗坠落在地,发出清脆刺耳的碎裂声。


    滚烫的茶水与四分五裂的瓷片一起溅开。


    正仿佛某些刚刚拼凑完整、却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的东西。


    瓷片碎裂的脆响,像一把钝刀,狠狠剐过展钦的耳膜。


    他僵立在那里,看着地上狼藉的水渍与碎片,目光却没有了焦点。内殿里那句冰冷厌弃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化作了烧红的铁钉,精准地钉入他早已血肉模糊的心脏。


    那些日子的温存缱绻,那些依赖信任的眼神,那些一遍遍“喜欢你”的轻声呢喃,不过是记忆混乱里,在迷雾遮掩下的错误。


    而今雾散门开,囚徒归位,他这误入歧庭的闯入者,终于亲眼看见了门扉洞开后,朱笔钦定的“厌弃”二字。


    第108章


    墙外传来响动, 渐渐隐约能闻,原来是天使快马加鞭,手持陛下圣谕, 通晓四方。


    锣声清亮, 马蹄踏碎秋日街巷的寂静。黄衣内侍高踞马上, 展开明黄卷轴, 嗓音穿透院墙, 字字清晰地落进这方寸天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忠勇侯展钦,武毅贯日, 智略超群。昔年北境一役,其殉国消息, 实为与太女容鲤共谋之策,深入险局, 隐忍负辱, 以身为饵, 诱逆贼宋星一党尽显狼子野心。展卿忍常人所不能忍, 行非常之所能行, 大节无亏, 丹心可鉴。”


    “今宫变既平,逆党尽伏,乾坤朗朗, 忠义当彰。特昭告天下:忠勇侯展钦实未殉国,忠体仍在。着即官复原职, 晋兵部右侍郎,授靖安侯爵,赐丹书铁券, 享双俸,以酬其舍身谋国之功,以表朝廷不忘忠良之义。”


    “另赐朱雀大街府邸一座,黄金千两,锦缎百匹,良田五百顷。望尔砥砺初心,再建勋业。钦此——”


    墙外诏书,诸如“武毅贯日”、“丹心可鉴”云云,每一个词都像是鎏金的钉子,将展钦的忠功忠名勋,以及他的余生,牢牢钉在了煌煌史册与世人称羡之中。


    其实当年假死诱敌之策,最初是陛下与展钦共同议定而成,展钦奉命“战亡”,以诱宋星蠢蠢欲动,容鲤并不知情。是她后来强硬入局,非要参与其中,甚至做了许多陛下都不曾预料到的安排与打算。


    如今尘埃落定,陛下爱女之心溢于言表,最初的功劳,她亦丝毫不吝于放在容鲤身上。


    一道圣旨,嘉奖两人。展钦更是官复原职,加官进爵,恩赏厚重得令人屏息。


    墙外昭告天下,天使宣读,一路的锣声由远及近,又走到远方,渐渐地听不清了。


    然而墙内死寂未散,地上碎瓷与水渍狼藉依旧。


    果真是嘉奖吗?


    还是来自于陛下,知晓容鲤病愈之后究竟会发生什么,因而垂怜下的一些补偿呢?


    展钦怔忪地听了一会儿,待那些声音远去了,还有些没回过神来,只缓缓弯下腰,一片一片捡起地上的碎瓷。


    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划破,渗出血珠,他也浑然未觉,只有些奇异地想起从前,也是这样的秋日,他披着一身秋霜南归,来长公主府走个过场,却见她如小鸟儿一般投入自己的怀中,眼睛亮晶晶地同他撒娇,要他抱抱。


    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


    殿内。


    容鲤在床上怔怔地坐着,脑中嗡嗡作响,仿佛有千万只蝶在颅内振翅。方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如同一枚打碎水面月影的石子,余波在她混沌的记忆里一圈圈漾开,却又抓不住清晰的形状。


    两种记忆在她脑海中交锋。


    一种,是陈旧蒙尘的——是赐婚圣旨送到眼前时她砸碎的茶具,是大婚之夜她命人将他驱赶走时的冬日寒风,亦是每一次在宫宴上,她刻意背对他,与旁人言笑晏晏时,余光里他永远挺直却沉默的侧影。


