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驸马亲亲》 1、第 1 章 九月,鸿雁南飞。 轻骑软甲呼哨过,锁子甲下漏出的飞鱼服随着打马的动作一抖,鎏金的纹样折出璨璨的华光。 一水儿的黑马之中倏忽闪过一点儿白,是天子御赐的狮子骢。 路侧高楼之上有少年人伸头去看,高声与身后的厢房里头喊:“展大人回京了!” 这些个衣香鬓影的贵胄子弟闻声哗成一团,探头往外头看,间或叫嚷着什么,引出一片笑声。 “大人。”卫队侧边合进来一匹新马,凑到狮子骢的旁边,大抵说了些什么。 那狮子骢的步伐微不可查地一顿,马上人拉着马头一转,往另一边去了。 公子哥儿们笑闹的声音便更大了些:“怎么往朱雀街去了!” “朱雀街,可是长公主府所在之处啊!月前围猎,长公主惊马跌落山崖,展大人身为长公主驸马,自是要尽一尽为人臣之忠的,可不得去‘探病’?” “‘探病’?别是探刀子吧!上回长公主病了,不是一茶盏砸得他额角挂彩,连日不曾上朝?” 嬉笑不停,像是恨不得将眼睛耳朵皆塞进朱雀街去。 长公主与驸马夫妻不合已久,乃是燕京人人皆知之事。 * 展钦打马至长公主府门的时候,微微一停。 公主府长史女官携月正立在门下,似是早知道他会来。 这位从小跟着长公主容鲤的携月姑姑,展钦倒是见过许多次。 每一回他例行公事至公主府请安时,多是这位姑姑在门口拦着,继而一板一眼地转达,那位女帝捧在掌心千娇百媚宠着的公主懒怠见他。 她瘦削的面庞从来没甚表情,滴水不漏如铁人一般,不过今日仿佛格外紧绷——方才他身边的长随来报,说是前些日子长公主跌伤了,携月向来爱主如命,大抵是因此忧心焦灼。 展钦下了马,身边长随如往常一般将早先备好的东西递到耳房去。他恭恭敬敬的朝着公主府主院的方向抱拳行了礼,正欲问一问长公主的伤势如何便退,倒见携月的唇角塌了些许,身一侧竟让开了门口,微躬身道:“驸马请入府。” 展钦眉心微皱,不明白这是何意,察觉到携月紧绷面色下压不住的躁意,意识到事情恐怕与自己想的并不一样,一面往府中去,压低了声音问起:“可是殿下不好?” “……驸马见了殿下便知。”携月哽了一声,在前头为他带路,脚步急急。 看她情态,恐怕此事还不小,展钦遂跟上。 他入公主府的次数屈指可数,恐怕只有大婚当日真正走过这一条路,只是眼下殿下要紧,他按着记忆中的路,走得甚至比携月还快些。 虽无夫妻情分,但若殿下当真出事,他为人臣子夫君,到底棘手麻烦。 一路进了容鲤的栖梧院,长公主的另一位心腹女官扶云正在候着。 她素来笑盈盈的,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改色。比起携月的紧绷焦灼,她还是那副笑模样,只是见礼时添了一句:“驸马,请多担待。” 担待? 展钦心中一沉,这两位姑姑却已退了出去。 院门一关,留他一人在此。 展钦的手已按在腰间,浑身乌压压的气势,不知今日如此反常究竟为何,往院中走了两步至卧房的花窗下,欲提声给殿下请安,谁料声音才刚起,那花窗“哗”地一下开了,探出个小脑袋。 他从未见过如此……不庄重的长公主殿下。 身为帝王膝下长女,容鲤受尽宠爱,打小是个金尊玉贵的矜贵性子。 她哪回出现必是前呼后拥,按品大妆一丝不苟,风华万千,处处写着长公主殿下的赫赫权威。 而眼下她面上不着一丝脂粉,面色尚有些苍白,发散着落在肩头微翘,面颊一点儿软肉,终于显露出她这个年龄应有的几分软和稚气。 好在虽不庄重,却不见伤势。 但…… 展钦只见过那双凤眼之中的倨傲不耐,却不曾见过明珠垂泪之态。 容鲤的目光甫一落到他身上,眼眶便红了。 接着不仅眼眶红了,长睫一卷,眼中就染了湿意。 殿下……要哭了。 展钦所有话语念头瞬间停止,唯余沉默。 成婚二载,展钦从未见过容鲤在他面前有除了嫌恶冰冷以外的情绪,更罔论是流泪哭泣。 不待他作何反应,这双含泪眼就闪到了他面前——怀中。 容鲤如同穿飞的蝶翼一般一下子撞进他怀里。 她身量娇小,撞过来的时候展钦几乎不曾感受到任何重量,下意识想拦住她,又想到成婚那日不慎碰到她的衣摆便险些被她丢出公主府去,便松松悬在二人之间。 容鲤见状,玉白小脸儿上泪珠扑簌簌而落,嘴扁得万般委屈,仿佛天塌下来了似的:“阿鲤的头好痛。” 从未吃过苦头的长公主殿下甚至觉得他身上的锁子甲硬得可怕,一面掉泪索要抱抱,一面垫着脚费力伸手去抓他的甲扣:“好硬,撞得我好痛,脱掉。” 展钦:“……?” 大抵燕京的天塌了? * “所以姑姑的意思是,殿下摔下山崖的时候撞着了脑袋,沉睡不醒,时至今日天亮时方醒。醒来一切如常,却记不得我与殿下的一切旧事?” 展钦与携月扶云在外间悄声说话,避着大病初愈的容鲤,听了一段儿言简意赅又石破天惊的前因后果。 携月面色如玄铁一般冷凝,扶云依旧是两颊带笑,笑眯眯地点头:“正是如此。若说再准确些,不是不记得旧事,是殿下一醒来便闹着要驸马。” 闹着。 要驸马。 展钦尚未明白这五个字连在一起是何意思,微微僵硬地站着,不与远处珠帘后坐着的容鲤对视。 容鲤就安安静静地扑簌簌掉泪,委屈巴巴地看着他。 展钦没了法子,转过头看她一眼,容鲤还含着泪呢,见他看自己,又绽出个软和和暖融融的笑:“驸马。” “……” 携月大抵是实在见不得这场面,憋了又憋,半晌才憋出一个“去后厨看看锅子上炖的药”,扶云的笑意倒是越来越深:“早间太医来过,说是殿下身子康复得好,很是康健。只是兴许何处还有淤血未散,有些事儿记得混乱了,殿下以为自个儿与驸马情深甚笃。” 情深甚笃。 展钦眼角余光看着那个一直在珠帘后堪称乖巧坐着,托着腮看着他的娇小身影,头一回觉得自己不太理解燕朝的官话。 “……何时能好?” “太医亦从未遇到过这等情形,不知何时能好,只说是叫殿下顺心遂意,兴许哪日就好了。”扶云垂眸,招呼了屋中其他的使女们往外退去:“殿下如今不要咱们陪着,臣便先退下了,劳烦大人费心看顾殿下。” 扶云将要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笑眯眯地叮嘱展钦:“太医说,切莫刺激忤逆殿下,会叫殿下症状加重。驸马也不想陛下因殿下病情忧虑罢。” 说罢,福了福身,就这般走了。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容鲤没听见他们在那头说什么,托着腮在珠帘后看着展钦,不知他在那儿僵站着做什么。 只是等了他好半晌都没等到他过来,容鲤就有些垂头丧气地盯着自己足上穿着的衔珠凤头鞋看,面上没什么神情。 展钦回过头来看她的时候,恍然觉得她这般面无表情的模样与印象中的殿下才是一样。 然而容鲤抬头正好撞入他眼中,虽不再像先前那样飞扑过来,却还是闷着嗓音喊他:“驸马驸马。” 展钦明白自己终究是听得懂燕朝官话的,微垂下眼,没应她的呼唤。 容鲤一直看着他,直觉自己应该发脾气的。 只是他摘去风尘仆仆的兜帽,解去轻甲,撩了珠帘走进来,容鲤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脸上,那些脾气一下子就这般偃旗息鼓了。 展钦身量高挑颀长,生了一张世间顶顶好的皮囊。 传闻展驸马祖上有些胡人血统,他确是鼻梁高挺,眼窝微深,面孔棱角分明,眼睫纤长。 这个时辰屋中不怎么光亮,他的皮肤却白得有些晃眼,容鲤几乎可以瞧见他鼻梁上一点细小红痣,不知怎的有些心痒痒。 屋里太静了,于是外头很远处的声响也听得清。 更何况展钦耳力过人,听见是外头有几个小内监在议论今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驸马怎么来了。 他往那个方向凝了一眼,浅色的瞳仁一点温度都没有。 太冷了些,唇角抿着,眼眸垂着,如同阴郁的雪堆,好看得一丝人气儿都没有,甚至叫人有些发怵。 如此视线眼下就这样落在容鲤身上,静静的,仿佛在审视什么。 容鲤有些微怔,却也没被冻住,就这般与他对视着,有些费解他的冷漠。 “殿下,方才喊臣什么?”展钦开口,他嗓音微哑,带着些气音,仿佛蝮蛇吐信。 “驸马。”容鲤困惑着,又脆生生喊了一次,“不对么?” 展钦不说话。 长公主殿下察觉到他大抵是对这个称呼不满意,便见这阴沉沉的玉人俯下身来看着她,气势压人:“殿下从前不是这般喊我的。” 容鲤想了想,翻了翻记忆,以她和展钦的关系…… 她恍然反应过来:“从前确实不是这般喊驸马的。” 展钦看着她,想着应当确如他所想,长公主殿下这是又不痛快了,寻些新法子来折磨整治他,也不新鲜。不过她的性子一贯沉不住气,能忍着对他的厌恶演这样久,已是不易了。 然后就看到长公主殿下乖乖巧巧地坐在贵妃榻上,冲展钦歪歪头,娇甜极了: “夫君。”《 》 2、第 2 章 展钦的眉目又有那么一瞬凝成了冰。 容鲤见他没甚反应,委屈极了,拧起眉来想质问他一番,结果目光有些不受控制地落在他脸上。 那张在她看来简直无处不好看的脸。 玉质风姿,世无其二。 于是她的公主脾气一下子全散了。 两人上一次见面,已是展钦奉她母皇之命南下之前。临行前两人仿佛还不欢而散了,他有些脾气也是人之常情,小公主殿下觉得应当给自个儿的驸马些许宽容。 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容鲤将展钦眉目间的阴冷权当做看不见,见他身上已经除去了硌人的甲胄,直接双臂一张,扑到他怀里去了。 “好啦,不要气啦。” 小姑娘软绵绵的扑到他怀里去,比起方才院子里那一下真切了不知几百倍。 触手能碰见她纤瘦匀弱的肌骨,一点儿甜香,混了点药香气,倏忽一下扑了展钦满怀。 展钦低头垂眸,看到那个小脑袋在自己怀里拱来拱去,声音也被衣裳闷得更加软糯了,一时之间竟不知说什么。 她得不到回答也不恼,只在他怀里如扭股糖一般撒娇:“夫君,我们许久不见,抱抱我好不好。” 小脸儿从他怀里仰起头来,面若桃花,肌肤赛雪,双眸如星星一般闪亮。 这张脸儿与他奉命南下前那一夜所见的面孔渐渐叠到一处。 只是那时候这双星眸如冰,看他的神情倨傲而不耐:“母皇有事叫你做,你去就是了,不必来烦本宫。” 彼时她也坐在这样一张贵妃榻上,斜斜地倚着,手边脚边散落了七八张画像,有些展开了,皆是清俊秀丽的青年才俊。 他的目光在画像上掠过不过一瞬,容鲤便有些着恼地斥道:“本宫的事儿,何时轮得到你来看?没事做便早些走,少在这里碍人眼。” 展钦早已经听闻,陛下怜于长公主与驸马感情实在不睦,已打算为长公主寻几个解闷的人。这些画像画技精湛,想必皆是出自宫中画师之手。 她一个眼神也没多分给他,随手拿了张画像一看,又分外挑剔地丢开了。 “夫君?”这一声甜丝丝的呼唤叫展钦从一刹那的恍神中脱了开来。 容鲤正仰头看着他,温热的呼吸轻轻扫在他的脖颈上,眸中有些困惑。 不过还不待他说什么,这小姑娘忽然借着力挺起身,勾着他的脖颈,竟是直接往他颊边一凑。 * 携月与扶云来侍药的时候,见容鲤正气呼呼地揉捏着身边的一个隐囊。 “驸马惹您生气了?”扶云将药端过来,手熟地从多宝格里摸出一叠银丝梅子。 容鲤一下子将隐囊捏扁了,“咻”地一下丢到一边去:“我已纡尊降贵哄他了,他……他却那样!” 携月欲言又止,一边伺候她喝药,一边顺着她说:“驸马脾气冷硬,若是殿下不喜,大可应承陛下上回与殿下商议之事。” 容鲤不说话,皱着眉头白着小脸将一碗药喝了,扶云赶忙喂了一颗梅子给她。 携月揣摩着,就走到外头去捧了一叠新的画卷回来:“殿下,宫中又送了新的来,不如看看?” 容鲤兴致缺缺,不知想到了什么,噘了噘嘴,叫扶云把她刚丢出去的隐囊捡回来,抱在怀里蹂躏,声音闷闷的:“也没甚好看的……都没有驸马好看。” 饶是携月已经适应许久,也很难立即应对自家殿下这句话。 扶云倒是反应快,又喂了一颗梅子,笑着说道:“驸马恐怕也没有惹殿下生气罢。” 容鲤“哼”了一声,没回答这句话,只是嘟嘟囔囔地抱怨道:“……嗯。” “那奴婢可否斗胆问问,驸马是怎么了?” “我抱他,他都不理会!”容鲤扁着唇角,眼圈都有些红了,“我还……” “还”了还一会儿,容鲤不说了,任携月扶云怎么问也不说。 她泄气地倒进贵妃榻的软被里:“总之,本公主亲自与他求和,他却叫本公主好好想想,先前同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就那样走了!” 携月当即站起来:“驸马可还有一分对殿下的敬意,怎敢如此?奴婢这就进宫,告他一个不敬之罪!” “嗯!”容鲤重重点了点头,手却悄悄拉住了携月的衣袖:“……还是罢了,今日这样晚了。” 这药吃了困倦,容鲤打了个哈欠,精致的鼻头微微一皱,有些睡眼昏昏了。 两位女官自然伺候她洗漱睡下。 扶云掩住珠帘与门,在外间与携月守夜,见携月还是一副眉头能夹死人的模样,轻声劝慰她说:“殿下不曾动气。” “那是怎了?” 纵使是扶云,眼下也需要先酝酿一番才能开口:“在如今的殿下看来,不过小夫妻吵架罢了。” 携月听到这样的话就有些头疼。 只是她与扶云一样,皆是从小就伺候容鲤的,自然知道,按着容鲤的性子,若是真的动气了,就是天崩地裂也要进宫告驸马一状的,这事儿先前还少了? 于是她又默然下来,心中忧虑难言,沉默了许久才道:“当真不可与殿下说明白么?我瞧殿下这般模样,着实心中不平。” 扶云也是叹气:“若是能够,你我也不必这样焦灼了。但你可还记得,那日你不过只提了一句殿下与驸马夫妻不睦,殿下便急的昏厥过去,太医也说了,眼下只能事事顺着殿下心意,否则多番刺激之下,牵动脑中淤血,恐怕危及性命。” 携月也只能无言:“……事已至此,只能多与驸马陈情罢。” 扶云点头,二人皆在彼此眉目中瞧见些许忧愁之色。 殿下与驸马不睦日久,虽多为殿下对驸马出身不满之故。好在驸马年长,性情疏离冰冷且忙于事务,并不与殿下起争端,这才相安至今。 可眼下殿下阴差阳错落下这病症,日后且要如何? * 容鲤并不知身边人的这些心思,她昏昏沉沉地睡去了,迷迷糊糊的,竟梦见方才她要亲展钦的时候。 她知道自己跌着了头,很多事情记不清了,回忆起从前的事情来,总朦朦胧胧的好似浮着一层尘埃。 可她记得清清楚楚,她与驸马二人感情甚笃,也是隐约记得驸马南下之前二人不欢而散,这才放下身段来哄他。 夫妻之间,亲昵一下又有何不可? 倒不想展钦伸手一挡,将她的唇挡在外头,叫她一下子亲在他的手背上。 容鲤气鼓鼓地看着他,展钦似笑非笑地勾起一点儿唇角,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自己的手背,仿佛她方才那一亲是什么不干净的事儿似的。 “殿下叫臣不要气恼,可还记得从前究竟与臣说了什么,又究竟是怎么待臣的?” 容鲤本是要生气的,可是看他那笑不笑模样,又不争气地软了脾气,等她回过神来,只瞧见展钦礼节一丝不差地跪安,随后拣了自己留在外头的东西就这般走了,止留给她一个背影。 屡屡遭拒,长公主殿下也有些咬牙切齿了。 她娇喝一声:“展钦!你出了这个门,就不许回来了!” 展钦步伐微顿,然而头也不回,就这样走了。 容鲤从未想过他会真的离开,如遭雷劈,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明明记忆之中两人好得如同一个人似的,驸马怎舍得这样对她! 她年纪小,与展钦奉旨成婚的时候还不到及笄,眼下再长了两岁,也不过才将将虚岁十五,还要过了今年的生辰礼才及笄,心情大起大落,不免哭了起来。 视线迷蒙成一片,容鲤哭也不发出声音,只是泪珠断了线似的点点落在她衣襟上,将富贵花都沾成一团深色,狼狈极了。 她哭的安静,脑海里却混沌一片,正委屈的厉害,想着自己从前怎么着他了,脑海之中却不知怎么的蹦出来一句断喝: “展钦展大人,我此生此世,都不会看你这般人一眼,公主府之中绝无你立足之地!你若识相,趁早和离!” 容鲤并不能想起来这是何时说的了,也不大记得彼时展钦何等反应。 但此话于她太过石破天惊,连泪珠都停了下来,惊诧于自己怎会对驸马说出这等伤人之语。 光是想想若她二人真的和离,容鲤便觉得天崩地裂,恨不得即刻哭死在此了。 思来想去,怎么也想不起来究竟是因何缘故。 若是没有缘故,自己无故斥责于驸马,说了这样过分的话,驸马心中有气也是应当。 平心而论,若是她听得驸马这样说她,何止是心中有气?必得告到宫中,叫母皇主持公道才是。 眼下驸马只是不许她亲昵罢了。 容鲤自己擦去了面上的泪,又有些赧然于自己方才太不讲道理。 明明是她出口伤人在先,自己又不记得了,分别几月,不曾款款相待,还威胁他走了便不许再来了,实在不该。 只不过若是叫她立刻再去把驸马喊回来,她面上又有些过不去。 想着今日他定然气的厉害,还是过两日再去好好哄一哄驸马罢。 容鲤迷迷糊糊地梦着方才的事儿,还发现了些先前自己不曾发现的细节—— 她亲驸马那一下,他虽挡了,可也没有推开她呢。 更何况,先前在庭中抱他那会儿,他身上甲硌得厉害,她说了一嘴,后来他不就解了甲? 驸马心中还是有她的,只是她先前话说得太过分,叫人伤心了。 容鲤酸酸涩涩的心中又泛起一丝甜意,脸上泪痕还未干呢,就这般含着笑翻了个身,又睡去了。 今夜睡好了,明儿再去找驸马求和罢。 只可惜长公主殿下的愿望是好的,却不得实现了。 携月扶云交替守夜,夜半时听得屋内传来模糊的呻|吟声,忙进去打起床幔一看。 容鲤浑身滚烫,被子踢在一边,衣裳都被她不知何时抓开了,浑身汗津津地如同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携月拿了腰牌连夜去宫中,扶云为她擦洗身子换衫,却见那小殿下抱着榻上的隐囊,脸颊在上头轻轻靠着,失了血色的红唇翕动着,好似在喃喃什么。 扶云凑过去一听,才听见她声声软烂,如同被香酒浸得醉意酣酣:“驸马……”《 》 3、第 3 章 长公主连夜被悄悄送往宫中,由顺天帝专为她安排的女医诊治。 深夜寒露重,承乾宫西暖阁内却暖香静谧。 容鲤成婚搬出宫去前,她最常住的地方便是母皇顺天帝的承乾宫,在这西暖阁住了整整十年。 女医在西暖阁内为容鲤看诊,女帝便在外间设下桌案一张,披着龙氅批阅着几本尚未看完的奏章,侧影在灯下沉静如渊,朱批落在纸上擦出一点儿轻微声响。 通往内间的小门悄声开启,内侍将方才为容鲤看诊的女医引到女帝身前,便悄然退出。 除却眼下跌崖后记忆混乱之症,长公主自幼还有一隐疾。此事在宫中素乃大忌,不允任何人旁听。除顺天帝、女医外,便只剩下她身边自幼伺候的两位女官知晓。 顺天帝将手中奏章放在一边,那女医立即匍匐在地,额角紧贴地下金砖。 “果然如你所言?” 那女医声音压得极低:“是。殿下之症与当年预期十分一致。只是原本应当是及笄之后才渐渐显现,可殿下惊马跌崖后气血虚弱,反而引得此症提早发作了。” 殿中的气氛一下子深重得几乎令人窒息。 提起此事,顺天帝凤眸中扫过一抹阴翳。 容鲤身上隐疾,乃是因她而起。 从前她忙于帝业,寡于情色之欲,并不知道自己腹中有了孩儿。 叛军之中有人出身滇地,她疏于防备滇地异术,不慎中了奇毒,本应毒发,却硬是拖了半月寻到异人解毒,异人为她诊脉,她才知道腹中已有一月余身孕。孩儿与母血液相连,无意之中将毒疏至胎身,如此才全了她的性命。 顺天帝便把这孩儿留了下来。 当年为她解毒的异人被她收入麾下,一直为她与容鲤调理身体。原以为多年调养,当年之毒早已散尽,不想事与愿违。 顺天帝的身子倒是康健,只是容鲤年岁渐长,女医渐渐发现她身上余毒未清,十几年内闷在骨血中,与吃的其他药混在一起,反而合成另一种毒。 这毒幼年不显,可随着少女聘聘婷婷如抽了条的柳枝一般长大,女医断言必会引出一系列难以启齿的病症——其实也不伤及性命,但不关寒热,不涉五内,偶尔毒性上涌发作,便需阴阳调和,及时散去心中之火。否则神思不藏,难以自持,气血逆行伤身。 自容鲤来了癸水后,女医等人便殚精竭虑地研制解药,可惜滇地奇毒甚多,不同族类所研制之毒更是五花八门,几年来毫无进展。 不得已之下,也是防着此毒一直研制不出解药,伤及容鲤身子,顺天帝才千挑万选,早早地为容鲤择了驸马。 原想着二人琴瑟和谐,此毒也就无伤大雅,谁知却点了一双怨偶,日日闹得不太平。 顺天帝眉心透出些忧色,将朱批搁置在侧,起身往内间走去,一面压低声音问道:“眼下就有这样急了么?可否需要现在去寻能用之人?” 那女医连忙回答:“万幸还不曾到十万火急之时,眼下殿下只是觉得体内潮热难当。微臣前些日子研制的凝神丸尚且可用,殿下方才服了一丸,已渐渐退热了。” 顺天帝眉头微松,却又听那女医很是严肃地补了一句:“只是凝神丸药性有限,随着用的次数增多,效果必然减退。且殿下及笄在即,往后随着年岁增长,发作次数定然增多,情状也会比眼下更为……不自持些。” 事关长公主殿下,这事儿又如此难以启齿,女医自然说的保守,但顺天帝怎会听不出她言下之语? 顺天帝点了点头,思索几息之后才道:“日后你便直接往长公主府去当差,凝神丸时时备着,也多与长公主言明其中利害。” 女医奉命去了,顺天帝敛了氅衣坐在容鲤床榻边,拂开她被汗水浸湿的一点鬓发,亲自为她擦干了脸。 容鲤的小脸儿不过盈盈一点,琼鼻樱口,依偎在她的掌心,叫这位素来冷硬心肠的女帝陛下面上终于露出些温和的眷念。 一声长叹散在西暖阁的夜里。 能做容鲤驸马的人,千万人中才择出一个展钦,不想二人关系如此之差。 不过眼下容鲤阴差阳错伤了记忆,混乱成一团,反倒以为她与驸马情真意切。早在今夜毒发入宫前,她便知道她这自小娇蛮的小公主如今对驸马可是痴缠眷恋极了。 顺天帝自然不会因这儿女情长的小事忧心。 今日展钦来述职回禀南下之事时,她已经敲打过他了。 能从那般烂泥里爬出来的人,自然知道权衡利弊。 若阴差阳错,驸马能入了女儿的眼,那是他的福气。 若是实在不能,那剪了这个,再去千挑万选一个就是了。 * 容鲤起身时,天光才蒙蒙亮。 她好久不曾回西暖阁住了,看到熟悉的物件儿,迷迷糊糊间还以为回到了尚未成婚之时,下意识喊“母皇”。 扶云闻声进来,伺候她洗漱用膳,一面温声细语地告诉她陛下已然上朝去了,并不在承乾宫中。 她回了神,正奇怪于自己怎么睡前在长公主府,醒来便回了宫中,就听得外头有人来通传,说是二皇子求见长公主殿下。 她面上并不见什么热络,只是慢条斯理地尝了一口银丝粥,浅笑着吩咐:“让宫人先迎他去侧殿,本宫用完膳再见他。” 扶云转身去了,又听得容鲤将桌上一盏玲珑饺往前推了推:“琰弟来的这样早,恐怕还不曾用过膳,回头让苏贵君知晓了,又要骂琰弟蠢笨,且给他送过去罢。” 扶云一去,容鲤便只用了不到小半碗粥就放下了。 携月伺候她换了衣裳,不过西暖阁久无主人,昨夜也来的匆忙,有些首饰不大时兴了,便干脆以玉带丝绦为容鲤挽了个双螺髻,愈发显得她脸庞小小,身量纤纤,就算披了一身氅衣也显得玲珑剔透,矜贵不可方物。 容鲤往侧殿那边看了一眼,莹润的红唇勾出个似笑非笑来:“你说,今儿琰弟会不会又哭了?他要哭我可不管,我没叫他来。” 携月有些恍然,这般矜傲的长公主殿下才是她熟悉的。 只要不碰上与驸马有关的事,长公主殿下分明与从前一模一样; 只是一碰上与驸马有关的事儿……算了,不想也罢。 携月跟着她往外头走去,才刚走出西暖阁正门,就瞧见外头院子里站了个尚且稚嫩的身影。 二皇子容琰小容鲤三岁,今年才十二,生得与苏贵君几乎一模一样,金雕玉琢,只是瞧上去有两份病弱气。 他的眼前蒙着一层深色的罩纱,身边还扶着一个年长的嬷嬷,正小声劝他回侧殿中坐着避风。 容琰侧着耳听嬷嬷说话,口齿有些不清地回道:“长姐回宫来,我关心长姐,心急如焚,不敢坐着等。” 嬷嬷看着他仅能通过声音来判断她在哪边,十二岁了还说不明白话,面上有些辛酸之色。 “你还是坐着罢!苏贵君太凶,回头把你我都骂了,找谁说理去?”容鲤走到他跟前,翘着唇角哂他。 听到容鲤的声音,容琰又慢慢转向她这边,露出一个有几分羞赧的笑容:“长姐,你还好吗?我听宫人说,长姐似乎病了?” 容鲤尚且不知昨夜到底是怎么了,不过她也不会将这样的事儿说给一个小孩子听,随口答道:“是啊,前些日子不是跌着了,昨夜又不痛快。好在母皇这里龙气深厚,我一来就好了。” 容琰点了点头,又有些怅然地伸出手去,大抵是想要扶住容鲤的手,却因看不见而只抓住了她的衣袖:“我与长姐数月不见了,不知长姐如今长得多高了。” 容鲤摸了一把他毛茸茸的脑袋,弯着眉眼笑了起来:“总归比你可高得多了。” 容琰往她掌心蹭蹭,也跟着笑起来,一直仰着头看着她的方向。 他将容鲤的衣袖虚虚拢在掌心,正想说什么,却听得容鲤发出一声惊异而喜悦的“唔”声,那衣袖就如同滑不溜手的小鱼一般,在他的掌心一滑,就消失不见了。 她跑开了。 “李嬷嬷,先带琰弟回去罢,外头还有些冷,别叫琰弟冻着了,下回本宫再来同他说话。” 少女的声音离容琰有些远了,却显而易见的溢出些惊喜。 这惊喜,是方才见他时没有的。 容琰慢慢地转向容鲤快步走去的方向,慢吞吞地问身边的嬷嬷:“有谁来了么?” 李嬷嬷看了一眼,也觉得有些古怪:“是殿下的驸马来了。” 不过旁的事她懒得挂心,只忧心小主子身子,要带着容琰回去。 容琰乖巧地随着她走,间或回头一望,可哪里看得见容鲤身影呢? 他的身子比容鲤还差,三岁时起渐渐盲了眼,眼下什么也看不清了。 * 容鲤并不知容琰在想些什么。 她的记忆还停在自己昨晚做梦发现的那些驸马留下的“小巧思”上,还没准备好见他呢,方才却瞧见他跟在两个宫人身后,与几个官员一同进了宫。 瞧那边的方向是承乾宫正殿,想必是母皇将要散朝,点了几人留下,有事要同他们商议。 容鲤远远望着他模样,颊边不由得便生出一个笑来。 比起昨日风尘仆仆回来时穿的轻甲风披,今日他着了一身玄绛官袍,一丝不苟。 以展钦的身量,穿官袍简直叫人挪不开眼去。 他长手长脚,猿臂蜂腰,偏生人如玉山雪珏,将这身衣裳穿得只剩下冷气森森的赫赫权威,比旁人简直有十二分的威势。 容鲤还不曾见过穿官袍的展钦呢,只觉得驸马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好看。 展钦仿佛察觉到她的视线,往容鲤这边侧目过来。 容鲤只觉得心头一跳,压根没准备好要与他对视,连忙往身边的影壁后一躲。 展钦只瞧见影壁后露出一点儿淡色裙摆。 然后一双小手忙把它拢了进去,藏不见了。 展钦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去,之后这一路上便瞧见那小裙摆一会儿在侧边的游廊后,一会儿在左边的拐角边,跟着他如同小尾巴一般甩不脱。 展钦身边的新任鸿胪寺卿正擦着自己满头的冷汗,走得战战兢兢,发觉走在自己身边的展钦仿佛还有些走神,不由得感喟天家宠臣与自己果然不同。 鸿胪寺卿贾渊出身世家,从小养了个混不吝的性子,与展钦共事了一路南下,自觉与他很有些熟悉了,此刻也不怕他冷脸模样,凑过去便是一句:“展大人,可是在想长公主殿下重选驸马之事?”《 》 4、第 4 章 宫人还在通传,几人暂时立在廊下等候顺天帝召见,贾渊就抄着手凑到展钦身边冲着他笑,压低了嗓音道:“可喜可贺啊展大人。” 这话其实不该在宫中说的,只是贾渊奉父之命,盼望着能与展钦这位皇帝宠臣多亲近一些,平日里又见不着他的人,只能在此与他搭话一二,绞尽脑汁才终于想到拿此事来做话头。 燕京人人皆知,长公主与驸马夫妻不睦已久,虽不知这传言究竟是从哪而来,但一落地就和风吹长的野草似的,几乎没人不信。不说旁的,娶妻成家本是快活事,可尚公主不同,侍奉妻子必须如侍奉君主一般,一般人可受不了这滋味。 “展大人神授天赋,何必困于此……”贾渊觉得自己拍马屁定然拍到了展钦的痒处,正期盼着展钦能给他一个好脸色,话还未说完,便对上了一双眼睛。 展钦比他身量高太多,他得仰起头,才能对上展钦略微垂首落下来的一点眼风。 日光从他瘦削高挑的鼻梁一侧划过,另外半张脸浸在深邃的影里。那双浅色的瞳仁中没有半分情绪,既无被冒犯的不悦,也无苦海将尽的喜色,只是平静而淡漠地瞥了他一眼。 只此一眼。 贾渊只觉得一股寒气自下而上窜起,不由得住了口。 陛下身旁最得用的典书女官从正殿内出来,躬身请他们入殿,展钦连更多一眼都吝啬给贾渊,径直向前走去。 贾渊下意识想要跟上,典书女官便已将他拦下了:“陛下单独召见展指挥使,大人请稍待。” 贾渊还想往里头望,已然看不清展钦的背影了,只能艳羡地望见他在宫人的带领下,进了承乾宫侧殿的书斋。 那处并非御书房,却堪比陛下之内阁。 展钦不过二十有二,已官拜从三品金吾卫右将军,有行走内阁之权,此次南下更是满载而归,必定平步青云,何等叫人望尘莫及! * 书斋内龙涎香暖,将一点儿秋寒隔绝在外。 顺天帝朝服未换,正垂首看着膝上一局残棋,冕珠随着她落子的动作发出细碎的玉石声。 展钦垂首立在下方三步之外,身如青松,眉眼低敛,静候圣听。 “南下这趟,卿殚精竭虑,当赏。”女帝并未抬头,含着几分嘉奖之意,身边侍立的女官立即唱喏:“展钦接旨。” 展钦撩袍跪下。 “诏曰:金吾卫右将军展钦,奉旨南下督察盐务,肃奸清弊,纾解民困,功绩卓著。念其忠勇可嘉,特擢升为金吾卫指挥使,总领宫禁宿卫。另赏:东珠一斛,赤金百两,徽州贡墨十铤,云锦十匹。钦此。” 左右使女捧着数盘明珠赤金等宝鱼贯而入,一一呈上与展钦过目。 加官进爵,纵使是展钦早已料到之事,却没想到是金吾卫指挥使一职。 也难怪要在这书斋之中赐旨,金吾卫指挥使一职,权柄极重,非帝王心腹不可担,若是朝会上当庭下旨,清流世家出身的老臣们定要闹得人仰马翻,绝非陛下想看到的。 展钦磕头谢了恩,起身时却瞧见,在所有的赏赐前,另有一盘用朱锦盖着的物什。 放在诸多珍宝之前,此物是…… 顺天帝将那托盘的使女召到他面前,将盖布除去,下头竟是一只不知盛着什么的玉盒。 她也不提这玉盒之中是什么,只是落下一子,玉石叩在棋盘上声响极清脆,叫展钦的呼吸亦有一刹屏息。 顺天帝这时才抬眸看他,目光深沉如旧,却带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晋阳跌马,伤及脑颅的事,你应当已然知晓了。” 晋阳,是容鲤的封号。 她是陛下长女,刚出世就得了“晋”字为封号,陛下之宠爱可见一斑。 说起容鲤,顺天帝的语气才终于有了那么一丝平常说政务时没有的温和,夹杂着一丝极淡的无奈:“眼下晋阳的心性……不同以往,记忆混乱,比以往还要更骄矜些。” 展钦低头,默然不接。 陛下虽有抱怨之语,可谁也知道陛下对于长公主之宠爱,不过嗔怪罢了。 “朕知道晋阳与你往日里相处得不大融洽。朕这个女儿,自小被朕惯坏了,性子是极骄矜的。你的性子,也冷硬。” 她顿了顿,指尖在棋子上轻轻摩挲着:“但眼下不同以往,晋阳自以为与你夫妻情深。她在这样小的年纪便嫁给了你,惯是娇弱缠人,朕理解你的难处。” 顺天帝的目光在展钦低下的头顶上逡巡了一会儿,最终落在那只玉盒上:“只是展卿,昔日你与晋阳成婚之时,曾与朕言此生必定不负于她,你可还记得?” 也不等展钦回应,顺天帝便接着说道:“展卿,以臣子之忠,以夫君之责,顺从晋阳,包容你的妻子,可能做到?” 展钦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臣明白。殿下在病中,臣自当尽力。” 顺天帝微微颔首,对他的知情识趣并不意外。 她沉吟片刻,语气放缓了些:“朕知此事于你,或许有些为难。但你是个聪明人,当知如何权衡。稳住她的病情,于她是福,于朝廷是稳,于你……” 她的话音在这里恰到好处地停顿,留下意味深长的空白,“……亦是你明白的因果。晋阳与你夫妻和顺,自然事事安宁。” * 最后是张典书亲自将展钦送出承乾宫的。 张典书是陪着陛下厉兵秣马二十余年的老人,能叫她来送人,着实令其余等候召见的大臣们眼红心热。 待看清他身后跟着的那一串儿天家赏赐,更是个个伸长了脖子叹息。 张典书将展钦送至宫道上,便请辞回去。 展钦微躬身送她,她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细心叮嘱:“展大人南下辛苦,擢升厚赏乃应得之荣。这几日可尽早熟悉金吾卫新务,日后好多陪陪殿下。” 展钦躬身:“有劳典书大人提点。” 张典书出身名门,在陛下潜龙之时就以玲珑心窍闻名天下,此话话中有话,究竟哪一句是最重要的,展钦自然明白。 他心中转过几息思量,往出宫的方向去了。 然而方才不见了的小尾巴,此刻又出现在了他身后躲躲藏藏。 展钦武艺高强,早在她一出现时便有所察觉。 她如同对人好奇的鸟雀一般,从这儿飞到那儿,探头探脑,自以为小心翼翼,实则被他一眼看穿。 从前她看见他,恨不得当没看见才好,眼下却这样不远不近地跟着,不必他转身,都能感觉到目光落在自己的背上。 容鲤几乎将整个人都缩在柱子后面,只时不时探出一点头去,然后趁着驸马背着她走的时候往前再跑一段,跑到下一个躲藏点去。 她露出一双莹润润乌溜溜的凤眸,盯着展钦的背影看,一时只觉得郎艳独绝,积松列玉,着实叫人欢喜,一时又为自己躲藏之天衣无缝而自矜,却不知自己发后那一条玉带早已悄悄飘出墙去,如她的心绪一般飘摇飞舞。 展钦只当不知,行至通往宫门的最后一段穿廊。 他略慢下脚步,整理起自己有些打皱的衣摆,容鲤见状,心中一喜,连忙提起裙摆往外跑去,想趁机再靠近些—— 她,她是还没想好怎么见他,可是她还没看清这官袍前胸绣的究竟是什么纹样呢! 然而眼前忽然一闪,她才跑了两步,冷不防就撞上了一片清冷松香气的坚硬,电光火石之间竟还跑飞了思绪——容鲤是知道自家驸马比她高了许多的,却不想有这样高,自己连他的胸口都不曾到,如今一撞,仿佛埋头到他坚硬的腰腹去了! “唔!”容鲤撞得鼻头都红了,下意识退了两步,险些跌倒在地。 手上却传来一股子力道,竟是展钦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穿的秋衫薄薄,隔着几层衣衫也能感受到他不过用两指就能圈住她细瘦的手腕,指尖有些薄茧,有些刺痒。 不待长公主殿下细细品味,展钦将她扶正之后便松开了手,一点儿也没停留。 方才心中一直想着的驸马就这样静默地矗立在她面前,垂眸看着她。 他站得极近,颀长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容鲤一昂头,便瞧见他清晰冷峻的下颌线。 展钦亦是第一次知道,原来长公主殿下的个子这样小,他微低了头,目光落到容鲤有些心虚的小脸上,不发一言。 容鲤一与他对视,脸颊瞬间生了绯色,一路蔓延到耳后去,立即错开了眼神去,不再看他了。 “殿下一路尾随臣,”展钦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像鸦羽般轻轻搔过她的耳廓,“是有什么要事吩咐?” 容鲤没想到他会主动与自己说话。 昨日明明头也不回地就走了,好似很记仇似的。可是她明明记得话本子上说小夫妻吵架谁也不服谁,谁也不肯先见谁,他怎么如此寻常? 殿下自然是不知道,话本子里并不能把所有情况都写全的。 她全然愣住了,抬起头来看着展钦,待看清了他眼底似乎有一点儿似笑非笑的一点儿戏谑,与他鼻梁上那一颗颇有些风情万种的红痣,不知怎的又羞恼起来。 小巧的珍珠凤头履在他的官靴上轻轻踢了一下,如同鸟雀啄人一样不痛不痒:“……驸马生那么高做什么!” 她外强中干地“哼”了又“哼”,不知怎么觉得心跳的快要跳出来了一般,落荒而逃,逃还不忘丢下一句“驸马不许跟来!”《 》 5、第 5 章 展钦立在原地,望着那小小一个的身影像只受惊的雀儿一样慌不择路地逃开,很快消失在了宫墙后,只余鼻尖萦绕着的一点淡淡甜香。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眼底那一点儿若有若无的戏谑也收敛了下来,恢复成一贯的冷寂。 展钦低头,目光落在自己的官靴上。 方才被长公主殿下轻轻踢过的地方,连点儿灰尘都没留下。 容鲤的娇呵声犹在耳边,带着些他甚为陌生的嗔怪与显而易见的羞窘。 他浅色的瞳仁里情绪难辨,只瞥了一眼容鲤离去的方向,抚平了方才被容鲤撞到而微有褶皱的前襟,半晌才转身,步履沉稳地继续往宫外去了,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 容鲤一路跑回了西暖阁,两颊烧得厉害,心跳如鼓。 “殿下?”携月见她这般模样回来,吓了一跳,连忙迎上来,“可是身子又热了?脸这样红。” “无事。就是……就是跑得急了些。”容鲤声音有些发虚,用手背冰了冰滚烫的脸颊,眼神往旁边一飘。 她能说什么? 说自己偷偷摸摸尾随驸马,结果被逮了个正着? 还是说驸马果然生得好看,嗓音也清疏悦耳,胸膛……胸膛也孔武有力? 传出去叫她堂堂晋阳长公主殿下的面子往哪儿搁,哪个都不能说! 携月与扶云对视一眼,皆是不信。 她不过是出去见二皇子,怎就见了个满面绯红,眼底还这样心虚? 只不过她二人都知道容鲤性子,问是问不出来了,遂作罢,替她换了衣裳捧了茶来,一面说道:“方才陛下谴人来,说晚些时候过来与殿下一同用午膳。” 容鲤接过茶盏,含混地应了一声,心思却全然不在此处。 她总是还想着方才展钦拉住她手腕的时候。 虽只有一瞬,可他指尖的温度和薄茧的触感似乎还清晰地烙印在皮肤上,叫她觉得那一块儿都在发烫。 他……似乎也没有那般生气? 至少不像昨日,直接转身便走了,今日他还扶住了她,免得她跌倒呢。 容鲤捧着茶盏,颇有些食不知味地啜饮了一口,凤眼里漾起了笑意,又给自己哄好了。 * 午膳时,顺天帝果然驾临西暖阁。 朝堂上杀伐果决的女帝,在自己最宠爱的掌上明珠面前不过也是一位寻常的母亲,目光之中含着点点温润的慈爱。 膳桌上摆着的都是容鲤自幼爱吃的菜肴,女帝撷了一块胭脂鹅脯放到容鲤面前:“阿鲤久未回宫,在宫中住得可还习惯?朕瞧你气色较昨晚好了许多。” “谢母皇,儿臣很好。”容鲤眼儿弯弯的,“自然是母皇身边最好。” 顺天帝闻言一笑:“既如此,便多在宫中住几日,也养养身子。” 容鲤犹豫了一下,没把心中所想说出口,小小声问起另一件事:“母皇,驸马今日进宫是为何事?儿臣在承乾宫前瞧见他了。” “展卿南下有功,朕论功行赏罢了。”顺天帝笑中有些揶揄之色,“怎么,阿鲤想见他了?” 容鲤面上有些发烫,低头去看碗中的菜肴,声音小小的,不见什么底气:“也……也没有很想。只是他昨日才回京,儿臣还没来得及和他说上几句话呢。” 顺天帝可从未见过容鲤这般小女儿情态,心中百感交集。 她自然乐见女儿与驸马和睦,尤其是眼下这般情形。 只是过往她二人究竟是如何相处的,顺天帝还是知晓的,放他二人就这般相处之前,还有些事儿需叮嘱女儿。 她放下手中玉箸,语气温和:“展卿新领了金吾卫指挥使的差事,公务交接繁忙,这两日恐不得闲。” 容鲤本有些遗憾,听闻展钦升职倒有些意外,眼睛圆溜溜的,很有些与有荣焉的喜色:“看来驸马南下一趟,是立了功回来的。” 她模样乖巧可爱,顺天帝看的心头软软,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这两日在宫里先调理调理身子,还是你惯用的医师,将身子调理好些再回公主府去。” 膳后,顺天帝又坐了片刻,叮嘱了宫人好生伺候,便起驾回了承乾宫处理政务。 容鲤送走母皇,回到暖阁内,才有些闷闷不乐地歪在软榻上,瞧着蔫蔫的。 扶云跟随容鲤多年,自然知晓眼下的殿下为何不乐。 她捧了一盏酥酪过来,柔声说道:“陛下也是心疼殿下,才让殿下在宫中静养。再说了,金吾卫职责本就是巡守皇城宫禁,驸马得空了,自然会来见殿下的。” “他哪里会有空?”容鲤食不知味地啜了一口,长长叹息,“他以前就总是忙,不见人影……” 这话脱口而出,容鲤自己也愣了一下。 细细回忆,二人分明夫妻情深,那这话是从何而来的? 携月在一旁拟定晚上的膳单,不曾察觉到她的轻顿,自然地轻哼了一声:“驸马若不想来,殿下便是召他,他也能找出千百个理由不来。” “携月。”扶云皱眉看她一眼,语气重了些。 携月自知失言,不敢再说。 容鲤却已然很沮丧了。 她一点儿也想不起来两人什么时候生了嫌隙,只记得自己说的那句不好听的话,不免越发埋怨自己。 而且……而且叫他不许跟来,他就当真不来,心里定然是恨她了。 一点儿难以言喻的酸涩委屈萦绕在胸,闷得她发慌。 “殿下,”扶云温柔的声音将她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先喝药罢。” 一股浓郁的药味弥漫开,容鲤禁不住有些发怵——她自有记忆起,便总是在喝药,虽是喝了这十几年了,可还是受不了这苦涩的药味儿。 只是她虽怕苦,却从来不用使女们哄着喝药,眉头是皱成一团了,可容鲤还是一口口咽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从舌尖蔓延到心底,与那点儿无处排解的委屈混在一处,堵得心口愈发窒闷。 扶云捧了蜜饯来,容鲤却摇了摇头,只说有些午困了,要睡一会儿。 * 此后几日,容鲤都不大打得起精神来,基本用过膳后便吃药,散散步消消食,极早就睡下了。 如此将养了三四日,那位专为容鲤调理身体的谈女医在顺天帝身边心腹内侍的引领下,悄无声息地到了西暖阁。 只扶云陪着,携月已带了其余宫娥侍从远远退下。 “殿下,”谈女医规矩行礼,神色是一贯的恭谨平和,只是今日更添了几分肃然。 容鲤早在携月带着人皆出去的时候便意识到事非寻常,给她赐了座看了茶,这才问起:“谈大人此时前来,是母皇有何吩咐,还是病情有变?” “不错。殿下此番坠马,气血逆乱,不仅伤及颅脑,更引动了往日沉疴。”她措辞谨慎,斟酌着开口:“殿下旧日余毒与坠马惊悸交织,症候已与往年不同,往日调理之法已难奏效。” “难怪我道这几日的药与从前不同,格外叫人嗜睡。”容鲤眉心微皱,漏出些忧色,“那……当如何?” 谈女医声音压得更低:“殿下如今体内如蓄薪积火,易灼经脉,且常常发作。若火起而不得疏解,恐伤及神思根本,乃至……危及性命。” 容鲤小脸儿有些发白。 她自然也有所察觉,前些日子就是半夜高热才进的宫,这几天吃了药虽好了些,可睡着的时候也确实总觉得身上滚烫,只觉得处处不痛快。 只是…… “疏解?此为何意?”容鲤还不曾听闻过这样的病症,不是对症下药,反而是“疏解”? 女医目光微垂,避开容鲤直视的双眼,言语愈发隐晦:“阴阳调和,乃天地正理。殿下如今……需得以阳引阴,导火归元。因此症并非一次可解,日后微臣会随殿下出宫,随侍公主府。” 容鲤似懂非懂,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谈女医见她懵懂模样,禁不住叹气,凑上前去耳语一番,这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留下小殿下一人怔忪。 她粉白的面皮几乎是瞬间染了绯色,经不住一下站了起来。 谈女医所说,所谓“疏解”之法,实为男女敦伦,交合之法。 她再是懵懂,这几个字倒是能听懂的。 长公主殿下就这般在扶云的面前变成了一只涨红得几乎要冒热气的糯米丸子。 她出嫁的时候年龄尚小,乃是钦天监算的婚期,说是她的天命如此,不得等到及笄再嫁,需遵循古制,十三岁时便完婚。 此事也不算出格,前朝高宗与徐皇后便是少年订婚,将十二岁的王妃迎入王府,待到二人行了加冠及笄礼之后,才合房同衾。 正因她出嫁的时候太小,并不需要考虑合衾之事,宫中的嬷嬷什么都不曾和她说过,如同素宣一张,如今听得自己的治病之法竟是男女交合,且非一次可解,她是当真面红耳赤得有些站不住了。 