    另一种,则是清晰而温热的——是他深夜等她归府时石桌上凝结的霜气,是他从城北大营赶回为自己射落顾云舟时的千钧一发。还是那些情与欲纠缠时,彼此重叠在一起的心跳。


    展钦冰凉的泪仿佛就在她心间,将她的心也染得一片冰凉。


    容鲤下意识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脑海之中种种记忆交织,太过撕裂。


    一半的自己尖啸着,全然无法面对这段时日的两情缱绻;


    另一半的自己,在可怜巴巴地沉沦忧愁,痛苦难忘。


    “携月。”她开口,声音干涩。


    携月忙上前:“殿下?”


    容鲤茫然地望了一圈空荡荡的内殿,心中纠结万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道:“……那个人呢?”


    携月会意:“奴婢这就去请。”


    她转身往殿外走了。


    寝殿中一片寂静,甚至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容鲤盯着帐幔上繁复的刺绣花纹,那些金线与银线交织出的祥云图案,在她眼中无端地惹人心烦。


    她又想将携月喊回来。


    然而携月迟迟未归。


    一种莫名的焦躁从心底升起,甚至仿佛成了不安——像是弄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明明也说不上来那究竟是什么,却本能地知道它不能丢。


    容鲤掀开锦被下榻,径直朝外间走去。


    殿门开启的刹那,秋夜的风灌进来,卷着院中残桂的最后一丝冷香。


    容鲤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风披,探头在外头看了一圈,并不曾见半个人影。


    目光收回来时,正好掠过一处,便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门槛外的青石地面上,一堆碎瓷片被仔细地拢在一处,拼凑出盖碗的大致轮廓,将近门口的位置,躺着一滩早已凉透渗入砖缝的茶水,正在廊下灯笼的光里,泛着一点黯淡的芒。


    那堆瓷片摆得那样整齐,像是有人不小心打坏了它,又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从各处拾来拼凑。然而碎裂之物无论如何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那人只好这样妥帖地收拢在一处,等着被清扫、被丢弃。


    容鲤的心,毫无征兆地揪了一下。


    “殿下!”携月正从回廊另一头跑来,脸上带着些急色,“奴婢找遍了前院,问了好些人,都说、都说没瞧见……”她顿了顿,看着容鲤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把那个“驸”字咽了回去,低声道,“……没瞧见人。不知去向了。”


    不知去向。


    容鲤的眉头紧紧蹙起。一股熟悉的、属于从前自己的怒火蹿了上来——他竟敢不告而别?


    “不知去向?”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久违的骄矜与不耐,“那便不必管了。找不见还清净些,省得在我眼前碍眼。”


    她当即转身,欲回内殿。


    可脚步迈出去两步,又停下了。


    廊下的光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容鲤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堆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凄清的碎瓷片。


    鬼使神差地,她折返回来,蹲下身。


    瓷片冰凉,碎裂的边缘很是锋利。容鲤下意识伸出手,用指尖虚虚地描摹着那些碎裂的纹路。


    于是到这是,容鲤才发觉有一片碎瓷上,还残留着一点暗红。那痕迹已经干涸了,像是一只被打扁了的虫豸。


    她的指尖颤了颤。


    太女殿下默然许久,将那叠碎瓷捧入了掌心。


    她转身走回那盏盏温暖的灯火里,背影挺直,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执。


    殿门在容鲤身后轻轻合上,她将伺候的使女们先都遣散了,将一室暖光与秋夜的寒凉隔绝开来。


    殿中终于空无一人。


    容鲤走到梳妆台前,将掌心的碎瓷片轻轻倒在铺开的丝帕上。瓷片相碰,发出细碎清泠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她坐下来,对着铜镜,也对着那堆碎瓷。


    镜中人眉眼依旧明艳,只是眼底多了些茫然与挣扎。容鲤伸出手,拿起那片沾着暗红痕迹的瓷片,指尖摩挲过那点干涸。


    “展钦……”她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舌尖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有旧日厌弃留下的涩,有后来相互依偎滋生的甜。


    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千言万语化作的喟叹,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遗憾,又像是……疼。


    为什么疼?


    是因为他走了?


    可是他以前那样让自己不喜。后来他还敢如此胆大包天,趁着她记忆混乱而真与她“夫妻情深”。眼下他终于有些眼色,自己走了,她应当高兴才是,又怎会疼呢?


    容鲤不明白。


    她放下那叠碎瓷,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心口。


    几层单薄的衣裳下,那颗心正孤零零地跳着,撞着她自己的指尖,愈发带出些自喉间涌上的疼。


    可是她心里,明明这样疼。


    而且疼得越来越厉害。


    像寻不到落脚点而不断盘旋的鸟儿,徒劳地振翅,折腾得自己遍体鳞伤。


    “烦死了。”她低声嘟囔,不知是在烦这理不清的记忆,烦不告而别的人,还是在烦这个心思纷乱,不像从前的自己。


    容鲤不愿再去看这些,于是将这一堆碎瓷都收拢起来,放在一边。


    她想像往常一样,将百宝匣打开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供赏玩。一打开,里头也确实如同往日一般放着她旧日里的许多爱物。


    这些东西,她眼下看来却灰蒙蒙的无甚色彩,不由得想起来自己从沙陀回来的时候,其实还带了不少那儿的漂亮摆件,眼下却不知去了何处了。


    她下意识地想,展钦不是在她面前将这些摆件都放在这儿了吗?


    容鲤将门拉开,问了收拾门口守着的扶云,才知道展钦早在前两日,便请了她们重新整理了百宝匣。那些摆件儿是陶质的,就这样摆着恐怕损坏,她们就收到库房里去了。


    不仅是百宝匣,那日夜里展钦收拾好的所有东西,都在前几日里她不知道的时候,展钦请她们重新收拣过了。


    容鲤点了点头,又将殿门阖上了。


    她再次环视殿中,发觉床榻之上的小枕不知何时也只剩一个。


    一切他曾留下的痕迹,此刻仿佛都已经悄然退去,半点都不曾剩下了。


    容鲤便不由得想,那些时候,他究竟是如何心如明镜地吩咐下去这一切,将他留在自己身边的所有都渐渐清扫出去呢?


    她又怔怔地坐在榻上,只觉得下头似乎有一处东西有些坚硬膈人,手伸到下头摸索,又抽出一本书来。


    原来是安庆曾送来予她的《绝密宝册》。


    容鲤展开,便瞧见那张曾经被她视若珍宝一般收起来的红封。


    上头那个“吾”字犹在,而如今她也已经知道了,那红封上的未竞之语,是“吾爱卿卿”。


    若是往常,她第一反应便是立刻生气,将这胆大包天的逾矩之物当场撕碎,丢出十万八千里外。


    可如今她再看这红封,只觉得如捧刀刃,放与不放,皆是鲜血如注。


    容鲤静静地望着那红封,不知多久之后,才将它与《绝密宝册》皆放在一边。


    她是太女了,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世间好风光都将在她眼前。


    可是送她《绝密宝册》的闺中友人不在了。


    为她写“吾爱卿卿”的展钦也不在了。


    这殿中豪奢依旧,可她总觉得又冷又疼。


    “携月。”容鲤轻声唤。


    携月与扶云一直在门口守着,此时听了容鲤唤她,立即进来了:“殿下。”


    “坐。”容鲤如同往常一样请携月坐下。


    携月坐了,容鲤便不由得依靠在她身上,仿佛想从她身上汲取得一点暖意,什么也不想说。


    携月便同她说道:“殿下,方才门房来报,说守侧门的侍从瞧见他离去了。什么也没带,只背了个小包袱。陛下如同昔日同殿下的约定,光复了他的位份,又赏赐了新的府邸下来,只是……他将那些皆留在前厅案上了。”


    这个“他”,眼下都心知肚明是谁了。


    容鲤闭了闭眼,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姑姑,你还记得,我当初究竟是因何厌弃……展钦的吗?”半晌,容鲤才闷闷地问。