左右转了两圈,脑海里不由得把“交合”与展钦放在一起,几乎叫小殿下的思绪都烧得停摆,容鲤只觉得脸上热意一阵阵上涌,连忙摇了摇头,不许自己胡思乱想。 她猛地停下脚步,看向一旁垂首侍立、眼观鼻鼻观心的扶云,不敢置信地问道:“扶云,你……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扶云抬起头,眼中带着怜惜与无奈,轻轻点了点头:“陛下与谈女医,皆是为了殿下凤体着想。此事确是权宜之计,也是唯一之法。” “权宜之计……”容鲤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心头乱成一团。她忽然想起母皇那句“将身子调理好些再回公主府去”,当时只以为是寻常一句,如今品来,竟叫她品出些叫人面红耳赤的滋味。 母皇是打算将她“调理”好一些,再送回驸马身边,去、去行那“权宜之计”? 这个认知让她几乎要羞窘得晕过去。 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因慌乱而剧烈跳动着,隐隐地,似乎又有一丝极细微的、陌生的燥意开始萌动,不知是因这惊人的秘密,还是那所谓的“沉疴”已在体内悄然生变。 “不行,这可不行!”容鲤还是经不住说道。 她那些什么委屈酸涩,一下子都被这莫大的羞窘给赶跑了,只觉得无地自容,径直往床榻上一躺,拉住床幔遮住自己红得要滴血的小脸蛋儿。 扶云走上前去,又从善如流地将陛下的另外一条叮嘱告知:“陛下还说,若是殿下不喜驸马,陛下自然会为殿下再觅更好的选择。” 床幔里头好半晌没声响,过了不知多久才从里面抛出来一个软枕,伴随着殿下一声支支吾吾的回应:“那……那还是驸马吧。”《 》 6、第 6 章 次日,谈女医又来与容鲤详述此事。 谈女医讲得极细,并将凝神丸也拿出来,教予携月扶云如何使用。 容鲤本有些不解,既有丸药可服,又为何要那……那交合之法? 却听得谈女医说起,这凝神丸也不过是治标不治本,而且随着使用次数的增多,效果大打折扣不说,还会使得下一次发作更为剧烈,非极紧急的时候最好不用。 两厢比较之下,还是那阴阳交合的法子更为妥当。 容鲤再是羞窘也没了法子,只得收下了谈女医带来的那一叠叠宫禁秘图。 谈女医见长公主殿下几乎视死如归的神色,终是忍不住轻笑了两声,笑着宽慰她:“殿下也不必这样焦灼。依照臣的预断,此毒症状乃是由浅入深,前期并不频繁,也并非一定要用上此物。” 容鲤才刚松口气,又听见谈女医肃容道:“只不过殿下及笄礼在即,待殿下及笄后,发作会更猛烈些,这些册子提前看一看也没甚坏处。” 容鲤刚松的那口气便卡在了喉咙口。 谈女医事务繁忙,因她要跟着容鲤随侍,宫中为顺天帝调理身子的事务便要交给她的几个徒儿熟悉,她这几日都在仔细调教那几个徒儿,很快又步履匆匆而去。 容鲤对着那些瞧上去和正经书并没有任何分别的宫禁秘图,仿佛要从那封皮上看出朵花儿来。 不知在心里给自己打了多少气之后,容鲤才终于从上头拿了一本。 打头倒是和其余书册一样,很是公事公办地列了一系列的目录,瞧着有好几页。 容鲤扫了几眼,见上头所写大抵都是什么“巫山一段云”、“花窗低语”、“竹榻清风”等,还放下心来:“倒都是些雅致东西,兴许是我想的太污秽。” 然而再往后面翻了两页,上头那些纤毫毕现的图画猛然跳入容鲤眼帘,粉白缠绵的一片,叫容鲤猛得一下阖上了书页,如同被火烫着了一般,瞬间远远地丢开了:“收起来收起来!成何体统!” 扶云还有些不明所以,不过是本避火图,她也奉陛下之令备了一些,有这般叫人避之不及?不想走上前去打开一看,饶是平静无波如她,也经不住呛了一口气。 这哪是什么行敦伦之礼的教引图册!画的太过活灵活现不说,竟还有些对话言谈,着实太逾矩孟浪! 扶云面上的笑都挂不住,见容鲤面都红得如同煮熟的虾子一般了,也不敢再说什么,没得叫殿下更是羞窘,只能喊上携月赶紧将这些书册都收起来,放到压箱底的地方去。 携月不曾见那图册上的内容,见扶云面色古怪成这般,正满腹狐疑。待走到外间,不免问起为何,扶云也只能干巴巴地挤出一句:“谈女医乃是滇人,民风开放也是常理,那册子并非中原常见,着实有些……大胆粗野。” “谈大人怎会如此不知分寸?” “想必哪是谈大人的意思呢……” 她二人都是自小就跟着容鲤伺候的女官,皆不曾婚配,眼下皆明了了这册子究竟是谁吩咐下来准备的,又羞于讨论此事,皆沉默无言了,却也规规矩矩把书册收到出宫时要一同带出去的箱笼里。 此后容鲤又在宫中调养了两日,顺天帝亲自来看过,见女儿气色确实安稳了不少,便允了她回公主府的请求。 容琰前来送她出宫,粉白文弱的一张小脸上尽是挂怀之色,可惜容鲤羞得厉害,同他心不在焉地说了几句话,便匆匆回府了。 容琰牵着嬷嬷的手,糯声问道:“长姐可是身子还没好全,我听长姐声音,似有些有气无力?” 嬷嬷不敢胡乱揣测,只能搪塞过去。 * 重回公主府,容鲤霎时如乳燕投林般飞入自己的寝宫之中。 府中一切如旧,奢华精致,容鲤一进寝宫,肩头上便扑腾来一只小东西。 “殿下万福!殿下万福!”珠圆玉润的小嗓子在她耳边跳着。“殿下好,殿下亲亲!” 容鲤心头的那些忧愁焦灼霎时飞到了九霄云外,颊边生笑,一点儿梨涡若隐若现,一边伸手将肩膀上的小东西引到手背上,一边把它规整的翎羽揉乱:“可不许撒娇卖乖,本宫才去宫中住了几日,你就这样油嘴滑舌,难不成还有谁敢少了你的吃食?” “胖成这样,以后不许吃零嘴儿了。”容鲤虽这样说着,却还是熟练地摸出一叠儿细银米,挂到鸟架上去。 鹦哥儿见了米,方才还亲亲的长公主殿下也不香了,呼啦一下就飞去吃食去了。 “这小东西!”容鲤被它这个憨态可掬的模样逗乐了,和扶云携月告起状来。 见容鲤终于和往常一样了,扶云和携月才放下心来。 不想容鲤喂了鸟儿,换了常服,往软榻上一坐,第一个问题便是:“驸马呢?” 正在吃食的鹦哥儿立马接上一句“坏驸马坏驸马”,惹得容鲤轻轻拍了拍它的头。 “我从宫中回来,驸马也不来接接我?”容鲤凤眸微微睁大了一些,纯然的困惑。 携月虽然不愿,但早就料到有这一出,正欲将驸马今日的行程念出,便见容鲤一抚掌:“驸马新领了金吾卫指挥使之职,虽不用再日日巡防,想必在金吾卫衙署亦有诸多文书要理,必是不得空的。” 见她不再如前几日一般说起驸马便是一股子黏糊缠人劲,携月终于觉得身上松快许多,点点头道:“正是如此。前两日京中有一要案,驸马诸事繁忙。” “唔。”容鲤点了点头。 只要她不想着驸马,携月脸上也有了笑意,正准备问问殿下午膳准备用什么,就见容鲤擦了擦颈边的细汗,微微皱眉道:“都九月的天儿了,近晌午时还是这样热。” 携月揣摩着容鲤恐怕嘴馋贪凉了,就见容鲤冲她笑得眉眼弯弯:“姑姑去冰室命人制些酥山过来罢,多制一些。” “诺。只是酥山虽味美,殿下脾胃弱,不可吃太多。”携月正打算往外去吩咐,就见容鲤招了扶云往内室去。 携月心中略有所感,就听见容鲤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一共制六份罢。再叫小厨房多制些红绿豆汤等,用冰鉴镇着。”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呢! 殿下小小年纪,便会图穷匕见了! 除却指挥使常值,金吾卫衙署还要每日留四位郎将当值,其余人等按时辰巡防,并不常驻。 殿下非但不是不对驸马日夜记挂了,还要亲自去上门会一会人呢。 携月板着脸去了。 扶云在内间为容鲤更衣,见容鲤面上一直不曾消下去的梨涡浅浅,知道她的心情是当真雀跃的。 尽管陌生,可……又有何不好呢? 殿下已然是那样辛苦了。 * 不多时,六份精致剔透的酥山,并几大盅用碎冰镇得沁凉的红绿豆汤便已备好,装入厚重的冰鉴之中。 容鲤从小畏热,扶云为容鲤换了一身轻薄些的鹅黄色襦裙,外披氅衣,鬓边一对金蝴蝶步摇,随着容鲤步伐震震而动,展翅欲飞,娇美可人。 公主銮驾至衙署门前,自然无人敢拦。守门的卫士见是长公主殿下亲临,慌忙行礼通报,一路引着她入内。 金吾卫衙署不同于公主府的精致婉约,处处透着一股冷硬肃杀之气,恐怕衙署门口威严的石狮子也不曾想过这儿还能迎来一行珠环翠绕、香风阵阵的仪仗。 容鲤心中雀跃,只想快些见到展钦。 她这两日又偷偷参考了不少话本子,已想好了,夫妻之间本不应该有什么隔阂,更何况她与驸马本就不是那等相敬如宾的夫妻,乃是琴瑟和鸣的佳偶。 一时吵架而已,她也过了自己心上的坎儿,知道是自己说的不对,这便借机来求和来了。 行动间虽有华盖遮阳,却也走出一身香汗。 衙署正堂无人,引路的卫从见公主亲临,惊愕之色溢于言表,却也不敢隐瞒,立即回禀:“指挥使大人正在后堂书房处理公务。” 容鲤点点头,示意他带路。 书房的门虚掩着。卫从通报后,便听得里面传来一声低沉的“进”。 容鲤让侍从们在门外等候,自己亲手从冰鉴里取出一份酥山,脸上带着盈盈笑意,推门而入。 “驸马!”她声音娇脆,如同莺啼,“久不见你至公主府,是被什么事儿绊住了脚?” 语声却卡在了喉间。 书房内气氛凝肃。展钦并未端坐案后,而是负手立于窗前,玄色官袍衬得身形挺拔如松。 另有三四位披甲挎刀的将领肃立一旁,地上竟还跪着两个被麻绳反缚、衣衫染尘的男子,显是刚经了一番讯问。 骤然的静谧被容鲤的闯入打破。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于她身上,那些将领更是惊诧不已,个个不敢置信,传闻中与新任上官夫妻极为不睦的长公主殿下,竟会如此和颜悦色地来寻他,又立刻垂下视线,不敢直视。 展钦闻声回眸,见到手捧冰碗、笑靥如花的容鲤,他眉峰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待他的目光掠过她手中那碗与满室冷凝气息格格不入的酥山,展钦只觉得眉心一跳:“殿下为何来此?” “本宫见日头燥热,送些冰食与你……”容鲤声气不自觉弱了下去。 “军务未毕,无暇他顾。”展钦语罢,转而看向扶云,“先侍奉殿下回府。” 这般直白的回绝驱遣,宛如冷水泼面。 若是往常,容鲤定然羞恼不已,转身就走,再不来了。 但这几日她参考了这样多话本子,来之前也想了一路,本就是她惹了与自己鹣鲽情深的夫君,得人家冷脸也是人之常情。 更何况她堂堂晋阳长公主殿下,绝非知难而返之辈,哄夫君本就是长久之事,又岂在一朝一夕? 再说了,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呢。 若不将驸马拿下,谁来为她解毒? 所以容鲤只将手中酥山放在桌案上,又命人将其余的先放下。 “诸位大人们殚精竭虑,皆是为守护皇城安全。本宫原是念着秋日晌午燥热,大人们辛苦,才特意为驸马与诸位在衙署当值的大人们备了些冰饮汤食。”容鲤眸光轻转,唇角含笑,朝几位郎将微微颔首,“倒不想来得不巧,正逢诸位大人商议要务,倒是本宫唐突了。” 她语气脆生生的,尚显稚气,一举一动却温雅从容。 容鲤目光掠过一旁侍立的展钦,复又莞尔一笑:“诸位且安心议事。” “本宫随意寻个厢房阁楼,待驸马下值。” 容鲤话音犹在耳侧,她却已然出了书房,毫不纠缠。 ——也不对,她方才说的是……待驸马下值? * 展钦之事,本也是处理到了尾声,并无多少好再讨论商议的。 加之几位郎将见了这样一出外头之人怎么想也想不到的场面,个个归心似箭,书房不一会儿便散了场。那几个人里有个格外混不吝不怕事的,还真就从放在一边的冰鉴里捞了一盏出来,欢欢喜喜地去了,丝毫不觉背后展钦目光如何冷肃。 展钦望着容鲤特意放在他桌案上的那一盏酥山,眸底不辨神色,半晌才找了人来,问清了容鲤眼下在哪,便往那处去了。 这卫从今日亲眼所见,长公主殿下亲来寻夫,展大人竟又寻回殿下,心中已是一肚子八卦杂言,激动难忍,就等换班时扎回人群之中去说道此事了。 展钦至容鲤所在小阁之时,容鲤正在桌前吃着酥山翻着杂本,看得专注,不曾注意到他。 从他这个角度看去,小姑娘眼睫弯弯,脸小小一捧,坐在那儿如同一朵轻飘飘的云霞。 不知是不是天热的,她的脸颊生了绯色,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捧着冰盏的手冰过自己的脸颊脖颈。 一点儿悄然异香,不知从何而来,在展钦鼻尖缠绕不去。《 》 7、第 7 章 这小阁中从不熏香,那二位女官也不在室内,唯一可能的来源就那样小小一团地坐在那翻书,叫人恍然。 “殿下。”展钦忽然出声,音调不高,在这寂静的小阁之中却如投入池子的石子一般,惊得容鲤一个轻颤,手中银匙“叮”一声脆响,磕在盏边。 “驸马?”容鲤放下手中的酥山,抬头往展钦处看过去,双瞳澄澈,有些被吓到的惶然,又带着些一见到他就漾起的惊喜。 金雕玉琢的殿下就这样坐在如此简陋的小阁之中,那本杂记小册都被衬得太过粗制滥造,仿佛会割伤她未经一丝苦楚的指尖。 “你忙完啦?”容鲤看着他,颊边生笑。 “殿下何不回府?”展钦微微挑眉,立在门口看着她,“此处……不适合殿下。” 容鲤环顾了一圈,笑眯眯地弯着眉眼:“有何不适合的?” 不等展钦回答,她便起身往他这边走过来,鬓边的金蝶儿一颤一颤的:“我来瞧瞧我夫君平日里在衙署当值不得回家的时候住在哪儿,有何不妥?” 她的双眸亮晶晶的,展钦一眼便能望到底,瞧不见一丝杂质,与从前每一次望向他时便不由得浮起的厌弃截然不同。 展钦微微一怔,就见她一下子凑到自己面前来,垫着脚抬着头看他,带着一种自以为窥破秘密的小小得意:“我知道你为何要我快些回去。” 为何? 自然是因为此处是他不回府邸时的居所,从未有旁人至;更因她此刻的异常情状——氤氲的暖香随着她的靠近更多了些,而她的面颊耳后,皆是一片她显然自己并未察觉的绯红。 展钦不欲在下属面前横生枝节,更不欲揣度她这看似天真无邪的举止下,又藏了多少与从前一样的包藏祸心。 然而,不等他眼底的寒川凝聚,容鲤已然一下子窜到他身后去了:“我早就发现了!你一进来,身子就有意挡着这后头,定是在这儿藏了许多不能叫我发现的秘密。” 展钦不由得随着她的动作转身,发觉身后确实是一面关得严严实实的柜架。 “让我瞧瞧你在这里头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容鲤动作极快地将这柜架给打开了。 却不想里头什么东西都没有,不过堆着成堆的卷宗。 小殿下瞠目结舌,甚至将头也探进去看了看,不自知地嘀咕道:“不应当,话本子上不是这样写的……” 展钦眸光微动,瞬间了然。 原来如此。 她并非察觉了自身身体的异样,也并非有意以这般情态来搅乱人心。实在是话本子害人,竟连国朝最尊贵的长公主殿下也被荼毒。 荒谬之余,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连他自己都未曾立刻察觉的啼笑皆非之感。 如同看见一只精心打扮着模仿世人模样,却笨拙得连尾巴都忘记缩回去的天真精怪。 展钦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心底那因她异常状态而升起的警惕与冷意,却悄然被一层更复杂的情绪所覆盖。 三番两次见她,皆与从前截然不同,或许那一场跌马当真跌伤了她,将她的耐性也跌得猛然增长,竟能与他周旋如此之久,演一场如此逼真的大戏。 “殿下多虑了。”他移开目光,不再凝视着容鲤,甚至做了一个“请便”的手势,“衙署重地,一应物品皆有定规,并无甚不可见人之物。殿下若好奇,尽可随意查看。” 他这般坦荡,反倒叫容鲤有些措手不及。 怎么和话本子上所写的全然不同? 他应当一本正经,但难掩慌乱遮掩之色,堂堂长公主殿下轻易就可查抄他的欲盖弥彰,抓到些把柄,然后他就没了法子,只能立即与她和好了。 “查就查。”容鲤眯了眯眼,很不信邪地轻哼了一声,背着手像模像样地在并不宽敞的小阁内踱起步来。 容鲤的目光掠过收拾得一丝不苟的床铺,然而仅一张硬榻瓷枕,连个软垫都不曾见到。 擦得锃亮的兵器架上挂着数把佩刀长剑,书案上堆满公文卷宗,除了笔墨纸砚外再无他物。 干净整洁得近乎寡淡,于富贵窝里长大的长公主殿下而言甚至枯燥乏味,连点人味儿都没有。 容鲤转了一圈,一无所获,颇有些失望地停在了那张书案前。 案上公文堆积,墨迹犹新,一盏点尽了的灯摆在旁边,落下的烛泪粘结成团。她的目光意兴阑珊地扫过,最终落在案角——那里放着一本翻开的、与她方才所翻看的杂记截然不同的兵策笔迹,旁边还有一壶残茶。 茶壶已然见底,里头只躺着几片她从未见过的粗茶。 她的驸马,平日里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 公主府堆金砌玉,舒适非常,而这儿于她而言简直如同书中所言苦行僧的静修室一般。 “你平常就喝这个?我也尝尝。”容鲤皱着眉,仿佛想从茶壶里倒出些残汁来,然而还未把茶壶端起来,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已然擦过了她的手背,将茶壶拿去了。 “殿下玉体,何必委屈自己。”展钦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她身侧。 容鲤知道他过来不过是为了拿走茶壶,可他近在咫尺,隔着几层袍服,似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暖意。 容鲤的心漏跳一拍,随后又飞快地跳了起来。 被他不经意间擦过的手背肌肤瞬间如同着了火,仿佛一下子点燃了她胸腹之中一直挥之不去的燥意,来势汹汹。 她甚至能够闻到展钦衣裳上独有的冷冽沉香,与她身上那自己并未察觉的暧暧甜香交织在一起,叫她头晕目眩。 “我,我只是想尝尝你喝过的茶是什么味道的。”容鲤慌忙收回了手,喃喃道。 展钦的目光落在她忽然又加深了绯色的耳侧与脖颈上。 她雪肤花颜,一点儿红都显得极为醒目,如今酿成了一片的霞,蔓延到严严实实的氅衣下去。 展钦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眼睫,感觉到那点儿异香显然更多了些。 为求证,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肌肤下流淌的热意绝非正常,而容鲤因他的触碰颤了颤身子,竟没有躲开,甚至在他抽手之后,抬起湿润的眼儿来,如同控诉一般盯着他。 “你的手凉快。”容鲤天真无暇的凤眸里染上晦暗的瑰色,浑然不知自己说的话多石破天惊,仰着一张烧红的小脸儿期盼地看着他,“夫君,再摸摸我罢。” 软糯的,带着不自知的渴求,如同绒羽搔过心间。 展钦撞入她的眼,便觉得她身上愈发馥郁的甜香如同丝网一般,将他紧紧缠缚。 这并非戏弄。 她眼中氤氲的润色,脸颊饱胀的潮红、那几若实质的甜香,皆指向一个他此前仅有怀疑、此刻却几乎可以确定的答案—— 殿下的身体,不仅仅有跌马记忆混乱之症,还有一桩更大的问题。 陛下那日在内阁意味深长的叮嘱,那只那他尚未启封的赏赐玉盒,以及此刻容鲤全然悖于寻常的情态……一环一环扣到实处。 展钦掌中运气,将四周的窗口门椟皆紧闭起来。 衙署并非密不透风之地,暗中兴许已有眼睛正在盯着此处小阁。 “殿下面色不佳,似是中了暑热。”展钦的声调仍旧一如既往的平稳,“衙署简陋,医官恐也医术不精,还是即刻回府宣太医诊治为妥。” 又是让她回去! 容鲤被火灼成一团浆糊的脑海之中骤然生出些犟意来。 常言道,事不过三,一而再,再而三地叫她回去,真当她长公主殿下的脾气是泥巴捏的? “想要我回去,自然可以,你需应承我一件事。”容鲤的眼底燃着涌动的躁意。她显然有些脚步虚软,想要扶着一边的桌案站着,却不免一个踉跄。 展钦下意识扶住那具绵软滚烫的身躯,入手处的灼热温度让他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还未等他稳住容鲤身形,她已如藤蔓般借力缠绕上来,嘴角漾开一丝狡黠的笑,直往他怀里钻。 “殿下!”展钦声音骤沉,试图将她推开。 然而容鲤扒在他官袍上的手指却攥得极紧,滚烫的脸颊隔着衣料偎着他的胸腹,热度几乎要灼伤他。 见展钦僵硬着身子,又不敢强行去掰她的手,容鲤更是大胆地在他身上蹭了蹭,发出小猫似的、满足又难受的喟叹。 “你答应我,和我和好,不许再闹脾气了。”容鲤整个人紧紧地缠在他怀里,又抬起头来看他,一双眼儿眨呀眨,“陪我一块回府,日后也不许住这儿了,否则我今儿绝不肯走。” “还有,不许再朝我发脾气了,也不许凶我。” 展钦见她这个扭股糖的模样,又听她接二连三地抛出一串儿要求来,头一回明白什么叫打蛇上棍。 容鲤只觉得熨帖极了舒坦极了,蹭了好一会儿,才听得上方的人默然半晌,才从喉头深处挤出一声哂笑:“殿下果真是好谋算,先是要臣应承一件事,继而列了一串儿如此冗长的要求,敢问殿下究竟要哪件?” 容鲤好似充耳不闻,觉得他坚硬的肌骨有些硌人疼,又直接去捞他的手往自己面上放,黏黏糊糊地抛了个新要求出来:“方才那些不可以也罢,合起来只换一个要求。” “愿闻其详。” “亲亲我。”《 》 8、第 8 章 展钦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怀中人滚烫的体温透过层层衣料灼烧着他的肌骨,那点儿异香愈发浓郁缠人。容鲤仰着脸,眸光潋滟含水,带着一种全然信赖的,几近天真的诱惑,呵出叫人惊心动魄的要求。 容鲤见他不说话,伸手攥住了他的前襟,眨眨眼:“怎么,威扬天下的展指挥使,不会连自己妻子的一个小小要求都应承不了罢。” 进一退二,叫人以为她弱弱让步,然后又猛然进三。绕来绕去,稍有不慎,便落入她这狡黠的陷阱。 长公主殿下的性情,由此可见一般。 展钦垂眸,眼底翻涌的墨色被悄然压下,恢复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收回了方才一直试图将她从自己怀里拉开的手,甚而张开手去,近乎纵容地由着容鲤就这样粘在他的怀里。 可他的话,却依旧是那般云淡风轻。 “殿下的要求,恕臣无能为力。臣让殿下回府去,自是为殿下着想,若殿下不领情,愿在衙署陋室长留,还请便。” 展钦若是愿意,他这副皮囊,着实能令千山倾颓。 即便是眼下如此冷言冷语,容鲤抬起头来,正好瞧见他鼻尖上那一点儿红痣,与他的眼风一对视,心里再多的念头,也只余下一句“驸马实在金资玉质”的叹息了。 “好啊,携月与扶云已奉我之命先回公主府了,我才不要一个人回去。”容鲤今日是抱着“和好”的心思来的,百折不挠,纵使展钦不肯应承她,她依旧打蛇上棍,就这般赖在展钦怀里不走。 展钦也不管她,就这般坐在书案前,伸手拢过那本兵策笔记,提笔就写。 他坐姿端正,从后头看一丝不苟,若不看他身侧交叠的衣摆里缠着的鹅黄罗裙,任谁也想不到堂堂长公主殿下就这样窝在展指挥使的怀中。 容鲤就缩在他怀里,也不知怎么的,这样与他贴在一处,便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那股子灼热的温度都散去不少。 她有些出神地抬头望着展钦,瞧见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又看着他瘦削修长的手指握着狼毫在籍册上落笔,一时间有些看痴了。 不知怎的,就想起来自己那日翻开谈女医所带来的图册上,匆匆一瞥所看见的羞人图画。 那标题叫什么来着? 是了,叫“美人宣”。 郎君提笔,从美人的脖颈肩头而起,一点点往下蜿蜒,以美人为宣,写出半身的墨痕迤逦,春色无边。 那时候不过一眼,只觉得荒唐极了;而眼下见展钦衣冠楚楚,一本正经的写字模样,那图册上暧昧勾人的意味,终于姗姗来迟到容鲤的心底。 方才已经有些偃旗息鼓的热意,一下子犹如火舌舔过她的四肢百骸,叫她手脚酸软。 小殿下有了个绝妙的好主意。 “我听闻,驸马是顺天八年的武状元。”容鲤压着那一口难耐的气,不自知地在展钦身上蹭了蹭,发顶擦过展钦的喉结,激起一连串的酥痒。 展钦低沉地“嗯”了一声,一时间竟没想到容鲤提起此事为何意。 “我以为,不甚精于文举之人才会走武举之路。”容鲤纤纤玉指按在展钦所写的兵策笔记上,点了点那一手苍劲有力的书法,“如今只看这一手好字,方才知道,若驸马去考文举,定也能一举中第。” 她声音软软,所说之言宛如掺了糖一般,是展钦从未从她这里听到过的甜言蜜语。 文举? 展钦笔未停,唇角微抿,带了点儿哂笑之意——若是当年他能考文举,恐怕日后也不会…… 罢了,哪有什么若是呢。 家族门阀,累年不止,若是再出一个文举状元,更为寒雨连窗,索人性命。 他落下最后一字,又提笔蘸墨。 便在展钦提笔那一刻,容鲤飞快出手,将那本册子推到一边。 一滴浓墨随着她的动作滴落下来,正好在容鲤雪白的手背上晕出一团墨痕。 展钦一顿,低头致以一个疑问的眼神。 容鲤也不管他,将自己的衣袖一拉,一截白生生的藕臂就这样躺在数张卷宗纸籍之上。 “驸马之字,我见之心喜,欲求墨宝一副。可惜此处并无足够配得上驸马笔墨的泾纸。”容鲤往后靠在他的心口,慵懒而又难耐地吐息,“不如以我的肌理为纸,如何,可配得上国朝武状元的金贵?” “如此要求,不会驸马也满足不了我罢?”容鲤又伸手去握他执笔的手。 滚烫的柔荑与他微凉的指尖碰撞在一起,叫浑身火烧火燎的容鲤如同寻到了解渴的源泉,愈发不肯放开。 “亦或是说,驸马,压根就是不想满足我呢?”容鲤红唇嘟嘟,不大快活的模样。 她恐怕并不知晓自己此刻的模样有多么惊心。 雪肤透出秾丽的绯色,凤眸湿漉漉地望着他,带着一点儿长公主殿下多来年的倨傲,还有些微不可查的乞怜。 展钦一贯平缓沉稳的呼吸似有那么一刹那微微一顿。 十余年前,在那些下九流的地方憋着一口气闯生计的时候,他做过达官贵人们究极一生想不到的腌臜脏活,听过皇宫里养大的金枝玉叶绝不曾听过的淫词浪语。 如今她窝在自己怀中,当真知道自己所言所语,说的是何等不应当说的话么? 见展钦半晌没有动作,容鲤从方才就被勾出来的一身痒意更是烧得她有些失了神。 这个要求不允,那个要求不准,她自以为自己已然是退了又退了,怎么还是不成! 那没法了,先礼后兵,她已然很文雅了,是驸马不识趣。 容鲤将他手里的狼毫丢到一边,强行将自己的小手塞进他的手里去,拉着他的手就往自己浑身上下最热的地方放。 谁料还未得逞,展钦俯身,一手穿过她的膝弯,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容鲤因失重感惊呼一声,下意识攥紧了他的衣袍,张口喊道:“你做什么!” 展钦只需一只手便可将她抱起,另一只手直接覆在她唇上,不准她出声:“正是下值之时,殿下若不想引人注意,便安静些。” 容鲤不能出声,有些恼怒,又觉得他的掌心覆在自己面上也不错,至少凉快,忍不住咬了一口,又颇为眷恋地蹭蹭。 “殿下既不愿独自回去,”展钦收了手,声音之中似含着些恼了的紧绷感,“臣亲自送您回去。” 他抱着容鲤,大步流星地走出小阁。 门外的下属早在他来时便退到远处候着,听到声响抬头望去,皆骇然低头,不敢多看一眼。 “备车,回长公主府。”展钦冷声下令,脚步未停。 马车早已备好,展钦抱着容鲤径直登上马车,盯着她老实回去。 这马车虽宽敞,却怎么也比小阁要逼仄些许,容鲤身上馥郁的甜香几乎无孔不入,令人窒息。 展钦将容鲤放在软垫上,容鲤却依旧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松开,身体因愈演愈烈的火而微微蜷缩着,呼吸一声比一声浊。 展钦扯不回自己的袖子,只好随她去了,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发觉这矜贵的小殿下当真受不了一点闷热,无意识地拉扯着自己的衣袖领口,露出纤瘦锁骨处一大片诱人的绯红。 展钦忽然探身过去。 容鲤吓了一跳,又以为他终于要与她和好了,巴巴地张开手等他来抱,却不想他并非靠近自己,而是伸手打开了她背后厢壁上的一处暗格,从里头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白玉小盒。 容鲤好奇地看着他打开盒盖,里面是莹白剔透的膏体,并无甚气味。 展钦用指尖蘸取了少许膏体,然后,竟直接伸手,将那微凉的膏体抹在了容鲤汗湿的额角,以及滚烫的脖颈两侧。 动作干脆利落,甚至像是处理公务般公事公办,毫无旖旎心思。 那膏体触肤冰润,带着极强的渗透力,加之展钦用了些内力揉开,一点点地渗入容鲤体内,瞬间缓解了她体内灼热带来的烦躁感。 容鲤舒服地嘤咛一声,像被顺毛的猫儿般下意识地仰起头,让他涂抹得更方便些。 总归……是很舒服的,她就不与驸马计较他掌心指尖都是磨人的茧子的事儿了。 容鲤湿润润的眼睛望着展钦近在咫尺的昳丽面容,看着他专注而冷漠的神情,被冷落拒绝了一整日的委屈终于冒了出来,小声嘟囔:“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要碰我了呢。你既然肯理会我,为何方才不肯亲我?” 展钦涂抹的动作微微一顿,眸光扫过她因仰头而完全暴露出的纤弱脖颈,脑海之中忽然闪过从前二人冷若磐石的种种场面。 他收回手,盖好玉盒,声音听不出情绪:“此膏有降温宁神之效。殿下若觉好些,便安静休憩,莫再言语。” 又是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 容鲤气闷,却又贪恋那清心膏带来的片刻舒缓,加之闹了一日,确实精力不济,只得悻悻然闭了眼,却仍不忘小声抱怨一句:“臭驸马,真小气。” 展钦不再理会她,将玉盒放回暗格,侧脸线条冷硬如削。 马车很快抵达公主府。 扶云携月自从被容鲤打发回府起便惴惴不安,见展钦抱着裹得严严实实,似乎已昏睡过去的容鲤下车,连忙迎了上来。 “殿下!” “殿下有些不适,好生照料。”展钦将容鲤交到她们手中,动作间依旧带着不容错辨的疏离。 “是。”扶云连忙应下,与携月一同搀扶着容鲤,匆匆往内院行去、 展钦站在原地,并未立刻离开。夜风拂过他玄色的官袍,带来一丝公主府内特有的暖融花香,却吹不散萦绕在他周身那股冰冷的沉寂。 他抬手,指尖无意识地相互摩挲了一下,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膏体的滑腻触感,以及……另一抹灼人的温度。 展钦忽然想起,顺天帝赐下的那只玉盒,他至今还未看过里面装着什么。《 》 9、第 9 章 展钦在原地静立了片刻,风卷起他衣袍的一角,又悄然落下。 他最终并未踏入公主府的朱门,而是回到了金吾卫衙署。 展钦自然是有御赐的府邸的,只是他鲜少回那空无一人的富丽宅院,下值后常在衙署的书房或阁楼之中小憩。 今日本是照常回了小阁,可阁中一点馥郁芬芳未散,朦胧香气如梦似幻,引得展钦眉心微蹙。 狼毫因先前的荒唐滚落一边,留下几滴已然干涸的浓郁墨色。 展钦俯身捡起地上的笔时,忽而似有所感地看向自己的床榻。 一尘不染,如同往常一样,但展钦以指腹擦过,似触碰到一点轻微的润意。 他不知想了些什么,出声将门外的侍从唤了进来,吩咐了一桩事下去。 阁中暗香依旧,展钦静坐片刻后,还是回了自己的府邸。 顺天帝赏赐的珍宝一应记录在册封藏在库房之中,展钦独自入了库房,于琳琅满目的御赐之物中,寻出了那只以朱锦覆盖的玉盒。 玉盒入手温凉,在灯火下莹莹生辉。 顺天帝意味深长的叮嘱,张典书的提点,容鲤异常的情态,诸多蛛丝马迹接连在一处,答案似乎昭然若揭,只需将这玉盒打开,便能真相大白。 展钦的目光落在上头,有几分恍然。 他指尖那一抹灼热犹在,似当真生了揭开一看的心思。 然而,就在此时—— “大人。”库房门口骤然响起心腹缇骑压低的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讲。” “江南急报,暗桩失联,亟待大人指示。” 展钦神色未动,稍加思量,便下达一连串指令,冷冽果决。 缇骑领命,悄声退去,库房重归寂静。 经此事一搅,展钦方才一直在指尖燃烧的灼热之感倏忽褪了下去。他不知想起了什么,唇角勾起个颇有几分自讽的弧度,并未开启玉盒,反倒放回了原处。 * 公主府内,容鲤直至深夜才悠悠转醒。 寝殿内烛火柔和,谈女医一直在一旁守着她,见她醒了立即上前,语气关切:“殿下醒了?身子可有不适?您已睡了近六个时辰了。” 容鲤眨了眨眼,意识逐渐逐渐回笼。她轻轻动了动身子,眼底掠过一丝惊奇:“怪了,今日竟难得觉得周身松快,醒来身上也未曾汗湿。”不像前几日,即便睡了极长的时间,醒来也总觉得倦怠乏力,心底深处仿佛埋着一团吹不熄的火种。 谈女医闻言,仔细地为她再次诊脉。指尖下的脉象虽仍比常人略快些,却比昨日那般汹涌躁动的洪流之象平稳了许多。 谈女医亦觉得惊奇:“观殿下脉象,并未与驸马成礼,是得了什么奇遇?” 容鲤本就着扶云的手喝茶润口,闻言呛得小脸通红,轻咳不已。 她与谈女医相处日久,虽知道她是医者并无揶揄之心,可这男女之事就这般轻而易举说出来,总是叫她羞赧不已。 待缓过气来,容鲤想了想今日之事,连耳尖都红了。 叫她将自己今日做了什么都说出来,那她恐怕不要做人了,只想蒙混过关:“……只,寻常之事,也没做什么不应当做的。” 谈女医替她抚了抚背,很有些语重心长地说道:“殿下切勿讳疾忌医,此毒蹊跷,眼下还未寻到源头,只能从殿下身上的症状来推演解毒方子。” 容鲤无法,只好忍着羞意,趴在谈女医耳边,一五一十地说了。只是如此说着,自己是如何缠着展钦不放的记忆也跟着一同回笼,叫她恨不得找条缝钻进去。 为了转移自己的羞赧,容鲤说罢之后,立即将话岔开:“大人,可是驸马为本宫搽的药膏有效?” 谈女医摇摇头:“殿下回来的时候,臣便察觉到了殿下用的新药,用帕子沾了一点儿回去看过,虽用药珍稀,但其中能够降温去火的药材不过是薄荷脑与冰片,这些药物对殿下的病症并无作用,并非此药的功效。” 她沉吟片刻,有些反应过来了,这才道:“殿下与驸马亲昵,是想着要解毒,还是自个儿想要与驸马亲昵?” 容鲤支支吾吾半晌才道:“……大抵是本宫想吧。” “因何缘故呢?” “本宫瞧见他,便觉得心里有火,身上极热。若靠在他身边,顿觉得他身上凉快,只想要与他挨得再近一些。等与他碰到一处的时候,便觉得他身上沁凉,很是舒坦,只想一直如此。”容鲤的声音细若蚊吟,“他身上凉快,本宫才想与他在一处的。” 谈女医心中有了数,点了点头:“臣明白,绝非殿下孟浪,是殿下身上难受,靠近他才好受些。” 容鲤见她似乎已经知晓了什么,试探着问道:“这也是那毒引发的病症么?” “不错。殿下所中之毒,与一味滇南的情毒有些许相似之处。那毒会叫中毒之人浑身肌肤似火烧,唯有碰到异性的肌肤才觉得清凉些许。”谈女医精通此道,说起滇南异毒如数家珍,“殿下如今松快,正是因为与驸马有了长久的接触,身上毒性暂消。” 谈女医得了如此重要的一个消息,心中立即盘算着研制新的药方,走之前又与容鲤叮嘱道:“驸马是殿下上了玉碟的夫君,若是身上不痛快,将他召来供殿下驱策就是了。若是不想成礼,眼下的症状多与驸马亲昵些,也能松快许多。” 容鲤点头,谈女医便匆匆回了药房。 扶云贴心地为容鲤传了膳食来,携月拿了氅衣来给她披着,见扶云错身出去,携月忍了这许多年的脾气终于有些忍不住了:“殿下,谈大人所言有理。殿下是君,驸马是臣,殿下病症重要,令他前来,他焉敢抗旨,又何必和今日一般巴巴地去寻他,没落得好?” 容鲤闻言,眉心一蹙,不见不悦的神色,却无端叫携月察觉到些许怒意。 扶云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得容鲤慢条斯理地说道:“姑姑,你为我一片好心,我自然知晓。只是你说的道理,我又怎会不懂?我与驸马,若只是寻常夫妻,对他没有半分情意,自然想如何用他就如何用他,管他怎么想。” “只是我知道他爱重我良多,我亦对他心意相属。眼下他不愿意与我和好,是因我说错了话,我本就有错在先,若还罔顾他的念头,只管着自己痛快,我与驸马的夫妻情分也就到此将尽了。” “我不愿意。”容鲤小脸上不见半点儿情绪,灯火映照下,她的眼睛如琉璃一般剔透冰凉。 携月见容鲤这般油盐不进,话语如此言之凿凿,对她与展钦的夫妻情分深信不疑,几乎想要将先前二人究竟是如何相处的尽数告知。 驸马的出身何其低贱,殿下天家贵胄金枝玉叶,他如何配得殿下这般待他? 从前的殿下待他又何止是一个冷漠可言? “殿下!您实在是……” 扶云按住了她的肩膀,笑着看她:“好了,与殿下顽笑罢了,怎还将自己说得要掉泪了?殿下最喜欢咱们携月姑姑冲的茶饮,劳请携月姑姑大驾,去冲一盏来可好?” 容鲤也无意对她发怒,笑眯眯地点头:“是了,我要一盏桂花酥酪,府中只有姑姑冲的最好。” 携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怎么如同失心疯一般,擦了一把自己湿润的眼角,这便出去了。 * 容鲤用过膳后,在殿中消食散步。 她今日睡的时辰太久,这会儿还神采奕奕的,并不困倦。 恰好谈女医命使女送了一盒东西过来,容鲤以为是新给她用的药品,心中好奇,便打开一看。 锦盒开启,并无预料中的药香扑鼻,反倒是一股奇异的、混合了草木与些许腥膻的气味淡淡散出。盒内并非丸药,而是几包以桑皮纸仔细分装的深褐色药材,旁边还躺着一只小巧的药杵与玉臼。 容鲤拈起一包,纸上以朱砂写着几行小字,字迹是谈女医的,内容却让她一头雾水: “阳和启蛰,固本培元。文火慢煎,日饮一剂,旬日可见效。” 阳和?固本?这听起来……不像是给她用的。 她正疑惑间,目光扫到盒底还压着一张素笺。展开一看,依旧是谈女医的字迹,语气却比平日多了几分随意,显然是匆忙写就: “殿下容禀:此方乃滇南古法,于男子温养根基最具奇效。殿下所言驸马多番拒绝殿下,臣百思不得其解,恐是先天元阳有亏,或后天损耗过甚,方致于夫妻敦伦之事上……多有疏懒回避之举。此药性温而力厚,循序渐进,可助驸马重振雄风,届时于殿下解毒亦大有裨益。殿下可命人煎好,送至衙署,只言是滋补之品,勿言其详,免伤驸马颜面。” “……”《 》 10、第 10 章 不对。 容鲤捏着那张素笺,指尖微微发烫,仿佛那桑皮纸上写的不是墨字,而是烧红的炭火。 “先天元阳有亏……后天损耗过甚……疏懒回避……”这几个字在她脑中嗡嗡作响,叫她整个人从头红到脚,又忍不住在脑海中拼拼凑凑,得出一个能够解释这段时日展钦之“反常”的根源—— 驸马,或许有些隐疾? 正因如此,他才总是这般冰冷疏离,她有意与他亲近,他只得屡次婉拒,宁愿宿在衙署那冰冷的硬榻上也不愿来公主府与她同住…… 并非只是生她的气,而是……力不从心?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如浪潮一般淹没了容鲤。 荒唐、恍然大悟、羞窘,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窥破了天大秘密的紧绷。 她甚至下意识地环顾四周,生怕这“秘密”被旁人看了去。 “殿下?”扶云见她对着那盒药材脸色变来变去,不由轻声询问。“那盒子里头有什么呢?” 容鲤猛地回神,像是被烫到一般,手忙脚乱地将那张素笺折好塞回盒底,“啪”地一声合上锦盒,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没、没什么!”她强作镇定地将盒子往怀里一抱,殊不知声音都有些变调,“是谈大人新开的滋补方子。” 携月见她举止奇怪,又想着滋补的药方怎不直接送去药房,正欲接过看看,便见容鲤抱着盒子滚到床榻里面去了:“我有些累了,想歇息了,你们都下去吧。” 扶云看出容鲤面上的羞窘之色,想了想谈女医的性子,猜到那盒子里头多半是些夫妻之间才用得上的东西,便拉了拉携月,示意她不必再问,伺候容鲤漱洗后,悄然退下。 寝殿内重归寂静,容鲤却毫无睡意。 她将床幔拉得紧紧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被她藏到枕边的药盒。 所以,展钦果真不是故意那样冷待自己,只是没有法子,不得不推拒于她? 这个念头一旦萌芽,便疯狂滋长。 容鲤在床上翻了个身。 她并不太懂夫妻那事儿,只觉得驸马生得极合她的胃口,若能回到她记忆之中与她琴瑟和鸣的模样,有那样的隐疾也无妨。 可是眼下她需阴阳交合方能解毒,且听谈女医的意思,绝非寥寥一次便能够的。 更何况以己度人,有这样难以启齿的隐疾,于心于身,皆是煎熬折磨,他心中该是何等苦楚?自己今日还那般缠着他,岂不是在他伤口上撒盐? 容鲤那颗被娇宠惯了的心,此刻竟也浮起愧疚与怜惜。 罢了,既然他有恙在身,堂堂长公主殿下便不与他计较屡次推拒自己之罪了。 她素来是宽怀大度之人,如今又很喜欢自己的夫君,不仅不再幽怨展钦的疏冷,反倒一夜都在转转反侧,想着自己定要帮他一帮,除了这隐疾才好。 * 翌日,天刚蒙蒙亮,一夜未睡踏实的容鲤便唤来了携月。 携月心思浅些,不会探究太多,也免得她羞窘。 “你去小厨房,亲自盯着,按这方子熬一份滋补的汤水,再备些早膳来。”容鲤将一包桑皮纸药材递给携月,“就用……就用那只暖玉盅盛着。” 携月接过药材,心中有些疑惑。殿下何时对滋补药膳上了心?还要用那只她平日最喜、轻易不用的暖玉盅? 但她果然不问太多,只管照着殿下的吩咐去做。 一个时辰后,一份精心熬煮的汤盅便被放在了容鲤面前。 容鲤也已更衣梳妆好,盯着那盅汤,如临大敌。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莫大决心:“备车,去金吾卫衙署。” 这药,叫谁送去恐怕都会得展钦疑心,不如她亲自来送。 反正她昨日也送了酥山,今日再送些早膳与滋补汤水,亦不引人疑心。 * 再次来到金吾卫衙署,容鲤的心境与昨日已是截然不同。 昨日是憋着一口气来求和的,今日却怀揣着一个天大的秘密,气全消了,只留下些许怜惜。 她提着装着汤盅与早膳的食盒,被引着走向展钦处理公务的书房时,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仿佛捧着的不是汤,而是一触即碎的琉璃心。 今日她特意问过当值的卫从了,确认过眼下书房之中并无他人,不会再现上次的尴尬局面。 倒不想将要到时,旁边忽然冒出个半大小子,差点吓容鲤一跳。 那人也乖觉,行礼问安一丝不错,自报了家门,容鲤便想起来他叫沈自瑾,是沈工部的幼子,如今在金吾卫做小将。昨日她来时,他亦在书房内与展钦一同处理公务。 “沈小将军免礼。”容鲤以目光问询他所来何事。 沈自瑾本大大方方而来,可见容鲤立在他身前,以一双莹润目光看着他,便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挠了挠头,不知怎么红了脸,支支吾吾地将事情缘由告知。 原来是他家中母亲久病,久无食欲,日渐消瘦,叫他家人很是忧心。正巧他昨日下值的时候得了容鲤所带来的酥山与汤饮赏赐,顺手一同带了回去,不想他母亲喜欢。沈自瑾见母亲病容中难得有些笑意,便咬了咬牙来求她,问问能不能得那酥山与汤饮的方子。 