    携月一直陪伴她,对她所有的情绪如数家珍,略作思索之后才道:“殿下自小骄傲,不爱束缚爱自由,又喜看话本子,是以喜欢话本之中你侬我侬的情愫暗生,不喜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当年展大人武举被钦点为状元,殿下曾见过展大人一面,那时候只是说,展大人身形有些魁梧,不似话本之中所写的君子良人那般翩翩风流,有些害怕,却并无嫌恶之语。”


    “可陛下匆匆忙忙为殿下议定了婚事,彼时殿下年纪甚小,还要因婚事将殿下迁出宫去,殿下因此心生怨怼,只觉是陛下强扭的瓜,心中抗拒非常。”


    “大抵是因此,殿下才嫌恶展大人。”


    携月性直,不会曲意逢迎,所言所语,皆无错处。


    其实容鲤心中何尝不知呢?


    与其说她厌弃展钦,不如说是生来骄傲的她厌弃这桩她无能为力的婚事,厌弃自己不能择选一个她真心喜欢的人,因此恨屋及乌,无论那时候她的驸马是谁,她都恨之入骨。


    她对展钦,究竟有多少厌恶,是当真来自他这个人呢?


    她记得,自己昔年与安庆通信,曾在信中说,展钦出身微贱,她很是不喜。


    实则她的身份使然,哪敢言说心中真正怨怼?而那时候她才十二三岁,是含着金汤匙过了这十二三年的长公主殿下,童言无忌地有些目光短浅的自傲,因此胡乱寻些借口,以发泄心中不满。


    如今经年岁月轮转,她不再是从前那个懵懂无知的孩子了。


    更何况,她已然知道了,母皇将她迁出宫去成婚,一是为她日后受封太女造势,二是因她体内遗毒发作,需寻一个身份地位勉强相配,又易于拿捏之人为她纾解毒性。


    她少时粗浅说的那些喜欢,出身清贵的世家公子,哪个会心甘情愿而真心地为她容鲤使用,而非是为这昔日的长公主殿下,来日的太女殿下而用呢?


    权势,地位,珍宝,于容鲤而言,皆是唾手可得之物。


    世间最不易得的是什么,容鲤已经渐渐明白了。


    可经年累月的怨怼,又何尝是那样好解开的呢?


    携月有些爱怜地抚摸着她的发顶,轻声地劝慰她:“殿下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便去做就是了。”


    容鲤嘟囔了一声,也不知究竟是应还是没应,半晌只变成了一句抱怨:“……他的东西不带走,又留在我这里,占我的位置。”


    *


    展钦回到那座空置已久的展指挥使府时,秋露已经凝上了阶前的石砖。


    府邸久无人居,杂草丛生。府门上的封条被他方才揭去,却仍留着风霜侵蚀的残痕,仿佛一道褪色的旧伤。


    推门进去,院落里罩着一层尘埃,在月色下泛着灰白的光。没有仆人点灯,没有值守的亲兵,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敲在积了薄尘的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形单影只。


    展钦站在庭院中央,仰头望了望天边那弯冷月。


    在昔年跟随容鲤的车马从这里搬走时,他也曾侥幸想过,自己是不是不会再回到此处。而今兜兜转转,爵位更高,府邸更大,赏赐更厚,心却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副按着旨意行事的躯壳。


    那些听闻了通宵四海的旨意,着急忙慌上赶着拉拢他的人,恐怕都在新赏赐的府邸等着他。


    他无意领那样如同补偿的赏赐,也不想与这些人联络本就没有的同僚情谊。


    如今一切,做官仿佛也没有意义了。


    展钦在院子中走过,穿过那些清冷的萧瑟气。


    他将那个小得可怜的包袱放在积了层薄灰的案几上,里面不过是几件旧衣,一把剑,一只孤零零的剑鞘,一个锦盒,还有那枚始终没能送出去的袖箭。


    他在空荡荡的正厅里站了许久,也不知想了些什么,才想起该点灯。


    火折子擦亮的那一瞬,微弱的光映着展钦没什么表情的脸,也映出这府邸与他一般形单影只的影子。


    不想,火光才刚刚亮起,墙外便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抛了进来,落在庭院枯草上,闷闷的“咚”一声。