容鲤从来见不得这等亲情苦事,加之沈自瑾提及大夫已说他母亲时日无多,一双眼尾飞了些润红,便仔仔细细同他说道:“方子本宫会命人送到府上,只是其中有些做法与寻常厨子不同,本宫会谴一厨子去府上教导,你叫家中厨子多精心学着。” 沈自瑾自然听过长公主殿下目下无尘的传闻,今日也不过是持着一颗爱母之心,硬着头皮来求,倒不想容鲤这般仔细慷慨,不仅将方子相赠,甚至愿意叫御厨来指点做法。 他极不在乎形象地用袖子抹了一把眼角,甚至想磕头谢恩,容鲤忙叫人将他扶起来了,还想了想京中哪位圣手擅治妇人疾病,一同告诉了他。 不过容鲤说的时候,总觉得如芒在背,似有一双目光总盯着她看,叫她好不自在。 只是回头望去,又不见有人,倒叫她瞧见不远处就是书房门,展钦正侧身于桌案前批阅公文,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淡淡光影,如玉清泠。 她一见展钦,颊边便生笑颜,沈自瑾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终于反应过来长公主殿下来衙署是为何,连忙退了下去。 容鲤在门口顿了顿,才端着汤盅走进去,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驸马。” 展钦闻声抬眸,见到是她,眼中不见波澜:“殿下怎么来了,何时来的?” 他的目光扫过她手中明显是食盒的物件,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容鲤被他看得心虚,掌心都沁出一层薄汗。 她强自镇定地将玉盅放在书案一角,避开他审阅的公文,声音微微发紧:“没什么要事。就是……就是瞧你近日公务繁忙,定然辛苦,特意让人熬了盅滋补的汤水,还有些公主府的早膳,一同给你。” 展钦垂下眸去:“谢殿下好意,臣已用过早膳了。” 这在容鲤意料之中,早膳不过是掩耳盗铃的物件,是以她从善如流地将汤盅朝着展钦的方向推了推:“既如此,那便用这汤水罢,保养身子。” “臣身体康健,无需额外滋补。衙署公务繁忙,恐无暇慢用,殿下还是带回吧。”展钦依旧是寻常那般冰冷样。 容鲤还在绞尽脑汁地想要再说些什么哄他用汤,倒听得他说道:“物尽其用,不如叫沈小将军带回去,替沈夫人滋补一二。” 他一件都不要,原以为会听得容鲤的抗议之声,倒不想半点声音都不曾听见。 殿下生气了? 展钦落笔的动作一停,正欲侧头看她,不想才转过去,一张小脸就凑到他的面前。《 》 11、第 11 章 也不知道容鲤什么时候凑过来的,离他极近,眨眨眼睛,纤长眼睫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驸马有没有闻到,”容鲤煞有其事地看着他,“这书房之中,好大的味儿。” 展钦微微蹙眉,不解其意:“不曾。” "好大一股酸味儿。"容鲤笑嘻嘻的,“我带来的早膳里头可没有醋碟。” “想不到——堂堂指挥使大人,竟和自己的下属吃醋呢。” 展钦险些被她的笑容晃花了眼,侧过脸去,重新看回桌案上的公文,声音淡淡:“殿下误会了。” “误会?”容鲤可不会就这样轻易放过他。 展钦转头,她便轻盈地绕到书案另一侧,再次凑到他面前,那双澄澈的凤眸亮晶晶地,非要盯着他看,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方才沈小将军向我讨要方子的时候,不知是谁,那目光沉甸甸的,都快在我背上烧出两个洞来了呢。” 她学着他平日冷然的语调,却拖长了尾音,带着娇憨的揶揄。 “并非是臣。”展钦垂眸,继续一丝不苟地批阅公文。 “噢?”容鲤拖长了调子,身子又往前倾了几分,几乎要隔着一张书案趴到他面前,“那驸马真是好耳力,隔着那样远的距离,驸马竟还能听得清清楚楚,沈小将军是为他久病卧床的母亲求方,拿来和我说这些酸言酸语。” 她吐气如兰,因凑得极近,身上那缕极淡的甜香,再次若有似无地萦绕过来,与书房内冷硬的墨香和松木气息格格不入。 展钦终于抬起眼,目光沉沉地看向近在咫尺的她。 容鲤的双眸清澈,在她眼中甚至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微垂的唇角若有若无地带着一点儿紧绷。 “臣只是提醒殿下,莫要轻信于人。”展钦不与她对视,又垂下眼去,语气低缓,“沈工部家宅不宁多年,沈小将军并非表面看来那般简单。” “我自是知道他不简单,”容鲤从善如流地点头,仿佛十分认同,随即话锋一转,笑靥如花,“可他简单与否,与我何干?我又不同他打交道,我只是可怜沈老夫人缠绵病榻罢了。倒是驸马你——”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展钦那不肯与她对视的模样,慢悠悠地道:“你方才那模样,分明就是醋了。” “臣没有。” “就有。”容鲤下巴微扬,带着娇蛮的笃定,“展指挥使,你就是见不得旁人与我说话,见不得我对旁人稍假辞色!” “哎呀,承认又如何?你与我从前那样情深,如今见不得我与旁人说话也是人之常情,便是吃味,我也很能明白的。”容鲤趴在桌案上,眼睛带着笑弯儿,一眨一眨的。 听她说起“从前”,展钦握着笔的手微微一紧。 他抬眸,直视着容鲤,仿佛要透过她的眼底,看清她究竟在想些什么:“殿下说,从前臣与殿下夫妻情深,那与臣说说,究竟是如何‘情深’?” 容鲤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想着便是自己说错话惹了他不高兴,他也不该拿这些事情来考验她。 但是长公主殿下素来是很会能屈能伸的,谁让驸马生气是她说错话的错呢,她认了,便是有气也压了下来,掰着手指如数家珍地列:“母皇赐婚旨意下来当日,你猎了一双大雁送进宫来。那时节大雁都南下过冬去了,也不知你从哪儿猎来的,还那样油光水亮憨态可掬,可见用心。” 容鲤面上挂着甜滋滋的笑,便见展钦抱臂往后一靠,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后来大雁呢?” “你这样考验的语气什么意思?”容鲤脸颊气鼓鼓的,总觉得展钦这语气似有怨怼,“我当然知道雁儿去哪了!” “愿闻其详。” 容鲤正准备一口气说了,可她张了张口,竟发觉自己的记忆之中空白一片——她分明还记得那一对大雁腿上捆着红丝带,在西暖阁的院子之中清亮地叫了好久,可在此之后关于大雁的记忆竟一点儿也不见了,凭空消失了一般。 “殿下不是说当然知道。”展钦唇角一点哂然,“眼下不说,难不成要告诉臣,殿下一点儿也不记得了。” 容鲤确实什么也不记得了,有些心虚,但输人不输阵,嘴倒是硬的很:“当然记得,我不过卖卖关子。” 小殿下不仅嘴硬,还得寸进尺,反将一军:“总是你问我,换我问问你了。那双大雁后来去哪儿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个问题一抛出去,容鲤便觉得展钦审视自己的眼神有那样一刹变得极深。 展钦收回了放在她身上的目光,沉默了半晌才道:“殿下不记得了,臣自然也不记得了。” 说罢,他也不再问起过去的事情了,又提笔写起公文。 容鲤觉得哪儿有些奇怪,但问题给她糊弄过去了,她便开心了,又如同一尾灵鹊般绕到展钦身边去:“好驸马,你就是承认方才是吃味了,我也不会说出去的。” 她几乎是拼尽全力钻进展钦与桌案之间的空隙里,眨巴眨巴看着他,一心想着要让展钦承认他是吃醋了,全然不曾意识到自己如今与展钦不过只有一拳之距,连呼吸都似乎交缠在一处。 展钦忽然俯身过来。 他的身形能将她完全笼罩,瞬间带来一股极强的压迫感。 容鲤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下意识后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要做什么?被她说破心事,恼羞成怒了? 然而,展钦并未如她预想那般发作或冷言离去。他只是撑开一臂,将容鲤禁锢在他与桌案之间,深邃的目光如同盯住了猎物的鹰隼,紧紧攫住她,翻滚着复杂难辨的暗色。 书房内一时间静寂下来,只剩下彼此间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得仿佛裹挟着砂砾:“殿下似乎,很希望臣为此等事吃味?” 容鲤被他看得心慌意乱,那点捉弄人的得意劲儿早飞到了九霄云外,剩下的是小动物般的本能警觉。 她强撑着与他对视,嘴硬道:“是又如何?你既是我夫君,为我吃味,不是天经地义?” “天经地义……”展钦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唇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却毫无笑意的弧度。他再往前倾了倾身,逼近容鲤。 容鲤昨日和他缠了够久,今日竟生不出那些和他挨得近便燃起的火,反而觉得他眼底侵略性太强,下意识生出些退缩感。 可惜脊背已然抵在了冰凉的书案上,退无可退。 “那臣是否也该过问,”他的目光落在容鲤微微泛红的唇瓣上,见她紧张将下唇咬出一点儿浅浅的齿痕,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危险的蛊惑,“殿下今日这般急切地送盅滋补汤来,又究竟是出于何种‘天经地义’?” 容鲤没想到他绕回去,竟又问起那盅补汤的事。 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绯色从她的脸侧往下蔓延,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不与展钦对视:“只是普通的补汤罢了。看你辛苦……” “哦?”展钦的指尖轻轻抬起,并未触碰到她,却堪堪停在她下颌寸许之地,带来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令人战栗,“可臣怎么觉得,殿下心中有鬼?” “哪……哪有什么鬼,关心你还不成?”容鲤眼神飘忽,觉得他离自己太近实在不是好事,牢牢将自己压在身下,躲又躲不开心,抬眼又见他那好皮囊近在咫尺,心都似乎要跳出来了。 “是么?”展钦的指尖又近了一分,几乎能感受到她皮肤上散发的温热,“既是如此,殿下不如将药方也给臣,免得殿下辛劳。”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带着灼人的温度。 容鲤浑身僵硬——壮阳药的药方交给他?这可不行! 任哪个男子,知道自己妻子端来的滋补汤是壮阳药,恐怕也是当头棒喝。 她急得眼圈都有些红了,正不知该如何搪塞过去,目光慌乱间扫过书案,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也顾不得许多,猛地伸手指向他案头那一叠高高的公文: “我是看你公务如此繁重,怕你累坏了身子,所以才特意备下的汤药。寻常汤药就引得驸马这样警觉,难不成我会谋害亲夫么?还要药方,岂不是对我不信任!” 她越说越觉得此理由甚好,声音也重新拔高,试图用气势掩盖心虚:“你不领情就算了,还这样审问我!展钦,你以下犯上!” 展钦看着容鲤这般模样,心中已有了答案。 他忽然不再逼问,缓缓收回了那几乎要触碰到她的手,周身那迫人的气势也如潮水般退去,恢复了惯常的冷寂。 只是那眼神,却比方才更加深邃难测。 “原来如此。”他淡淡开口,仿佛接受了这个解释,“是臣错怪殿下了。” 容鲤愣住,没想到他竟这么轻易就相信了? 她狐疑地看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丝毫痕迹,却只看到一片平静无波的淡漠。 “既然殿下如此关怀,”展钦也不起身,就这般将容鲤禁锢着,从旁人看起来仿佛将她紧紧搂在怀中一般,“那臣,便却之不恭了。” 容鲤一时没反应过来,便见展钦将那盅汤端了过来,放在二人面前:“只是,此等好物臣一人独享未免太自私,不如……请殿下与臣同饮?”《 》 12、第 12 章 展钦的话音落下,容鲤双眸不由得睁大了些。 同饮? 那汤药是谈女医特意为男子元阳亏损所配的,她若喝了,谁知道会生出什么乱子? 她在话本里可看了不少诸如此类的桥段,若她变得如话本里那些吃了虎狼之药的登徒子一般,狂性大发,追着展钦又亲又咬,那可如何是好? “不必了!”容鲤一想到自己追着展钦变成登徒子的模样便慌极了,身子下意识地往后缩,却再次被坚硬的桌案抵住,无处可逃。 展钦的呼吸落在她的脖颈间,叫她觉得浑身哪里都痒痒,慌不择路地扯个由头来推拒:“我整日清闲,不比驸马公务繁忙,身子好着呢,不必进补。” “哦?”展钦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他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容鲤,两人挨得这样近,自然能够感受到身下人小小身子里咚咚的心跳声,“殿下前些日子跌马坠落,气血大亏,正应当是将养之时,同饮一盅补汤,以示臣对殿下之关怀,有何不可?” 展钦的话逻辑如此严密,竟让容鲤一时语塞。 她有些惴惴不安地抬眸,飞快地看了一眼展钦的神色,试图辨别此刻他的情绪,正好对上他那双看不出情绪的浅色瞳孔。 他却错开了容鲤的目光,似是轻叹:“殿下如此推三阻四,实则是不愿与臣同饮罢。” 他手中执着玉勺,汤汁在勺中微微晃动,动作不似逼迫,反倒像一种带着些许探究的邀请。 容鲤不想他会如此回答——他这样迫人,只是为了与她同饮? 他是不是……没那么生气了?甚至愿意与她分食一物? 这个念头倒让容鲤心底泛起一丝隐秘的欢喜,方才的紧张也被冲淡些许。 “这药当真是特意给你熬的,我喝不得。你要是想与我同饮,我叫府里熬些冰沙,午间我们一同吃,好不好?”容鲤别过脸去,耳尖不知什么时候红了。 展钦的目光掠过她绯红的耳尖,又落回她强装镇定却难掩期待的小脸上。 他入金吾卫之前,在更上不得台面的镇抚司,经手的腌臜案子、严刑审问的贼人不知凡几,一眼便能看出这盅汤有蹊跷。 但若说容鲤有意加害于他,她的言行举止又实在不像——至少,此刻她眼中并无恶意,只有一种笨拙而小心翼翼的讨好,还夹杂着许多的羞窘。 是他从来不曾见过的。 “罢了。”展钦不再多问什么,竟当真将那盅汤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汤汁入口,一股浓郁的药味,混杂着些许难以言喻的气味,一同在口腔中弥漫开来,浑然不似他从前喝过的任何药物。 展钦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面色未变,缓缓咽下:“滋味独特,有劳殿下费心。” 容鲤原以为这是一场极硬的仗,却不想展钦当真喝了,一时间脑海之中关于喝了壮阳药会有什么反应的念头到处乱窜,勾得她耳尖的绯色蔓得到处都是,觉得哪哪都热得不成样子。 “也没什么费心的,药是谈大人所配,我不过亲自送来罢了。”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声音细若蚊吟,“于你有效才好。” 见她这副模样,展钦心中疑窦未消,却也不再纠缠。他姿态从容地将剩余汤药一饮而尽,随后将空盅置于案上,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寻常任务。 “汤已饮毕,殿下可还满意?”他抬眸看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容鲤忙不迭点头,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期待和好奇。 话本子上怎么说的来的——这种药,喝下去便有立竿见影的效果,轻则叫人浑身燥热,重则…… 容鲤不敢往下想了,她偷偷觑着展钦的脸色,试图找出些许变化,“你可觉得有什么不同?” 不同?展钦微微凝神,除却口中残留的怪异药味,体内似乎……并无任何异常。 他眸光微动,看向容鲤。她正睁着一双清澈的凤眸,一眨不眨地望着他,那眼神里混着紧张、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 “尚可。”他压下心中异样,给出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这药入口涩且怪,恐怕确实不是毒物,纵使长公主殿下对他这个驸马甚不满意,也不至于做出当众投毒之事,可她这闪闪目光之中又期待又心虚,这药绝非寻常补药。 容鲤哪知道他心中的念头,听得“尚可”二字,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至少他肯喝!她心中雀跃,只觉得离“和好如初”又近了一大步。 “那便好,那我明日再送来,好不好?”容鲤语气轻快,忍不住拉住他的衣袖摇了摇,一派黏糊样。 还送?展钦看着她瞬间笑靥如花的脸庞,那句到了嘴边的拒绝在触及她纯粹欣喜的目光时,竟有些难以出口。他沉默片刻,终是几不可察地颔首:“随殿下罢。” 这便是应允了!容鲤心花怒放,只觉得自己这几日的忍气吞声总算没有白费功夫。 她在书房又磨蹭了一会儿,东拉西扯了些闲话,见展钦重新拿起朱笔批阅公文,虽依旧神色冷淡,却并未流露出不耐,她心中更是甜滋滋的。 她的夫君比话本子里好哄呢,不必用那些个什么她看不懂的“坐莲”“推车”哄人大法,就已有了和好的苗头了。 容鲤趴在他的桌案旁边看他,一双眉眼弯弯,只觉得展钦何处都好看,直到窗外日头渐高,到了她平日里午睡的时候,她才依依不舍地起身告辞。 她喊人来将汤盅收拾了,步履轻快地走出书房,浑然未觉身后似有一道目光若有若无地笼罩在她身上。 直至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展钦才放下手中笔,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她的甜香。 他不知怎的想起来那一对送进宫的大雁。 大雁后来去了哪儿,他无从得知,只听闻素来不喜荤腥的长公主殿下,那晚似是用了雁肉作晚膳。 冬日的雁何等金贵? 但陛下的掌中明珠,国朝的长公主殿下,从小要什么就有什么,又从不珍惜,一对大雁,牲畜而已,又何足挂齿? 似有酸胀的热意从丹田心口涌起,展钦垂下眸,不再去想了。 只是到了夜里,值夜的卫从听得展指挥使院中传来铮铮剑鸣,以为生了何事匆忙而至,却见展钦只着一件薄衫,衣襟被沐浴的凉水沾透,正于夜色下舞剑,不知多久了。 衣衫于他卷起的罡风里,似带了一腔无处可泄的火气。 “今夜不必值守我的院落,人也撤去。” 卫从自然不敢多嘴,连忙带着同僚撤去。 深沉夜色里,掩住了一夜未能成眠的绵长哑息。 * 翌日,来送案件急报的侍从踩着晨光刚要踏入院落,便被展钦的喝止声定在原地,在院外候了一刻钟,才听得展钦令他进来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屋中难得门窗大开,空气中弥漫着一丝极淡的冷冽熏香,不似展钦寻常做派。 展钦端坐于案后,披散着墨发,仅着一件素色中衣,外袍随意地搭在椅背上,身上似有清凉水汽,想必是刚刚洗浴过。 能进展钦院落的皆是跟了他数年的心腹,对他已有了许多了解,一踏入房中之时,便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大人与往常不同。 往日里止是生人勿近的疏冷,今日却仿佛有些难以察觉的躁意暗流涌动。 侍从低眉顺眼,不敢直视,将手中急报呈上。 展钦微蹙着眉头,伸手来接,那侍从眼尖地瞧见,展钦右掌从指尖到虎口的肌肤有都些通红,连薄茧都格外清晰,想起来昨夜听同僚说起,指挥使大人似是练了一夜的剑。 他一面在心中感喟展大人之刻苦,一面不敢露出丝毫异色,得了指令便速速离开了。 展钦于桌案之前静坐片刻,目光落在那只曾被容鲤握住,要他于她身上落下墨宝的狼毫之上。 他眉心一跳,那点躁郁愈发压不住,思虑片刻之后,还是霍然起了身,又回了浴房。 昨日那盅汤药,展钦本无心去追究究竟是什么。 不过如今,甚至不必叫人设法去取药渣,他已知晓是什么了。 冰冷的井水再次兜头而下,展钦闭上眼,水珠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一路滚落,却毫无作用,反而让某种陌生的妄念在四肢百骸间叫嚣得愈发响亮。 那盅汤并非毒药,却比毒药更棘手。 它不伤性命,却乱人心智。 在看见桌案上的狼毫笔,床榻上的白瓷枕时,皆氤氲起一股难言的灼烧感,展钦闭眼便想起昨日容鲤被自己自己压在桌案前时,心虚乱飘的一双眼。 她不敢与他对视,是知道这汤药究竟是什么? 可她还没有及笄,她能知道什么,纵使她是生性顽劣骄纵,又是谁拿这样的事教坏了她? 展钦的肌骨被水浇得冰凉,可呼出的气却如同凌迟的火刃一般在他的胸喉间滑过。此刻想起她,更是如同饮鸩止渴。 便在这样僵持着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了小姑娘清脆的喊声:“驸马!” 守门的卫从显然很是为难地劝着:“殿下,大人方才晨起,还在内间沐浴洗漱。” 那脚步声可不管,都快到浴房的门口,这才停了下来。 以展钦远超常人的耳力,能听见她身上的衣料堆叠着摩挲,珠串环佩轻轻地碰撞出清脆的响声,更能听见她因小跑而起的轻微喘息。 如兰似麝,勾人心魄。 “驸马,你在里头吗?”她的声音,仅仅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 “嗯。”展钦低应了一声,容鲤便欢欣地说道:“我带了早膳来,还好赶上了,我在外头等你,你快些!” 也不等他回答,她又走远了一些。 展钦正欲拿过一旁的衣衫穿上,又听得那细碎的脚步回来了,就在门口压低了声音小小声地同他说话,一派天真无邪的促狭:“我方才想去你的榻上坐一坐休息一会儿,却见你床头还藏着件脏衣裳。驸马这样大的人,还不将衣裳收好。不过我不会告诉旁人的,我已帮你放到一边去藏起来了。” 那衣裳是…… 展钦没应声,却能听见自己的呼吸愈发滚烫紊乱。 容鲤原以为,自己终于抓到了这位有时候没有半点儿活人温度的展指挥使的小辫子,却听得里头的声音没有半点儿窘迫。 他似是轻笑了一声,较寻常低哑紧绷些,隐有些水声作响。 展钦的声音不大清晰,只是慢吞吞地问她:“殿下亲手拿了?” 容鲤正觉得自得,声音之中都带着些茫然无觉的自得:“自然!本公主可是很顾及你的面子的,叫旁人看见了不好,本公主亲自拿开的,没有假手于人!” “……嗯。”容鲤听不大清展钦的声音,“殿下稍待。” 只是这稍待也太久,容鲤等得脚都酸了,也不见展钦出来,只听得里头水声模糊,于是愤愤然地倚靠在门上,嘟嘟囔囔地碎碎念:“到底在里头做什么,比我洗漱的时间都长,还说什么‘稍待’。驸马好大的排场,好坏的习惯,好可恶的骗子。” 她自以为自己的碎碎念小声,实则里头听得一清二楚。 柔软而带着些骄纵指责的声线,将那柄崩了一整夜的弓,终于拉到了极致。 似雪花落在灼热的炭上,瞬间消融。 容鲤最终还是等不住了,她站了太久,当真觉得腿脚酸涩极了,于是丢下一句“我不等你了”就欲离开。 却不想门忽然开了,氤氲的水汽夹杂着皂角与雪松的清气弥漫开来。 展钦仅着一件素白中衣,墨发濡湿,几缕贴在颈侧,见她甚是不高兴地扁着嘴站在门外,眸光微暗,伸手便将她腕子扣住,轻轻一带,卷入满室温热的潮气之中。 容鲤还不曾见过这样的展钦,只觉得水汽似乎将他平日里太过疏冷锋利的轮廓染得柔和下来,竟叫他显得有几分愉悦,鼻尖的那颗细小的红痣在水汽氤氲中显得格外耀眼。 驸马真好看呀。 容鲤又忍不住偷看两眼。 浴后的中衣微湿,贴在他身上,隐约可见他肩背与手臂流畅紧实的肌骨,甚至有些叫容鲤害怕。 她心中漫无边际地想着,驸马平日里看着清癯似文士,原来衣袍之下的身材也这样好。 容鲤浑然不曾注意到,展钦拉着她到了盛着热水的盥洗盆前,亲自拿了胰子揉在她的手上,垂下眸问她:“方才是那只手碰了那……脏衣裳?” 他的手带着浴后的温热,大容鲤的手好几圈,就这样将她的手圈在自己的掌心,细细地揉开滑腻的香胰子,连指缝都细细地摩挲着。 偏生容鲤指侧的肌肤生性极嫩敏感,忍不住抖了一下,蹙着眉瞪他,连嗓音都有些发颤:“你做什么!” “替殿下净手。”他似不曾察觉到容鲤的轻颤,带着薄茧的指尖却反复地揉搓过她的指侧。《 》 13、第 13 章 展钦的大掌将容鲤纤白的手指紧紧拢着,他垂着眸,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处理什么重要的公务。 香胰子化成柔腻的白脂,两人十指交缠在一处,铜盆之中热气蒸腾,展钦只觉得自己好似捉揉着一尾乖巧得不会游开的鱼。 容鲤被他带着薄茧的指腹反复揉搓着指侧敏感处,又痒又麻,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陌生战栗感从相接处蔓延开,直窜到心尖上去。她忍不住想缩回手,腕子却被他牢牢圈住,动弹不得。 “你……你轻些!”她蹙着眉瞪他,眼尾不知是因气恼还是别的什么,晕开一抹绯色,嗓音娇脆,带着不自知的颤意,“不过是一件脏衣裳,有什么要紧的,我方才已经擦过了。弄得我……我……” 说到此处,她又说不下去了,只是一双瞪着展钦的凤眼里都染上潋滟的水光。 展钦看她一眼,复又垂下眸,遮住眼底深沉的晦色:“碰了脏物,自然要洗干净。” 他的声音低哑,两人离得这样近,容鲤抬头瞧见他的喉结随着话语声上下,那股子陌生的战栗感似浪一般涌到她的心间,脸颊也跟着烧了起来。 她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他,嘴上却不服输:“那你放开,我自然会自己净手。都怪你,弄脏的衣裳乱放,我好心帮你收拾,反弄我一手……” 嘀嘀咕咕的埋怨声,隔着蒸腾的水汽滑到展钦的耳里,竟叫人神智昏昏。 容鲤的抱怨声越来越小,因为展钦非但没有松开她,反而就着滑腻的香胰子,将她整只手都拢在了自己宽大的掌中,慢条斯理地,一根一根手指地揉捏过去,从指尖到指根,每一寸都不放过。 白色的脂水泡沫从她的指尖缠绵粘稠地滑落,叫展钦有那么一刹那想到些昨夜光怪陆离的幻梦,垂眸就能看见自己指腹虎口被擦红的地方,正与容鲤金尊玉贵的玉手相贴,更觉荒唐。 容鲤只觉得被他揉搓过的地方,皮肤下的血液都似在发烫,不知是不是浴房的热气蒸着,她几乎有些发蒙,腿脚都有些发软。 “好、好了吧……”她声音软得不像话,带着一丝求饶的意味。 展钦看着她染上红霞的侧脸和微微颤抖的眼睫,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他终是松开了些许力道,取过一旁的清水,仔细将她手上的泡沫冲洗干净,然后用柔软的棉巾,将她每一根手指上的水珠都轻轻蘸去。 虽不发一言,动作却细致,甚至称得上温柔。 容鲤的心跳却更快了。她抽回手,背在身后,指尖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和触感,滚烫得吓人。 一定是浴房水汽流通不畅,叫她头晕脑胀,四肢都不听自己使唤了! “早膳要凉了,穿好衣裳快些来用膳!”她丢下这句话,几乎是落荒而逃,跑出了这片弥漫着湿热气息的地方。 展钦看着她仓促离开的背影,目光落在自己刚刚为她净过手的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她肌肤滑腻的触感。 他原本不过是想替她净手,可听着她喋喋不休的那些抱怨,见她懵懂无知的纯然模样,他如着了魔一般不肯放开。 展钦缓缓收拢手指,体内那股因汤药而起的暖流在平息过一次之后,又有了些抬头炽烈之兆。 他闭了闭眼,以内力生生压下,再睁开时,已恢复了惯常的冷寂。换好官袍,束起墨发,他又成了那个威仪冷肃的金吾卫指挥使。 * 容鲤出去之后,只觉得耳边全是自己的心跳声,满脑子都想着些话本子里写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实在唾弃自己太不正经,盯着桌案上的点心,企图将自己的思维拖回来,却瞧见那一盏配着醍醐乳糖的馒头时,又想起来方才让自己心神摇曳的罪魁祸首—— 醍醐是用牛乳与糖炼制的,味甜粘稠,她素来爱用。 展钦那件脏衣裳上沾着的正是像醍醐一般的粘稠乳液,有些干涸了,有些化开了,乱糟糟的。 容鲤漫无边际地想,她夜里躲在帐幔后偷看话本子,也会有饿的时候,便悄悄从床榻下的暗格里拿出自己早就备好的点心啃一口压压饿,驸马瞧着如此一本正经之人,竟也会在夜里偷偷在床榻上吃东西,还把醍醐弄撒在自己的身上? 想着想着,又觉得有些滑稽,原来冷面肃容的展指挥使,背地里也不是毫无人色。 只是天公不作美,她才腹诽了展钦,便见展钦出来了。 容鲤立刻正襟危坐,拿起银箸,假装专注地戳着面前的水晶虾饺。 展钦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她依旧泛着粉红的耳尖,没有说话,沉默地用起了早膳。 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 容鲤折腾了一早上,真有些饿了,加上得知了驸马半夜偷吃的小秘密,看那碟小馒头也觉得有些趣味,便夹了一个,蘸满了醍醐,将这小馒头当做展钦,狠狠咬了一口。 只是她琼口不大,一口下去不过咬了个边边,还将醍醐蹭得鼻尖唇角都是。容鲤下意识伸出舌尖将唇边的醍醐直接舔去了,很是不拘小节。 她用膳素来专心,浑然不曾注意到展钦的目光不知何时落在了她身上,视线在她沾着醍醐的唇边流连不去,正好瞧见一点嫩色一闪,将粘稠的醍醐卷入檀口之中,眸色陡然变得幽深。 容鲤吃完了一整个馒头,这才后知后觉,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网将她笼罩住了,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 她抬头去看,却见展钦正垂眸用膳,也不见哪里奇怪。 等展钦用完膳,容鲤下意识想蹭到他身边去,但又想起来方才他抓着自己的手给自己净手,没来由地有些心慌,便没敢过去,只隔着两张桌案,眨巴着眼睛看着他打算放下手中银箸的动作,连忙出声阻拦:“且慢,还有呢。” 展钦执箸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她。 容鲤拍拍手,叫人把她带来的汤盅端上来。 展钦的目光一落到那汤盅上,眉心不由得一蹙,容鲤捕捉到他微不可查的抗拒,连忙说道:“你昨儿可说了,随我心意,我想你身子好些,便叫人炖煮了,可不许不喝。” 她说着,亲自将汤盅往他面前推了推,眼巴巴地望着他,大有他不喝便不罢休的架势。 展钦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写满了“为你好”的眸子,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化作一声叹息:“臣的身子,无甚大碍。” “果真?”容鲤的眼中明晃晃写着不信,“谈大人医术高明,开的方子必不会错的。” 展钦自然知道谈女医,只是谈女医与他素不相识,缘何会给他开如此一份药来——昨日一盅,便已叫他彻夜难眠了,若日日这样喝下去…… 展钦抬眸,目光落在她喋喋不休的红唇上。 方才那一点儿乳色醍醐沾在她口唇上,又被她的软舌径直卷去的景象又在他脑海之中一闪而过,带得满腔妄念在内力压制下也川流不息。 谈女医的药,确实霸道至极。 只是日日如此,他实在难以消受。 展钦压下一点儿浊气,平稳开口:“殿下好意,只是臣身子并无大碍,若是进补太过,反而不好。殿下若是心有疑虑,不如请大夫来为臣诊脉?” 容鲤眨眨眼睛,没想到叫她抓到一个好机会—— “寻常大夫我信不过,除非叫谈大人看看。只是谈大人诸事缠身,恐怕无暇前来衙署,不知可否请驸马与我同回公主府,我请谈大人为驸马诊脉。” 展钦自然一眼看出她的狡黠,只是若再这样日日饮她带来的汤盅,便是他的内力也压不住,去一趟公主府又何妨。 他的目光落在已然凑到他身边来的容鲤身上,长公主殿下如今对展钦撒娇已是无师自通,见他不说话,还以为他不肯去,拉着他的衣袖摇摇,开口便是软声软语:“去嘛去嘛,我府中有会翻跟头的鹦哥儿,你要不要瞧瞧?” 听她连鹦哥儿都搬出来了,展钦唇角一哂,遂点了头。 容鲤果然立即高兴起来,喊了人去备车。 她心情好,看展钦更觉顺眼,粘在他身边不肯走,又很是贴心地凑到他耳边和他说小话:“你昨夜躲在床榻上偷吃醍醐的事儿,我不会说出去的。下次小心些,别再弄到衣裳上了,多难洗呀。” 长公主殿下自觉自己甚是大方,抓住了展钦的把柄,却拱手相让,当场投诚,多是一位善解人意的好殿下。 展钦本欲斟茶一盏,闻言动作一顿,抬眸看她,眼神有些古怪:“……偷吃醍醐?” “对呀!”容鲤点头,指着自己桌案上那碟还没撤下去的小馒头和醍醐,“就是你脏衣裳上沾的那个,黏糊糊的,不是醍醐是什么?我都摸到了!”她一副“你别想抵赖”的表情。 展钦沉默地看着粘稠乳白的醍醐,已然知晓了她何出此言。 他垂下眼眸,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默认般地低声叹息,喉中紧绷如火:“……臣知道了。”《 》 14、第 14 章(大修) 展钦不语,容鲤便觉得此事必是如此。她心中得意,自觉自己拿捏住了威风赫赫的展指挥使的小癖好,心情很是雀跃,拉着展钦便上了自己的轿辇回公主府。 这轿辇乃是御赐之物,又按照容鲤的喜好妆点,车内到处都垫着绵软的垫子,车壁上镂空数处,放着容鲤喜欢的香丸,当真是个富贵软窝。 容鲤在里头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好了,心中还有几分促狭,想着展指挥使铮铮男儿,定会束手束脚,故意扭过头去一看,却见他从善如流地坐下了,不见一丝不适应。 不过马车内空间到底不算大,容鲤与他同乘一车,身上那缕若有若无的甜香愈发清晰。 展钦闭目端坐,体内因汤药积攒的燥意尚未完全平息,此刻在这密闭空间里,又被她时不时凑过来偷看他神情,衣料摩挲间散开的气息搅得暗流涌动。 随意放在膝上的手臂忽而感觉被什么软物一压,展钦抬眼,便见容鲤整个身子探了过来,越过他去,大抵是想去摸他身边的暗格,上半身正好贴在他的小臂上。 软嫩饱满的触感不可忽视,氅衣下的腰身何等纤瘦,就这样在他膝上,偏生容鲤自个儿丝毫没有察觉,展钦伸手扶着她,想将她按回原处:“坐好。” 容鲤不情不愿地扁扁嘴:“不要,我要拿……” 她话还没说完,车驾忽然一停,她的身体因惯性一倾,毫无防备地整个人跌入展钦怀中。 温香软玉一团,香热气眨眼间盈了展钦满怀,偏生她还挣扎着要起来,蹭得展钦眉心皱起。 长公主殿下还要抱怨:“你跟我回公主府,还佩剑做什么,戳得我身上疼。” 她要借力起身,手不免在展钦身上一顿乱摸,也不知摸了什么推了什么,总之好不容易按着展钦的大腿撑起身来,顺便还打开了那边的暗格,从里面拿出来一包果脯吃,一面往外问:“出什么事了,怎么忽然停下?” 她只顾着马车之外的事儿,并未注意到展钦的佩剑自始至终都在一侧,并不在他膝上。 展钦被她扑了一怀的香气,呼吸微深,交叠着腿换了个坐着的姿势,微阖着眼调息。 还不等外头的侍从回答,一个极清亮的声音便从马车侧传来,车窗被人敲了敲,容鲤推开窗去,那窗外便被人塞进来好几本书册,随后闪过一双英气眉眼:“送你!有空来我府上玩儿!” 容鲤探出头去,便瞧见红缨马尾一甩,马上人已经离远了。 扶云过来关窗,很是无奈地解释:“安庆县主和离回京,原以为要后日才到,不想她带了几个随从轻骑走小道先行回来了,正好碰见。” 容鲤与安庆郡主乃是从小的手帕交,自然知道她是什么性子,也没生气,反而高兴地点点头:“我就说,这世上还有谁敢拦我的车驾,是她便不奇怪了。回头你备些礼,我上门去找她玩儿。” 展钦自然知晓安庆县主是何人。 陛下打天下之时,身边自然有不少能人异士,追随者甚众,其中最为倚重之人,乃是天下兵马大元帅宋星。 宋星乃水匪出身,虽是女子,却十分豪迈洒脱,她膝下几个儿女亦有从龙之功,皆为朝中重臣。国朝稳定后,宋星又诞一女,名曰宋勤,宋星已封无可封,便为小女讨了个县主之位,顺天帝亲自拟的封号“安庆”。 安庆县主性情如火,乃是京中有名的泼辣爽快人,容鲤小她四五岁,却与她亲厚,常将她接入宫中,一块读书玩耍,直到前两年安庆县主外嫁沧州。 长公主殿下之私交,驸马向来是无权管束的,展钦本也不欲说什么,目光无意间略过容鲤,却见容鲤很有几分紧张兮兮地将膝上落的几本书册收好,藏进了袖中,不给他看。 待马车回了公主府,二人一同下了轿辇,容鲤如穿花蝴蝶一般往里头走,一面迫不及待地问起身边的侍从:“谈大人今日可忙?” “回殿下,谈大人正在药庐煎药。” “待谈大人事毕,你请她到花厅来。”容鲤吩咐下去,回过身来极其自然地拉住展钦的衣袖,"驸马,随我来。" 展钦目光扫过她拽着自己衣袖的纤白手指,没有挣脱,任由她引着穿过庭院。 公主府内暖香馥郁,亭台精巧,与他的居所截然不同。下人们皆垂首屏息,不敢直视,只是人走远后,便不免凑到一起去,谈起公主与驸马竟会一同回府这等八卦杂言。 容鲤一进花厅,鹦哥儿就飞到了她的肩膀上,贴着她的脸轻轻啄着,容鲤伸手把它捧下来,想叫它翻个跟头,却不想它一看见展钦,便扇着翅膀嘎嘎乱叫起来:“坏驸马!臭驸马!” 叫了几声,就一下子飞回了鸟笼里,再不肯出来了。 展钦眉头一挑:“这就是殿下要叫我看的鹦哥儿?” 容鲤不想这小肥鸟今日如此不配合,才夸出去的海口收不回来了,小小一张脸上很有几分尴尬之色。 好在谈女医很快来了,容鲤立刻将鹦哥儿的事儿抛到一边去:“谈大人,你替驸马看看。驸马诸事繁忙,我拖你开了些滋补身子的药,驸马只喝了一回便说不要,因此请大人亲自看看。” 谈女医看见了容鲤悄悄使过来的眼色,自然想起来自己开的那壮阳药方,只是不想殿下竟将人带来给她看。 她倒本来就觉得奇怪,长公主殿下天姿国色,驸马又正是血气方刚的年龄,殿下主动亲近,驸马竟能毫无反应,恐怕是那处不行。只是怎么才喝了药就来看——她开的药方子可劲道的很,难不成驸马看起来如此器宇轩昂一表人才,实则竟虚成这样? 因此她便很是公事公办地请展钦坐下,伸手搭上他的脉搏,凝神细察。 只是甫一探脉,谈女医心中便吃了一惊,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这脉象沉稳有力,气血充沛,阳气旺盛过寻常男子太多,哪里需要什么温补壮阳之药?分明是健壮得很! 谈女医心中闪过数个关于“展大人真是当世柳下惠”等等念头,面上却不显,很是如常地说道:“驸马确实身体无恙,不必进补。” 她自然知道自己的药方药性何等霸道,再看向展钦如常一般淡漠的神情,心中顿时涌起几分敬佩。 只是此等乌龙确实因她献上的药方而起,谈女医自然将事情拢到自己身上来:“殿下关怀驸马身子,因而命臣制补药。只不过臣不曾探过驸马脉象,因而药方有些不准,臣会按照驸马脉象重新开方子,请殿下与驸马放心。” “多谢谈大人。”容鲤一无所觉,倒是谈女医听出这语气之中溢出的几分火气。不过转念一想,驸马身体健壮如斯,喝了她的药,有火气也是人之常情。 谈女医借要与容鲤谈论她的病情之故,先请容鲤到了耳房之中,随后立即请罪,说是自己自作主张开药,不想闹了乌龙一场。 容鲤倒并不在意,虽有些哭笑不得,但转念一想,若无谈女医开的这药,她恐怕还气着呢,也不会主动去衙署找展钦。 至少,眼下展钦肯回公主府,已是大进展了! 容鲤素来不喜事后再论对错,更何况谈女医本是一片好心,她也向来不是苛刻之人,因而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了,并不怪罪于她,反而悄声问她:“驸马的身子当真没有……那种隐疾么?” “绝无。方才臣为驸马探脉,只觉强劲过人,且他内力深厚,乃多年习武之故,必无那等隐疾,比寻常男子要更……更有阳气得多。”谈女医将自己所知尽数告知,一时之间险些将些粗话说出口,赶忙悬崖勒马。 只是说到此处,谈女医又想起来一事——既然驸马身体无恙,甚而远胜常人,而方才在花厅见殿下与驸马相携,一人身量颀长玉伟,一人娇小玲珑,那眼下她要研制的便并非是壮阳药了,反而是些外用的药物。 她很有些同情地看了一眼毫无所觉的长公主殿下,见她蜷缩成小小一团,听她说了这么几句话便脸颊飞红,更是觉得殿下要受苦了。 * 谈女医走后,容鲤磨磨蹭蹭地回了花厅,远远地便听见因鹦哥儿正在胆大包天地叽叽喳喳,等走近了,才听清它叫的是“想驸马了”“夫君夫君”云云。 容鲤怎能想到,鹦鹉学舌学到正主儿面前了,脸颊爆红,连忙叫人把小肥鸟逮到外面去了。 诚然她心中时时对展钦想念非常,却不察被一只坏鸟抖落了最直白的心事,立在花厅之中,只觉得浑身不自在,生怕展钦因此笑话她。 她偷偷抬眼,见展钦依旧端坐着,目光落在窗外,侧脸线条如峰似雪,瞧不出什么情绪。 “我记得你今日休沐,不如……用了午膳再回去?”容鲤绞尽脑汁,打算将话题岔到别的地方去,她心里打着诸多小算盘,只想着展钦千万不要再问起补药,亦或是鹦哥儿怎么会说那些话,否则她就要在地上找个缝儿钻进去。 展钦自然能察觉到她羞窘忐忑的情绪,千言万语,也只化为一声叹息,答应了她:“好。” 午膳设在水榭。 席间,容鲤因今日的诸多乌龙很有些讪讪,不再如往常般缠着展钦说话。 展钦见她安静非常,不经意间看她一眼,正好侍从端了盆盏过来伺候她洗手。 容鲤想起来自己袖中藏了何物,连忙悄悄摸摸地将袖中的书册拿出来,塞到一边的软垫下。 她自以为自己的动作天衣无缝,却不想展钦身量较她高太多,一览无遗。 展钦瞧见那些书册封皮花哨,并非宫中规制。 他眸光微动。 用过午膳后,扶云来请示容鲤拜访安庆县主要备何礼物,二人说话间走到了外头,水榭之中除了一两个洒扫的宫人,便没了旁人。 展钦的目光,遂再次落在方才容鲤藏匿书本的地方。 鬼使神差地,他起身走了过去,修长的手指拈起那几本册子。 那几本册子看着正经,封面上写着《虫二》两个字,字体婉约。 所谓虫二,乃“无边风月”之意,缠着一股暧昧之色。 展钦眉头蹙起,翻开内页,里面果然是话本子,与京中时兴的话本很有些相似,只是所写内容民风开放,并非京中话本规整。 展钦对这些浓情蜜意的小话本子并无兴趣,正准备放下,却不想目光所及一段,主角二人已心意相通,犹如干柴烈火,忽然席天慕地颠鸾倒凤,已然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其言辞之大胆露骨、描写之细致粗鲁,实在世所罕见,还有些香艳词句点缀其间,淫词浪语不知凡几,冲击力极强。 他指节用力,书页被捏得微微变形。体内那股因内力压制而稍缓的燥意,此刻混合着怒意,再次汹涌起来。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容鲤可能看着这些书册,懵懂思索甚至探索的情形——展钦立即将书册阖上。 “驸马在看什么?”容鲤清亮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 展钦下意识想将书册藏起,却已来不及。容鲤脚步轻快地走进来,好奇地看向他手中的东西。 待看清那封面,容鲤脑海之中“嗡”的一声,几乎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她慌忙上前,想将书抢回来:“这、这不是我的!是......是旁人放在这儿的!” 展钦方才分明已瞧见是她偷藏于此的,却也不戳穿她,只是手腕一抬,避开了她来抢的手,垂眸看着她,声音有些喑哑:“殿下府中竟还有这等狂妄之徒,竟敢随意在殿下的水榭中放东西。” “狂妄之徒”兼长公主殿下被他问得语塞,整个人都快红透了,只踮着脚努力想要去够回那几本书。 只可惜她的身量实在差展钦太多,如此努力也至多只能摸到展钦的脖颈。 又羞又恼之下,她实在是没了法子,隔着展钦的衣袍,一口便咬在他的胸口。 展钦衣衫轻薄,几乎瞬间便感受到口涎透过衣料,沾到他胸前时的软软热意。《 》 15、第 15 章 那感觉太过鲜明,隔着薄薄的衣料,仿佛直接烙在了他的皮肤上,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贝齿咬合时的力道,以及那柔软唇瓣隔靴搔痒似的轻碰。 展钦浑身骤然一僵。 容鲤也是一时情急,待一口下去,察觉到齿间坚韧紧实的肌理触感,以及头顶骤然加重的呼吸声后,她才猛然惊醒自己做了什么,慌忙松开口,像只受惊的雀鸟般向后退出数步,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连耳根都染上了绯色。 “把书还我!”她强撑着气势,声音却带着明显的颤抖,眼神飘忽,根本不敢去看展钦此刻的神情,更不敢去看他胸口衣料上,那块被自己口涎濡湿的痕迹。 展钦垂眸,看着胸前那抹湿痕,又抬眼看向面前羞窘得几乎要冒烟的长公主殿下。 容鲤正咬着下唇,眼睫慌乱地颤抖着,那双总是清亮不耐的凤眸里此刻水光潋滟,混杂着羞恼、慌乱,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怯意。 火从那抹湿痕起,将展钦体内本就压不住的躁意搅得更加混乱不堪。 他捏着书册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微显。 “殿下,”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得厉害,仿佛在压抑着什么,“可知此书内容……不堪,并非是殿下该看的。” “话本子里不就是那些小故事嘛,有何不堪的?”容鲤小小声地辩驳起来,“我已然看过好多了,也不见有什么不妥当,驸马快还给我罢。” 这几本话本乃是安庆县主从沧州带来的,容鲤先前与她书信往来时,便听她说过外头的话本子比京中的有趣,央求她一定带些回来。京中的话本子她都看腻了,才刚到手还没捂热乎呢,怎想竟被展钦给抓包了! 她自是不知道,沧州地近边陲蛮夷,民风开化,话本子的内容也比寻常书册要开放得多。安庆县主本就不拘小节,又已成婚,为她寻的话本子怎会是什么素餐? 展钦听她话语,险些被她那句“我已然看了好多”点起燎原大火,但他强自压下,看着容鲤耷拉着脑袋的可怜样,一双眼中分明没有半点污浊之色,顷刻间反应过来,她所说的乃是平常的话本子,应当不曾看过这等放浪形骸之物。 因而他咽了一口气,将那几本书册一卷,收入袖中。 容鲤万分不舍地看着他的动作,还没来得及难过,就听见驸马清冷的声线往外头去了:“殿下既说看过许多,不如给臣也看看,殿下平日里看得都是什么话本?” 容鲤看他走去的方向,竟是往公主府中的书斋去了,生怕他将自己剩下的珍藏也全给收走了,一时间也顾不得被收起来的那几本,连声哇哇喊人:“快快,将书斋锁起来,不许任何人进!” 公主府的宫人们自是听她的,风风火火跑去了。 容鲤看展钦步伐不停,心下更急,她书斋不过几扇小木门,就是锁上了,又怎么挡得住武状元的力道?当下也顾不得旁的了,提起裙子就追了上去。 “不许去!”容鲤跑得极快,不料展钦忽然止步,她收不住步伐,猛得一下撞到展钦的背上,被那反震的力道带着径直往后倒去。 偏生二人正行至水榭的连廊之上,她如此一个后仰,大半个身子都已悬空,外头池中冰凉的湿气瞬间裹挟而来。 容鲤惊得小脸煞白,声音之中都带了惊惧的哭腔:“驸马……夫君!” 池水的寒意透过衣衫刺入肌肤,叫她想起来几乎溺毙前的寒冷感,容鲤怕得不行,泪花已然沁出了眼眶,只想着今日小命休矣。 天旋地转间腰肢一软,竟是被人直接揽住,然后一股大力将她拉起,带回廊内。 容鲤惊魂未定,裙摆沾了些水渍。待看清是展钦及时揽住了自己,方才的害怕一下子成了委屈,不管不顾地扑入展钦怀中。 一点儿凉意在他前襟漫开,展钦能听见埋首在自己怀里的压抑泣声,细得不成样子。小人儿浑身都在发抖,鬓边珠花随着她的呜咽声簌簌而动,可怜极了。 展钦本意不过是想吓吓她——她尚未及笄,怎能看这些污秽□□?却不想她会急得追来,更不想她身量轻若绒羽,被他碰得几乎飞落池中,叫他听见那一声惊惶的呼喊时,想也不想便将她拉回。 她的哭声小小,却听上去委屈极了,呜咽着捶打他控诉着,带着可怜巴巴的鼻音:“都怪你,都怪你吓我……” 扶云与携月正捧了礼单过来,远远的便瞧见水榭边二人相依相偎的身影,不便近前,便唤了个附近的宫人询问。 那宫人方才亲眼目睹惊险一幕,此刻仍然心有余悸,忙将事情原味道来。 携月登时便急了:“驸马就是这样照顾殿下的?” 旁人不知,但她从小伺候容鲤,自然知道容鲤幼时曾不慎落水,险些丧命,自那以后便畏水畏的厉害。因着这个缘故,连公主府的浴池都不敢葺得过大过深。 她不过才走开片刻,她的小殿下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这叫携月如何不怒火中烧! 她咬了牙,转身就要走:“我就这入宫求见陛下,将此事禀明,求陛下早日允准殿下与驸马和离。” 扶云一把拉住她,低声劝道:“殿下落水之事乃宫禁密辛,驸马并不知晓,今日之事虽有驸马失责之过,但你进宫告状却是不妥,若叫人知晓,必定议论殿下跋扈。再者殿下眼下离不了驸马,若真和离,殿下如何受得住?” 携月满腹不悦,却也没法,只能黑着脸站在一边。 扶云拉拉她的手,示意她往水榭那头去看。 便见那位展指挥使,由着容鲤埋在他怀中哭着,哭得久了,那只不知往何处安放的手便渐渐落在她的肩上,轻轻地拍了拍,几近有些安抚之意。 “携月,我冷眼瞧着,只觉得驸马也并非铁石心肠。” * 容鲤紧紧地攥着展钦的前襟,哭了不知多久。 她方才真心畏死,加之这些时日她心绪焦灼难安,起了哭这个头,难免越想越伤心,一时间也不曾注意到展钦动作。 她的泪水将展钦胸前的洇湿了一大片,那湿意透过薄薄的衣衫,清晰地烙印在肌肤上,与她方才咬他时留下的温热湿痕重叠在一起,更叫他心神不宁。 展钦垂眸,看卷她哭得通红的鼻尖和不断颤抖的湿润长睫,心底那点躁郁火气,早已被这汹涌的泪水冲刷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种于他而言极为陌生的,几乎可以称为怜惜的情绪。 他记忆之中的长公主殿下,哪怕与他相处之时常常不悦,却也总是骄矜傲然模样,展钦从未见过她哭得这般可怜,像只被雨水打湿了羽毛的雏鸟,那哭声之中的肝肠寸断,叫沾在他胸前的泪水如刃一般割人。 “莫哭了。”他开口,声音依旧低沉,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冷硬,多了些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僵硬安抚,“是臣的错。” 容鲤正哭到伤心处,哪里听得进去,反而因为他这一声,觉得更委屈了,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收紧,哭得更大声了些,夹杂着含糊不清的控诉:“本就是你的错!吓死我了……呜……” 展钦:“……” 他沉默着,却将她抱起,走回水榭,轻轻放在铺着软垫的美人靠上。容鲤却不肯松手,依旧紧紧抓着他的前襟,仿佛那是她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展钦无法,只得顺势在她身侧坐下,任由她靠着自己继续哭泣。 扶云与携月远远瞧着,见容鲤被安稳抱回,哭声虽未止,但显然已无大碍,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携月虽仍板着脸,却也没再提立刻进宫的话。 哭了许久,容鲤的哭声才渐渐低了下去,变成细小的抽噎。她哭得累了,加上先前一番惊吓,眼下精神猛然松懈下来,便觉得一股困意涌上心头。往日里这个时辰她都要小睡片刻,眼下困倦的厉害,竟靠着展钦的胸膛,就这般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只是那双小手,依旧紧紧抓着展钦的衣襟,不曾放开。 展钦感觉到怀中的小人儿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身体也彻底软了下来,依赖地靠在他身上。他身体微僵,垂眸看着她沉睡的侧颜。 容鲤泪痕未干,黏在她绯红的脸颊和微肿的眼皮上,长睫湿漉漉地覆下,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脆弱又乖巧,与他记忆之中矜傲任性的长公主判若两人。 展钦静静看了许久,不知怎的,抬起另一只空着的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极其轻缓地,用指腹拂去了她颊边未干的泪痕。 容鲤已在梦中,察觉到那点儿热意,甚是依赖地蹭了蹭,嘟嘟囔囔:“臭驸马……” 展钦想起来那只看到他就嘎嘎乱叫“臭驸马”的胖鹦哥儿,总算是明白它那些话的源头。 却不想原来并非嫌恶的怒叱,竟是如此委屈可怜的喃喃自语。 展钦一贯冷硬疏离的眉眼,在四下无人里,终于漏出些淡淡的惘然。《 》 16、第 16 章 展钦在公主府水榭中静坐良久,直至怀中人儿的呼吸平稳下来,才察觉自己竟维持着这个姿势许久未动。 他垂眸看着容鲤沉睡的侧颜,那毫无防备全然以来的睡姿,是他先前从未见过的。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颊边泪痕的湿意,他轻轻捻了捻。 他本该即刻离去的。 身为金吾卫指挥使,即便今日是休沐,衙署中亦有堆积如山的公务待他处理,只是展钦每一回试图轻轻掰开她攥着自己衣襟的手指时,容鲤便不满地蹙起眉,发出细微的嘤咛,不安而依赖地往他怀里又钻了钻。 看着她如此模样,展钦终是放弃了起身的打算。他的目光投向水榭外波光粼粼的池面,眸色复杂难辨。 不知过了多久,到了平日里扶云唤她起身的时辰,容鲤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 她甫一睁眼,便瞧见玄色衣料上精致的暗纹,怔了怔,意识才缓缓回笼,想起来自己哭着哭着,竟睡倒在驸马的怀中了。 容鲤瞬间羞窘起来,猛得一下从他怀中弹开,手足无措地整理着自己散乱的鬓发。 展钦怀中一空,方才还温温热热贴在他怀中的触感带着那点儿甜香骤然远离。他却面色如常地起身,仿佛并不在乎被她方才抓得皱巴巴,又被泪水浸透了的前襟,动作从容。 “殿下既已无恙,臣告退。”他声音平稳无波。 容鲤见他若无其事的模样,又要走,心里莫名一急,连忙转到他面前去,堵住他的去路:“不许。” “请殿下示下。” “你方才故意停下,险些害死我,该如何向我赔罪?”容鲤眨眨眼睛。她这会儿哭过了睡过了,方才的害怕也无了,一股子坏劲又上来了。 “是臣的错,臣愿领罚。”展钦垂眸,竟从善如流地应了。 “罚你……”容鲤没想到他会应,围着他转了一圈,故意拉长了音调,然后站定在他面前,伸手就往他袖中偷袭,“罚你把安庆送我的书还给我!” 展钦看她动作便知道她要来抢,往后退了两步,书已牢牢握在掌中,看着容鲤的目光甚是沉静:“此等书籍实在不宜留存于殿下手中。殿下若想罚臣,臣愿赴宫中请罪。” 入宫请罪? 到时候母皇一问,驸马因何而来啊?然后今日乌龙一说,这书必得呈到御案上——这情情爱爱的话本子,若叫母皇瞧见了,她还如何做人? 容鲤登时如同霜打了的花儿似的,垂头丧气。 展钦看着她沮丧模样,终究还是说道:“臣会为殿下寻些新的话本来。” 容鲤黯淡下去的眼一下子亮了起来,立即点头:“好!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且是因你见罪于我,需赔我双倍的书!” “可。”展钦应得干脆,目光在她欢喜面孔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 得了他的承诺,容鲤心里那点不快尽散去了。但她素来是个上房揭瓦的性子,展钦应得痛快,她又觉得自己亏了些什么,因而转了转眼睛,又想起一回事来:“还有,下月秋狝,你得陪我一块儿去。” 生怕他推拒,容鲤委屈巴巴地看着他:“上次围猎,你因公南下去了,我只好一个人去围猎,这才不知怎的跌落马下受伤了。若是驸马在,我定不会受伤的,你不陪我去,我又跌伤了怎么办?” 她惯是会撒娇卖痴的,只是展钦从未见过。 他晃了晃神,看着容鲤那一点儿也不似作伪的可怜样,轻笑一声,不见什么温度:“殿下可还记得,是殿下不允臣陪殿下一同出席诸多事宜的。” “绝不可能!”容鲤的眉心一下子皱了起来,似是听闻了何等弥天大谎,哇哇大叫:“绝非我说的!怎会有这样的事!” 她只以为是展钦不愿意同她去,所以找了个由头推拒,并未细想,走过去一把攥住展钦的衣袖,仰头定定地看着他:“不管你在哪听说的这等荒谬之语,今日起便可忘了。秋狝你得陪着我,日后的事宜,你也必须来。” 展钦看着容鲤那双写满坚持、甚至带着点娇横的眸子,仿佛他若不应,她便能立刻再哭给他看。他沉默片刻,终究在那灼灼目光下几不可察地颔首:“……臣遵旨。” “那便说定了!”容鲤喜笑颜开,心满意足地松开他的衣袖,仿佛方才那个委屈撒娇的人不是她。“那你去忙罢,我不强留你了。” 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连廊尽头,容鲤只觉得心情前所未有的畅快——驸马答应陪她去秋猎了,还要赔她新的话本! 驸马真是个好驸马呀! 容鲤笑眯眯地往自己寝殿走去,开心极了,携月与扶云就在水榭外候着,见她眼睛还微微有些哭过后的红肿,面上却尽是笑意,当真有些摸不着头脑。 * 展钦回到衙署小阁更衣,离了公主府那香气氤氲的富贵窝,他衣襟上沾着的残余香气更是明显。 他换了一身衣裳,坐在桌案前阅览今日原要看完的卷宗,然而“秋狝”二字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圈圈涟漪。 中原王朝曾数百年为游牧民族所侵扰,顺天帝登位后,格外重视骑射之术,一年中有众多围猎之礼,其中秋日的贺兰秋狝最为盛大。容鲤身为皇室长女,自然需要出席每一次的围猎。 按制,驸马当然应当陪同出席,他们二人成婚后的第一次围猎,展钦便按礼上门等候,却不料那小殿下看到他之后眉心紧皱,冷着脸斥他“不必驸马费心”。 彼时她那眼神何等嫌恶,与今日缠着他非要同去的模样判若两人。 跌伤脑颅,记忆混乱……当真能将一个人的喜恶扭转至此么? 他敛下眸中深思,提笔蘸墨,落下时却微微一顿。罢了,既已应允,多想无益。 * 容鲤可不知道驸马因她生出多少恍然思绪,她开开心心地回了寝殿,换了身衣裳,清点了要带给安庆的礼物,确认过安庆已入宫觐见过母皇,便兴致勃勃地乘马车前往安庆县主府。 她及笄后,便单独立了自己的府邸,不再住在母亲府内,这两年虽远嫁沧州,京中的府邸却也一直有人打理,不见一丝尘埃。 县主府与她的人一般,透着股洒脱不羁的气息。院中不似寻常贵女府邸那般遍植奇花异草,反而辟了块演武场,兵器架上寒光闪闪。听闻容鲤到来,安庆穿着一身利落的骑射服便迎了出来,红缨马尾随着她的步伐活泼地甩动。 “我还以为你明日才来呢,便换了衣裳说去跑跑马,来的这样不凑巧,还得是咱们晋阳专做这等事。”安庆笑着打趣,上前亲热地挽住容鲤的手臂。 容鲤没有长姐,因而很喜欢安庆,头一扭就往她怀里撒娇:“就来就来,我好久没见你,想的厉害了!” 两人亲亲热热地往府中去了。 一进屋子,安庆身边伺候的人便乖觉地退了出去,给这一对手帕交好好咬咬耳朵。 容鲤一坐下就和她告状,说是她送她的话本还没捂热乎呢,就被驸马给没收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天然的带着一股子娇嗔气,一点儿责怪都没有,叽里咕噜的从马车上说起,一口气说到展钦答应赔书、还陪她秋猎,绘声绘色,惹人怜极了。 安庆听着,脸上渐渐露出诧异之色。她放下茶盏,仔细端详着容鲤不似作伪的嗔意,又想起来方才入宫觐见之时,陛下曾讳莫如深地提点过她,容鲤如今记忆有失,有些事情需她配合圆场,渐渐回过神来。 她本就是个离经叛道的芝麻汤圆,眼睛一转,便来了些坏主意,立即凑到容鲤耳边去,悄声问道:“小鲤儿,你与驸马,圆房了没有?” 容鲤还没反应过来,她便又连声问起:“可还舒坦?驸马那处,大还是不大?”《 》 17、第 17 章 容鲤被安庆这直白露骨的问题问得懵了一瞬,随即整张脸都烧了起来,连忙伸手去捂安庆的嘴,声音都变了调:“你胡说什么呢!” 安庆灵活地躲开,笑得前仰后合,马尾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度:“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屋子里就你我二人,又没有旁人听见,说些体己话怎么了?”她凑近容鲤,挤眉弄眼,“快跟我说说,展大人武状元出身,瞧着那般挺拔健硕,想必房中术很是了得吧?” 容鲤羞得几乎要钻进地缝里去,连连跺脚:“没有!什么都没有!我的及笄礼尚未办,与驸马还未合房呢!” 安庆脸上的笑这才收了收,一拍脑门:“是我的错,竟忘了这茬了。那书册你没看也好,里头的东西太狂野,你既与他还不曾圆房,不看也成。” 容鲤被她羞得不行,只盼她快些将此事揭过去,不想她一抚掌,又绕回去说道:“不过秋猎后不到一月便是你的及笄礼了,眼下说这事儿也不出格。” 她神神秘秘地问:“你可曾注意过展大人的手?” “诶?”容鲤不知又怎么跳到这一茬上,下意识摇摇头,“不曾,怎么了?” 安庆作出一副极为严肃的模样:“我有一件大事同你说。” 容鲤见她这般严肃,连忙凑过去听她开口。 安庆便一本正经地说道:“你回去若有机会,好好瞧瞧展大人的手指,格外注意无名指与食指。” “何出此言?” “若无名指比食指短,甚至是短太多,这便是一件极为要紧之事。你速速来寻我,我为你解决此事。”安庆道。 容鲤从未听说过这些,因而好奇极了,连声问她为何,便听安庆神神秘秘地在她耳边说道:“因为若是太短,那处也必然短小软弱,无能为力。这婚后守活寡的日子太苦,若展大人不成,我提前为你寻几个健壮男子,也好得用。” 容鲤眨眨眼睛,终于将这一长串的话理解过来,顿觉羞得连身上的血都滚烫,讷讷了半晌,才说道:“……我又不重那事……再说了,谈大人替驸马看过,只说驸马身子很好。” “你还不曾尝过滋味,才说这等话。若是能力甚好之人,日日都痛快。若是遇上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简直比上刑还苦。”安庆嘴一快,越说越没规矩。 容鲤被安庆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震得目瞪口呆,脸颊红得能滴出血来。她自幼长在深宫,下头几个妹妹年龄又小,何曾听过这般直白露骨的闺房密语?偏生安庆说得一本正经,仿佛在传授什么了不得的大道理。 她连脖颈都泛着粉色,声音细若蚊吟,嗫嚅半晌才说:“我也不知道……好了,不许再说这些了。” 安庆见她这副羞怯模样,忍不住又笑起来,捏了捏她滚烫的脸颊:“傻丫头,我这可是为你好。你与展大人是陛下赐婚,又不似我一般,不喜欢还能和离,你与展大人可是要过一辈子的。他若不中用,我自然为你排忧解难。” 容鲤也知道她是一心为了自己,也就点了点头,把此事揭过去了,反问道:“光顾着说我的事儿了,我还不曾问你,怎生那混账家里这回如此痛快,舍得与你和离了?” 安庆面上浮出一丝讥讽:“那畜生被我捉到把柄,自然没法,只好与我和离。” 安庆外嫁这些年,她二人时常书信往来,因而容鲤也知晓安庆的婚事很是不顺。安庆与那人有少时相伴之谊,及笄时那人家中谴上门求娶,很是诚恳,安庆才点了头,为着少时的情意远嫁沧州。 不想那人长成了个荤素不急的癞蛤蟆,成婚不到三月便原形毕露,什么脏的臭的都往家里拉,后宅之中乌烟瘴气,闹得安庆极为不快。 只是那人祖上亦有从龙之功,不是那样好相与的,几番争论都不得和离,安庆苦此婚姻久矣。 今次能够和离,乃是因为安庆发现他在外头胡来早损了根基,□□之物已然没了用处,便格外喜欢折腾人,险些弄死好几个良家姑娘。安庆将这几个姑娘救下来了,又托了母亲宋大元帅的面子,那家人才松了口,二人这才和离。 安庆说起那人便觉得满肚子晦气,伸出自己纤细的尾指往容鲤面前一放,怨恨极了:“他那物,还不如我的指头儿大小,却在后宅里纳了七八个姨娘,外头还有十几个外室,这等没用的东西,不如趁早死了。” 容鲤想到她方才一心为了自己,还说要为自己寻面首,一时间也替好友气恼,又受她所言启发,想到她如今既然是自由身,脱离了那晦气地,自当享受一番,于是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回头命人去寻些“得用”的男子给安庆。 安庆自然想不到自己说的那些话给长公主殿下带来了如何一番影响,骂够了之后,终于忍不住问出自己心中的疑惑:“说起来,我记得少时你最喜欢的便是那些舞文弄墨的风雅男子,到了要选驸马的时候,你托我帮你打听的也是翩翩如玉的儿郎,怎么如今看上展大人了?” “是么?”容鲤经她一说,有些恍然,思索了一番,仿佛确有其事,只是朦朦胧胧的,极不清晰了。 安庆也是啧啧称奇:“展大人被陛下钦点武状元那一年,你还在校场看过呢。只是那时候你同我说,展大人的手臂太粗,叫你看了害怕,最不喜欢这等英武男子,想不到时过境迁。” 展钦中武状元那一年,容鲤才不到十岁,因此她也没太困惑,只是笑嘻嘻地说道:“彼时我年纪尚小,怎会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样的男子,如今我长大了,与从前不一样了。” 安庆闻言有几分默然。 她与容鲤时常通信,二人皆对自己的婚事极为不满,怨声载道,从前容鲤是何等嫌恶这位驸马的,安庆记得十分清晰——甚至就在两月前,容鲤还在信中说展钦冷脸可怖,一点儿也不讨喜,若是有生之年能与展钦和离,她定要嫁个温雅如玉的谪仙郎。 她明明一贯喜欢温柔可亲的君子,却不想摔了一跤后,竟看中了自己从前最看不上的驸马,甚至还记不得自己先前到底对他做了什么了。 安庆看着面前容鲤欢欢喜喜的小脸儿,不由得一声长叹,很是认真地问道:“你如今,是当真喜欢展大人?” “自然!”容鲤立即应下,两眼弯弯,“驸马生得好看,我一见他,便觉得心喜。” 安庆细细看了她面上神情,没有半分故作喜欢的模样,想到从前他们二人究竟是怎么相处的,一时之间还有些发愁——容鲤从前待展钦可绝算不上好,她如今这样爱重依恋他,当真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么? 只是顺天帝已然提点过她,她知道自己绝不可以轻易提起二人从前真正的过往来刺激她,于是斟酌了一会儿,才试探问道:“你这样喜欢他,他待你可好?” 容鲤对她没什么可隐瞒的,便将这些时日二人如何相处的尽数告知。 安庆听了,一时之间也分辨不出展钦对容鲤究竟是何心态,但也听容鲤说起记得零星的对他恶言相向之事。她知道容鲤恐怕压根不知自己先前是如何对待展钦的,便悄悄提点她:“展大人性情冷,我怕他心有芥蒂。你如今这样喜欢他,那我便帮你好好谋划。” 容鲤先前哄展钦,皆是按照话本子上看来的,如今好友愿为她出谋划策,她自然洗耳恭听。 安庆凑近些,压低声音:“那我可得好好教教你。展大人那样的性子,光靠撒娇卖痴可不成,得用些特别的手段……” 安庆在她耳边低语片刻,只见容鲤的脸越来越红,最后连耳根都红透了。 “这...这怎么行!”容鲤羞得直喝凉水,“太不知羞了!” “这有什么不知羞的?”安庆理直气壮,“夫妻之间,本就是天经地义。再说了,展大人那样冷硬的性子,若不主动些,难道要等他来亲近你?” 容鲤咬着唇,眼神闪烁,显然是被说动了,却又拉不下脸来。 安庆见状,又添了一把火:“你想想,你既记得展大人与你两情相悦,他见你这般主动,岂能不心动?若他拒绝……”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容鲤,“那我便为你再想法子。” 这话正好戳中了容鲤的心事。她犹豫片刻,终于红着脸小声问:“那要怎么做?” 安庆眼中闪过计谋得逞的笑意,又在她耳边细细分说了一番。这次说的比先前还要大胆露骨,直听得容鲤面红耳赤,连连摆手:“不行不行,这也太……” “怕什么?”安庆挑眉,“眼下是你舍不得他,自然要豁出去些。再说了,秋猎在外,营帐之中,正是天时地利……” 两个姑娘在内室窃窃私语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夕阳西斜,容鲤才心事重重地告辞离去。 安庆送她上马车,还神神秘秘地往她袖中塞了一包东西,分外叮嘱了她,绝不可再叫驸马抓了。 容鲤感念她这样帮着自己,只觉得必要投桃报李,一路都惦记着要给安庆寻几个得用的男子,回到公主府后的第一桩事,便是叫了携月扶云过来,将先前母皇送来的画卷全搬出来。 携月与扶云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殿下自醒来后便再未理会过这些画像,今日怎的忽然又起了兴致?莫不是……与驸马生了什么龃龉? 携月自然喜闻乐见,但也觉得古怪,捧了些画卷过来,小声问起缘故。 容鲤正兴致勃勃地翻看着画卷,头也不抬:“快些都搬来,我要仔细挑挑。” 扶云心思细腻,瞧容鲤神色并非不快,反倒带着几分跃跃欲试,心下稍安,轻声问起:“殿下要画卷是做什么?说予奴婢们听,奴婢们也可帮您找找。” 容鲤闻言,连忙摇头——她总不能公然告知,说自己想给安庆寻几个知心人罢? 是以她随口答道:“无妨,我就是随便看看。再说了,这些都是母皇的心意,既送来了,我总得知道里头都是些什么人不是?” 携月还想再劝,却被扶云轻轻拉住。两人只得依言将那些装在紫檀木匣中的画卷一一取出,在容鲤面前铺开。 烛光下,一幅幅精心绘制的画像铺了满桌。画中皆是京中适龄的世家子弟,个个眉目俊朗,姿态风流,尽是些翩翩男儿。 “这个太瘦弱了,”容鲤指着其中一幅画像摇头,“瞧着就不顶用。” 又指向另一幅:“这个眼神太轻浮,怕是不靠谱。” 扶云在一旁听着,越听越觉得不对劲。殿下这挑人的标准,怎么听着这般奇怪?倒不像是选驸马,更像是…… 她忽然想起今日殿下是去了安庆县主府上,心下顿时了然。定是那位不拘小节的县主又和殿下说了些奇怪的想法了。 “殿下,”扶云委婉提醒,“这些公子都是京中有名的才俊,家世品貌都是一等一的,殿下先前不是最喜欢这些?” 容鲤正盯着一幅画像。画中男子眉目英挺,身姿挺拔,不知怎的,竟让她想起了展钦。然后她马上觉得这些画像都索然无味起来——再好看的画像,也比不上展钦好看。 “罢了罢了,”她意兴阑珊地摆摆手,“都收起来吧。” 侍从们便连忙上前收拾画卷。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宫人的通报声:“驸马来给殿下请安了。” 容鲤吓了一跳,没想到他回来,手忙脚乱地指着满地画卷:“快!快收起来!” 这东西,要是叫展钦瞧见了,多半要误会她了!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展钦修长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画卷,最后落在容鲤惊慌的小脸上。《 》 18、第 18 章 展钦就站在门廊下,身形挺拔如松,将身后渐沉的暮色都挡在了外面。换去了那件沾了容鲤泪水的衣袍,着了一件极少穿的月白色氅衣,少了几分平日的冷肃,却愈发显得肩宽腰窄,身形利落。 他的目光极淡,先是扫过满地狼藉,瞥过那些精心绘制的世家公子画像,然后才缓缓抬起,落在容鲤身上。 容鲤心中狂跳,怎么也没有想到他竟会在这个时候来,门房的人怎么不提前来通报一声! “驸马。”还是扶云最先反应过来,拉着携月先行了礼,目光却忍不住在展钦与容鲤之间逡巡,想到那满地的画卷,心里暗暗叫苦。 展钦的眼垂了下来,微微颔首,才迈步走了进来。 他的步子不算大,却极稳,靴底落在进贡的波斯地毯上没有半点声响,却还是叫容鲤觉得惴惴不安。 他这样子,是误会了,还是没误会? 容鲤下意识想往他身边去,却正好踢到一个方才被她随手抛在地下的卷轴,登时骨碌碌滚开,正好在展钦面前一览无遗。 画中人少年意气,瞧着年纪不大,眉眼俊朗,竟是个容鲤与展钦皆认得的熟面孔。 沈小将军。 怎么还会有沈小将军的画像?! 容鲤可记得清楚呢,前几日她去送膳食给驸马的时候,只因发了善心,与念母心切的沈小将军多说了两句,驸马便醋性大发,说了好些冷言冷语。眼下被他撞见这画像,这还了得! 殿内一时间落针可闻,只余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那幅沈小将军的画像大剌剌地摊在展钦脚边,少年小将意气风发的笑脸,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容鲤慌忙抬头去看展钦的脸色,可他只是垂眸睨着那画像,浓长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叫容鲤无法窥见分毫。那张冷如玉山的脸上依旧是惯常的淡漠,瞧不出喜怒。 越是平静,反倒越叫人心慌。容鲤宁愿他像上次那般说些冷言冷语,也好过现在这般让她捉摸不透,一颗心七上八下地悬着,无处着落。 她试图解释:“我并不知这些画像中还有他的,定是母皇当初命人绘制时一并送来的,绝没有特意翻看他的画像……” 只是这话还没说完,容鲤自己就觉得越描越黑了——光是在这儿看些旁人的画像的就已然很是不妥了,是不是特意看某个人的还重要么? 展钦的目光与她一对视,容鲤的声音便不由自主地小了下来。 他瞳色浅,眼窝深,看她的时候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瞧不见什么情绪,却叫容鲤无端有些发怵。 展钦却也没有回应她的解释,他甚至没有再看那幅惹祸的画卷一样,只侧目看着殿中伺候的宫人:“收拾了。” 携月和扶云立刻指挥着小宫人们上前,以最快的速度将满地画卷收拢起来,连同那幅格外扎眼的沈小将军画像,一同利落地搬离了内殿,仿佛从未出现过。 容鲤僵在原地,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是甚为尴尬地请展钦坐下,命人上了茶来。 展钦便也坐了,垂眸轻轻拨弄着盏中茶叶,不见什么起伏。 他……没生气么? 还是说,气极了,反而懒得与她分说了? 容鲤心中焦灼的很——一会儿觉得以展钦的聪明才智,定然知道这些画卷乃是母皇旧赐,她若真有别的心思,又怎会如此明目张胆地摆这一地拣选? 可展钦也不同她说话,倒叫她下意识觉得是山雨欲来前的死寂。 她有些不安地坐在他对面的软榻边,时不时打量一眼他面上的神色。二人皆不说话,这殿中气氛便格外沉闷,连那只胖鹦鹉都知道审时度势,躲在鸟笼里头装睡着。 容鲤只觉得坐立难安,绞尽脑汁想寻个什么由头同他说话,却听展钦先开了口。 他语气如常,问起秋猎时的礼服,又问了些相关的事儿,好将金吾卫衙署的食物安排妥当。 容鲤见他不似要发作的模样,心中稍稍安定了些,便见展钦放下手中茶盏,目光在她脸上一绕:“殿下今日下午,去了安庆县主府上?” 容鲤一愣,不想他竟会知道自己的去向,心中有些甜滋滋的,点头应道:“是,安庆和离回京后一个人住在县主府,我怕她孤单,去看看她。” 她揣摩着展钦问此话的含义,心中莫名一松——展钦主动问起安庆,是不是猜到了什么?以他的头脑,既知晓安庆乃是和离回来的,自己又着重说了“怕她孤单”,应当能想到自己一回来便翻拣这些压箱底的画卷,正是为了安庆,而不是为了自己罢? 如此一来,她也不必挣扎于,如何将“为自己的手帕交择选男伴”这等难以启齿之事说给展钦听了。 容鲤顿觉如释重负,脸上的笑也轻松了不少。 这等细微的神情变化并未逃过展钦的眼睛。 他的眸色微敛,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温热的茶盏壁。 果然是因为安庆。那位县主在京之时,离经叛道之名便远近传扬,他虽对不与旁人一般暗地里议论她的举止如何,却也知道,安庆县主总有些旁人想不到的出格念头。她与容鲤凑在一处,多半会说些叫人大吃一惊的事儿。 从前她们就时常传信,沧州未必不知长公主与驸马夫妻不合的传闻,容鲤一从安庆身边回来,便将男儿扑了满地择选……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安庆,多半是劝解了自己的好妹妹,叫她在这不讨喜的婚姻之外,寻些开心乐事。 一股阴郁之气悄然郁结于心,滚出些叫人发涩的火来。他强自压了下去,又饮了一口盏中的茶水。 容鲤怎知展钦这如常的表象下如何暗流涌动?她还沉浸在“他懂了就好”的快活里,甚至自觉自己与驸马太有默契,心中得意,胆子也稍稍大了一些。 安庆那些荤话言犹在耳,她的正好瞧见展钦饮茶的动作,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展钦手上。 他一手随意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握着茶盏。 指节分明,修长用力,手背上淡色的青筋脉络清晰可见。 而如此动作,正好可以看见,他的无名指较食指修长一些。 按安庆之语……这便是肾元稳固,很是“得用”了。 一股热意涌上脸颊,容鲤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耳根子又在发烫。只是安庆那些虎狼之词总在心头萦绕,而这双手着实有力好看,叫她难免心头乱跳。 正在此时,容鲤方才翻看那些画卷却怎么也不满意的念头,忽然灵光一现—— “驸马,”她声音中还带着些羞怯的颤意,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纯然好奇,“你在金吾卫当值,自当见过许多年轻儿郎,可还见过如你一般,手指这般修长好看的同僚?” 画卷多半失真,而展钦所在金吾卫却尽是少年英才,他统帅金吾卫,不如直接问他,更好选人。 容鲤正为自己的灵光一现得意,却听得“啪”的一声闷响,竟是展钦将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回面前桌案上。 容鲤被他这突然的动作惊得心头一跳,便见展钦已站了起来。他身后正好遮挡住了灯盏,高大颀长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无端叫她的心都一下子提了起来。 展钦的面上依旧没什么神情,但那双惯常冷淡无情的眼,此刻沉得有些迫人,紧紧地盯着她,似乎想将她看穿。 “殿下。”展钦开口,声音之中有些隐忍的躁意,“陛下所赐画卷不合殿下心意,是想让臣亲自为您物色些合心意的人选?” 他微微附身下来,一手撑在容鲤身侧的软榻上,将她困在自己身前。 压迫感骤然而来,容鲤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她与展钦离得这样近,才终于瞧见那双寒潭似的眼下涌动的冰冷流火:“殿下要寻……面首,叫自己的驸马选人,是否有些太过辱臣?” 容鲤怔了怔,才终于明白过来,展钦从头到尾都不曾明白她看画卷意图何在——他一心一意,当真以为自己变心了,要选面首! 若是如此,自己问起金吾卫的事儿,岂非更是雪上加霜? 容鲤小脸顿时白了下来,连忙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如此?”展钦重复着,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却毫无温度,止有些自嘲哂笑之意,“臣与殿下成婚二载,确实从不知晓殿下到底是如何想的。” “正如此刻,”他的目光如同实质,一寸寸辗转滑过她泛白的小脸,最终落在她含着盈盈水光的一对眸,语气平淡,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臣也不知,殿下对金吾卫儿郎们的手,竟如此感兴趣。” 他松了手,垂下了眼睑,将所有情绪皆收拢其中:带着些洞悉一切的默然:“殿下终究觉得,臣这武夫粗鄙,不及那些画卷上的世家公子金贵风流,更不及沈小将军那般年少俊杰。与安庆县主相见,终究顿觉此身如牢,想与县主一般自由无拘,臣明白了。” “不是的!你误会了!”容鲤带着哭腔急急辩解,伸手想去抓他的衣袖,却被展钦轻轻避开,“我看那些画像,问你金吾卫的人,只是想……” 她的解释猛然停下。 想给安庆寻面首?这话她如何能说出口?那岂不是坐实了她们私下在议论这些羞人之事,甚至还损安庆的名节! 可她这般欲言又止,落在展钦眼中,便成了无从辩驳的心虚。 他眼底最后一丝微光也被收敛下,只剩下沉沉的墨色。 展钦退开两步,所有的情绪都被收敛进他平常那副疏冷的躯壳下。 “殿下,会得偿所愿的。”他拱手行礼,动作一丝不苟,不见分毫失礼,“殿下若无他事,臣告退。” 他径直转身,迈步离去。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门处,融入夜色之中,只余一室静默。《 》 19、第 19 章 容鲤有心同他说明白,只是他今夜走得太快,公主府的侍从还来不及拦住他,便见他翻身上了马,一路疾驰而去。 她正火急火燎地在心中想办法,第二日又想往衙署去点卯哄哄他,却不想这回被她扑了个空—— 原来秋猎将近,京中诸多事务繁冗至极。加之藩属国前来秋猎的世子们将要陆续抵京,如何巡检车马仪仗、安排驿馆交接、入宫觐见陛下等事宜,金吾卫、鸿胪寺皆需配合礼部一同出力,展钦一大早便出京去迎高句丽世子了,恐怕数日不得空。 容鲤有些恹恹地打道回府,心想就有这样不凑巧,也不知是不是展钦有意避着她。 偏生造化弄人,正好与沈小将军长街相逢。 沈自瑾远远瞧见长公主殿下的轿辇,立即下马行礼,又在马车外磕头谢恩,说是她上回命人给沈夫人请的大夫甚好,又吃了御厨指点的药膳,这几日身子松快许多。 容鲤正心烦意乱,隔着纱帘瞧见沈自瑾恭敬的身影,又想起昨夜他的画卷惹的祸,更觉尴尬。她勉强应了一声:“沈小将军不必多礼,夫人身子好了便好。”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蔫劲,只想快些打发了他。 沈自瑾却似未察觉。他心中感激之情正盛,又正是年少赤诚之时,一心只想报答于她,仍立在车旁,声音清朗:“殿下恩德,臣铭记于心。殿下若用得上臣之处,尽管差遣臣便是。” 他这话本是出于一腔感恩之心,听在容鲤耳中,却如洪水猛兽——昨夜的误会已然在她与展钦之间打了个死结,若再与这沈小将军有丝毫牵扯,怕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必了!”容鲤几乎是立刻拒绝,声音都拔高了些许,“金吾卫正是繁忙之时,你且去忙罢!” 说完,不待沈自瑾回应,便连忙命车夫起驾,片刻不曾停留。 沈自瑾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车驾,挠了挠头,有些不解长公主殿下今日为何如此冷淡。 只不过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沈自瑾想不明白便不想了,目送长公主车驾离去之后,便也离开了。 却不想临街的窗支棱起来,正露出来一个人的脑袋,是鸿胪寺卿贾渊。 长街这侧,乃是安置各国使臣的四方馆与礼宾院,由鸿胪寺管辖,来出席秋猎的属国世子们将在此处安歇。贾渊今日亦是一大早便来了此处,将所有院落一一过目,力求不出一丝差错,倒正好听见长街那头二人对话。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眯,漾出几分玩味来。 * 接下来几日,容鲤几乎日日都会差人去问展钦近况,却不想天公实在不作美,高句丽世子一行人在路上生了些变故耽误了时间,展钦又率卫队去了更远的地方迎接护送,连日不在京中。 而容鲤也忙得有些脚不沾地了,无暇再顾。 国朝强盛,藩属国众多,诸多世子王孙带着使臣抵京,容鲤身为长公主自然不得缺席。接连数日,在天还未亮时便被携月扶云从锦被中挖出来,套上繁复沉重的宫装,入宫与顺天帝一同接受属国觐见。 麟德殿内觥筹交错,诸藩属国世子使臣依次上前,献上贡礼,说着不重样的吉祥颂词。 顺天帝端坐龙椅,威仪万千,容鲤伴坐在侧下方,脊背挺直,无可挑剔。 唯有离得极近的扶云才能看见,自家殿下眼窝下有些极淡的青黑,挺直的脊背在使臣们退下时微微颤抖——她头上那顶长公主礼冠金玉堆砌明珠环绕,重达六斤。 六斤,拿在手上都有些分量,容鲤那样纤细的脖颈却还要连日顶着这么个庞然巨物,身上繁复的宫装更是沉重,夜夜回去身上的衣衫几乎都被冷汗浸透,脖颈腰身皆酸麻得动弹不得。 扶云在一边看得心疼,有心叫她松快些,在使臣退下去的时候悄悄伸手到她后背为她支撑着,她却轻轻摇了摇头,反倒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叫她不必如此。 人前,她向来是事事得体的长公主殿下。 