    展钦神色一凛,按剑掠至院中。


    四下无人,只有夜风拂过老树残枝的沙沙声。他目光扫过,落在墙角那团被粗布随意裹着的物件上。


    拾起,入手微沉。


    解开布结的瞬间,他的呼吸停滞了一刹。


    碎瓷片。


    那只从他指尖掉落的茶盖。


    被水仔细洗净拭干了,每一片的边缘都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微光。它们被妥帖地包在一起,甚至能依稀有盖碗的形状。最上面那片,曾沾过他指尖血的痕迹,如今纤尘未染。


    没有字条,没有口信。


    只有这一包沉默的、锋利的碎片。


    展钦看着它们,漫无边际地想,这是一场无声的厌弃质问,还是说不出口的挽留。


    于是终究还是在寒凉的秋夜里蹲下身,一片一片,将那些碎瓷重新拢进掌心。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直抵心口某个还在汩汩渗血的地方。


    她这是什么意思?


    嫌他走得不够干净,连打碎的茶盏都要追着还回来,彻底两清?


    还是……在告诉他,她看见了,她记得,她都收着了?


    他攥紧碎瓷,尖锐的边缘陷进掌心,疼痛清晰。可比起心头那片空茫的钝痛,这点疼反倒成了某种确证——他还活着,还能疼。


    也好。


    他缓缓站起身,走回屋内,将那包碎瓷轻轻放在案几上,与那个装着结发的锦盒并排。


    两样都是碎片。


    不过一样是瓷的碎片,一样是心的碎片罢了。


    罢了,罢了。


    *


    日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踉跄地回到了“正轨”。


    太女殿下的事务日渐繁忙。


    靖安侯兼兵部右侍郎展钦亦走马上任。


    兵部衙门里诸多打量、探究、谄媚或戒备的目光,他皆视而不见,只沉默处理堆积的文书,熟悉中断数年的军务脉络。


    直到第三日,一桩案子递到了他案头。


    “京郊青芦巷,一户民宅昨夜走水,火势扑灭后,发现一具焦尸。”下属禀报时声音有些发紧,“经查验,死者是……前安庆县主。”


    展钦翻阅卷宗的手顿住了。


    原本这等案子归京兆府管辖,偏巧那宅院挂着户部某位致仕老臣的名头,而死者怀中寻出的半枚未熔尽的玉佩,经辨认,竟是昔日晋阳长公主伴读、已伏法的宋庶人的女儿安庆县主的旧物。


    展钦虽对容鲤此前的诸多谋划并不算清楚,但他认得那位致仕老臣,猜得到那是容鲤麾下之人。


    那宅院,想必是原来用来羁留安庆县主的。


    宋星谋反未果,家中九族尽数按律抄家充公,该斩首的斩首,该流放的流放,一个不留,只有安庆县主一直不见踪迹,此前都说她是在事变之前便逃走了。


    展钦知晓容鲤与安庆旧日情谊,猜测是容鲤于心不忍,曾将她留下,免得受刑而死,不想竟会如此。


    牵扯到宫变余波,事情便复杂起来,案卷最终送到了展钦案头。


    他看到“安庆”二字时,笔尖一顿,墨迹在纸笺上洇开一小团阴影。


    他亲自去了现场勘探。


    半日之后,展钦便持着卷宗,以及一应的证物,公事公办,踏入了长公主府。


    通报,等待,引路。


    一切礼节周全得挑不出错处,却也疏离得像隔着千山万水。他被引至偏厅,而非从前惯常的书房或暖阁。


    往日在此的时候,从未想过日后再来,竟只能是公事公办。


    展钦望着厅中摆着的一盆宝石盆栽,心中暗叹,今日始知何为“当时只道是寻常”。


    容鲤进来时,穿着太女常服,朱红为底,金线绣凤,庄重得近乎凛然。她目不斜视地在主位坐下,接过他双手奉上的卷宗,展开细看。


    厅内静得只有纸页翻动的轻响。


    展钦垂手立在阶下,目光落在她握着卷宗的指尖上。


    那手指纤白,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和从前一样,没有点染蔻丹。


    他太久没见到她了,即便万分克制,目光之中还是难免痴迷。


    容鲤的指尖在读到某处时,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迅速放开。


    “知道了。”良久,容鲤合上卷宗,声音之中有些失落的伤感,“有劳靖安侯。后续若有进展,依章程呈报东宫即可。”