她如此小小的身躯,自小便是这样,跟在顺天帝身边,摸爬滚打吃了许多苦,却从不退却——扶云依稀记得,她八岁的时候,为了跟随陛下出猎,提前一年便在练习骑射,从马背上跌下来不知多少次,膝头掌心都磨破了,眼中全是泪水,却从没退缩过。 接连数日的觐见与宫宴,几乎耗尽了容鲤所有心力。当今日最后一位藩属国使臣献完贡礼,觥筹交错的氛围稍稍松弛下来时,容鲤才借着举杯的间隙,极轻微地活动了一下几乎僵直的脖颈。 她垂下眼眸,拢住眼底的一点忧思。 展钦已出京七日了,旁人不知道,她却晓得,高句丽世子是在路上遇上了几波截杀。眼下其余属国的使臣几乎皆到了,高句丽一行人还不见踪影,她心中着实忧心不已。 宴至中途,殿外忽然传来一阵不大不小的声响,随即有内侍高声唱喏:“金吾卫指挥使展钦,迎护高句丽世子殿下还朝觐见,殿外复命——!” 容鲤的心脏猛地一跳,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目光紧紧锁住那缓缓洞开的殿门,溢出些欢喜之色。 逆着光,一道挺拔如岳的玄色身影踏入殿内。多日奔波,风尘未能折损他半分风华,反而更添几分肃杀之气。他甲胄未卸,护臂上还带着一路疾驰的寒霜,想必是一回京便入宫觐见。 他跪地行礼,声音沉静无波:“臣展钦,奉旨迎护高句丽世子殿下入京,幸不辱命,特来复旨。” 整个大殿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顺天帝面露嘉许,温言勉励了几句。 容鲤累极了的心中也终于有了些甜蜜,目光一直粘在他的身上。 只是自始至终,他都不曾看向容鲤,克制守礼,似一尊没有半分温度的玉人。 容鲤看着他低垂的眉眼,一股凉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她连日辛劳,又总是牵肠挂肚地担心着在外的他,岂料他回来还是这样疏离,叫她心中的焦灼劳累一瞬间化成了委屈。 她这样担心他,他却连看都不肯看她一眼! 而此刻展钦已垂眸退到另一侧,高句丽世子高赫瑛上殿觐见。 他年岁不大,瞧上去还不到弱冠之龄,身形清瘦,面容白皙温润,行走间一股书卷清气,好似一枝清水菡萏。 他依礼向顺天帝与容鲤叩拜,声音清朗温和,言辞恭谨有度。 容鲤按捺下心中因展钦冷漠而生的酸楚,打起精神,维持着长公主的仪态。当高赫瑛向她行礼时,她微微颔首,唇边噙着一抹浅笑,声音带着几分连日劳累后的微哑:“世子远来辛苦。” 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宫廷礼仪,容鲤甚至因心系展钦而有些心不在焉。 她蔫巴巴的,不曾注意到展钦的目光若有若无的,在她与高赫瑛之间逡巡。 这高句丽世子,先前一直坐在轿辇之中,又戴着厚重的帷帽,瞧不清面容,却不想如此清俊文弱,风雅隽秀。 正是传闻中,长公主殿下最为喜欢的清俊少年郎模样。 展钦眸色微沉,瞧见高赫瑛退了下去,而容鲤微微侧过身,与身侧的扶云说了些什么,似有绯色从她耳尖蔓延。 她,果然还是喜欢如此儿郎。《 》 20、第 20 章 展钦看见了她侧首时纤细脆弱的颈项,看见了她耳垂那抹诱人的红晕,更看见她对着那高句丽世子时,端庄温和的浅笑。 高赫瑛低眉垂首,温文尔雅,在盛装华服的她身边毫不突兀。 一股混杂着郁怒自嘲的暗流在他胸臆间冲撞,几乎下意识地冲出个不受控制的念头来——若他早知道这高句丽世子是如此模样…… 高赫瑛退下,正从他身前经过,腰间悬着的,是方才顺天帝赐下的国礼。那块儿温润的玉坠在他眼前一闪而过,倏忽将他从越坠越深的妄念之中扯了出来。 知道是如此模样,又能如何呢? 他是出身贵重的王孙子弟,温润似玉,正是容鲤素来爱的墨客风流。 展钦下颌线绷得极紧,握着腰间佩剑剑柄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甲胄的冰冷透过衣衫渗入肌肤,叫他想起护送高赫瑛回来这一路的秋霜。 容鲤因心中有气,自方才起便不再看向展钦。 她在宴中喝了些使臣敬的酒,这会儿酒劲上来了,耳后脖颈绯红一片,沁出一层细汗,粘腻得紧。头上的礼冠愈发沉重,脖颈酸麻得几乎要失去知觉,胸口那怎么也挥不去的委屈气恼更是压得她喘不过气。 高赫瑛退下之后,今日便无其余藩属国之人觐见,容鲤借故更衣,顺天帝便瞧见了她不胜酒力的轻晃,示意扶云与携月皆跟着她去伺候。 待一走出麟德殿,扶云与携月便连忙上去,搀着容鲤到侧殿休憩。 容鲤挥退了侧殿中其余宫人,脱力地靠在软枕上,闭着眼长吁一口气。 扶云心疼地为她托着头上的礼冠,携月过来为她擦拭身上汗渍,手一摸氅衣下的后背,果然已被汗浸透了。 “殿下连日受苦了,今日宴席快散了,殿下再坚持片刻就好。”携月为她揉按着酸胀的脖颈,轻声宽解。 容鲤摇了摇头,声音很是疲倦沙哑:“累倒是其次……”她睁开眼,眼尾终于漏出一抹红来,满是委屈,“我这几日,日日记挂着驸马,见他回来,我心中开心极了,他却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扶云自然瞧见了,心中也为自家殿下叫屈,却只能温言劝慰:“驸马刚回京便入宫复命,风尘仆仆,许是当着陛下和诸多使臣的面,不便与殿下亲近。” “不便亲近?”容鲤苦笑,想起他那般公事公办的冷硬态度,和他刚从南下回来的时候一样疏离,心口便像是被细针扎着一般,“他分明是还在生我的气,我也不知该怎么同他说,那些画卷……并非是为我看的。” 正说着,暖阁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内侍恭敬的通传:“殿下,高句丽世子求见,为殿下奉上高句丽特产的舒筋露,可解疲乏。” 扶云知道这会儿可不是什么好见人的时候,正欲回绝,倒是容鲤细眉皱了皱,扶着脖颈坐正了,长叹一声:“高世子的生母乃是景王之女,景王有从龙之功,若推拒于他,多半被有心人曲解皇室之意,罢了,请他进来罢。” 高赫瑛便在内侍身后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个白玉般细腻的小瓷瓶。他依旧是一副温润模样,行礼后将瓷瓶恭敬奉到扶云手中:“秋狝在即,殿下连日辛劳,面色微倦。此乃高句丽王室秘药,取雪山清泉与数种珍稀花草炼制,嗅之可提神醒脑,涂抹于肌肤亦可缓解头痛,特献与殿下。” 他的言辞恳切,态度恭谨,没有半分差错。 容鲤勉强一笑:“有劳世子费心。” “殿下客气了,万望保重凤体。”高赫瑛微微一笑,目光落在容鲤略显苍白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他并未久留,献上舒筋露后便退下,不见半分谄媚讨好之色,极有分寸。 扶云传了太医验过了那药,确保这舒筋露并无问题之后,便蘸取了少许微凉莹润的液体,轻轻为容鲤按摩着胀痛的肩颈。 “这高句丽世子,竟丝毫不似其父。”扶云低声感叹了一句。 容鲤闭着眼,感受着那药露带来的舒缓,鼻尖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身子松快不少,便接了这话好奇道:“高句丽王是何等人?”高句丽王亲来中原朝贺已是数年前顺天帝登基之时,她那时候才是襁褓之中的幼儿,不曾见过。 “高句丽王身形有些……”扶云停了停,斟酌了个词才说道,“富态丰腴,生了一双笑眯眯的眼儿,瞧上去很是憨厚。” 容鲤想到那茉莉菡萏似的高赫瑛,也不由得惊叹道:“是么?瞧高世子的模样,竟分毫想不出。” “殿下少时曾见过高丽王妃的,袅娜如云,是个极好看的美人儿呢。高世子肖似其母,也是幸事。”携月有意逗容鲤开心,故意拣些有趣的事儿来讲,果然逗得容鲤轻笑两声。 只是松快也不过是片刻,容鲤转眼又想到展钦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一时间又默然下来。 * 而此刻,麟德殿主殿靠近廊柱的阴影里,展钦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容鲤走后,顺天帝便叫了他去守着容鲤休憩,他便一直立在此处守卫。可即便如此,他所有的感官却不受控制地往侧殿而去。 他看见高赫瑛进去,又看见他不久后出来,步履从容,嘴角似乎还噙着一抹极淡的的笑意。那笑意落在展钦眼中,着实有些刺目。 侧殿之中是何等模样? 却在此时,夜风送来一点儿轻轻的笑声。 是容鲤的声音。 见着如此谪仙郎,她便这样开心么? 他的齿根泛起些酸意,又想起来回京那一日,她跌跌撞撞地从院中跑来,扑进他怀里时,那眼中全然的欣喜和依赖——而这目光,如今也会这般落在旁人的身上? 造化弄人。 大抵各有其道,强求本就不能成。 侧殿之中传出些许声响,片刻后扶云与携月扶着容鲤从里头出来。 容鲤一出来,便瞧见展钦站在那的身影,想上前去同他说话,却又怕一而再再而三的碰壁。委屈焦灼令她加快了步伐,走到展钦的面前站定:“你……” “臣送殿下回席。” 二人几乎是同时出声,容鲤那句未竟的“你”字,被展钦冷硬平淡的话彻底堵了回去。 他甚至连一句完整的、带些温度的话都不愿与她多说。 容鲤袖中的指尖都在颤抖,她张了张嘴,看着他低垂的眼睫,那副公事公办拒人千里的姿态,将她所有想要倾诉的委屈、试图解释的言语都哽在了喉中,化作一片酸涩的沉默。 “……好。”容鲤太累了,不再想多说什么了。 回到殿上,容鲤只安静地坐在顺天帝身侧,偶尔与几位使臣说话,不再看向展钦了。 展钦亦回到原来的位置,只是此时,他的目光总似有似无地落在高赫瑛的身上,带着些冰冷的审视。 高赫瑛似乎全然未觉,依旧从容自若。宗室族老与他说话,他便以官话相对,谈吐儒雅有礼;席间有人与他论起诗词歌赋,他亦引经据典,满腹经纶。 到了最后,席间大儒也不由得点头:“世子虽为番邦之人,却文采风流,温雅蕴藉,颇有国朝风姿。” 展钦听得这话,忽而想起来,两年之前,赐婚圣旨下来的前几日,他在内禁值守,曾听过容鲤的肺腑之言。 情窦初开的姑娘们依偎在宫墙那一头的花树下玩闹,窃窃私语。安庆玩笑说起,长公主殿下要寻一位何等郎君,而彼时天真无暇的容鲤只笑着回应:“打马长街过,半点皆风流。本宫的驸马,需得是那才情万千之人……” 后头的话,随着她们两走远了,糅着清浅的笑,藏进了宫墙深深的朱红里。 宴席终了,众人恭送圣驾后陆续散去。 容鲤身心俱疲,被扶云携月搀扶着,几乎是半闭着眼往外走。她刻意不去看展钦的方向,生怕再得到一丝冷遇——她再是百折不挠,今日也着实吃尽了冷待,当真身心俱疲。 高赫瑛却在此刻缓步上前,隔着数步之远不显冒犯,声音温和:“殿下似乎步履不稳,可是凤体仍有不适?外臣驿馆中尚有几位随行医官,精于调理,若殿下不弃……” “不必劳烦世子。”一道声线截断了高赫瑛的话。 展钦不知何时已走了过来,玄色身影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挡在了容鲤与高赫瑛之间。 他背对着容鲤,目光如冰刃般落在高赫瑛身上,话语同样冠冕堂皇,寻不到半分不合规矩:“殿下凤体矜贵,素来由专人调养,不劳世子费心。世子颠簸劳累数日,不如先回四方馆休憩,以免误了秋猎事宜。” 容鲤在他身后,瞧不见身前的男人抱剑的手背上因隐忍而浮起的青筋。 高赫瑛身形较展钦稍矮几分,微微抬眸看他,似有一刻在他的眸中看到些许睥睨的冷芒,快如错觉。倒在这一刻,他才从这位守卫自己一路的金吾卫指挥使眼底看出点儿除了冷淡之外的情绪。 高赫瑛脸上并无半分愠色,反而从善如流地微微欠身:“是外臣思虑不周,展大人提醒的是。”他转向容鲤,笑容依旧温润,“殿下保重,外臣告退。” 临走前,他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容鲤因酒意微红的脸颊,那眼神清澈坦荡,却又仿佛带着一丝极难捕捉的、若有若无的怜惜,在展钦看过来之前,便已收了回去。 容鲤此刻头晕目眩,并未留意到两个男人之间这短暂的暗流汹涌,只低低“嗯”了一声。 展钦这才侧身让开道路,对扶云携月道:“好生送殿下回府。” 他的声音之中,似带着些低落的闷。 展钦站在原地,目送着容鲤一行人离去,直到那抹纤弱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尽头,也未曾挪动半步。 高赫瑛并未立刻离开,他站在不远处的灯影下,看着展钦紧绷的侧影,唇角几不可查地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随即隐没,转身汇入离去的人群,姿态依旧从容不迫,似一抹流云。《 》 21、第 21 章 麟德殿夜宴的喧嚣终于散尽,容鲤走得晚,宫道上只余一片清冷的月色,被那夜风一吹,汗湿的里衣便透出刺骨的凉意,容鲤便禁不住打了个冷颤,扶着携月手背的指尖冰得吓人。 扶云携月顿觉不妙,快马加鞭地赶回公主府去,容鲤吃了药换了衣衫,却仍旧觉得浑身冰凉,到了半夜便发起热来。 谈女医看了脉,说是近日劳累过度,加之心绪郁结,难免要病这一场,还好不算凶险,将养几日就好。 容鲤兴致不高,恹恹地在公主府中养病,也不再如前些时日那样出门寻展钦了。 她也不想叫人知道自己病了,消息一应封锁,只在府中消磨秋猎前的日子。就连尚衣局的人送来了秋猎时的礼服,容鲤也没甚兴致看,草草扫了一眼就放在一边,只命人将驸马的那一套送去。 扶云想起来前些时日开开心心去衙署寻驸马的殿下,再看她眼下这般病恹恹没生气的模样,难免有些心疼,有意打探一番驸马动向,却不想他这几日更显忙碌—— 秋猎在即,京中防卫、四方馆安全、猎场外围的布控等,诸多事宜皆需金吾卫协同处理,听闻驸马连衙署都不曾回,好几日都歇在上林苑的驿馆中。 扶云得了这些消息,也不知该怎么说,容鲤也再不像先前一般兴冲冲地拉着她问这些,只靠在窗边的贵妃榻上,看着胖鹦鹉在月桂树上蹦跶。 那桂树也凋零了许多,不过几米花朵,香气浅淡,若有若无。 携月端着今日的药进来,容鲤也不曾回过神来,直到携月轻轻唤她,她才转过身来,默然地喝完那一碗黑黢黢的汤药。 她这般了无生气的模样实在叫携月看不下去,因而她想了想,便绽出个笑来哄她:“殿下,方才门房来报,说是高句丽的世子遣人送了些小玩意儿过来给殿下赏玩。有本玄菟郡的山水风物册子,奴婢瞧着很有意思。” 容鲤平素里爱看书,除却话本子,最爱的就是各地的风土人物志,纵使是携月,也不得不认同这高句丽世子送的东西很是投其所好,又无半分逾矩冒犯。 却不料容鲤只蹙眉:“琰儿和几位妹妹可有?” 携月便答:“那送东西来的使臣说了,诸位皇子公主殿下的礼品昨夜入宫觐见时便已奉上。料想是因殿下单独开了府,这才单独送来府上。” “按旧例收下,登记在册,回赠些相应的礼品便是。”容鲤兴致缺缺地摆摆手,又躺回去继续盯着那几朵桂花看。 养病的日子倒是过得极快,倏忽一下窜过去,便到了秋猎之时。 连日未见的展钦倒是如约在府门外等候。 他身形颀长,芝兰玉树,这一身特按容鲤要求制的骑装极合他身,愈发显得他宽肩窄腰。 他鲜少穿得这样鲜艳,朱红的衣裳衬得他眉目深邃。只是他人如冷玉,这样多情的颜色在他身上也只剩下苍冷的寂寥,锋如剑刃。 容鲤看见他,蔫蔫的眼儿里骤然亮起些欣喜,下意识往他身前走了几步,却又想起来宫宴那夜里的冷待,那点儿欣喜也消了下去,只是不近不远地站在他身前。 展钦扶她上轿辇,她也只是顺势搭着他的手,上了车便收了回来,静静地坐着。两人分明离得这样近,却犹如对面不识一般,谁也不说话。 衣摆落在一起,纹样都是一样儿的,分明是一对,两人之间的气氛却很是滞涩。 上林苑略远,容鲤才刚刚病愈,也受不得颠簸,就只靠在一侧,阖着双眼小憩。 展钦察觉到她的呼吸渐平,目光才落在她的身上。 她身上的衣裳与他一样,朱红的绸衬得她病后初愈的脸庞少了几分血色,下颌尖尖。 他知她病了。 公主府虽封锁消息,但他自有办法知晓——可知晓后又能做什么?他远在上林苑,甫一听说容鲤生病,叮嘱的话还不曾开口,高赫瑛献礼的消息便接着送到了。 料想高赫瑛的礼,应当很合殿下的心意罢。 展钦收回了目光,靠在车壁上长叹了一声。 * 上林苑猎场秋风猎猎,吹动旗帜飒飒。狩猎号角吹响,随着顺天帝射出第一支箭,儿郎们策马扬鞭涌入山林,马蹄踏起滚滚烟尘。 容鲤身子不适,也并非勇武身形,上场跑了两圈,射倒了几个草人便回来了,坐在观礼席慢慢地饮茶。 展钦本要陪同,容鲤却只摆了摆手,不曾看他的面孔,叫他不必勉强作陪。 他并无游猎兴致,也不需依这秋猎博人青眼,便不远不近地在猎场边寻了个位置,与其余的金吾卫一般守着猎场秩序。 叫人意外的是,那文雅温和的高赫瑛竟上了场,白衫于身后一飘,飒沓若流星般干净利落。 不过他显然并无什么争斗之心,片刻之后便回来了,外袍脱了垫在臂弯里,竟是抱着一只毛茸茸的白兔,引得众人侧目。 那白兔瞧着小小一只,应当还是只乳兔,玉雪可爱,在高赫瑛怀中也不怕生,毛茸茸地拱来拱去,叫人心头软软。 高赫瑛摸了摸它,笑着和众人解释:“小臣刚一进林子,便瞧见这小兔子惊慌失措地乱窜,想必是和母兔走散了。它还这样小,若葬身马蹄,着实叫人不忍,小臣便将它抱回来了。” 容鲤的目光不由得被那小东西吸引了兴致,高赫瑛遂将那兔儿放下。不想那小兔子竟通人性,仿佛知道长公主殿下生性喜爱软乎乎的小动物,蹦跶着就跳到了容鲤的桌案底,两只小爪扒拉着她的衣裳,可爱极了。 容鲤忙叫扶云把小兔子抱起来,自己从面前的桌案上撷了一颗葡萄,喂给它吃。 它倒也吃,紫色的汁水沾得嘴边柔软的毛发紫了一圈儿,憨态可掬。容鲤见之心喜,一直绷着的唇角这会儿终于有了些笑容。 展钦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容鲤摸着小兔子的动作很是珍惜,眼中神采奕奕,侧颜在秋阳下显得格外柔美。 而高赫瑛就在对面的使臣席中以丝帕擦手,目光很是自然地落在小兔儿身上,姿态风雅,写不尽的温柔。 展钦握着缰绳的手不由得收紧——高赫瑛那一双天生缱绻眼,当真是在看小兔子,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一目了然。 偏生这时,围猎场中传来一阵喧哗,只见一骑黑马如电般冲出丛林。马背上少年小将背负长弓,意气风发,竟是那年纪尚小的沈小将军沈自瑾。 金吾卫多半都是勋贵出身,今日下了轮值便可去游猎,不想沈自瑾竟去了首猎,还这样早就得了猎物回来。 沈自瑾身后驮着一头极为神骏的白鹿,疾驰而归,年轻俊朗的脸上带着几分兴奋,一层薄汗倒更显得他年少英杰。 他在观猎台前利落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清亮:“臣沈自瑾,猎得头鹿,献与陛下,献与长公主殿下!” 按照惯例,头鹿象征着吉祥与勇武,通常会献给在场最尊贵的人。二皇子身体娇弱,其余皇嗣年龄尚小,皆未曾来秋猎,在场最为尊贵之人,确为顺天帝与长公主殿下,此举并无不妥。 顺天帝朗声笑着让赏,他欢喜地接了赏赐,便这样退了下去。 倒不想他打马走过之时,瞧见容鲤桌案上正在蹦蹦跳跳的小兔儿,眼睛一亮,竟从贴身的衣兜里,也掏出一只别无二致的小兔儿,欢欢喜喜地上前献礼去了。 高赫瑛见状挑眉,微笑说起:“沈将军这只兔儿,瞧着与小臣方才带回来的是一窝的。” 沈自瑾挠挠头,露出个有几分傻气的笑:“世间竟有这样巧的事!想必是这窝兔儿被秋猎马蹄声所惊扰,四下逃窜,世子殿下得了一只,我也得了一只。本想……”他的目光落在满眼欢喜的容鲤身上,便立即收了声,话风一转,“殿下喜欢,便献予殿下。” 于是两只兔儿亲亲热热地在容鲤的桌案上嬉戏玩闹着。 高赫瑛时不时说上几句兔子的习性,沈自瑾凑在旁边喂兔儿吃东西,一个含蓄温柔,一个俊朗意气,倒仿佛将其他人隔绝在外了,引得下头臣子们中有些人生出些兴味的目光。 展钦的手背上都迸出青筋来,那日贾渊在他耳边的一句“殿下重选驸马之事”,此刻如烙铁一般在他胸腔间哽着,难以下咽,化成他唇边勾起的一抹紧绷弧度。 呵。 世间竟有这样巧的事儿? 那真是巧了! 他握紧了缰绳,却半步未曾离开。 身后山林里被几个世家子弟赶出来一只猞猁,慌不择路地窜到展钦身边,嘶声吼叫。展钦连目光都吝啬给予,抽弓搭箭一气呵成,不过一息之间,那猛兽就被他一箭射死在马下。 箭簇穿透皮肉深入地中,尾羽犹在颤动,如他心底野火交织,满是戾气。 * 一日秋猎,君臣尽欢,夜里赐宴群臣,将白日里的猎物尽数享用。 容鲤与展钦同坐一席,但两人还是不说话。 容鲤兴致不高,只随意用了两块宫人奉上的烤肉,喝了几杯不能推拒的酒水。几口下肚,她原本苍白的脸颊渐渐泛起绯色,连眼尾都染上一抹秾丽的红。 容鲤不知果酒怎会如此之烈,只觉得燥热一下子舔上心底,激出一层叫她无法忍受的痒与胀来。 这躁意来得又快又猛,像是有人在她血脉里点了火,不过片刻额角便渗出细密的汗珠,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她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却因跽坐的姿势,衣料摩擦到几处,带来一阵难耐的酥麻。 展钦几乎是同时察觉了她的异样。 他侧过头,借着篝火的光看她泛红的脸颊和迷离的眼神,眉头微蹙:“殿下?”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容鲤却像是被这声音烫到一般,猛地一抖。 她抬起眼睛望着他,还有些恼恨地瞪他一眼,不愿理他。 她哪知道自己此刻眉眼含春,几乎是瞬间叫展钦意识到了不对。 展钦不由得放缓了声音:“殿下?殿下可还好?” 容鲤听出来了他的询问与安抚,怄了好多天的气终于找到了个发泄口,又狠狠瞪他一眼:“我以为你这辈子不愿同我说话呢,真是稀罕事。” 她说着刻薄的话,却吐气如兰,展钦明显能瞧见她蔓到脖颈下的绯红,而她已经将衣袖稍稍往上一折,贪凉地露出一点儿细腕。 展钦鼻尖萦绕出一点儿熟悉的甜香,电光火石之间意识到了什么——他立刻就想到了彼时在衙署小阁之中,缠着赖在他怀中,还要牵着他的手去贴着自己面颊的容鲤。 “殿下饮多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伸手想去扶她,“臣送您回营帐休息。” 容鲤挣扎了两下,脱不开他的手,加之确实觉得身上太热,因此也就随着他的手起身行礼,顺天帝瞧见她脸红模样,知道她不胜酒力,便让她先下去休息。 二人搀扶着回到营帐,容鲤却已将要被那股热意吞噬。 理智退却,剩下的便是本能的渴求。 她的目光落在展钦修长的手指上,不受控制地想起来安庆在她耳边说的那些虎狼之词。 热。 太热。 渴求在心头涨成一片,从安庆那里听说的舒爽快慰,此刻尽数酿成天真却直白的渴望。 什么气恼怄气全抛在脑后,她看着她的眼前人心上人,目光描摹着骑装下的劲瘦腰身,胡乱地想起今日偷看他时,看见他二指便能拉开弓弦,将那样大的猛兽钉死在箭下的有力。 展钦将她扶坐到榻上,转身想为她倒杯水,再去将谈女医唤来。 却不想刚转过身,容鲤就已不管不顾地扑到他怀中,难耐地蹭动着。 “驸马。”她的指尖颤抖着描摹着他的指骨,然后与他十指相扣。“驸马……” 展钦呼吸骤乱,握住她不安分的手腕,力道却轻得生怕伤了她:“殿下,臣去寻谈大人。” “不许。”她温软的身子紧紧贴着他,仰起头时眼中水光潋滟,“我只要你……” “臣,不能趁人之危。”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句话,试图后退,却被她缠得更紧。 容鲤察觉到他的抵抗不似作伪,迷蒙的眼底闪过一丝受伤。 这些时日,她对他,难道还不够殷勤,还不能叫他体会到自己的真心吗? 他怪她说错话,态度极冷淡,她便追着哄; 他不能明白那些画卷是为了谁择选的,连日躲在公务后,她也几次上门。 如此这些,她都可以不计较,可即便是到了她这样难受,放下羞耻求着他的时候,他竟还推拒自己? 容鲤咬着牙,伸手胡乱地想要抓开他的腰带解开他的佩剑,手又被他一把攥住。 “殿下不可……” 罢了! 容鲤气极反笑,突然松开他,指着帐门:“好。那你去罢——去了,便不要再回来了。” 那双春意眠眠的眼,罩上一层屈辱羞恼的泪光,雾蒙蒙的:“你不要我……好的很,自有旁人要我。” 展钦以为自己已然不会对容鲤说的这些伤人之语有何反应,却不想这话仍旧叫他仿若凌迟。 见展钦不动,容鲤也不管他,便自己踉跄着往外走,一面呼唤:“扶云,去请……” 在容鲤掀开帐帘的刹那,展钦终于猛得伸手——《 》 22-25 第22章 第 22 章 着实多汁味美。 展钦的手, 在容鲤掀开帘帐的前一瞬,猛地探出,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动作并不粗暴, 那力道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轻颤, 但其中压抑的决然, 却如同铁箍一般, 让她动弹不得。指尖冰凉的触感, 与她腕间滚烫的肌肤截然不同,激得容鲤浑身一抖。 “放手!”容鲤仍旧在又气又恼,挣扎着要甩开他的手, “展指挥使不是好硬的心肠,不是不肯搭理我、不肯碰我么?我去寻旁人, 不是正合你意?” 展钦仍旧没有松手,反而就着她挣扎的力道, 将她轻轻往后一带。 容鲤本就脚步虚软, 被他一带, 便踉跄着跌回他的怀中, 脊背撞上他坚硬的胸膛, 隔着几层衣衫下传来的温热体温与愈来愈快的心跳, 让她不自觉僵住,又下意识地想要投入他的怀中。 “殿下……”展钦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低沉中浸着紧绷的哑, 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隐忍克制,“别去。” 帘帐在容鲤面前落下, 隔绝了外头远远传来的喧闹声。 帐内烛火摇曳,将两人交叠在一起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微微晃动着。 “为什么不能去?”容鲤被他从身后圈在怀里, 鼻尖全是属于他的清冽气息。体内的燥热因这紧靠而愈发燎原,几乎要吞噬她所剩无几的理智。她仰起头,泪眼朦胧地瞪着他,“你不肯理我,又推开我,我顺你的意去寻别人,你又不肯。展钦,你到底要如何!” 最后一句几乎是带着哭腔喊出来的,尽是无助与委屈。 展钦将她转过身,扶坐在一边的软榻上,捧着她沾了一点泪痕的脸。 容鲤眼尾飞红,水光潋滟,平日里清澈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情动的薄雾,混着委屈与愤恨。偏生她实在太热,被身体驱使着靠在他的掌心,抽了抽鼻尖,一滴冰凉的泪落在展钦手中,可怜又心碎。 “殿下……究竟是怎么了?”前后这数日,展钦心中已明了几分,只是她这发作极无规律,既不似被人下了药,又不像她自身生出那些她这个年纪绝不该有的念头,叫他犹疑不定。 “……”容鲤闭着眼,不愿回答。她的脸颊已然烧红一片,领口以上的脖颈亦是一片通红,透出常人绝不会有的滚烫体温。半晌,她才咬着牙说:“你只说,你愿不愿意给就是了,不过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展大人不会回答不了罢?” 展钦猝然垂眸,掩住眼底因她这话压抑不住的汹涌暗火。 他是她的驸马,有什么不能给她的呢? 可她从前那样嫌恶他,若非跌马后她思绪不清,她又怎会多看他一眼?思及今日围着她献殷勤的高世子、沈小将,展钦的唇角又不由得紧绷起来。 眼下她是只是因为记忆混乱,误以为彼此夫妻情浓罢了。可她终究是看不上他这样的微贱出身,向来是喜欢那些出身贵重,又会风花雪月的少年郎的。眼下一时顺了她的意,可待来日她恢复了记忆,又该如何自处? 恨他厌他,打他骂他,令他永远不能近身,倒也罢了。 他趁着她记忆不清之时,做下这样的事情,岂非趁人之危,玷污了她? 再者,她年纪实在还小,及笄礼尚在半月后,他又怎能…… 那样多的念头与道理,落在此刻她难受得滴滴掉泪的小脸上,想到她若当真寻了旁人,他便觉得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刀入肺腑,叫他疼得麻木,许久才挣扎着道:“殿下……尚未及笄。” 容鲤一怔,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语,脸侧有些绯然,又因听出来了些什么,心底生出些高兴。她轻轻踢了他一脚,才小声嗫嚅道:“我是未足月生的。母皇担心我受人议论,因而改了明面儿上的生辰……我,我已及笄了的。” 说罢,她自己又觉得羞恼,往后一滚,躲入软榻的另一侧了。 于是他心中百般念头,千言万语,种种思绪,最后只化为一句轻叹:“臣……僭越了。” 他的手微微下滑,落到容鲤滚烫的脖颈上,将她拢在怀中,稍稍平复了一番,才道:“殿下稍待,臣去沐浴净手。” * 展钦出了帐子,容鲤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终于觉得有些羞窘了,缩在软榻上小脸通红。 她对此事不通,谈女医给她的册子她也一点儿没看,此时脑海之中懵懵的,又依着她看过的那些话本子,生出些浮想联翩来。 其实她看的那些话本子能有什么?无非是些似是而非的描写,点到辄止,并无什么出格的。在她认知里,此事从来浮着一层朦胧的迷雾,而至于雾后究竟藏着什么,她一概不知。 方才被展钦那样捧着脸儿肌肤相贴,容鲤的理智终于回笼些许,此刻漫无边际地想,他沐浴便罢了,怎么还要净手? 于是她悄悄又翻过身来,支起耳朵听着帐外的声响。 似能听见他在门口吩咐了扶云与携月去备水,又叫了周遭的人退远些伺候,片刻后便裹了一身湿漉漉的水汽,从外头进来。 容鲤不想他进来得这样突兀,骤然看见他进来,连忙闭上双眼,却还是在闭眼前看见了他半湿的衣衫下,若隐若现的结实筋骨。 他捧了热水进来,又将营帐的锁扣尽数系上,随后细细地清洗自己的十指,一丝不苟得如同在处理什么公务。 容鲤听得耳边簌簌的水声,忍不住好奇地睁开眼。 展钦就在帐子的另一侧。 他随意披了件中衣,穿得倒是严实。只是薄衫被水汽打湿了,紧贴在他身上,若有若无地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与一片结实的胸膛。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滚落,有几滴沿着脖颈滑过微微起伏的胸肌,最后没入衣襟深处,在浅色的衣料上洇开一团深色的水痕。 衣料下每一块肌肉的起伏都若隐若现,藏着隐而不发的力量。他抬手拢了拢半干的墨发,扎成个简单的束发,如此简单的动作牵动着臂膀与背部的肌理,在烛光下投出利落的阴影。 他就这样站在氤氲的水汽里,周身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润水气,像一柄刚刚出鞘、犹带寒露的名刃,冷峻中透出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容鲤从未见过展钦穿得不正经的时候,有些咋舌原来他的身材远不似穿着衣裳时那样精瘦,一眼便能看清他宽肩窄腰的轮廓。尤其是他的小臂,少了那些宽袍大袖的遮挡,显得格外遒劲。 她这时终于有些相信,安庆说她从前是很害怕展钦这样的体格的。 不知道怎么的,容鲤竟觉得有些口干舌燥起来。 这样躺着,她又觉得浑身不舒坦,身上的衣裳好似也紧紧束缚着她,叫她觉得自己仿佛置身火海。 于是她悄悄扯了扯领口,肌肤接触到夜里微凉的空气,顿时松快不少。可这无异于饮鸩止渴,片刻后又卷上更烈的火来。 经脉之中似有一条火龙在游窜,勾得她咽声吐息,胸腹之中酸胀非常。 展钦到她身边来的时候,容鲤的目光就这样落在他身上,软和得如同细软的绸缎一般,一靠近就将他紧紧缠绕。 她坐起来,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襟,脸颊就这样贴在他半湿的胸腹上,喃喃吐息:“驸马……我好难受……” 她牵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有些着急地呜咽着:“心仿佛要从里头跳出来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展钦隔着衣衫酥绵,仿佛能握住那颗正飞快跳动的心脏。 “不会的。”他低哑地叹息,将她搂进自己怀中,“臣会帮您。” 另一只空着的手缓缓落在她的脸上,指尖带着微颤,缓缓拭去她眼角溢出的泪水,拂开她眼前被汗水濡湿的额发,轻轻触碰露出她那双泫然迷蒙的眸。 容鲤依赖地往他怀中依偎,展钦那带着薄茧的指腹,便缓缓地试探着滑过她滚烫的耳垂,沿着纤细脆弱的脖颈,轻轻为她除去外头那件厚重的氅衣。 她身量本就娇小,氅衣被甩到一边去后,她几乎是整个人径直往展钦怀中钻,又隔着衣裳不够凉快,竟想伸手将展钦的衣裳也解开。 展钦一手便能握住她两只手,呼吸渐深地将她的手制在一边,在她瞪过来的眼神中哑声安抚她:“殿下莫急。” 他的手克制抬起,迟疑挣扎了半晌,最终往下而去,轻轻覆上了她的小腹。 隔着薄薄的衣衫,他自能感受到那一层丰润的皮肉下不正常的紧绷和灼热,他尝试着引了些内力到掌心,隔着衣料缓缓揉进她体内,试图帮她缓解体内的胀痛。 容鲤浑身一颤,在他手掌覆上来的瞬间发出一声细弱的嘤咛。 “是这里难受么?这样会不会好些?”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些安抚之意,而若是容鲤抬头,却能看见他微垂的眼尾漏出的些许灼热压抑。 容鲤胡乱地点头,又摇头,在他的内力纾解里逐渐明晰了究竟何处才是她最为难受之处,眼泪掉的更凶:“不对,是里头……” 她抓着他的手,无意识地往下带。 在两人彼此交融的灼热呼吸里,展钦竟真的被她拉动。直至碰到堆叠着的层层裙裾时,微凉的触感才叫他瞬间回了神。 他的手僵住,仿佛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克制住自己,吞声问询:“殿下,当真明白吗?” 容鲤彻底被情潮和不得纾解的心慌意乱吞没,她狠狠地攥住展钦的手腕,支起上半身来,咬上了展钦喉间显然随着他愈发粗重的呼吸滚动的喉结:“有什么不明白的?你是展钦,是母皇赐予我的驸马,你的就该听我的,给我用用又怎么了……” 她天真又理所当然的语气,什么也不懂,却格外的磨人。 容鲤见他迟疑,又伸手去,在软榻下一阵摸索,丢出来一个小锦囊:“随你取用。” 那锦囊被她扯开了,里头的东西滚出来,皆是些油润的脂膏,消肿的药液,作用是什么不言而喻。 在这一刻,展钦终于反应过来,当初顺天帝赐予他的诸多物件之中,位居首位的那一只瓷瓶里到底盛着什么。 原来……如此。 “殿下……”他将她搂得紧紧,在她的耳边轻声地叹息,“臣遵旨。” 摇动的烛火被展钦的掌风吹熄,漫上来的黑暗将渐渐滚出来的布料摩挲、润润水声皆藏进夜里。 * 营帐不远处,携月与扶云正并肩坐着,百无聊赖地吃着后厨送来的葡萄。 一点点用指尖揉开葡萄皮,轻轻将里头的籽儿挤出来。唇舌吮走指尖沾着的一点儿葡萄汁水,舌尖一卷,便将甜蜜的果肉卷入口中。 今季进贡的葡萄好,个大皮薄,即便是用手随便捻捏,也会飞溅得满手汁水。 携月瞧见扶云脸颊上都沾着葡萄汁,便拿了腰间的手帕子替她擦去,扶云却趁机伸手抢走了碗里最后一颗葡萄,携月又伸手去抢,指尖掰着她的指缝,要将那葡萄抢回来。 她二人也不过二十六七,无人时刻终于露出些欢快神情,一个无意真抢,一个真心想吃,玩闹间被携月忽然低下头去,直接从她指缝叼走了那颗葡萄。 用力一吮,结果溅了自己满脸的汁水。 两人笑成一团。 * 容鲤天光将亮的时候才睡下,迷迷糊糊的,也睡得不大安稳,中间醒了两次,正要皱着眉头翻身,眉间便被人慢慢抚平,背上有人轻轻地拍着,哄着她再次入睡。 等她睡足了再醒来的时候,展钦已不在她身侧了。 她还有些迷迷糊糊的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往身边摸了摸,发觉身边并无暖意,立即睁开了眼。 身边空无一人。 容鲤的心缓缓坠落谷底,唇角一崩紧,就要翻身下床寻人,却不想动作间牵扯到了肿处,禁不住“嘶——”得一声。 帐子立即被人从外头打起了,展钦早已穿戴齐整,从外头进来:“殿下可是哪里不适。” 容鲤本皱着眉头,可一看见他,昨夜那些乱七八糟的旖旎记忆逐渐回笼,顿时红了脸。 那些因体内旧疾牵动的热意去了好几回,终于得到了暂时的纾解,除却有些肿,容鲤倒无半分不适,反而觉得神清气爽。 然而一瞧见展钦这般衣冠楚楚的冷寂模样,容鲤便不免想起昨夜他鼻梁薄唇上被溅起的水光,鼻尖的那一点红痣被湿润的水色蘸得风情万种。彼时自己的手指深深地插入他的发间,压着他的头,似要抬起又似要按下……容鲤立即闭眼,转过身去,不敢看他。 “没有,到处都好。”容鲤不看他,目光却到处乱飘。 然后就这样不巧地瞧见那个已然空了的小锦囊。 她这才刚从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之中抽身出来,一看到这锦囊,不由得在心中尖叫,自己竟然真的把安庆准备的那些东西拿出来了?! 那里头的东西呢? 很快她便想起来那些东西去了何处——多半都被展钦吃了,有些沾在了他面颊上,被他随意地用手背拭去了。 她更不敢看展钦了,草草摆手,叫他先去忙自己的事儿。 展钦见她模样,目光在她微红的面颊上停留片刻,便转身出去了。 他一走,容鲤便觉得浑身的羞窘劲好了不少,扶云携月进来伺候她更衣洗漱,还不曾用膳,便听人说安庆县主过来了。 容鲤去了会客的营帐,瞧见安庆正摆弄着手里的鞭子,很是心不在焉的模样,一听得她进来的脚步声,就叫门口的侍从们走远一些,满目的亮晶晶。 一见她这模样,容鲤便知她心里揣着坏主意了,还没说话,耳尖就染上一层霞色。 安庆拉着她的手,小声又兴味地问:“上回我教你的那些,你可用上了?” 容鲤推推她,答非所问:“这样早来,你可曾用早膳?” 安庆摇了摇头,容鲤便出去传膳去了,留她一个人在此抓耳挠腮,等容鲤一回来,她便眼巴巴地凑到她身边去:“你快说,我给你出的那些主意,可有用处?” 容鲤吞吞吐吐:“我还不曾用呢……” 安庆大感失望,连连叹息:“我给你想了那样多好主意,昨夜如此好的机会,竟不曾把握住?” 容鲤借着喝水的由头遮了遮脸,又甚是小声地说道:“倒也不是如此……” 安庆听出来她这话语之中的意思,一时间却也没反应过来:“那到底是如何了?你得没得手,总该有个定论才是。” 那还真没定论——容鲤不自觉地咬了咬唇,她自然是尝过了,驸马的手指确实修长有力,唇舌也软,很是得用的。 但她依稀觉得,她看的话本子里头,也不是这样写的,又怎能算是“得手”? “不许问了,什么得手不得手的,这话说得如同我是什么色中饿鬼似的。”容鲤瞪她。 安庆被她这模样逗得抚掌大笑,连声承认:“好好好,你不是,我才是,可好?” 容鲤两回被她问得节节败退,今日实在想掰回一成,便将话题扯到她身上去:“你只顾着问我,我倒要问问你了。眼下你和离回来,身边却没有个知冷热的人照看,可有喜欢的?” 安庆便伸出自己的小指头来,指向性极强地说道:“总归不要这样的。” 容鲤先前还不明白则个,过了昨夜也隐约懂了,如女子指节一般细小,那确实是很不得用了。 因此容鲤一本正经地点头:“我猜到你有此意,已替你留意合适的人选了。” 然后她立即滚到安庆怀里去,忿忿然地说道:“你需得好好感谢我。因着你的事儿,驸马以为我要选面首,同我闹了好久脾气!” 她把自己翻看画卷结果被展钦捉了个正着的事儿说了,边说边用指尖戳安庆的脸颊。 安庆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她扶着桌沿,眼角都笑出了泪花:“我的好殿下,怎有这样的荒唐事!” 容鲤被她笑得有些恼,伸手去捂她的嘴:“不许笑,我一心为你,顾念着你的名声才守口如瓶的,害得驸马误会我,你却来笑我。” 安庆好不容易止住笑,见她认真样,心底闪过一丝暖意:“这世上,除却你恐怕也无人记挂着我的名声了。” 大抵是这话说得有些伤春悲秋,不合安庆性子,她又很快促狭起来,学着容鲤的样子去捏她的面颊:“那你说说,可真有选出些什么好人物来?” 容鲤泄气地长叹:“那些画卷里的,我瞧着都不如何。我还问驸马金吾卫中可有什么手指修长的好儿郎,结果他又生气。” 安庆实在忍不住笑,又被容鲤追着拍,连声讨饶。 两个人闹够了,安庆看着她澄澈的眼,有些感慨地说道:“殿下对情爱之事,仍旧一窍不通呢。否则即便是为我寻面首,也不能这样直截了当地去问展大人。” 容鲤眨眼:“为何?” “人如小宠一般。”安庆拣些浅显的例子来说,“你府上那胖鹦鹉,你素来喜欢它,结果不知从哪里起,你瞧上去仿佛想新养几只鹦鹉,将它吓坏了。你还去问它,认不认得什么其他的漂亮小鸟,它会如何?” 容鲤咋舌:“那还了得?它定会将身上的羽毛皆拔了,绝食给我看。” “人亦是如此。”安庆替她将两人打闹间落得有些松散的珠花重新簪好。 容鲤有些明白过来,又觉得安庆这般同她讲道理的模样甚是陌生,仿佛历经千帆,想必是这些年在沧州过的太不痛快。 她不想见到安庆这般模样,于是摇摇头,故意说道:“叽里咕噜的,听不懂呢。” 安庆知道她耍宝,故意去拧她腰间软肉,容鲤连忙躲开,连声讨饶,又问她究竟喜欢什么样的郎君。 安庆不接她的意,反而问她看了这样久,有没有给自己看上几个:“你既不肯告诉我你与展大人怎么了,我就当你是不曾得手了。既然这些儿郎你都看了个遍,是否是因展大人与你……不够尽兴?” “你又来!”容鲤红着脸,作势要打她。 安庆笑着躲开,却不忘追问:“说真的,你当真不肯告诉我究竟有没有成事?” “……没有,我的及笄礼尚未办,他极守礼,不肯那般,连腰带都不肯让我解开。”容鲤羞得要把脸埋进衣袖里,细若蚊吟般嗫嚅几句,“只是……只是用手替我……” 安庆心下明了,这才收敛了些,正色道:“原来如此,展大人倒还体贴。不过你要记得,夫妻之间,有些事不必太过拘谨。展大人那样的性子,你若是不主动些,只怕他能憋一辈子。” 这话说得容鲤心头一动。她想起昨夜展钦明明情动,却始终克制着不肯越雷池一步的模样,不禁点头。 安庆拉了拉她的手:“我听你说,总觉得展大人对你未必没有心意。” “可是……”容鲤犹豫着开口,“我总觉得,他好像还在生我的气。前些日子那些画卷的事,到如今我都还不曾同他解释呢。昨夜我身子不爽利,要他陪陪我,他还总是推三阻四,要出去寻太医。” “展大人多半只是顾虑太多罢了。”安庆想到容鲤这混乱记忆后的真实过往,大抵能明白一两分展钦的心境。只是这话不能直说,因而她也只是略略提了两句,便暂时揭过了。 * 秋猎声势浩大,又如此再猎了将近半月,宾主尽欢,这场盛世才逐渐落幕。 容鲤因初尝情事,有些羞于见展钦,一瞧见展钦的身影,便下意识地想起他捧着自己的膝窝,垂眸俯身,肌肤一片亮晶晶的模样,全然不知该如何自处。 展钦远远瞧见她一见了自己就逃窜的慌乱模样,再不如那夜里缠着他娇声索求的情态。 他素来是极知分寸进退之人,既见如此,便也不去打搅她,只是眸色一日沉过一日,在她未曾察觉时紧锁着她的背影。 回京之时,容鲤与安庆同乘一辇,展钦便在外骑马相护,先由容鲤送了安庆回县主府,这才转向公主府。 展钦听着里头人一动不动,半点声音也不发出,目光愈发沉。 他有心想要同容鲤说些什么,轿辇便到了公主府。 容鲤扶着展钦的手下了马车,展钦正欲开口,却瞧见一个雪团子站在公主府门口,宫人们哄着他,他也不肯进去,就这样死犟地站在那儿。 容鲤看清了那个人儿是容琰,不由得吃了一惊,连忙提着裙裾快步往他那边走去:“怎么了琰儿?” 她指尖的暖意从展钦手背上一触即分,似一团绒一般顷刻间就飘向了容琰。 容琰与上次见面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分别,但不过月余未见,他似乎窜高不少,十二三岁的小少年,瞧着竟比容鲤也不矮多少了。 他循着声音转向容鲤的方向,一双眼被遮在白纱后,愈发显得漂亮却无神,待分辨出容鲤的方向,他便慢慢走过来。 容鲤连忙过去接着他,他乖巧地抓着容鲤的衣袖:“阿姐,你回来了。” 他说话带着些微口齿不清的软糯,配上那张精致苍白的小脸,任谁看了都要心软。 容鲤摸到他掌心的汗,牵着他往府里,一面问道:“等了很久么,怎么不进府里歇着?嬷嬷怎么没跟着你?” 容琰慢吞吞地摇头:“不久。嬷嬷在宫里,不曾跟出来。” 宫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方才这位谁都劝不动,硬是在门口站了快半个时辰的二皇子殿下,竟说自己等的不久,还这般顺从地跟着长公主殿下走了。 “怎么一个人来?你父君也不喊人跟着你,要是磕着碰着了怎么办?”容鲤眉心拧起来,一边提醒他注意脚下。 大抵是晒这秋日晒的,他有些摇摇欲坠,险些跌倒,被容鲤一把扶正。 容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将脸埋进她的衣袖蹭蹭,很是孺慕的样子:“我不许他们跟来。我昨夜梦见……做了个噩梦,心里很是难过,因而一大早就拿了牌子出宫,眼下见阿姐一切都好,我便安心了。” 展钦站在不远处,看着容琰无比依赖地靠在容鲤手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二皇子与殿下虽非同父所出,但情同手足,这是人人皆知之事,那些宫人皆看惯了的,竟无一人觉得奇怪。 秋猎结束,展钦难得休沐,他看着二人进府的背影,目光沉沉不知该说什么,却见容鲤停了步子,回头朝他望了一眼,大抵是有些奇怪他怎么不进府。 容琰察觉到容鲤的停顿,轻声问道:“门口还有什么重要的人么?” 容鲤失笑:“自然有,驸马在外面呢。” 展钦缓步跟上,目光落在容琰紧握着容鲤衣袖的手指上。那少年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抓住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展大人也来了。”容琰朝着展钦的方向微微颔首,语气乖巧有礼,却不着痕迹地将身子往容鲤那边又靠了靠。“好稀罕的事儿,从前不曾在阿姐这里见过展大人。” 容鲤察觉到他的动作,便柔声解释道:”琰儿眼睛不便,平日里很少出宫,不曾见过你,许是有些怕生。” 展钦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却未曾从少年身上移开。 容琰眼盲,似是未曾察觉他的目光,只是接着容鲤的话一笑:“阿姐,我见过展大人的,在阿姐的婚宴上。母皇说展大人芝兰玉树,我还问了嬷嬷好久,芝兰玉树是什么意思呢。” 这话一出,除了他与容鲤,周遭的所有宫人都默然一窒。 谁都知道,那场婚宴并不和美,长公主殿下在人前做足了礼走完了全程,随后就将驸马留在院子里,叫他自己请便了。 不过容鲤记忆不清,并不记得了,容琰也不过还是个孩子,众人也只当是个巧合。 三人行至花厅,容鲤吩咐下人备茶。容琰始终紧挨着她坐下,苍白的小脸上带着依赖的神情。 花厅内茶香袅袅,容鲤为容琰斟了杯温热的牛乳。 扶云携月为展钦奉上清茶,展钦接了,抬眸便瞧见容琰坐在容鲤身边捧着杯盏,小口啜饮着,乖巧得如同瓷娃娃。 “阿姐,”他放下杯盏,摸索着拉住容鲤的衣袖,“秋猎可有趣?我听说你猎到了白兔?” 容鲤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我没怎么上场,是旁人送的。” 容琰自己擦了擦唇边的一圈牛乳:“是谁送的呀?这样知道阿姐的喜好。” 展钦又探究地看他一眼。 “高句丽的世子,还有一位金吾卫的少将军。”容鲤想到高赫瑛与沈自瑾,随口一提。 “唔。”容琰似乎对他们并不敢兴趣,并未再问,而是说起兔子,面上有些向往之色,“兔子是什么样的?可惜我瞧不见。” “毛茸茸暖融融的,也不怎么出声。你若喜欢,改日我让人送一只进宫陪你。” 容琰摇摇头,往她身边靠了靠:“不要兔子,只想多见见阿姐。宫中无聊,若是能住在阿姐府上就好了。” 他这话实在天真童稚,引得容鲤笑了两声:“你要来,我可不收你,你有你的宫殿住着,还想来抢我的地方。” 容琰与她一同笑起来,纵使看不见,也总是循声望着她的方向。 容鲤看着他的模样,便想起来小时候两个人相依相偎的时光,心头不由得一软:“不过,若是母皇允准,你想住两日,倒也可以。” 容琰果然高兴起来。他兴致颇高,轻轻拉了拉容鲤衣袖,小声说道:“我新学了一首曲子,弹给阿姐听可好?” 容鲤正要答应,展钦却忽然开口:“殿下今日舟车劳顿,很是劳累。二皇子殿下亦是久候,不如先休憩,改日再奏。”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容鲤微微一怔。她素来不爱坐车,更何况是如此长途跋涉,没想到展钦竟知道。 容琰偏了偏头,面向展钦的方向,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展大人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了。”他转向容鲤,语气带着几分歉然,“阿姐好好休息,我也回宫去了。等阿姐歇好了,我再来找阿姐玩儿。” 他站起身,摸索着向容鲤行了个礼,动作间衣袖拂过桌沿,险些带倒茶盏。展钦眼疾手快地扶住,指尖与容琰的手腕一触即分。 “小心。”展钦的声音依旧平稳。 容琰微微颔首:“多谢展大人。”他转向容鲤,声音轻柔,”阿姐,我去了。” 容鲤哪放心他一个人走,连忙起身相送,自然没有注意到身后展钦微沉的目光。 * 送走容琰后,容鲤回到花厅,见展钦仍坐在原处。 那只胖鹦鹉正围着他飞,“驸马驸马”地乱叫。 容鲤一与他独处,便觉得脸如火烧,觉得自己太过羞怯,彼时既然敢扯着他的衣裳去亲他的脖颈,扬言“驸马自然是要给我用的”,现下怎么羞成这样——可,可她一看到展钦,便想起来那夜里自己是如何弄脏他的面庞衣襟的,实在羞于见人。 展钦抬眼看向她,眸色深沉:“臣”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金吾卫校尉跟在扶云的身后匆匆进来,单膝跪地:“大人,南诏使团在返程途中遇袭,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展钦眉头一皱,立即起身:“可知详情?” 容鲤闻言,亦是大吃一惊。 秋猎前,高句丽世子来京的路上便几番遇刺,如今南诏使团启程回去还不到三日,竟又遇袭? 还不等展钦如何反应,容鲤便已点头:“母皇急诏,兹事体大,不可耽搁。” 展钦亦是想起先前南下查探的旧事,眉心渐渐锁起。 容鲤见他大步离去,不知为何又觉得心头有些空落落的。 她跟在他身后,送他到了门外,看着他翻身上马。 展钦有些话压在心头许久,此刻却实非好说的时机,他最终亦只轻握了一下容鲤给他递上佩剑的指尖,千言万语化为一句嘱咐:“殿下近日,万要小心。” 容鲤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莫名有些怅然,他们之间,似乎总是差着那么一步,又有些后悔,自己前段时日为何羞得一直避着他,总想着等她不羞了便同他好好说明白,可天不遂人愿,又生事端。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极不太平,听闻那案子牵扯甚深,展钦忙于查探,几乎不见人影。 容琰在宫中又连日地做噩梦,忍不住求到顺天帝面前,顺天帝终于点了头,准了他出宫小住到长公主府小住一段时日。 容琰欢欢喜喜地带着东西来公主府的时候,却与公主府门口的另外一位白衫青年相逢。 “高世子。”容琰立在公主府的门前,看着门下那翻身下马的人,语气之中并不犹疑,“听闻世子暂缓返程,是因何缘故?” 高赫瑛浅笑见礼:“小臣此来天朝,并非只为秋猎。奉父王母后之命,求得陛下恩典,暂留京城弘文馆研习中原典籍,受天朝教化。蒙陛下恩泽,鸿胪寺请旨,由宗室子弟带领小臣研学,小臣正一一拜访诸位。” 容琰闻言,微微偏头,白纱下的面容看不出情绪:“世子好学问。” 高赫瑛含笑还礼,目光却掠过容琰望向公主府内:“二皇子殿下也是来探望长公主的?” “我奉母皇旨意,暂居阿姐府上。”容琰语气温和,他摸索着向前迈了一步,恰好挡在高赫瑛与府门之间。秋阳下,容琰静静立在朱门前,白纱覆眼,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浅笑,明明还是个目不能视的稚气少年郎,“世子今日若是来寻阿姐论学,怕是不巧。阿姐今日要陪我习字,恐不得空。” 高赫瑛闻言面上依旧温润:”既然如此,小臣改日再来拜访。” 他二人正在门口这般立着,耳边又听得由远及近地传来马蹄声。 少年人额上一层细汗,想必是快马加鞭而来,待在门口勒马翻身,看清门口这二人的身影,也是一怔,随后连忙请安:“臣金吾卫沈自瑾,见过二皇子点子,见过高世子。” 容琰不认得他的声音,却想起来了,这位便是阿姐前些日子随口提到的,进献白兔的沈小将军。 他们三人就这样站在公主府前,一个温润如玉,一个脆弱似瓷,一个灿烈如阳,倒是截然不同。 贾渊因公务路过,远远一眼,呵呵一笑。 真是个好日子,人还挺齐全—— 作者有话说:燃尽了,斗智斗勇至今仍放不出来…… (躺倒在地)(鼠掉)(又爬起来求各位宝宝亲亲[爆哭]) 第23章 第 23 章 你别动,坐好,我自己来…… 扶云踏出府门时, 瞧见的就是他们几人立在阶前。 门外已有路人驻足张望,扶云立即收起眼底惊讶,得体一笑:“殿下请各位入内叙话。” 容琰自然地朝她伸手:“劳烦姑姑带我进去, 莫要叫阿姐久等了。”这声“姑姑”叫得亲切, 显然不是头一回来, 倒显得另外二位生分。 他这样自然的态度, 愈发显得高赫瑛与沈自瑾似不请自来的外来客。 三人随着扶云入府, 宫人按照扶云的吩咐,先将高赫瑛与沈自瑾请去待客的花厅,容琰则要先随扶云去给他小住出来的院落。 分别时, 他的手搭在扶云的手背上,微微侧身看着他们, 轻轻一笑:“我先失陪了。” 小小的人儿随着扶云,走了另一条穿花廊, 消失在花影扶疏下。 高赫瑛与沈自瑾并行, 二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并不熟络, 倒也不生疏。 沈自瑾瞧见他腰间挂着一块高句丽纹样的玉佩, 并非当初在觐见礼上受顺天帝所赐的那块, 想起他因何在此,不由得问起:“世子长留京城,可会思念故土?” “故土难忘, 然天朝风物更令人心折。”高赫瑛顺着他的视线落到自己腰间的玉佩上,笑着用指尖轻轻拨弄着, “陛下恩准我随宗室子弟研习经典,自当尽弟子之礼。” 他语意婉转,竟是解释了今日到访缘由, 目光掠过沈自瑾手中的锦盒时,带着善意的询问。 沈自瑾耳根微热:“……殿下曾为家母延医,奉父命特来致谢。” 二人皆有缘由,彼此客客气气地说了一路,就这般到了花厅。 再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容鲤才前来。 容琰和她的小尾巴似的,就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半步不离。 容鲤在来前便已听扶云说过缘由,她是个不喜欢叫人看热闹的人,故而也不怪罪扶云自作主张,反而夸她行事有度。 她免了高赫瑛与沈自瑾的礼,在主位坐下,容琰自然地挨着她身侧落座,始终安静地望向她的方向。 高赫瑛命身后的侍从奉上礼盒,其中却并非是什么稀罕物件,反而是些码放整齐的肉干红枣等物。 扶云尚且没有反应过来,容鲤倒觉得稀奇,莞尔一笑:“本宫日后不过是带世子略通弘文馆事宜,算不得世子的先生,怎能收这束脩之礼?” “殿下日后既要指点小臣学问,自然是小臣的师长。”高赫瑛却自有他的一套说辞,容鲤不好推辞,只得先命人收下:“世子以礼相待,本宫自不会藏私。” 沈自瑾见状,忙将自己带来的锦盒打开,里头竟是一朵碗口大的雪莲,可见珍贵。 “家母卧病多年,幸得殿下寻来的大夫诊治,如今已能下床行走。此恩难忘。”沈自瑾语气诚挚。 容鲤没想过会得到沈家如此重礼。她当初派人寻医,不过是去寻展钦的路上,见他对母亲孺慕情深,因而动了恻隐之心,举手之劳罢了,并未想过要如此厚重的回报。 不过画卷那事,她如今与展钦都还不曾说明白,她总是忧心展钦因沈自瑾的缘故不快,是以见了他总有些怪怪的,不愿节外生枝:“沈夫人能日渐康健,是府上积福,大夫尽了本分,本宫不过顺水推舟,当不得如此重礼。” 沈自瑾却坚持道:“殿下恩德,沈家铭记于心,区区薄礼,不足挂齿,还望殿下笑纳。”他目光澄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与真诚。 容鲤见他如此,心道今日不收恐怕还会再来,他父亲沈工部亦是个很执拗的性子,只好示意扶云将锦盒收下,笑道:“好,只是沈夫人身子要紧,这等贵重补品,以后万要先用在沈夫人身上。沈家于国朝乃肱股之臣,日后于求医上若还有难处,沈小将军亦尽可直言。” 这话便是将沈家的感激限定在“臣属对君上”的范畴内,划清了界限。 也不知沈自瑾可曾察觉到这细微的界限,依旧笑容明朗地应了声“是”,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容鲤握着容琰的手。 一旁的高赫瑛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唇角噙着温雅的笑意。而容琰则微微偏头,无神的眸子望向沈自瑾的方向,细白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轻轻拽了拽容鲤的衣袖一角。 容鲤察觉到衣袖上传来的轻微力道,低头看了眼紧挨着自己的容颜,见他唇角微微抿着,心下微软,只当她是对生人有些不安,便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殿下仁善,沈公子知恩,实乃佳话。”高赫瑛适时开口,声音温柔,“今日叨扰已久,不敢再多耽误殿下清静,小臣先行告退。” 沈自瑾见状,也连忙再次行礼告辞。 容鲤颔首,并未多留,只对高赫瑛叮嘱道:“秋猎已结束,诸事皆恢复正常朝时,弘文馆高学士极为看重守时,勿要忘记辰时初刻前至弘文馆等候。” “小臣谨记。”高赫瑛躬身,与沈自瑾一同随着引路的宫人退出了花厅。 外人一走,花厅内仿佛空气都松快了几分。 容鲤轻轻吁出一口气,这才觉得应付这些场面话着实有些耗神。她揉了揉眉心,侧首看向依旧紧紧靠着自己的容琰,笑着说道:“人都走了,还这么怕?” 容琰摇了摇头,小手依旧抓着她的衣袖不放,小声说:“没有怕。只是不认得他们,有些不相熟。” 容鲤捏了捏他的脸颊:“不过几个生人就害怕,等你到了参政议事的年纪,见的皆是大学士与朝臣,岂不是更怕?” 容琰一笑,脸颊上浮出一个深深的酒窝:“也只有阿姐觉得我能去议事了,我父君都不这样觉得。” “有何不能?你只不过是眼睛瞧不清楚。再说了,母皇时常命人遍寻天下名医,眼下离你参政的年龄还有好几年,在这之前未必就不能治好了。”容鲤并不忌讳与容琰说这些,尽管宫中人皆对容琰的眼睛诲莫若深,把他当做一碰就碎的瓷娃娃,她却不觉得这是什么说不得的事,反而揶揄他和他顽笑,“说不定等你眼睛好了,一看阿姐,原是个这样没意思的人,就不再和阿姐亲近了。” 眼睛瞧不见又不是天罚,不过是生了病——这世间的病总有好的时候,正如她相信自己体内的毒也终究能解一般。 容琰伸手往她面上摸去,待摸到她唇角勾起的一点笑意,他也笑了起来:“无论眼睛会不会治好,阿姐都是我最好的阿姐。” 他在容鲤身边坐了一会儿,便自己乖巧地站起来请辞了,走的时候又从花窗探进头来,扬声说道:“父君不让人告诉我,我却知道,阿姐及笄礼后便要上朝议事了。这些日子我住在阿姐这里,绝不会随意来叨扰阿姐,阿姐尽心准备就是。” 容鲤看着容琰懂事地离开,心中既暖又涩。及笄礼后参政,的确是她眼下心头头一桩大事,而在此之前,母皇又将带领高赫瑛上弘文馆修习之事交到她手里领头,她之后恐怕日日都得忙了。 她又想到找不见人的展钦,被公务占满的心里不由得浮起一丝想念。 * 沈自瑾与高赫瑛分头后,先去金吾卫瞧了瞧有没有自己的事儿。他虽因家中事在金吾卫挂了长假,却仍旧会日日去金吾卫点点卯,瞧瞧有没有什么自己帮得上忙的地方,若没有什么事,再回家侍疾。 等听人说没有指挥使大人的新安排,他才快马加鞭地回了家。 本是寻常一般回家,却不料进了家门,父亲与姨娘柳氏皆在门口等着他。 二人见他空着手回来了,脸上很显然松了口气,柳氏欢欢喜喜地去小厨房命人炖煮东西了,目光一直在沈自瑾身上扫过,满目的满意之色。 沈自瑾被他二人的目光看得好不自在,寒暄了一番就先回了沈母屋舍,留下他二人看着他离去的背景。 等他走远了,柳氏才笑眯眯地甩了甩手帕:“老爷将瑾哥儿制衣的事情交到妾身手里,果然没有交错罢!瑾哥儿穿这一身洒金白袍,与那些王孙公子也没有分别了,真真是一表人才!” 沈工部也颇为满意地捻了捻长须,点头道:“你的眼光,确实不错。” “昨日媒人上门来打探,说是徐阁老的孙女年龄到了,有意择婿。”柳氏的眼睛滴溜溜地转,“那徐小娘也是远近闻名的有才之人,不知老爷意下如何?” 沈工部却皱眉:“推了去。若是先前,倒也不错,只是眼下看来……不过如此。” 柳氏便点头,转回去忙活了。 京中喜事多,上好的料子几乎翻了成倍的价,柳氏在心里打满了小算盘,想着要如何才能再给沈自瑾制一身顶好的衣裳,以及在此之外,是否能给自己的儿子也新做两身衣服。 * 容琰走后,宫中先来了人,让容鲤试了及笄礼上要穿的样衣,却发觉半年前量的尺码不对,胸前那一块有些紧了,有些礼服需要稍作修改。 司织局的宫人带了位专从江南召来的绣娘为容鲤重新量尺码,那绣娘还是第一次见这位传闻中的天家贵胄,不由得打量这位身量娇小的长公主。见她脸上还有些稚色,明明年纪尚小,眉心却微微蹙着,一边由着她随意动作,一边叫人将几本文书书卷捧到面前,专心致志地看着,好似在择选什么。 她不便多看,只瞥了两眼就收回眼神来,感慨着这位长公主殿下果真深得圣心。 容鲤接下来的日程果然塞得极满,量了尺码制了新衣,又马不停蹄地去弘文馆日日点卯,与那位她十三岁前最常见到的、无比严苛的高大学士打交道,踩着晨光去,踏着夜色回。 等回了公主府,还有数不清的礼仪嬷嬷等着她,好不容易梳洗躺下,还要在灯前看一会儿母皇命人送来给她先练手的些许文书,简直要将一个人掰成十个人来用。 直到夜上中天,她才能在锦被中滚两下,满目怅然地叹气,然后无比准时地问上一句:“驸马今日在哪,做了什么?” 展钦之忙,比之她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刺客之事蹊跷,他已得了些眉目,带着人在外头排查线索,听说是立了军令状,定在长公主及笄礼前将此事了了。 容鲤初得此消息时,心中还有些甜滋滋的,只觉得展钦心里有她,定是因为不想叫这些事侵扰了她的及笄礼,也想着尽早结束,早些回来参加她的及笄礼。 只是太久没见到展钦了,容鲤着实想他,这点儿甜蜜早消耗尽了,眼巴巴地盼着人回来。 结果好不容易人回来了,容鲤忙忙谴人去问他可有时间来公主府用膳,他却都没空来。 长公主殿下被公务私事泡透了,只能委委屈屈地伴着一点泪花入睡,结果夜里还做了个噩梦,有个可恶的声音还一直在她耳边说,展钦是故意不来见她的。 她一觉醒来,只觉得梦太荒唐,她的驸马乃是国之栋梁,为国效力,拼死捉贼,怎么可能是不肯来见她?结果一日心思不宁,用晚膳的时候都食不下咽。 还是扶云看出她一日都心事重重,偷偷地把安庆县主请来了。 容鲤还不知道,正蔫巴巴地坐在书房边蹂躏手里的一只软枕,边看新发下来的文书。安庆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如同要化了的糯米酥酪似的,瘫在书桌上,长吁短叹。 安庆人未至声先到,带着她一贯的爽利促狭劲儿:“哟,这是哪家的小娘子,愁得我都要认不出了?” 容鲤猛地抬起头,看见安庆倚在门框上,正挑眉看着她,眼中满是戏谑。 她平日里看到安庆,都是一下子就扑到她身边去的,但是这些时日她实在太累了,加之心绪郁结,动也动不了了,趴在桌案上叹息,如同魂被抽走了似的:“你怎么来了?且先等等我,看完这叠文书来。” “你这要看到什么时候去?陛下给你文书,也不是叫你一日就要看完的。”安庆走上来,将她手里的文书抽走了,也不偷看,只是盖拢起来,放在一边,拉着她到书房里的软榻上坐着。 容鲤就没有骨头似的倚靠在软榻上,继续郁卒地捏着手里的软枕,又叹起气来。 安庆将那可怜的软枕取到一边去,笑道:“怎么了这是?我听说你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怎么还有空在这儿伤春悲秋?莫不是……思念你家那位冷面驸马了?” 她都不用深想,一句话正中靶心。 容鲤小脸一垮,这没骨头的糯米酥酪又滚到安庆身上去了,将下巴搁在安庆肩上,唉声叹气:“他都回京好几日了,一次都没来看过我。我派人去请,他也总说公务繁忙,抽不开身。安庆,你说……他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或者……他根本就是不想见我,故意避着我?” 想到那个荒唐的噩梦,容鲤心里更是一阵抽紧。 安庆闻言,想到秋猎的时候从容鲤那听说的事,没有急着开口,反而好整以暇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说道:“我看,与你想的不同。” “此话怎讲?”容鲤仿佛一下子有了劲,抬头看她。 “你俩人上一回见面,是不是还是秋猎那会儿?” 容鲤点头:“正是。没想到过了秋猎,正好生了刺客刺杀的事儿,他忙的找不见人。好不容易在京中,却怎么也请不过来。” 安庆噗嗤一笑:“你忘了,你们秋猎时做了什么了?” 容鲤眨眨眼睛,然后才从自己被公务塞满的脑海里,想起来那夜的暧昧靡丽,她被揉成了一团湿漉漉的粉面似的。 展钦那双浅色的眼在暗色里也格外亮,似有流光汇聚,看起来仿佛冷酷无情。 可这样冷酷无情的人,那双执剑引弓的手,却有力又坚定的,以指腹的茧子勾着揉着,又吮又舔。 最后连玉似的鼻梁、长而卷的眼睫上都淅淅沥沥地沾了一层甜腻的水光,连那张平日里冷淡的薄唇,也似染了口脂似的殷红清亮。 这些画面笼着那夜里的暗,又隔着一夜的泪眼,朦朦胧胧的如梦似幻,一下子涌入她的脑海。容鲤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眼神闪烁,不敢看安庆,她耳根都烧了起来:“我,我不是早和你说了么……你怎么还问!” 她这副欲语还休、面泛桃花的模样,哪里瞒得过安庆的眼睛。安庆放下茶杯,凑近她,压低声音,带着笃定的笑意:“那不就是了,你想想第二日你是如何的?你可愿意见他?” 容鲤当即摇头:“我怎么见他!我……我一见他,我就想到那夜里的事情,我只想找条缝儿钻进去。” 安庆听完,非但没有同情容鲤的羞怯,反而咯咯笑起来:“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如此!小鲤儿,你这可真是当局者迷!” “什么意思?”容鲤茫然地看着她。 “这还不明白吗?”安庆一副“你真是不开窍”的恨铁不成钢表情,“你家那位展大人,哪里是在生你的气避着你?他分明是——害、羞、了!” “害羞?”容鲤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展钦那样的人,竟还会害羞? “对,就是害羞!”安庆笃定地点头,分析得头头是道,“你想想,他那样一个古板严肃、循规蹈矩的人,与你成婚二载,因着你尚未及笄,对你秋毫未犯。那夜定然是情难自禁,一时冲动,对你做了那般……嗯……孟浪之举。事后回想起来,定然是懊恼万分,不知该如何面对你。” 她顿了顿,又道:“这男人啊,尤其是展大人那等闷葫芦性子,越是心里在意,面上就越是要装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生怕泄露了情绪,让你觉得他轻浮。他这哪里是避着你?分明是心里有鬼,不敢见你!” 容鲤瞠目结舌,有些害羞,又觉得奇怪,下意识喃喃道:“我还以为,是因为画卷的事儿过不去了,他一直不肯见我……” 安庆嗤笑,伸手将容鲤呆呆的小脸好一顿揉搓:“若说此事,我也不骗你,你不与他说明白,他多半确实心有芥蒂。只是他若真的这样在意如鲠在喉,秋猎时又怎会与你亲近?眼下不肯见你,有气是小,多半是那亲密之事叫他也有些举棋不定,不敢见你呢。” 容鲤被安庆这番惊世骇俗的分析震住了,仔细回想,似乎……确有几分道理? 若是她误会展钦喜欢旁人,决计一脚将他踢出公主府去,还和他在那拉拉扯扯半晌? 难道,果真如安庆所说,他真是……与她一样害羞了? 容鲤顿时眼中一亮,再不复刚刚的颓唐忧郁之色。 “真的吗?”她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抓着安庆的袖子,急切地确认。 “十有八九!”安庆拍着胸脯保证,随即又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只不过我与你说,展大人那样的性情,你若晾着他,他越钻牛角尖,你得主动些!” “主动?”容鲤眨眨眼,“怎么主动?” 安庆忍不住戳了戳她的额头:“平日里看着那样精明的一个人,怎么眼下这样呆了?他现在不是回京了,就在金吾卫衙署或者他自己府里吗?他有空,你怎么就不能‘恰好’路过,或者干脆直接去找他?难不成你还指望他那个闷葫芦自己想通了,主动来找你赔礼道歉不成?” 容鲤讷讷:“这样可行么……我这几日也忙,未必得空……” 安庆大叹息:“你眼下这样日日长吁短叹,做事也不在心上,何必呢?你去寻他,将你心里的事儿说了,等这事儿解决了,处理公务岂不是事半功倍?” 容鲤福至心灵。是啊!她为什么一定要在公主府里等他来?她可以去找他啊! “可是……我以什么理由去找他呢?”容鲤还是有些犹豫,毕竟她之前派人去请,他都推脱了。 安庆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这还不简单?你如今不是协理弘文馆事宜吗?就说弘文馆有番邦世子停留,必须有公务要与金吾卫协调,或者……直接去他院里!就说……就说你及笄礼的流程有些细节,需要与他这个驸马商议,何等名正言顺!”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凑到容鲤耳边,压低声音,传授起更“大胆”的秘诀:“我告诉你,你去找他,可不许再穿这样的衣裳了。” 安庆看了看她还没换下来的繁复宫装,轻轻摇头:“你这衣裳太厚重,压得你自己都透不过气来,不许穿了。挑件颜色鲜亮些的,料子轻软些的。见了他,也别一上来就兴师问罪,质问人家怎么不来找你——别瞪我,我还不知道你的性子! 你先软语关心几句,看他反应。他若还是冷着脸,你就……假装不小心崴一下脚,往他怀里靠一靠!或者,借口看他伤势恢复得如何,‘不经意’地碰碰他的手……他还能推开你不成!” 安庆说得眉飞色舞,容鲤听得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这这这……与话本子里写的“色诱”有何区别?光是听着就让她觉得羞耻不已。 可她真的好久不曾见他了,心中实在想念,若这法子有效,她还果真有些心动。 “这……这能行吗?”她声音细若蚊吟,脸上红晕更深。 “定能成的!”安庆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对付展大人这种性子,你就得豁出去点儿!再说了,你们是正经夫妻,有些亲密接触怎么了? 再者,我没记错的话,你及笄礼过后,展大人就要搬入公主府了,难不成那时候再去寻他,那黄花菜可都凉了!再加上你说的画卷那事,本是个误会,可时日久了他见不到你,难免疑神疑鬼,到时候当真因这事与你生分了,反而得不偿失。” 一想到驸马真的与她生分,容鲤就觉得头晕目眩——她不要这样!她要她的驸马! 一股勇气陡然从心底升起。她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好,我这去找他。” 安庆见她终于开窍,嘿然一笑:“这就对了!画卷的事,你尽管直接与展大人说罢,我不介意这些。” 容鲤往她怀里蹭了蹭,轻轻“嗯”了一声。 “你好生准备着,我还有些事,便不等你挑衣裳了,等你有了进展,来与我说!”安庆笑眯眯点头,起身准备告辞。 容鲤点点头,然后又仿佛想到些什么,目光移回她身上:“不对,你等一等!” 安庆挑眉,立在原地:“又怎么了,我的好殿下。” 容鲤围着她转了一圈,指着她的耳垂说道:“你今日出来寻我,怎么戴了耳铛,还化了眉眼的……” 安庆那样大方的人,被她如此指出来,也禁不住面色一红,随后把话岔开:“怎么?我来见你,便不可以梳妆打扮了?” 容鲤可半点不信,撅起嘴来挤兑她:“嚄——我可不信!你说,有什么事瞒着我了?” 安庆哪会让她审问,脚下抹油,当即跑了。 容鲤咬咬牙,想着自己一会儿还要去见展钦,今日就先放过她这一回——于是她一头扎回了自己的寝宫,叫扶云和携月将她今年做的新衣裳都捧出来,一件件仔细挑选。 携月还奇怪殿下这大半夜的怎么找起衣裳来了,扶云却已猜到了,给她使了个眼色,叫她休要再问。 最后,扶云替容鲤选了一件月白底绣折枝玉兰的袄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愈发精致。料子是江南新进贡的流光锦,行走间波光粼粼,正勾勒出容鲤日渐窈窕的身姿,很是好看。 扶云为她梳头,携月为她仔细描摹眉眼,点了朱唇,又特意将一头青丝挽了个略显松慵的发髻。容鲤在妆奁盒里挑拣了许久,才簪上一支她鲜少戴的白玉响铃簪。 容鲤一梳妆好,便往外头去了,不许扶云携月跟来。 携月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扁着嘴角不说话。 扶云打趣她怎么还不曾适应,一边收拾起妆奁盒子来。 两人闲聊时,扶云随口问了一句:“殿下方才选的那簪子是哪儿来的,瞧着不曾见过?” 携月掌管她的箱笼妆奁多年,思索了一番才道:“好似是哪一年收的生辰礼,我也不记得了,得对着册子才能知道。” 容鲤年年得的赏赐、下头官员的进献不知凡几,二人也不过随意一说,并不会当真去翻捡十几年的册子去寻,究竟是何人所献。 * 容鲤出门前,便已打探清楚了,展钦今日在京中,不过不在金吾卫衙署,而是在他自己的御赐府邸内。 她在府里大张旗鼓一顿准备,等走出寝宫,被那冷风一吹面上,这才有点儿冷静下来,到底有些羞窘了。 她不敢如此堂而皇之的大半夜去寻展钦,只好忍痛舍了她的宝马香车,叫人驾了一辆不怎么引人注目的小轿辇带她前去。 乌衣巷的夜里车马不少,她这小车在其中也不突兀。 待到了展钦府邸,院门当值的侍从见一辆小车缓缓停下,正有几分疑惑,皱着眉头上前:“大人今夜不见客……” 只是话还没说完,那车帘就一撩,露出半张掩在斗篷下的雪白小脸:“本宫也是客?” 那侍从守此府邸已久,可从未见过这位长公主殿下来此,不由得大吃一惊。 “驸马歇下了吗?”容鲤压低声音问道。 “回殿下,驸马刚回来不久,书房灯还亮着,想是还在处理公务。” 容鲤心下稍安,随后便下了车来,示意侍从不必通报,直接带路就是。 那侍从还有几分举棋不定,不知道这样好还是不好,他身边的另一个侍从可灵光多了,替过他来,当即为容鲤引路。 容鲤还是头一回来此,有些好奇地张望着周围。这府邸五进五出,富丽堂皇,虽比不得公主府,但在寸土寸金的乌衣巷有此宅邸,她的驸马究竟有多受母皇看重,由此可见一斑。 待到了书院门口,那两位侍从便不便入内了,抱拳退下。 容鲤也将自己的宫人留在院子门口,这才小心探头,往里进去。 越往里走,容鲤的心便不由得跳起来——她这样不请自来,全凭安庆鼓舞,眼下这热血有些凉了,便不由得生出些迟疑退却来,几乎有些想逃走了。 但临阵脱逃终究非女子所为——容鲤这样安抚了自己一番,随后鼓起勇气,走至书房门前。 书房的门虚掩着,并未关严。容鲤走到门前,正想抬手敲门,却从门缝中瞥见了里面的情形。 展钦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上身未着寸缕,精壮结实的背部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在跳跃的烛光下如同镀上一层光泽。 就算是那夜,容鲤也不曾见过未着衣裳的展钦,不由得面上一红,下意识闭眼——然后几息之后,又偷偷睁眼,往展钦那边看过去,多看了好几眼。 驸马的身材,果然比她想的还要好。 容鲤忍不住弯了眉眼,正欲转过身清清嗓子,提醒他门外有人,正好瞧见展钦侧身。 如此一来,突然跳入容鲤眼帘的,除却展钦雪白与淡粉交织的饱满胸肌,以及旧日留下的些许浅淡疤痕外,左臂靠近肩胛的位置,一道寸许长的伤口赫然在目。 虽已止血,但皮肉外翻,红肿未消,看着依旧触目惊心。 展钦正微微侧着头,右手拿着一瓶金疮药,面无表情地给左臂后侧的伤处上药,仿佛不是伤在他身上似的。书房中的灯火摇曳,愈发显得他的眉目轮廓深冷,没有半分人气。 容鲤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也顾不得什么礼数,直接推门而入。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心疼,“你受伤了,怎么也不同我说!” 展钦动作一顿,猛地回身,看见突然闯入的容鲤,眉头瞬间蹙起,下意识就想抓起一旁搭着的里衣披上。 “别动!”容鲤几步抢上前,按住了他欲动作的右手。 两人的手触碰到一起,他掌心的温热与她指尖的微凉形成鲜明对比。展钦身体明显僵住,黑眸锐利地看向她,有些不解。 容鲤却顾不得他探究的目光,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道伤口上。她夺过他手中的药瓶,声音又急又软:“你自己怎么弄得好?快些放下,莫要扯到伤口了。” 她靠得极近,身上那点儿甜香比营帐那夜淡了许多,却也毫无防备地萦绕在展钦鼻尖。她纤细的手指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沾了药粉,屏住呼吸,凑近他那狰狞的伤处。 “疼不疼?”小姑娘的声音都在抖,眼底似漫上一层水汽。 “不疼。” “胡说!怎么可能不疼!”容鲤呛声,那清脆的嗓子却带上了一层哭腔。 微凉的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灼热的肌肤,每一次轻触,都像是一点星火,落在展钦紧绷的神经上。他能清晰地看到她低垂的眼睫,如同蝶翼般轻颤,看到她因担忧微微抿起的唇,正搽了润润的口脂,在灯火下盈盈闪光。 她离他这样近,近得他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臂膀,带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麻痒。 展钦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抿紧薄唇,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那近在咫尺的娇颜,声音有些沙哑低沉:“不敢劳烦殿下。” “什么劳烦不劳烦!”容鲤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不知是心疼还是气的,“你是我驸马,你受伤了,我照顾你不是天经地义吗?” 她说着,手下动作更加轻柔,一边小心地吹着气,似乎想借此减轻他的痛楚,一边将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我替你吹吹,就没那样疼了。” 和哄小孩儿似的。 展钦的目光落在她可怜巴巴的面孔上,有些恍然。 这样的伤他受过不知多少次,早已忘记疼是什么滋味了。然而那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新生皮肉,混合着药粉的清凉,竟在他的肌肤上点起一种极其诡异又磨人的胀痛痒意,比营帐中的那一夜更叫他难以抑制。 展钦浑身肌肉绷得如同铁石,额角甚至隐隐有青筋跳动。他从未与人有过如此亲密逾矩的接触,即便是那夜,他都一直衣冠楚楚,不敢让容鲤碰到自己分毫。 “好了。”容鲤终于上完药,又拿起一旁干净的绷带,准备为他包扎。 然而,包扎需要将布条绕过他的胸膛和后背。容鲤比划了一下,发现自己若想妥善包扎,几乎等同于要环抱住他——他他他,他还没穿衣裳呢,这可如何使得? 容鲤的脸颊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动作也变得迟疑。 展钦看出了她的窘迫,伸手欲接过布条:“臣自己来。” “不行!”容鲤却执拗地躲开他的手,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红着脸,小声却坚定地说,“你别动,坐好,我自己来。”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上前一步,张开手臂,将那一卷棉布小心翼翼地绕过他精壮的腰身。为了动作方便,她的脸颊几乎要贴在他未受伤的右侧胸膛上。 没有衣料的阻隔,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肌肤下传来的炽热温度,以及那强健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擂鼓似的敲击着她的耳膜。 她的手臂环抱着他,指尖在他后背笨拙地寻找着布条的接头,每一次移动,都像是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拨弄。少女柔软的身躯若有若无地蹭着他的胸膛,发顶的清香不断钻入他的呼吸。 展钦的呼吸骤然粗重了几分,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手背上血管虬结。他闭上眼,浓密的眼睫剧烈地颤抖着,像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容鲤全然不知,她只觉得自己脸热得厉害,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好不容易才将伤口包扎妥当,却因为手抖打了一个略显歪扭的结。 “好、好了……”她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连忙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些许距离,不敢抬头看他。 怀中柔软的触感和那扰人的甜香骤然撤离,展钦紧绷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暗流席卷。 他睁开眼,眸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隐忍,有挣扎,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的、危险的暗火—— 作者有话说:审核大人——(跪倒)——我是良民—— 我的读者还在等我的更新——求放过——(在地上打滚) 第24章 第 24 章 两个人就这样挤在一张椅…… 桌案上的烛火“啪”得一跳, 映得展钦轮廓分明的侧脸明明暗暗。 容鲤的目光落到他面上,她从小爱俏,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却因此跌入他的一双眼中, 被那目光所攫, 几乎溺在里头出不来, 只好仓皇收回视线。 展钦眸底那片暗色翻涌得厉害, 容鲤被他这般盯着,心头那点因安庆鼓舞而生的勇气霎时烟消云散,只剩下擂鼓般的心跳, 撞得她耳根发软。 她下意识有些想逃,往后退了两步, 脚跟却正好抵住了桌角,退无可退。 “……既上好药了, 你可要休息……?”容鲤声音比方才小了许多, 还是发着颤的, 却并不是怕的。说罢, 也不等展钦回应, 她已打起了退堂鼓, “你好好歇息,我请太医来给你瞧瞧……” 说罢,转身就想走。 “殿下。”展钦一伸手, 抵在桌案上,她便被堵住了去路。他的声音较平日有些发哑, 却还偏偏倾身过来。那微微带着些喑哑的嗓音如同砂纸一般磨过容鲤的耳廓,叫她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容鲤想推开他,可他眼下上身赤裸, 无处可触碰;那伸出来挡她的手臂上正缠着几圈雪白的绷带,隐约透露出些许血色,叫她也不敢落手。 “……作甚。”容鲤不敢与他对视,半晌才憋出来一句嘟囔。 “殿下总是如此,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展钦轻笑,微垂的眼睫下隐有暗火流转:“这话不是臣应当问殿下的么?前些日子一直躲着臣,不愿与臣说话,眼下却深夜前来,也不叫人通传一声,有何贵干?” 分明是你不理我! 容鲤不由得腹诽,很是不服气地抬眸,却正好撞入他沉静的眼底。那目光似带着钩子一般,几乎将她的心也勾出来了。 容鲤的脸颊顿时烧得更厉害了——她为何来?