    一句“靖安侯”,划清了所有私谊。


    展钦躬身:“臣遵命。”


    只是他压低了些声音,道:“另有他事,望与殿下单独磋商。”


    容鲤皱眉望他,疑心他是不是要做些什么怪事,只是终究抵不过心中好奇,将殿中侍从尽数屏退。


    展钦上前一步来。


    容鲤有些警觉地缩缩头,终于叫展钦看出些她这肃穆外表下往日的稚气。


    展钦的眼底不由得柔软了些,却不曾做什么逾矩之举,而是将自己带来的另一包“证物”打开。


    簇新的,以防火布包着的,一大堆……话本子。


    容鲤以相当疑惑的目光望着他,展钦便低声回道:“这些……是安庆县主留下的。那宅院的火势,是自内而外烧出来的,从里头被浇了火油,烧将起来。”


    容鲤听懂了展钦的未尽之语。


    自内而外,便不是旁人防火,而是安庆有意自焚。


    若是绝望自焚,竟还有这闲情逸致,寻来如此诸多的话本?


    容鲤伸手一番,险些被里头的字晃花了眼——这些话本,比《绝密宝册》还要狂放粗野的多。


    容鲤大抵明白了,低落的心绪好了不少,把话本子推开,见下头还放着一截儿红绳。绳子以利器割断了,下头所坠之物不见了。


    昔年总角之宴,二人将一块玉佩一分为二,说是姐妹情谊之见证,无人知晓。


    她将红绳留下,是在告诉她,那块玉佩她带走了。


    留下了“安庆”的玉佩,留下这宋星后人的身份在烈火之中烧得一干二净,世上再没有安庆这个人,再没有宋庶人的后人了。她在离开之前,为她仅剩的唯一姊妹,永绝后患了。


    与展钦预料的差不多,那宅院确实是容鲤曾经羁留安庆之所。


    那天雨夜,安庆急奔而至,跳入了容鲤在南风馆设好的圈套。


    容鲤见她,才意识到背后之人就是宋星,也才意识到,安庆也被她的母亲牺牲了,变成了宋星谋权的一环。甚至很有可怜,连她当年远嫁沧州给莫怀山那般废物,也很有可能是宋星安排的。


    她自己亦是这场局中被压迫、被舍弃的一环,容鲤为她不公。


    安庆急匆匆而来,虽被宋星利用,却是真心为己的。容鲤感念世间对自己的一切情谊,并从未想过要害她,在她告诉完自己消息,便从窗口一跃而下的时候,便暗中联络人,将她保护起来了。


    宋星那等奸诈之人,连自己女儿的终身幸福亦能舍弃,恐怕也会要她的命。


    只是从宫变的那一刻起,二人便终究站在了对立的两端。宋星要颠覆她的朝纲、设计她与亲眷反目,追杀她的驸马;而宋星,安庆的母亲,又因她的计谋被擒,九族皆因她的计谋而牵连斩首流放。


    容鲤已不知与安庆如何相见。


    安庆恐怕也是如此。


    如今时过境迁,容鲤心中已然安定,终究看在往日情谊的份上,将那小院的人手尽数撤走了,想放她离开。


    而安庆在走之前,彻彻底底地为她断绝后患,甚至给她留下这一地的话本……


    容鲤不知该作何想。


    她早知道,这条路孤高寒冷,只是不知当真如此寂寞。


    容鲤的思绪从安庆的事中拔出来,下意识地望向身前。


    展钦不知何时已然离去了——


    作者有话说:这章有些剧情细节没有写好,待修中。


    *


    已精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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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就是!不出意外马上正文完结了,经过一些宝宝们提醒,我会在明天更新之前象征性开启一个防盗,是后台可选的最低30%订阅率,如果之后有调整,也会在作话之中和各位宝宝们说的![星星眼]正文完结之后还会有多多的番外的,希望能和宝宝们继续陪伴接下来的美味番外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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