安庆的话在她脑中回响,她来的时候确是满腔勇气。可真到了他面前,察觉到他的热气就这样萦绕在自己身边,视野所及、伸手可触碰的,皆是活生生的展钦,那些什么“主动”、“色诱”,她便不敢再多想一下了。 于是她仓皇地垂下眼来:“母皇命我协力弘文馆事宜,我想着如今出入弘文馆的人数不少,还有外邦世子,应与金吾卫协调一番。”终究是选了个安庆为她找的借口,却不知道自己的话说得有多没底气。 “那殿下可真是着急。”展钦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面颊,“弘文馆之事,若需金吾卫协调,殿下只需叫人传令去衙署,自有郎将为殿下差遣,又怎寻到臣的府邸来了?” 他这样步步紧逼,不过一句话,就将她那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戳得全是漏洞。 容鲤心跳如鼓,终究是败下阵来,闷闷说道:“我……我只是有些想你了。我们许久不见,你好不容易回京来,我只是想……只是想见见你。”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说到后来头都垂下去了,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因着她低头的动作,发髻上的那支白玉响铃簪细细碎碎地垂到她鬓边,正好落入展钦的视线。 察觉到头上一动,容鲤不由得侧头去看,见那簪子上坠着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从他的指尖滑过。 他在摸……她的簪子? 这个认知叫她有些羞怯的心思稍稍松了些。 方才既然开了话头,容鲤也就不顾不管地将剩下的都说了:“你一个人在外头查刺客的事,又立了军令状……我总是担心你一个人在外头有什么难处,却也鞭长莫及。听说你回京了,我便想看看你好不好。可是我差人去请你,你总是不来,所以我只好亲自来看看你。你不愿意来,难不成还不让我去寻你么?” 这话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控诉,却是全然的坦诚。 展钦深不见底的眸中似有波澜骤起。他闭了闭眼,将那些波澜压下去,方才抬起来触碰她发簪的手慢慢放下了,虚虚地落在她的鬓边。 看着她泛红的耳尖,躲闪的眼神,那颗小巧的耳垂涨红着,如同一颗红玉一般饱满,衬得颈边的肌肤愈发白皙剔透。 加之她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在斗篷解落在地,那一身窈窕的轻软衣裳就这般软软地贴服在容鲤身上,展钦的目光很是自然地从她的耳垂往下落,滚过纤细的脖颈腰身,落在容鲤自己一直盯着瞧的足尖上。 她心跳得正快,只觉得展钦的目光与平常很不一样,反复带着火一般,灼灼滚过她身上的每个角落,下意识地躲了一躲。头上的簪子便随着她细微的动作撞出清冷的脆响,一下下,如同敲击在彼此的心间。 “殿下……臣,实在公务繁忙。”他轻声叹息,说出的理由,却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容鲤本羞怯着,却被他这话激得抬起头来,眼圈都有些红了:“就有这样忙?连派个人递句话的功夫都没有吗?你明明知道我在京中挂念你,你忍心叫我这样难过?” 雾蒙蒙的眼睛,与展钦那一日南下回京后,隔着花窗所见的眼一模一样,带着全然的思念与委屈。 “你告诉我,是不是因那画卷的事,你还在生着我的气?”容鲤并不是个能受委屈的性子,她已让自己受了许多委屈了,今日实在是有些受不了了,于是狠狠瞪他一眼,很是恼火的样子,一点儿泪珠子却忍不住地从眼角滚下来:“你现在就同我说实话,否则过了今日想再说,可不能了!” 可怜极了,与那一日她在他怀中,伸着手要抱抱的样子重叠在一起。 那一日他不曾抱她,她也是这样生气,龇牙咧嘴的,像炸毛的小狐狸。只是今日她的恼火里带着颗颗泪珠,浸润着烟斜雾横的水汽,如秋露一般冰凉。 他的手落下来,虚虚地环绕在她身侧,几乎成了一个拥抱,但到底是想到了些什么,便悬崖勒马,成了轻轻扶着她的臂膀:“那画卷的事……臣已不在意了。” 容鲤却不信。 她这时候也不管展钦身上穿没穿衣裳了,往前一步,几乎把整个人嵌入他的怀里。 展钦猝不及防她会如此,下意识后退。顷刻之间竟攻守易型,成了容鲤步步紧逼,将他逼至座椅上坐下。 而容鲤仍然不肯善罢甘休。那太师椅宽敞着,展钦坐了大半,她就整个人往旁边挤进去,非要在他身边。 不仅如此,她的手还按着展钦的手臂,支起身子与他对视,不让展钦避开她的眼神:“不许说什么你已不在意了,你就是在意!否则为何不肯见我?” 掌心下的肌肉僵硬着,容鲤也不管,见展钦想侧过头去避开她,她想也不想,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两只手都贴在展钦的脸侧,叫他只能看着自己: “先前不好与你说缘由,是因为不想害了安庆的名声,今日就与你说明白了。安庆从沧州和离回来,是吃了许多苦头的,我想叫她日后的日子好过一些,重新为她寻个知心人,因着这个缘故,我才看那些画卷的!” 他避无可避,垂眸的动作还被容鲤猜了个正着。 尽管目光能作假,身体却不能,容鲤正紧贴着他上半身,几乎是话音刚落,瞬间便察觉到他僵硬的肌骨一松。 容鲤这才满意了,眼角还含着泪花呢,却翘着唇一笑,有些得意:“哼,我就说你是因着这事儿生我的气,才一直避着我。是就是了,承认又如何?我又不会笑话你,非要和我嘴硬。” 展钦的呼吸稍稍粗了些,他的目光彻底藏在了眼睫下,只呼吸中带着些许哑,却答非所问:“殿下如此……不妥,不如先下去,可好?” 容鲤浑然未觉,她正觉得自己抓到了驸马的把柄,需得乘胜追击。于是不仅不退,还伸手去楼他脖颈,整个人赖在他身上不肯走:“不、好!你先承认你在意,我便走!” 两个人就这样挤在太师椅上,容鲤挂在他身上,怎么也不肯下去,丝毫不曾意识到这动作如何不雅。 她方才本就是硬要爬上来的,并没有什么借力点,因要两只手一起胁迫展钦不许转头,她撑着展钦臂膀的手撤走了,只能靠着自己的膝盖支撑着。偏偏她的膝盖正好压在展钦身上,随着她的动作,在他腹肌与腿上来回地碾来碾去。 展钦的肌肤白,容鲤又埋首在他颈侧,并不曾看见他眼尾酝起的一抹飞红。 他喉中溢出一声闷哼,似乎有几分压抑,容鲤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展钦还是个伤员,连忙松开他,从他身上跳了下去。 展钦稍稍缓了一口气,有些狼狈地往后坐了坐,弯起身子来。 那始作俑者丝毫未觉,还满目歉意地看着他的伤处:“对不住,是不是我压着你的伤口,弄疼你了?” 展钦垂眸,半晌才摇头:“……不曾。” 容鲤见他额角沁出细汗,气息也比方才沉乱许多,只当是自己真的压到了他的伤处。她慌忙退开两步,指尖无措地绞着衣袖:“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无妨。”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殿下请回吧。” 容鲤见他神色隐忍,只当是他伤处疼痛,心下愈发愧疚。 做了错事就要她就不管不顾地离去,此非容鲤行事风格,见展钦弓着身子站起来,她还上前伸手去扶他,一边分外贴心又天真可爱地说:“我方才压着你哪儿了?伤口还疼不疼,给我瞧一瞧可好?”—— 作者有话说:这种被制裁的日子什么时候是头啊[爆哭] 宝宝们,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感觉定时发送更新并不有益于咱们各位宝宝的进食健康,感觉不如定一个更新时间,然后我在线上传更新[亲亲]宝宝们希望每天的哪个时间能看到更新比较好呢! 会在评论区选一个呼声最高/最合适的时间,固定为以后的更新时候,到时候准点放饭大家来吃吃![哈哈大笑] 第25章 第 25 章 心跳原来也会如同骤雨一…… 听到她如此浑然未觉的天真询问, 展钦几乎是猝不及防地先阖上了双眼。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紧绷如火,却还得放缓了声音同她说:“不必。” 哪知容鲤不依不饶,非要看看刚刚包扎好的伤口是不是叫她压裂了, 怎会知道展钦究竟不痛快的地方是哪处? 她自觉理亏, 因而放缓了声音, 分外温言软语地哄:“好驸马, 你就让我瞧瞧罢, 不瞧瞧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说着这样糖衣裹着的软话,手就已经搭上了展钦的臂膀,当真打算解开那绷带来瞧一瞧。 柔嫩的指尖落在紧绷的肌肤上, 如同水滴滚如热油似的,激起一层涟漪, 炸开隐秘的战栗。 展钦只得伸手覆住她的手,却不敢与她对视, 轻轻摇头:“当真不必, 小伤而已。” 容鲤见他模样, 嘴一扁, 泪珠子就开始往外掉:“你定是还在生气, 都不肯给我瞧一瞧, 若是真的被我弄伤了,你要我如何自处?要是我害死了你,你叫我当小寡妇吗?” 她这样掉眼泪, 展钦无法,只得站在原地, 微微俯身下来,任由她解开才给他卷好的绷带。 容鲤的泪珠瞬间停了,小心翼翼地把那绷带解开。她却不知, 自己就这样立在他面前,全然专注地看着他的伤处,这般模样着实叫人心软。 展钦不由自主地垂首看她,见烛火跳动,映着她的长睫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温热的气息吹拂过他紧绷的筋骨,本是为了舒缓他的疼痛,却如绒羽一般撩刮着本已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他的下颌不由得崩紧了,视线不受控制地划过她的面上各处,见她唇瓣微微开合着,口脂在烛光下泛着莹莹幽光,每一次吐息都似乎带着甜香。距离太近,那甜香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呼吸,与体内躁动的火焰交织碰撞。 “看清楚了?”他强迫自己挪开眼去,声音紧绷得如同那日猎场上的弓,“并未裂开。” 容鲤这才安心下来,抬起眼来看他。 这一抬眼,才发觉两人之间的距离近的太过。 展钦俯着身,颀长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她甚至能清晰地看见他眼中映出自己的双眸,有什么深不见底的暗潮在他眼底一闪而过。他的呼吸愈发灼热,与她清浅的气息交织在一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绷紧,发出无声的嗡鸣。 她的心跳倏忽漏了一拍,脸颊后知后觉地漫上热意,搭在他臂膀上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却在无意中刮蹭到他伤口边缘完好的肌肤。 那一下极轻的刮蹭,却惹得展钦喉中溢出一声叹息。他伸手覆在她手背上,却并不将她的手甩下,反而渐渐收紧,并不叫她觉得疼痛,却无法挣脱。 “殿下……”他唤她,眸色深浓如墨,翻滚的欲念几乎要挣脱束缚,“为何总是这般一次次……” 容鲤被他眼中从未有过的骇人光芒慑住,一时忘了反应,只怔怔地望着他。她被他的大掌覆盖着,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连带着她的指尖也仿佛跟着烧了起来。 她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展钦。 即便是那夜,她听过他的隐忍叹息,却不曾见过他似今夜这样,如同一柄拉满的弓,仿佛下一刻便要离弦而出,而她便是那一只被瞄准的仓皇猎物。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被危险吸引,又因未知而怯懦的心悸。 他看着她懵懂又无辜的眼神,那里面映着他的失控,却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就像围猎场上的那一夜一样,即便就那样被他捧着哄着,泪水涎水混在一起,最后倚在他的臂弯,她依旧是这样看着他,叫他自相形惭。 理智如崩紧的缰绳一般拉着他,叫他适可而止悬崖勒马; 渴求却在血脉中叫嚣着欲念,拖着他溺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的手滑落到容鲤的唇前,轻轻摩挲着,指腹的薄茧擦过,将那些口脂全抹开了,露出原本殷粉的唇瓣。 他慢慢倾身过来。 容鲤心跳得极厉害,眼睛愣愣地眨了两下,看着他慢慢过来,话本子里看的那些东西终于跳入她的脑海——她,她是不是该闭眼来着? 她猛得闭上眼,甚至踮起脚来。 展钦缓缓阖眼,却在靠近她的最后一刻,硬生生偏离了方向。 灼热的呼吸重重烙在她的颈侧,带着他一点含混的叹息:“殿下……总是这样随心所欲。” 那点热度落到容鲤的脖颈,却激出一层更烈的热来,容鲤睁开眼,发觉自己嵌在他怀中,也不过只有那样小小一点,掌心正按在他的邢口,指尖下正是他滚烫的肌肤,与肌肤下奔腾的血液心跳。 而与她相贴的地方,绝不只有他的胸膛如此炽热。 展钦这般看起来冷雨清风的死板人,心跳原来也会如同骤雨一般哗然。 她开始隐隐约约察觉到,话本子中大抵有什么她不曾看明白过的东西。 “对、对不住。”容鲤挣脱开他的怀抱,慌忙后退,却被展钦握住手腕。 展钦的指腹摩挲着她纤细的腕骨,并不放手:“殿下为何总是如此,心血来潮,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容鲤试着抽手,反而被他带得更近。 “我没有……我今日,我今日看过了,你一切都好的话,我先回……”她小声辩解,眼睫轻颤,心虚极了。 “殿下,这不就是,来去自如?”展钦哑声轻笑。 容鲤被他问得心慌意乱,刚想开口,却听得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宫中急召。”侍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展钦动作一顿,他缓缓直起身,松开对容鲤的禁锢,轻轻阖了阖眼:“进来。” 容鲤慌忙退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方才被他紧握的手腕,那里尚有余温如火。 展钦披上外袍,片刻间,便又成了那个冷峻自持的金吾卫指挥使,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侍从推门而入,奉上密信。 展钦展开扫过,眉头微蹙。 “殿下,”他转向容鲤,语气已恢复平静,“臣需即刻入宫。” 容鲤知道他事务繁忙,却还是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眸,轻轻点了点头。她看着展钦整理衣冠,犹豫片刻,忍不住问道:“是很要紧的事吗,可会有危险?” 展钦系腰带的手微微一顿:“刺客案有了新线索。” 他走到门边,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站在烛光里,发间玉簪摇曳,眉眼间带着尚未褪去的红晕,像一朵静待采撷的夜昙。 于是他还是说道:“殿下这玉簪,是从何处来的?” 容鲤不曾想到他会问这个,下意识伸手碰了碰,想起来他刚刚也对自己簪子感兴趣,有些奇怪:“妆奁盒子里的。我今日换了新衣裳,瞧着这一支玉簪相配,便拿来戴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展钦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问道:“这簪子可否给臣?” 容鲤被他这话逗笑了,伸手将簪子取了下来,跑到他面前放入他掌心,揶揄他:“指挥使大人怎么对女儿家的东西感兴趣了?” 展钦也不答,只将那玉簪收了,答非所问道:“殿下若是喜欢,回头臣另为殿下择选。” 这簪子容鲤本就可有可无,不过是今日一时兴起戴了,听他说要送簪子给自己,还很有几分欢喜:“好呀。” 看着她孩子气的样子,展钦失笑。 眼下清明下来,他才惊觉自己方才有多失态,踌躇了几息之后,才道:“殿下,不知殿下今夜前来,臣今夜所服药物之中,有一味伤药是以烈酒做药引,是以言行举止有些冒犯了殿下,是臣的不是。”他垂下眼来,将里头方才所有的情绪都遮掩住了。 “夜深了,殿下不妨在此歇息。”他语气淡淡的,再也不见方才那般紧绷。“外头风露重,殿下仔细身子。” 容鲤有些惊讶,环顾了一圈:“在这儿休息吗?” 她还不曾来过这儿,第一次来便要在此歇息? 展钦闻言,又垂下眉眼来:“全凭殿下心意。殿下若是不想的话,回公主府去也无妨。” 他眉目生的好看,平素里抿着唇微蹙着眉心,很有些冷峻威慑模样,眼下松驰了眉眼,眼尾微微下垂着,竟叫容鲤看出来几分可怜。 见容鲤多有踌躇,门口的侍从已然在催了,展钦也不便久留,冲着容鲤行过礼,便先进宫去了。 他就这样走了,容鲤却记挂着他刚刚的模样——他那样可怜样子,是不是想自己住下? 容鲤很是自得地想了想,便是冲着他那可怜样,住下也没甚关系。 她方才犹疑,是觉得她及笄礼还未到,并不到合房的时候,若是叫人知道了,恐怕多有诟病。 只不过她本性就不是如何遵守礼教之人。再说了,展钦也不在,她不过是在母皇赐给他的府邸上暂住一晚——驸马人都是她的,他的东西、他的府邸自然也是她的,住住有什么要紧? 容鲤愉快地想通了,遣了个机灵的回府去,叫公主府内众人不必等她了,自个儿倒是好奇地在周围转起来了,又召了侍从过来,问起厢房在何处,展钦平素里又歇在哪里,俨然把今夜当成了探秘一般。 * 展钦连夜入宫,顺天帝在内阁见他。 她身上换了常服,发却还挽着,显然是处理公务至今。 展钦将近日所查诸多证据呈上,顺天帝一一翻阅了,面上却不很见凝重,仿佛那并非什么要紧事。 她又连夜召了数名心腹大臣入宫,众人将这证据看了,面色各异,唯独顺天帝仍旧淡然:“有些人安静了这些年,到底是坐不住了。” 她起身来,自己拨了拨博山炉中的香灰,面上似有些怀念之色,随后才抬眼看向展钦:“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理,必要时……” 她的话未说完,展钦已然明白了圣意:“臣领旨。” 待公务禀毕,诸位大臣退出内阁书房,顺天帝又叫住了展钦,忽然问道:“晋阳与你近日如何?” 展钦垂眸:“殿下一切安好,近日在弘文馆协助事务,很是尽心。” 顺天帝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个明白人。及笄礼后,该有的规矩也该立起来了。” 这话中的意思昭然若揭,展钦指尖微紧,但他面上依旧平静:“臣明白。” * 展钦踏着晨露回到府邸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侍从迎上来,先将容鲤一夜的动向禀告——长公主殿下先在书房逗留了会儿,从他书架上选了几本书册,随后命人带她去他的卧室,在里头转了几圈,见里头什么也没有,才很不甘心地抱着书册去了厢房,鼓捣到半夜才睡下,此刻大抵也还不曾醒来。 那侍从小心窥看着展钦的神色:“大人可要先用早膳?” “不必。”展钦尚在思索着今夜宫中得来的些许消息,转身往书房走去。 然而他大抵是想起来自己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厢房,才到了书房,步伐又往厢房去了。 恰在此时,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容鲤披着昨夜的那件斗篷站在门口,发丝披落在肩头,睡眼惺忪。 “你……回来了?”她揉着眼睛,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 展钦停下脚步,清晨的露水沾湿了他的肩头。他看着她不自觉地裹紧斗篷,领口处露出一段纤细脖颈,上面还有枕痕:“吵醒殿下了?殿下似有些倦色。” 容鲤摇摇头,边打着哈欠边向他走来,还有些摇摇晃晃的:“只是有些睡不惯陌生的床榻罢了。”她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仰头看他,不说自己,反而问他,“案子很棘手么?” “殿下不必忧心,已有进展了。”他移开视线,看向渐亮的天色,“今日还要去弘文馆?” 容鲤点点头,展钦看着她那困倦模样,语气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殿下可要臣同去?” 容鲤下意识想说不必,又紧得想起来自己昨夜扯的那些谎。 昨夜被戳破了,无妨,那不过是昨夜的事。一夜过去,今日的长公主殿下依旧嘴硬如斯,听他这般说,立即点头,煞有其事地说道:“好。弘文馆人多眼杂,你该来看看,是否需要调动守卫的。” 展钦应了,正欲转身出去,却被容鲤牵住了衣袖。 她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我叫侍从去公主府取了早膳来,你不是喜欢醍醐,特意叫人给你制了醍醐小点心呢。” 展钦想起来前些日子因醍醐引起的事儿,喉结不由得一滑。 他看着容鲤期待模样,又无法拒绝她,只好点头。 容鲤正开心呢,又听得展钦反应过来,凉凉问起:“殿下昨夜究竟几时才睡的,还要谴人回府安置早膳?” 长公主殿下心虚,遂装作听不见的样子,窜到里头去了。 * 二人如何各自更衣不提,二人一同用膳。 容鲤喜欢那醍醐小点心,虽说是为展钦特意要的,目光却总是粘在上头,展钦本就不喜甜食,自然推到她面前去了。 长公主殿下高兴,在去弘文馆的马车上一直抱着展钦的手不肯松开,好驸马好驸马地叫,如同蜜罐子似的缠人,直到弘文馆门口才松开。 高赫瑛早早候在门前,见到二人同来,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展大人今日怎有空前来?”他含笑行礼。 “殿下命我协助馆内布防。”展钦语气平淡却恰到好处,不显热络也不故作疏离,微微侧了侧身,正好挡住容鲤,“世子近日可还习惯馆内作息?” 高赫瑛笑容不变:“承蒙殿下关照,一切安好。” 展钦点头,状若无意地动了动手,正好露出他腰间佩剑。 一块儿白玉剑坠挂在上头,正摇摇晃晃,一闪而过。 高赫瑛目光落在那剑坠上,似是微微地凝滞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宝宝们统计了一下评论区的投票,耽误了点传更新的时间,所以双手奉上加长肥章~ 感觉是晚上的时间比较多~目前晚8,晚9,晚10的票数基本持平一致[抱抱]该选哪个时间呢?《 》 25-30 第26章 第 26 章 摸摸那处。 那剑穗玉质温润, 雕工古朴,并非凡物,只是瞧着不大, 似是什么花儿的形状, 与展钦这冷面阎罗的气息并不相符。 高赫瑛眸色微动, 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温雅一笑:“展大人的剑穗很是别致。” 展钦面色不变, 只淡淡道:“寻常物件罢了。”他手腕微转,那剑穗正好被他官袍的广袖所遮,再看不真切。 容鲤目光在他二人之间转了转, 刚想说什么,又听见弘文馆中传来的学钟声, 便道:“学钟声响了,世子先随本宫入内吧, 高学士片刻之后就到。” “是, 殿下。”高赫瑛躬身应下, 退至一旁, 让容鲤先行。 展钦落后容鲤半步, 目光似不经意扫过弘文馆四周, 实则已将各处明暗哨岗尽收眼底。 他身形挺拔,玄色官袍衬得他愈发气势迫人,那柄佩剑在腰, 正昭示着他能佩剑行走官衙之赫赫权威。而他身前,是陛下的挚爱掌珠, 国朝的唯一长公主殿下。 一行人所经之处,无论是洒扫的杂役,还是往来行走的宗室子弟、还有几个自小在中原长大的属国质子, 皆不由自主地屏息垂首。 容鲤走在展钦身前,却也能感受到他紧随着自己带来的安全感,连日来的疲惫与委屈仿佛都找到了依靠,连步履都轻快了几分。 因今日展钦前来,容鲤先带他拜见了高学士。这位老大人须发皆白,治学严谨,却也对展钦的到来并未多言,只略一颔首,随后又埋首于满案书卷之中。 高学士年事已高,早已不再亲自教学诸位学子,只醉心于典籍编纂。是因着陛下下令,高世子要暂留中原研学,又有他往日的学生长公主殿下亲自协理弘文馆事宜,他才从每日的编书之中抽出一个时辰,指点教导他二人。 容鲤与高赫瑛在对案坐下,一同听高学士的讲经,展钦便在外间等候,顺带将附近的布防看过,若有不妥处,便当场下令重新调整。 待高学士面露疲色,容鲤便带着高赫瑛起身告辞,往学宫后新落成的万书阁而去。 这万书阁修筑了数年,上月才落成,其中藏书浩瀚如烟海,供弘文馆学子借阅研读。高赫瑛因身份不便,一直不曾单独进去,恰巧方才高学士讲经时提及的几本书册藏于其中,容鲤便打算带他进去借阅,顺带将万书阁中的一些规矩讲予他听。 因要听容鲤说话,高赫瑛微弯着腰,上前一步,站在了容鲤的另一侧,听得十分认真,不时提出一些问题,言辞恳切,态度恭谨。他说话时,目光总是专注地看着容鲤,清隽的侧脸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温顺无害。 展钦的视线在那两人之间停留了片刻。 容鲤今日穿着一身杏子黄的交领襦裙,想必是公主府的侍从从公主府内取来的,发间只簪了支简单的珍珠步摇——毕竟那白玉簪已然给了他。她正微微侧头与高赫瑛说话,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高赫瑛微微俯身倾听,从他这边看来,显得格外的近。 展钦的眸色沉了沉,脚下步伐不变,却伸手轻轻握住了容鲤的手腕,声音平稳无波地插入他们的谈话:“殿下,东侧书阁外的回廊视野不佳,需增设一处暗哨。” 容鲤正说到典籍查阅的注意事项,被他打断,有些茫然地抬头,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不免一下子就凑近了他怀里:“增设暗哨?可,驸马觉得有必要便安排下去吧。”她对这些安保事宜并不精通,全权信赖展钦的判断。 她倾身过来,展钦的手便抬起来,虚虚地护在她的背后,将她整个人纳入了自己臂弯内。 而随着他的动作,他掌中佩剑扬起,于是那剑穗又一次闪到高赫瑛的面前。 这次叫他看了个清晰。 高赫瑛抬眸与展钦对视,展钦淡淡地回望一眼,护着容鲤的手似又将她往自己的怀中带了带。 “展大人思虑周全,有大人坐镇,弘文馆定然固若金汤。”高赫瑛直起身,浅笑道。 展钦微微颔首,目光落到容鲤身上,话声似平缓许多:“臣先去安排。”说罢,微一拱手,便转身朝着守卫值房的方向走去,玄色衣摆划开利落的弧度。 容鲤不想他走得这样快,心中还有些小小的失落,想要直接跟过去,高赫瑛却还等着她带他去借阅书籍。 巡逻布防是他的正事,招待高世子协理弘文馆事宜亦是她的公务,容鲤便先按下了这点情绪,依依不舍地望了一眼展钦的背影就收回了目光,继续对高赫瑛说道:“方才说到借阅书册,你需记得,乙字号及其以上的孤本需得高学士手令方可借阅……” 高赫瑛收回凝视着展钦的目光,重新凝注在容鲤脸上,笑容温润:“殿下请继续,小臣谨记。” 接下来的半日,展钦便忙于调整弘文馆的布防,只在容鲤需要往来不同馆舍时,才会悄然出现在她身侧,护送一程后便又离去。他调动高效利落,指令亦下得清晰,不多时,整个弘文馆的守卫明显森严了许多。 容鲤虽不能时时与他相处,但知道他就在不远处,心里便觉得无比踏实。 只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每每高赫瑛想与容鲤多说几句话,或是请教些问题,展钦总能恰好出现,或以公事打断,或挑弄下他的剑,让那剑穗在他面前来回晃悠。 时至午初,容鲤总算将弘文馆的一应事务对高赫瑛交代清楚。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对高赫瑛道:“今日便到此吧,世子若有不明之处,明日再来问询亦可。” 高赫瑛恭敬行礼:“有劳殿下费心指点,小臣感激不尽。” 公务已了,容鲤下意识环顾四周,去寻展钦的身影。 却见展钦正好从外面走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殿下,”展钦走到她面前,将食盒打开给她一观,“已近午时,先用些点心垫一垫。” 容鲤往里头一看,竟是一碟子还冒着热气的糖蒸酥酪,甜香扑鼻。那酥酪上头点着两颗枸杞,乃是她府中御厨的习惯。 容鲤开开心心得将食盒先盖上,免得热气漏出来,一面抬头含着笑看展钦:“好驸马,你何时去得公主府?” “方才因公回了一趟衙署,顺路。”展钦语气平淡,仿佛微不足道似的。 容鲤眨眨眼睛,想起来衙署与公主府也不是那样顺路,眼底便溢出了笑意。只是她也不会故意去戳穿展钦的话,只拉着他笑。 一旁的高赫瑛看着她一见着展钦便露出的笑,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脸上温和的笑意不变,适时出声告辞,不再打扰。 容鲤点点头,允他去了,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展钦,寻了一处休憩的空室,吃起那糖蒸酥酪来。 展钦看着她吃,冷硬的眉眼不易察觉地柔和了一瞬。他自然不是顺路,是回衙署指点公务的时候,瞧见一位中郎将的夫人带着食盒送到门房,也不知怎么的,便到了公主府,托扶云去小厨房备了些点心过来。 容鲤用手帕托着,用了一块点心,边歪头看着他:“驸马,你忙完了吗?” “暂告一段落。”展钦看着她唇边沾着的些许糖粉,指尖微动,却终究没什么动作,“殿下可要回府?” 容鲤灵动的眼儿转了转,忽然道:“我还有些文书落在公主府书房,需得回去取来。驸马若无事,陪我走一趟可好?”这借口找得实在不算高明,甚至有些拙劣,她说完自己都有些耳热。 展钦如何看不出她的小心思,他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直看得容鲤几乎要以为他会拒绝时,才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好。” 外头的学钟又悠悠敲响,到了午间下学的时候。室外的声音稍稍嘈杂了些,听得外头几个学子凑在一起闲话。 “诶诶,你们瞧见了吗,我听同席的博阳侯世子说,今日那两位一同来了?” “哪两位?” “你是读书读傻了不成,还能是哪两位?被另一位打得头都破了,挂着彩去上朝的那两位啊!” 几个年轻学子只是路过,声音由远及近,又很快远去了,听不分明后面的。 容鲤吃点心的动作慢了些,那些话显然是入了耳。 展钦袖中的指节不由得蜷缩起来,眉心微蹙,容鲤的话便先他一步出了口:“他们在说谁啊?京中何时有这样的八卦,我怎不曾听闻?” 望着她纯然一片清澈的眼底,只有疑惑与对旁人八卦的好奇,瞧不见半分其余的情绪,展钦喉中一哽,最后只化为一句轻叹:“不过是些家事罢了,不必叫这些事污了殿下的耳朵。” 容鲤也不是好八卦之人,闻言“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吃她心爱的酥酪了,再没追问,因而也错过了展钦垂眸望向她时的一抹怅然。 * 待容鲤吃得半饱了,二人便一同往公主府去。 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车厢内空间不算宽敞,容鲤与展钦相对而坐。 容鲤这会儿空暇下来,本想坐着假寐,可一时半会睡不着,思绪反倒到处乱飞,等她反应过来,才惊觉自己竟然已经遐思了好一会儿昨夜窥见的展钦上身,随后立即开始唾弃自己,果然是饱暖思淫慾,不可不可。 因着她自己乱想,此刻不免有些心虚,忍不住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展钦。 展钦正闭目养神,外头的阳光透过车窗的缝隙,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长睫低垂,很是安静的模样,想是对她方才的遐思无所察觉。 容鲤这才安下心来,继续假寐。 只可惜心不随人愿,她一闭眼,强迫着自己不许再想他姣好有力的身形了,思维便叛逆地想起来昨夜他俯身下来,仿佛要亲她那会儿。只可惜到最后也不曾亲她,反而将那一口炽热的叹息落到她脖颈上。 彼时尚不觉得,此刻回想起来,他滚烫的呼吸落在颈侧的触感、覆在她手背上那灼热而微颤的掌心,都叫她心头发热。 亦正是此时这样回想,她才想起来,展钦彼时站着却还微微弓着腰身的模样——何故要这样,多奇怪? 于是她记忆之中饱览过的诸多话本子一一在她脑海之中飞过,终于叫她意会到了些许朦胧印象。 容鲤又偷偷睁开一只眼,打量了一下展钦,见他并无睁眼迹象,便无声地睁开另一只眼,自以为很是收敛地开始打量展钦的靠坐在侧的身形。 这官袍宽大,他的身影被衬得有些瘦削。衣摆随着他的坐姿堆叠在一侧,倒露出他紧束着的长裤长靴。 容鲤的目光从这严丝合缝不露一点儿的长靴逡巡而上,不由得感慨驸马身高腿长,最后落到他的腰腹之间。 他**坐着,并不设防,隔着几层布料,目光似乎能勾勒出他腰腹的轮廓。 腹肌她昨夜看过了,也“不慎”摸过了,块块分明,确实有力。 但有一处位置似乎并不像腹肌……蛰伏着,却显然有所起伏,分量不可忽视。 容鲤疑心他藏了什么东西在里头,忍不住倾身过去,想看清些。 然而安庆一本正经甚是严肃地和她说的那些什么“得用不得用”,缓缓在容鲤此刻分外专注的脑海之中划过去,终于叫这位一到教引嬷嬷说话时便魂飞天外的长公主殿下,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不对! 她不由得猛然瞪大了眼睛,一口气没喘匀,被自己的气呛到,猛得咳嗽起来,脸都涨得通红。 展钦倏地睁开眼,看向她:“殿下?” 容鲤正以一个分外诡异的姿势趴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埋着头狠狠咳了两下,一边摆手:“没、没事!” 展钦微眯着眼,便看容鲤顶着一张咳红了的脸抬起头来,欲盖弥彰地伸手去拿自己还没吃完的酥酪,试图压下喉中的痒意,打着哈哈:“不知道怎的,忽然有些饿了,就是有些饿了,哈哈。” 展钦的目光在她绯红的耳根和闪烁的眼神上停留了一瞬,一眼看出绝非此理由,却也没有戳破,只将马车上备着的水囊推到她面前,淡淡道:“殿下喝些水,莫要呛到了。” 容鲤接过了,怕被他看出眼底的心虚,只能笑弯弯地点头:“多谢驸马关怀。” 她缩回自己的角落去,食不知味地小口啜饮着水囊里的水,一面漫无边际地回想安庆同她说的那些话。 “……上回和你说的,手指不过只是其中一项,鼻梁鼻头亦是……” 容鲤的目光又悄悄飘了过去,落到展钦轮廓分明的高挺鼻梁上,对着安庆所言对比了一番,暗暗在心里点了点头。 不错。 展钦见她乖巧,只是不知在想些什么,目光飘来飘去,时不时在他身上停落一阵,也不管束她,只静静闭上眼。 容鲤又想。 “……自然,这些只是通过外物判断推测,也并非是说手指好看,鼻梁也高的儿郎就很得用了……有些东西,得实际验验货才晓得。沧州那畜生,瞧着也一表人才呢,还不是不中用!”安庆说的时候,又伸出自己的小手指,放在容鲤面前,将她远在沧州的前夫拉出来反复鞭尸,大声嘲笑。 于是容鲤的目光又飘过去,落到展钦身上。 她自然是不担心驸马的,她的驸马器宇轩昂,可是堂堂武状元,一根手指都能碾死沧州那位白斩鸡,难不成会不中用? 只是……她难免好奇,想起来自己方才分明瞧见的起伏弧度,心中就蚂蚁爬来爬去似的抓耳挠腮,实在好奇究竟什么样的。 胆大包天,满肚子坏水,从小就不知道害怕为何物的长公主殿下终于想出来一个绝妙主意。 做坏事的人皆是全神贯注的,容鲤恐怕也想不到自己这辈子还能有这般行动迅速、并且不发出一点儿声音的时候。 她悄悄越过了两人中间的茶几,把头慢慢探过去,打算一探究竟。 再过去一点点……再过去一点点,就能看清楚了! 即将大功告成的喜悦袭上心头,容鲤的唇角都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眼见着就能看清了,却不知是不是苍天无眼,有意惩罚,马车忽然经过一段不平整的路面,微微颠簸了一下。 容鲤本就是小心翼翼地支起身子探过头来,被马车一颠簸,根本稳不住身形,惯性带着她往展钦的方向歪倒过去。 她一下子直接砸到展钦身上,脸碰到他的胸腹,只觉得一片隔衣而来的温热肌骨猛得撞上她的鼻尖。 她已然无法分辨哪里是自己的目的地了,只觉得鼻子被撞得生疼,然后一股力气将她扶了起来。 展钦正皱着眉头,看着她被撞得迸出泪珠的可怜样子,不由得叹息:“殿下怎么……回回坐马车都不老实……” 容鲤疼的厉害,呜呜惨叫着揉了两下自己的鼻子,听到展钦的问话,一面心虚,一面扼腕叹息——可恶,只差一点点就能看到了! 而展钦仿佛窥见了她这可怜的白汤圆样子下藏着什么芝麻馅儿,若有若无地试探她:“殿下方才到现在,已看了臣数十次了,可是有事?” 容鲤下意识睁开眼来,与他对视一眼,强装着不心虚:“没有事。你是我的驸马,我看看也不行?” 她的眼神湿漉漉的,还带着几分无辜,因疼生出来的一点儿泪水将她更深的情绪都挡住了,瞧上去仿佛确实没有任何问题。 因着方才她是跌倒在他身上,又被他扶起来的,此时她的手正好撑在他腿上。 也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无意的,那双手挪了挪位置,眼见着要朝不应当去的地方去了。 展钦立即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眉心微皱着看着她。 却不想长公主殿下早已经想好了理由,她理直气壮地将另一只手从展钦的腿上蹭了过去,一把握住了他解落在身侧的佩剑:“好吧,那我便告诉你,我觉得你这剑……有问题。” 展钦不想她竟是说这剑,眸中有些迟疑,但又好似想到了什么似的,落出一分了然。 原来如此。 她这一路上都不安分,原来是在看这剑。 其实这不过是长公主殿下紧急给自己寻的理由,却不曾想展钦当真将那佩剑拿起来,放到二人中间的茶几上,任由容鲤去看。 容鲤难得从他面上窥见一丝“气短”,又看了看面前的剑,眨眨眼,意识到真被她捉到什么不得了的事,垂眸细细看那剑,终于看出来些不对。 “好哇!”容鲤将那剑穗挑到指尖,一面抬头去看他,“你要我的簪子去,结果将我的簪子拆了做剑穗!” 她清亮的眼底明晃晃写着控诉。 展钦的目光扫过被她捏到指尖的剑穗——那剑穗上坠着的,乃是一串白玉铃兰花样的小玉珏。 正是她昨日戴来,又被展钦讨走的那支白玉响铃簪下,做步摇的那一串儿白玉铃兰。 初被容鲤捉住剑的时候,展钦方有些气短,这会儿却已恢复了正常,竟也不惧:“殿下将簪子赠予臣,臣将其制成剑穗相伴,不可么?” 他看着容鲤,一双眼眸落到容鲤眼前的时候,竟还叫容鲤看出几分情深似海的错觉来。容鲤的心不争气地跳了两下,眨眨眼,只觉得看着他的眼,这话说的也不是不可。 只是输人不输阵,她若是认下来,那她方才真的要做的事说不定就被展钦看出来了,这可不行! 于是她哽着牙,做出一副不依不饶的骄纵样:“不可!你若是要剑穗,我府中有那样多好玉料,我可以差遣匠人给你雕琢好些。你选个戴着的簪子拆了,岂非目中无我?” “臣知罪。”展钦立即认了,眸又垂下来,“殿下勿要气恼。” 他这样冷硬的人,在她面前认错倒是认得快,更何况他眼尾微垂,还叫容鲤看出两分可怜来。 这理由本就是她为遮掩自己的胆大包天之举才找的借口,眼下也没法发作了,容鲤只得心软地轻咳一声:“罢了,我不与你计较,恕你的罪了。” 展钦还真就拱拱手:“多谢殿下。” 容鲤眼睛一转,方才的满肚子坏水又上来了:“只是此罪可恕,你却需补偿我。” “如何补偿。” “你抱抱我。”容鲤一下子滚到他身边去,“你抱抱我罢,我就不生气了。” 展钦无法,心中一声长叹,小心翼翼地将她拢到臂弯里。 虽是个拥抱,却很是生疏怪异。 只不过容鲤眼下不在意这些。 她的真正目的——哼哼! 长公主殿下又慢慢伸出自己的魔爪。 此乃百折不挠也!—— 作者有话说:碎碎念,祈祷中…… 第27章 第 27 章 马车上的略施小诫。 方才未竟的“伟业”在容鲤脑海中盘桓不去, 她不过在展钦僵硬的怀中呆了片刻,手便又开始不安分。 一开始不过是假意拨弄一下自己的衣带,借此机会偶尔往展钦的腿上挨挨蹭蹭, 任谁来看也不过是不小心碰到的。等展钦已然习惯了她的“骚扰”, 她便一点点地顺着他的衣料, 往方才不曾寻摸到的目的地而去。 她能感觉到指尖下隔着几层衣料的肌体, 在她若有若无的触碰下, 似乎绷得更紧了些。展钦的呼吸声几不可闻,但容鲤就趴在他身上,自然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似乎滞涩了一瞬。 他有所反应, 容鲤便装作全然无辜的样子,只扣弄着他衣裳上的刺绣, 待展钦的呼吸再次恢复正常的时候—— 就是此刻! 容鲤将贴在他胸膛上的手猛得往下一滑,毫不掩饰。 就在她的掌心滑过他腰间革带的时候, 展钦已然一把擒住了她不安分的手, 力道不大,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 “殿下, 莫要胡闹。”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比平日更低沉, 像笼了一层雾气,“这回,又是臣的革带惹了殿下不痛快么?” 容鲤忽然抬起头, 目光撞入他来不及垂下的眼眸里。 他眼底墨色翻涌,再不是从前的冰冷疏离, 仿佛藏有一层炽热的火。容鲤被这她从未这样近见过的、下意识从其中察觉到危险的眸光慑住,一时间忘了动作。 “我没胡闹。”她小声嘟囔,底气却不足, 知道自己今日是无法得手了,便试图将自己的手抽回来,却不想展钦握得更紧,带着薄茧的指腹缓缓地在她的腕骨肌肤上摩挲着。 展钦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从她闪烁的眼神,到她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的唇瓣,看着她这分明是心虚又显然尚不服气的模样,他这被触碰了一路的火压在心口难泄。 长公主殿下真是被宠坏了的骄纵性子,对自己也就罢了,她当真知道自己这样会引出什么不可回转的后果么? 指望她自己想明白是不能成的,上房揭瓦的殿下需得好好“教导”。 “殿下饱读诗书,应当晓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何意思。”展钦的语调和缓,却叫容鲤从其中听出几分压抑的危险。 他的指腹仍旧有一搭没一搭的在她腕骨上揉着,偏生她浑身上下哪里的肌肤都精细娇贵,被他这样握着揉,又挣脱不开,只觉得一股子痒意从相触的肌肤上蔓出来,似有小虫子顺着她的肌肤往心里爬。 容鲤尚未反应过来他忽然提起这句古语是何意,便觉天旋地转,被他握着手腕一推,两人便滚到马车的另一个角落。正如同她刚刚扑到展钦怀里一样,展钦此刻正将她松松地禁锢在那个小小的角落里,一只手握着她的腕骨,另一只手与她十指紧扣。 他身上还衣冠楚楚,膝盖却压在她的裙裾上,不许她有半分逃避。 展钦的目光如同一柄钝刀,就这样从她的眉眼间起,一寸寸地往下滑去,划过她的唇与脖颈,在她的衣领下露出的半截雪腻肌肤上来回逡巡。 容鲤被他这样分外专注的目光看着,总觉到似有一点火烛燎过她的身上各处,一股子热意随着他的目光而起,在她的四肢百骸间来回窜动,叫她忍不住簌簌颤抖。 而他的手就那样强硬地挤入她的指间,不知是不是上回在衙署替她盥洗手指的时候就已发觉,此刻分明是故意地,用他掌心搭弓引箭留下的茧子轻一下重一下地与她指侧的肌肤相贴,激出更多的痒来。 右手被他握住腕骨揉,左手被他的五指牢牢包裹,而她整个人都落在他眼神所织就的粘腻网中,往哪边都逃不了。睁眼就瞧见他近在咫尺的玉容,引得她的心砰砰乱跳;闭眼,他轻微引起的那些触感便愈发放大,叫她无处脱身。 不过片刻,她身上便沁出一层薄汗,心仿佛不受自己控制了,一下比一下更快地跳动着。 那些痒意横冲直撞,在她喉间压着,在她胸腹间胀着,引出一阵阵陌生的战栗。 “你……你做什么?”容鲤张口,溢出些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轻声呜咽,有些想斥责他,却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威慑力。 展钦轻笑,带着一种如同惩戒一般的意味,拉着与她紧扣的手一起,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她身上轻轻点落:“殿下一路上总不老实,臣几番劝诫无果,只能叫殿下亲自尝尝这是何等滋味了。” 他很有些强硬地带着她的手,从她的小腿上轻轻擦过,又不由分说地按在她的大腿上,隔着柔软的裙料,若有若无地起落,就和方才容鲤作乱时轻轻在他身上拂过的各处一样,分毫无差。 被人带着,隔着衣裳碰到自己的体温,一面是自己,另一面是他的掌心,激出的全是奇异的热烫。方才她故意碰他的时候,只不过是觉得好玩儿,是她探寻最终目的地时掩耳盗铃的蜻蜓点水,却不想被他引着随意地碰碰自己,不过都是些寻常地方,却都点起燎原的火,叫她羞耻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你、你放肆!”容鲤声音发颤,带着哭腔,用力想抽回手,却喊不动不了展钦的力度分毫。 展钦本意不过是想略施小诫,叫容鲤明白自己方才举动过于孟浪,不可纵容。他看着容鲤绯红的脸颊和泫然欲泣的眼眸,准备在她真心知错后松开。 然而,就在他欲开口的刹那,掌心之下的肌肤悄然绷紧了,一股子她身上的热意也渐渐透到他身上。 她那样羞愤地瞪着他,目光中却隐见迷离,她的指尖已然背弃了她的理智,正无意识地在他的手背上划过。 轻微的,并不明显的,却显然是她自己的动作,而非他所迫。 展钦便松开了她的手。 他的指腹轻轻拂过她滚烫的面颊,惹得她和呜呜咽咽的小鸟儿一样往他手上贴,却又不捧她的脸儿,反而往下去,掠过她的脖颈,最终停在了她衣襟上的一颗盘扣上。 那盘扣是用珍珠所制,在他的指尖显得格外小巧脆弱,他的指尖就停留在那颗盘扣上,并无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用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圆润的珍珠表面,像是在盘弄珠子一般。 展钦深不见底的眼眸紧紧锁住她,仿佛在欣赏着她此刻的惊慌无措:“殿下,被人如此对待的滋味如何?” “……”容鲤答不上来,心脏在胸腔中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她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话本子里写的东西朦朦胧胧地指引向她不了解的方向,她的恐惧与另一种隐秘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交织在一起,让她如同被钉在了他怀中,无处可逃。 然后微微晃动着的马车一停。 展钦什么也没做,就这般从她身前退开了。 身体骤然获得自由,容鲤却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般,软软地靠在车壁上,连声喘着气,眼神湿漉漉的,带着些许茫然的悸动。 展钦理了理自己微乱的衣襟,试图平复体内依旧奔腾的躁动,声音微有些哑:“眼下,殿下可明白了?不可随意胡闹。” 容鲤怔怔地看着他,脑中依然有些混沌。 明白什么?明白随意碰他是不好的“胡闹”,也会让他像自己现在一样,明明衣冠整齐,却心跳失序,浑身发烫,到处都是奇怪的胀痒感吗? 她似乎明白了,又似乎更糊涂了。未能验货成功的沮丧早已经被抛到九霄云外。 展钦已恢复了寻常萧冷平静的模样,他先下了马车,如往常一般伸出手去,伺候她下车来。 容鲤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又想起来方才他的手是如何不容拒绝地挤入她的指间的,面色不争气的一红,却还是强撑着将手放入他的掌心,借着他的力道跳下马车。 下来的时候尚且觉得有些腿软,晃了晃才站定。 外头的风自然比狭窄马车中的滚烫窒息要凉太多,从容鲤的面前一吹过,终于给她带来两分清明。 她想着自己眼下这般奇怪,展钦却一副置身事外的平静样,就有些牙痒痒,故意用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展钦掌心一痒,握着她的手几不可查地紧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松开了手:“殿下小心脚下,可要站稳了。” “还不是你害的。”容鲤小声抱怨了他一句,若非是在公主府外,真恨不得踢他两脚——即便她知道,以自己的力道本事,也不过是叫他衣角微脏罢了。 她“哼”了一声,不想理他了,自己一个人往府门内走去,走了两步还不忘回头刺他两句:“驸马不许进来,就在门口候着。” 然后就扶着使女的手,脚步乱糟糟地进去了。 扶云从内院迎着出来,已听说了殿下是回来取文书的,正想问问容鲤要哪些文书,却不想容鲤挥退了身边的使女,立即往内室走,一边和扶云说:“快快去备水,我要沐浴。” 这青天白日的,怎要沐浴? 扶云虽然心有疑虑,却也不会多说什么,依言去了。 容鲤一个人急匆匆地进了浴房,把浴房内的使女们也都赶出去了,一个人躲在里头,不知要干些什么。 扶云与携月匆匆忙忙过来的时候,便瞧见浴房内到处都是水,长公主殿下换下来的衣裳随意地丢在一边,皆被水给打湿了,尤其是她今日穿的那件襦裙,整个儿都湿淋淋的,像是被丢进水里泡了似的。 扶云一边捡起她换下的衣裳,一边打趣她:“殿下五岁后便不再这样乱扔衣裳泼水玩了,今日是返璞归真了?” 容鲤整个人都缩在水下,也不知是不是被池中的热气蒸腾着,一张脸红扑扑的,答非所问道:“总觉得有些凉,一会儿不穿裙裳了,换件袴子来罢。只是穿的热了要出汗,选件棉质的来,还吸汗些。” 她这要求颠三倒四,又是凉了所以想穿袴子,又是热了会出汗,所以要件棉质的来?好在长公主殿下从小总有些奇思妙想,扶云也不会多想,就这般按她要求的去备衣裳了。 容鲤躲在水下,提心吊胆地看着扶云带着脏衣裳出去了,一面在心中安慰自己,裙裳都被她故意打湿了,扶云应当看不出来什么罢?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她,却洗不去肌肤上残留的、被他目光和指尖抚过的触感,仿佛在她身上与心间都留下了滚烫的烙印。 她闭上眼,只觉得心慌。那种心慌与她平日里体内毒素发作的时候有些相似,却又有些不同。 彼时在马车上,展钦不过只是抚弄着她盘扣上的那颗珍珠,可她瞥了一眼,便塞了满脑子的不可说之事,禁不住回想起猎场上的那一夜——彼时他亦是如此,只是并非对珍珠如此。 只是那样想到,便叫她心驰神荡,仿佛被扯回那一夜里。 不许想了! 容鲤摇头,羞窘让她将自己整个人更深地埋进水里,仿佛这样就能逃避那个变得有些陌生的自己。 * 容鲤进府后,展钦便一直依她吩咐,在门外就这般等着。 其实这也并非什么稀罕事,长公主驸马不讨长公主欢心,在公主府门口点卯似的站着也不是一回二回了,来往之人也不觉得稀奇。 只是偏生有那样巧,方才弘文馆中的几个学子下学家去,远远地便瞧见了展钦在那站着。 几个人都是家里宠坏了的二世祖,尤其那位博阳侯世子,曾在私下里与友人玩闹时压了贰佰两,豪赌长公主殿下与展大人至多二年便会和离。但因这二位眼下不但没和离,反而还一同去了弘文馆,叫他痛失二百两纹银。 贰佰两银也不是少数目了,原本以为自己大赚特赚,却不想稳赢的局竟然会输,因此捶胸顿足,见了展钦便觉得悼亡吾银,立即拉住自己几个好朋友,在对街一抄手,就那么站着看热闹。 他胆子大,家里又是清流人,也不畏惧展钦官威,看着看着就忍不住一声别别扭扭的请安:“见过展大人,展大人在此作何啊?” 他是个白身,展钦不必同他行礼,闻声过去也不过只是点了点头:“公务在身。” 公主府有什么公务? 难不成堂堂指挥使大人,公务就是在公主府门口望风站岗? 偏生他回的言简意赅,即便是那样随意地在公主府门前立着,一背手一颔首,就一身的风姿玉骨,叫那些个正是年青好打扮的二世祖们羡慕得牙痒痒,怎生他可以生的那样高身形那样好,明明风里来雨里去的,还能白得在日头下发光? 博阳侯世子就更是不同,他还记挂着自己痛失的纹银,又想起来自己此后又很不信邪地押了“三年必和离”,只在心中扼腕叹息,这展大人瞧着就是个不好惹的,怎生一点脾气都没有!定是碍于长公主殿下权威,忍气吞声。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想的没错,因此信心膨胀地凑过去,一面说道:“这秋日的正午也热,展大人不如到对面树荫下立着。” 展钦的回话终于长了些:“殿下命臣在此等候,寸步不离。” 博阳侯世子自觉自己从里头听出些怨怼来,因此更是敲着边儿说道:“殿下脾气见长,大人不必……” 结果他话还没说完,展钦的一个眼风便到。 若是贾渊在此,定能告诉他展大人的眼锋有多冰冷多吓人,只可惜无人提醒,博阳侯世子那颗年青的心瞬间便觉遭了六月飞雪冰冻,那双眼里没有半分笑意,戾气冷得迫人:“殿下如何,与你何干?” “议论殿下,该当何罪?”展钦抬手,他那柄剑尚未出鞘,剑柄就在日光下折出叫人腿软的寒光来。 博阳侯世子顿时被吓退三尺外,狗溜溜地回了自己方才看热闹时所站着的地方,带着自己的狐朋狗友们就跑了,跑出两条街外才觉得终于松了一口气。 待他缓下神来,也不管身边的友人要笑话他,反而牙一咬,憋了半晌,憋出来一句:“不压和离了,总归已输过了……给小爷压不和离!” * 待容鲤沐浴完毕,选了几本无关痛痒的文书再出来时,正好瞧见博阳侯世子与其友人连滚带爬跑了的景象。 她有些讶然,指着那头问道:“怎么了,那几个人大白日的见鬼了?” 展钦看都不看一眼,只道:“兴许是当真见鬼了呢。” “鬼”本人因此得了容鲤一个分外诧异的眼神。 她身上还带着些沐浴后的香热气,就这样踮起脚尖来凑到展钦面前看,看了好一会儿才道:“也是奇怪,是如假包换的驸马,竟会与我说起这怪力乱神之事来了?” 展钦无言。 容鲤难得见展钦吃瘪,弯起眉眼笑了起来,只觉得真是好玩儿,倒是展钦忽然一句:“殿下不是生了臣的气,叫臣在门口等,怎生又与臣说话了。” 容鲤那点儿小气早散了,这会儿瞧见他额上一层薄汗,还意识到自己叫他在这日头下站着是何等不妥了,眼底不由自主地有了些心疼。 她拉了拉展钦衣袖,示意他俯身下来。 展钦便顺她的意,没想到她拿出自己贴身的手帕子,踮起脚尖来擦擦他额上的汗:“好了,我本来就是一句玩笑话,不知你会当真的。你……你就是不想进来,在门廊下站着也不至于晒着了。” 带着她体温的香热意随着她的动作萦绕于鼻尖,展钦看着她有些心虚的小模样,知道她也晓得明明是她自己下的令。 这已然是很好了,还能如何? 长公主殿下知道她做的不对,比起方才在马车上几番胡闹,已然是很好了。 想到方才博阳侯世子说的那几句话,他还是觉得实在不动听——殿下如何,与他也不过是关起门来的家事,由得他这样在弘文馆乱说,竟还跑到他的面前来说? 如此想来,也是博阳侯府这些日期太清净了些。 容鲤不知展钦微垂着眼在想什么,只当他在生气。她已知道错了,只是要她认错实在难比登天。她也说不出什么不好意思的话,只是拉着展钦的衣袖,把他往府里带:“罢了,先进来歇着罢,左右也到了用膳的时候了,你就留在我府中用膳。” 她的语气听着依旧骄纵,手上拉他衣袖的力道却带着些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的亲昵。 展钦垂眸,看着那只拽着自己墨色衣袖的纤白小手,与片刻前在他掌下微微颤抖的手合在一处。 他未再言语,只是顺着那微小的力道,迈过了公主府的门槛儿。 * 膳厅内,宫人已将菜肴布好。因着展钦在,菜色比平日更丰盛些,都是容鲤特意喊厨子做的。 两人在桌边坐下,容鲤挥退了布菜的宫人,只留扶云在旁伺候。她心情甚好,亲自执起玉箸,先给展钦夹了一箸他平日多用些的炙肉,放在他面前的小碟里:“驸马尝尝这个。” 展钦看着碟中食物,又抬眸看她殷勤模样,知道她是因叫他站着那事儿,羞窘劲消了来同他讨饶来了,他低声道:“谢殿下。”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容鲤弯唇一笑,自己也端起碗筷,小口用起膳来。 二人一起用膳,瞧着倒是岁月静好。 只是,安稳了不过片刻,长公主殿下那颗不安分的心又活络起来。手是不能乱动了,方才在马车上已被他“惩戒”过一回,腕子上仿佛还残留着他指腹的薄茧触感。可那未能成功的探秘大业,如同百爪挠心,让她坐立难安。 目光在桌下扫了扫,一个更大胆的念头悄然滋生。 手是不成了,他恐怕有所防范了。 那他总不能,在用膳的时候还防着她的脚罢? 这个念头一出,容鲤自己都吓了一跳,脸颊微微发烫。可越是觉得不妥,那念头就越是如同藤蔓般疯狂缠绕上来。她偷偷瞥了一眼身旁正襟危坐、安静用膳的展钦,只觉得满肚子的坏水止也止不住。 她的驸马总是这样,衣冠楚楚,事事齐整的。 但就是这样齐整,总叫她生出些胡闹的心思来。 于是她面上一本正经的,足尖便忍不住踢了踢,轻轻的,一点点地将脚上的那双绣鞋踢到一边去。 柔软的罗袜踩在地毯上,软绵绵的触感,倒叫胆大包天的长公主殿下生出些迟疑来。 第28章 第 28 章 用脚玩他。 容鲤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她挪了挪身子, 状似调整坐姿,却将右腿轻轻抬起,小心翼翼地往对面展钦的方向探去。 桌布垂落着, 展钦对容鲤的动作浑然未觉。 他正欲撷菜, 动作却猛地一顿。 一点点温热, 带着试探般的力道, 轻轻靠在了他的腿面上。并未停留太久, 主人就显然心急得等不了了,整个儿贴了过来。 一只隔着薄薄罗袜的小脚,已然踩在了他的小腿上。那触感如此清晰, 柔软温热,还大有些往上游走绝不罢休的架势。 展钦执箸的手瞬间收紧, 他抬眸看向对面正低头用玉箸撷菜,一本正经得仿佛无事发生的容鲤, 已看见了她红透的耳尖。 她这又是在做什么? 展钦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 她这样不谙世事的人儿, 怎么会这些把戏。可那温热的皮肉就贴在他的腿上, 一点都不安分, 在最初的试探后便得寸进尺, 顺着他的小腿一点点向上摩挲起来。 罗袜的细腻布料摩擦着官袍,发出极其轻微的窸窣声,一下子将展钦的神经绷紧了。 在马车上时, 对她那遮遮掩掩的目光还有所察觉,有些预料, 眼下却怎么也没有料到容鲤会如此大胆,在用膳的时候如此…… 展钦的手背上隐隐约约浮出点儿青筋,容鲤分明看见了, 自己的心跳也跟着一同加快,仿佛要撞出喉咙。她能感觉到脚下坚实有力肌肉线条,以及他骤然升高的体温。这感觉新鲜又刺激,仿佛她亲手将展钦那疏冷规矩的禁忌撕碎,露出下头早已经汹涌的岩流。 容鲤忍着羞意,往更上的地方探去时,展钦垂下了眼,将手里的玉箸轻轻放下。 玉与瓷磕出一点点清脆的声响,吓得容鲤动作都停了,展钦却面色沉静,只对伺候的扶云道:“这汤有些凉了,去换一碗热的来。” 扶云不疑有他,应声端起汤碗退下。 膳厅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展钦也不说话,目光沉沉地落在容鲤脸上,容鲤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些许危险,不敢与他对视,慌忙想把脚收回来。 然而,已经晚了。 那只又规矩又曾作乱的手,精准地在桌布下,握住了她纤细的脚踝。 指尖的茧子隔着罗袜,擦在她娇嫩的肌肤上,容鲤浑身一僵,如同被捏住后颈的猫儿一般,瞬间动弹不得。 展钦的掌心滚烫,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他的拇指,若有若无地在她踝骨凸起的那一小块肌肤上轻轻摩挲。隔着衣料,那触感朦胧了不少,却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暧昧与痒意。 “殿下,方才在马车上,还没胡闹够?”展钦开口,声音微哑,像是山雨欲来前的平静,“先是佩剑、后是革带,这回惹了殿下不痛快的又是什么呢?” 容鲤还来不及找到什么新的借口,他的指尖却仿佛无意般,顺着她脚踝的线条缓缓往上,划过她罗袜与袴子覆盖下的小腿肚。 她虽纤瘦,小腿肚上却也还有些软软的肉肉,容鲤猛地抽气,一股强烈的酥麻感从被他触碰的地方窜起,直冲头顶,让她下意识地蹬脚,却又被他另外一只手牢牢包裹住。 不似方才在马车上的劝诫,他也不再同容鲤多说什么,容鲤正一只脚被他紧紧握在掌心,便见展钦微微倾身下去,手已伸进了桌布下。 他那规整的官袍迤逦在地,展钦却也不嫌灰尘,精准地在桌案下,找到了另一只无处可逃的脚。 那只脚上的绣鞋还未被她完全踢掉,但展钦不过只是往那缝隙里随意插入两指,微微一抖,就将绣鞋脱到一边,然后仿若处理什么公务似的,将容鲤不老实的一双脚放在自己膝头,拢在掌中。 “驸马!你、你要做什么!”容鲤有些心虚,见这不说话模样的展钦,心里是当真有些怕了。 展钦玉面上不见半分波澜,指尖却搭在了容鲤的足底。 容鲤怕痒,被他一碰就忍不住想要笑,可他的指尖似乎带了内力,转找她脚底的几处穴位,不过几下按压,间或用指节不轻不重地碾压**,反倒没叫容鲤觉出痒,而是被他这么几下揉出一身的火星子。 方才在马车上,被他按着盘扣上的珍珠揉按时,那股子熟悉的酸胀痒意此刻就从足底开始,慢慢地往她四肢百骸而去。 容鲤虽然尚有些陌生,却已经开始隐隐约约觉得不妥,羞耻让她双颊绯红了,一边挣扎着从他掌中脱身,一边小声地讨饶:“好驸马,我知道错了,你快放开。” 展钦的手却一下比一下带着巧劲,几下就把她揉得泪眼汪汪,想要开口,却察觉到呵出口的话语都带着可怜巴巴的轻喘。 “门,门还开着呢……你快放开!”顶着两汪泪眼,容鲤方才那点子作怪成功的喜悦早已经成了羞耻,自己的脚踝就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攥在手里,这成何体统? 展钦却好似没听见一般,既不回答,也不松开。 胆大包天的长公主殿下显然也不曾想到自己会落到这般下场,心惊胆战地想着,等扶云取了热的汤回来,他还是还没放开,岂不是一眼就看见了? 那叫她怎么做人? 偏生屋漏偏逢连夜雨,膳厅外偏偏就在这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容琰软糯的声音:“阿姐!我听说你你这儿今日吃好吃的,我也来蹭一口好饭吃!” 容琰来了? 容鲤更急了,用了更大的力气想要挣脱,却丝毫无法。 她可怜巴巴地往展钦处看,挤出一个很是求饶的可怜眼神,可惜展钦并不理会。长公主殿下不由得深深悔恨自己方才没有见好就收,天下却没有后悔药可吃。 容琰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容鲤不过眨眨眼的功夫,他的身影就已出现在门口,身后还跟着携月,显然是想通报却来不及。 容鲤恨不得登时昏死过去,叫她不必面对接下来的尴尬情形,展钦却在容琰走进来的那刻微微侧了个身,就将自己膝头的一切都掩在了桌布的遮掩下。 他仍旧是那般清净模样,瞧不出半分在桌下作乱的样子。 容琰脸上带着纯然的欢喜,正走了进来,步伐却忽然变得有些迟疑。他虽不能视物,却隐约能够闻到周遭一丝丝不属于这里的气息,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淡了下去,转着头,有几分无措地去寻容鲤的方向。 携月上前来,将他扶到容鲤身边,一面和容鲤解释道,容琰今日兴头很足,执意要来找她,因他眼睛看不见东西,也不敢一直拦着他,所以让他寻了过来。 容鲤此刻正心虚得厉害,脚踝还被展钦握在掌中,隔着桌布,她能感觉到他指尖依旧在不轻不重地按压着她足底,那股酸胀感让她几乎要坐不住了。她强自镇定,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琰儿来了,快坐罢。” “见过殿下。”展钦依礼请安,容琰随意地冲他的方向点了点头,免了展钦行礼,又转向容鲤的方向,很有些依赖的样子。 容鲤差点咬碎一口银牙——容琰免了展钦行礼,他便不用站起来了,她本来还想着趁他行礼的功夫将腿抽回来,眼下计划又不成了。 容琰看不见这紧绷,只觉得周遭氛围有些奇怪,半晌才轻轻开口:“阿姐与展大人一同用膳,我来的是否不是时候?” 他的声音软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与茫然。 容鲤听出他的惆怅,因而也顾不上自己的脚了,轻声哄他:“怎么会不是时候,本是不想打搅你的清净,所以才让人将膳食单独送到你院落去,你既来了,阿姐自然高兴。” 她说着,又叫人去小厨房端些点心过来给容琰用。 “我用过了,原也不过是个来找阿姐的由头,不必再备膳食了。”容琰却摇摇头,像是有些着急地想要拦下她,却不小心一把抓住了她的指尖,声音低低的,“是我近日新得了一本游记,可惜看不见上头的东西,想请阿姐帮我看看。” 若是平日,看着他这般可怜依赖模样,容鲤定会立即应下。可此刻,桌布下的自己还被展钦牢牢握着,指尖带来的轻微摩挲感让她心慌意乱,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好,自然可以的。”容鲤勉强应下,“只是我眼下与展大人还有事要商议,你在书房等我,晚些时候我过来讲给你听,可好?” 容琰抿了抿唇,那张与容鲤有几分相似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无端透出一股执拗:“不能现在吗?我想听这游记许久了。” “二皇子殿下,”钦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平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长公主殿下脾胃弱不克化,若是不曾用完膳食就走,恐怕过了晌午一会儿便要肠胃疼。可否让臣先侍候完殿下用膳,再予您一同看书?” 他这话语气并不重,甚至算得上体贴用心。但听在容琰耳中,却像是一道清晰的界限,将他隔绝在外。容琰的小脸白了白,脸上有几分自责之色,不再坚持:“若是因我的缘故,叫阿姐身子难受,反倒是我的不是了。那我先回去了,阿姐若是有空,再来寻我玩就是。” 说罢,还安抚容鲤似的,勉强笑了笑,随后便离开了膳厅,那背影之中竟好似还有几分孤寂。 “携月,快跟上去。”容鲤看着容琰的背影,心中有些愧疚。她想唤住他的,可脚踝上一直不曾松开的力道却提醒着她自己此刻也自身难保。 待人走后,容鲤立刻压低声音瞪着展钦:“快松开!” “殿下现在可以好好用膳了?”展钦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就着握住她脚踝的姿势,指尖在她足心穴位上不轻不重地一按。 “……唔!”一股强烈的酸麻感瞬间窜遍全身,容鲤忍不住低呼一声,身体软得几乎要滑下椅子,“驸马!你今日太过放肆!” “殿下总是胡闹,臣不过是略施小惩。”展钦面色不变,指尖的动作却未停,或轻或重,或揉或按,精准地掌控着她足底的敏感之处。他自幼习武,对人体穴位经络了若指掌,随意几下,就将容鲤揉得一塌糊涂。“殿下若是知晓自己何处不妥,臣立即松开。” 容鲤起初还挣扎,可那力道巧劲透入,揉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从脚底丝丝缕缕地往上蔓延,汇聚到胸腹之间,让她浑身发软,心跳失序。 “别……别弄了……”她红着脸瞪他,却一点气势都没有,“我不该胡闹的,我晓得错了。” 展钦看着她这副模样,眸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他自然知道这般手段有些过了,可容鲤今日这一路上实在胆大包天,也不知是去哪里学来的这些坏招。若不一次让她知道厉害,日后还不知会做出何等更逾矩的事情来。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回是扶云端着新换的热汤回来了。 她要来布菜,自然要靠近桌案,轻易就能发觉他二人在桌子底下纠缠什么勾当。 容鲤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想把脚收回来:“放开!人要进来了!”她急得快要哭出来。 展钦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终于松开了手。 容鲤立刻把脚缩了回来,慌乱地想在桌下找到被踢开的绣鞋穿上,可越是着急,越是找不到。 眼看扶云已经走到了门口,她只得将双脚紧紧蜷缩起来,藏在宽大的裙摆和垂落的桌布下,假装无事发生。 扶云将热汤放在桌上,敏锐地察觉到膳厅内的气氛有些异样。长公主殿下脸颊绯红,眼眶也有些湿润。她不敢细想,只垂首道:“殿下,汤换好了。” “嗯,放下吧,你……你先出去,这里不用伺候了。”容鲤强作镇定地吩咐。 扶云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应了一声便退下了,走时还将膳厅的门先带上了。 门一关上,容鲤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如同虚脱般靠在椅背上,心脏还在狂跳。她狠狠瞪了展钦一眼,却发现对方正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继续用膳,仿佛刚才那个在桌下对她“用刑”的人不是他一般。 “展钦!”她气得牙痒痒,连名带姓地喊他。 展钦抬眸看她,眼神平静:“殿下还想再用些吗?臣伺候殿下用膳。” 容鲤一听到他说“伺候”那两个字儿,就总觉得有些缠绵悱恻的滋味,又惹得她脸红心跳。 闹了这样一通,她也没甚胃口了,只是展钦方才折腾她,她就觉得浑身不舒坦,非要给他折腾回来,因而指向桌上摆着的一道鱼,叫展钦剔鱼肉给她吃。 不是说要伺候么?那就好好伺候! 却不想展钦那双能夺武状元的手,剔鱼肉亦是灵巧,不过片刻,便将一碟子雪白的摆在了容鲤面前,还为她浇上了一勺汤。 容鲤用了,入口鲜美。 只是展钦一直看着她,他那目光如网一般细细密密地笼罩着她,又点燃起她方才强行压下的火气。 浑身上下哪里都不对劲,足底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触感和那令人心悸的酸麻,胸腹间更是有一种陌生的空虚感在隐隐骚动,叫她不由得唉声叹气,自己方才算是白沐浴了,又有些庆幸自己还好换了袴子。 容鲤食不知味地吃了那一碟子鱼肉,在他的目光下愈发觉得自己无所遁形,只想逃跑,索性猛地站起身,也顾不得找鞋了,只着着罗袜就要往外走。 “殿下。”展钦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容鲤脚步一顿,没好气地回头:“指挥使大人还有何指教?” 展钦的目光落在她赤着的双足上,眸色微暗。他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将她遗落在地上的两只软缎绣鞋捡了起来。 然后,他在容鲤惊愕的目光中,单膝蹲下身,握住了她纤细的脚踝。 “你干什么!”容鲤吓了一跳,想挣脱,却被他稳稳握住。 展钦没有抬头,只是沉默地替她将绣鞋一只一只穿上。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划过她脚背的肌肤,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穿好鞋,他站起身,目光与她平视,声音低沉:“地上凉,殿下仔细寒气。” 他方才还那样过分地“惩戒”她,这会儿又如此细致地给她穿鞋,倒叫她不知该怎么应对了。 最终长公主殿下只是“哼”了一声,扭过头,快步离开了膳厅,背影带着几分仓皇,只抛下一句:“下午我不必去弘文馆了,就在府中处理文书。驸马自便。” 展钦站在原地,目光深深地看着她离去,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足踝细腻的触感和那微微的颤抖,半晌化为一个轻笑。 色胆包天,胆子却比猫儿还小。 * 容鲤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寝殿。 她一进门,就说自己要午睡,将所有宫人都遣了出去,独自一人扑倒在柔软的锦被中,将滚烫的脸颊埋了进去。 太丢人了! 她闹腾这一路,不过是想验验货,却不想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结果还是屡战屡败。 可恶! 自己什么也没捞着,反倒被驸马捉住了脚,狠狠地“欺侮”了一番,完全失败! 只是她那点儿气里,好似又缠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展钦指尖按压带来的酸麻,他掌心滚烫的温度,他低头为她穿鞋时专注的侧影……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盘旋,叫她心慌意乱。 “……臭驸马!”她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骂着,声音却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威力。 胖鹦鹉儿听到这熟悉的词,也跟着一同嘎嘎怪叫起来。 容鲤在床上滚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压下去。想起容琰离开时那失落的样子,她又心有些不忍,决定去看看他。 容琰住在离她不远的院子里。 容鲤过去时,殿门正虚掩着。她轻轻推门进去,只见容琰独自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摩挲着一本厚厚的书册,却没有翻开。 他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无端让人觉得心疼。 “琰儿。”容鲤轻声唤道。 容琰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阿姐。” 容鲤走到他身边坐下,柔声道:“阿姐与驸马的事……商议好了,这便来寻你讲故事了。” 容琰却摇了摇头:“……其实,我已然知道这游记里面讲了什么了,只是好久不曾听阿姐给我讲故事了,想阿姐了。” 容鲤不知如何回答,方才的事情叫她怎么解释? 而容琰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阿姐,你喜欢展大人吗?” 容鲤被这直白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即脸上有些发烫,下意识地把话题岔开:“小孩子不许问这样的问题。” 容琰笑了一声。他的声音很轻,与平常一样软,却不像平常一样乖巧,只是执拗地、自顾自地回答着他自己方才提出的问题:“我觉得,阿姐眼下,应当是很喜欢展大人的吧。” 容鲤轻哼了一声,想起展钦,此刻倒只觉得又爱又恨了:“……谁喜欢他。他那样过分的人,我迟早讨厌他。” 容琰摘下了自己平日里用来遮光的眼纱,定定地望向容鲤的方向。 他的眼生得微有些狭长,是双漂亮的丹凤眼,定定地望着容鲤的时候,专注得几乎可以让人忽视他其实看不见东西的事实。 “阿姐……果真会讨厌他?”他的声音像是柔软的蜜糖,却好似有一丝甜到极致的苦涩,“若是知道从前的事,阿姐还会这样这样喜欢他吗?” 第29章 第 29 章(小修) 殿下初尝………… 容琰说这话的时候, 声音轻轻,就像是他解下的那条眼纱,软绵绵地垂落在二人之间, 轻飘飘的, 没有半分重量。 正巧外头那只胖鹦鹉儿飞了过来, 站在外面学舌:“驸马!驸马在何处!想驸马了!”嘎嘎乱叫的声音将容琰的嗓音改了过去, 说的竟还是容鲤在自己寝宫才会和扶云携月说的那些悄悄话, 怎能叫容琰听见? 容鲤大感羞赧,连忙起身叫人把这胆大包天的小东西给逮走,错过了容琰的这一声轻叹。 等她回来再次坐下的时候, 才想起来容琰方才那句没听清的话:“你方才说了什么?” 容琰微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随口一句, 不重要的事罢了。” 他将手轻轻落在容鲤的手背上,依赖地汲取着她身上的一点暖意:“阿姐太累了, 我却总是帮不上阿姐什么忙。” “你还小, 何必整日想着这些?”容鲤见他这般多愁善感的模样就心疼, 故意捏他鼻子, 促狭道, “眼下有歇着的时候, 你就多多地玩儿。等你再长大些,我便要将你抓来处理公务,到时候你可不许哭鼻子说阿姐欺负你。” 二人说了一会儿话, 又依着容琰先前的心愿,容鲤拿了别的游记过来, 给他讲了好几个故事,他脸上才有了些暖意。 容琰听出她声音中的疲倦,便说自己有些困了, 想要午睡一会儿。容鲤亲自给他掖了掖被角,看着他闭上眼睛,这才离开。 她并不知,在她转身之后,容琰便悄悄睁开了眼。 即便看不清她的身影,容琰依旧静静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侧耳听着门帘微微摇晃的声响。 方才的欢声笑语犹在耳畔,此刻却分外寂静。 母皇前两日将他的嬷嬷召去了,言语之间,大抵是告诉他,他在阿姐这里小住得已然够久了。阿姐及笄在即,将要与驸马合府,他再在这儿住着便不大合适。 再者太医署又研制了一味新的明目丸,那药丸子制作起来很是复杂,还需配合针法推拿,他得回宫去调养。 他的父亲苏贵君,一向是很会闻弦音而知雅意的,一听母皇的意思,便急忙差遣身边的宫人来,同他说想要将他先接回宫中,他身边人手多些,与他一同吃住,方便调养身体;又因为听说了那新药的事儿,苏贵君上蹿下跳的比谁都热络,仿佛忘了往日里给他的那些白眼和嫌恶。 困倦慢慢地与这些繁杂的事儿融合在一起,容琰的目光有些涣散地在头顶的帐幔凝着,最终才阖到一处。 梦乡之中,也不知会不会有阿姐在等他。 * 容鲤回了寝宫,这时候才想起来被自己抛弃在膳厅的展钦,问了一句,得知他已然去金吾卫衙署了,心中还松了一口气。 她本想小憩一会儿,只是一躺下,却总想起今日的这些胡闹,半晌没了什么睡意。 扶云在外头走动,脚步声其实甚小,只是容鲤不曾睡着,便听得清清楚楚,干脆坐了起来,问起扶云怎么了。 扶云这才捧了几本书册过来,说是宫中差人送来的,说是陛下叮嘱,务必让长公主殿下好好阅读。 容鲤扫了一眼,没看出来是些什么,随手翻了两页,见上头密密麻麻的都是字,好似还有些图画,不由得好奇起来:“母皇怎么会忽然差人送书过来?” 扶云面上有了些难色,半晌才道:“陛下知道,殿下不爱听教引嬷嬷的那些话,先前谈大人给殿下送来的画册,殿下也不曾看。只是殿下及笄礼在即,有些东西还是要看一看为妙,所以又差人送了些旁的书册过来。奴婢方才想着先放到殿下书房去,不想殿下醒了。” 听她这般说,容鲤已然大致知道这是什么书了。 她面上有些烧红,又想自己屡战屡败的“验货”——罢了,她对这些事情一知半解,不如先看看书也好。 不仅如此,容鲤还叫扶云把先前谈女医给她备下的那些图册也拿来,大有种好好钻研一番的架势。 只是容鲤到底面皮薄,不好意思在众目睽睽之下翻看这些东西,便将扶云等人都先遣到殿外,顺便把那只聒噪的坏鹦鹉也带走,非急事不许进来打扰,自己把这些书册摆了一桌,一本一本地研读。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桌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隐隐约约地有了些热度。 她先拿起来母皇今日差人送来的那几本。 封面是素雅的淡色,并无任何字样,翻开内页,是秀气的簪花小凯,一股子墨香,想必是这些日子|宫中司造局奉命特意编撰的。里头的内容也并无多少直白图画,皆是些文绉绉的、讲述阴阳调和夫妻敦伦的文章,间或夹杂着一些很是含蓄的,男女相依相偎的线描图,皆是衣冠整齐的端庄模样,与仕女图没甚区别。 容鲤心中羞耻散去不少,认认真真看了几页,却觉得云山雾罩似的,满篇的“乾坤”、“牝牡”、“男器女户”之说,叫人似懂非懂。 她早已经知道男女身上有不同处,只是从未亲眼见过或者触碰过,看这些如同念经一般,隔靴搔痒,毫无助益。 因而她还是打开了谈女医带来给她的那些书册,从里头寻到了最开始的《总篇》。 这一册书很是严谨,男女身躯如何,哪里不同,皆画得清楚仔细,还特意标注了,容鲤方才一知半解的“男器女户”为何,如同容鲤无意之中曾在藏书阁里看到的医书一般,倒不叫人生出任何旖旎杂念,不愧是谈大人所寻来的,果然术业有专攻。 容鲤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并不敢多看,了解了一些知识便飞快地往后面翻去。 后面的内容便与前头的严谨大相径庭,刚翻过来,容鲤就险些被扑出来的图画灼伤了眼。 这后头的图画皆是色彩秾丽、笔触细腻的工笔,画法与中原画工截然不同,用色与风格皆十分大胆,开头所绘的便是锦帐中相拥着的一对男女。 二人身上衣衫轻薄,姿态亲密,虽不曾画出什么关键位置,却能瞧见两人衣衫下两人的腿勾缠在一处,情意绵绵。 容鲤的呼吸骤然一窒,脸颊烧了起来,如同晚霞浸染。她下意识地想合上书页,手指却像被钉住了一般,目光牢牢黏在那画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着。 她又往后翻了几幅,张张比先前的都要奔放,偏生笔触极细腻,人物又皆是飘逸高洁的,半遮半掩,极美。 容鲤看了半本书,心便已经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猛然将画册合上,全都堆在一起,推到离自己最远的地方去,仿佛那是什么会咬人的活物。 原来……竟是这样的吗? 安庆同她说的那些虎狼之词,此刻尽数浮上心头,往日里她听着一知半解的话,此刻隐隐约约都明白了过来,尽化作活色生香的画面。 她在马车上,不过是因为安庆说的那些话才突发奇想,打算验验展钦,却惹得他几番黑脸。眼下想来,并非是他动怒,而是她的念头、举动皆太孟浪,几乎与这些出格的话本子一般了!也难怪他后来那样惩戒她。 不行,不能再看了! 容鲤连忙喊人将那几本烫手山芋一般的书册先全送去了书房,又手忙脚乱地给自己倒了一盏茶,食不知味地连饮几口,仿佛这样就能叫那颗不听话的心不准再跳这样快了。 她下意识想找安庆说说话,又觉得自己新学来的这些“知识”哪是能够随意与人讨论的,自己在府里看了一整个下午的文书才勉强将脸上的热意压下去。 * 第二日清晨,容鲤照例往弘文馆去。 她协理弘文馆事物也十几日余了,已然习惯了这样早就出门,不想今日容琰竟在门口送她。 容鲤忧心这日渐变冷的秋风将他吹病了,不料他今日如此执拗,非要在门口目送她,眼见着快到时辰了,容鲤也没了法子,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兜头罩在他身上,匆匆上了马车。 容琰裹在她的披风里,静静听着那车辕滚滚声越来越远。 等宫中来了接人的旨意,容鲤已然来不及去送他了,匆匆回府时,只瞧见他先前暂居的小院收拾齐整,已人去楼空。 偏偏这时候又得知了宫中的调令,说是刺客案有了新的线索,母皇命展钦即刻往邻郡一趟,往来少说七八日。容鲤想去送送他,还未出公主府,便收到了他谴人送来的手信,说是他已然出京去了。 昨日里,容琰还在她府中缠着她要讲故事,展钦还在膳厅里拿捏着她的腿为所欲为,今日却都不在了,连一面都没见着,公主府仿佛霎时空寂下来。 分明从前也是这样的,可她现下一人看着这偌大的公主府,竟觉得空落落的好不适应。 容鲤是个容易伤春悲秋的性子,因而有些难过,不想来送展钦手信的侍从,又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个新的锦盒来。 “这是何物?”容鲤有些好奇。 “大人说,是曾答应过殿下的物件。”那侍从恭恭敬敬地递到扶云手里,便先告辞了。 容鲤不想冷如展钦还会送东西来,将那锦盒打开一看,见里头用绸缎裹着一支步摇。 那步摇并不花哨,同她舍给展钦的那支一样,皆是用白玉所制,不过通体洁白,并无多少花纹,只在上头雕着一只胖乎乎的鹦哥儿,衔着一串儿珍珠,莹润可爱。 容鲤一眼看中了,颊边生出笑来,当即叫扶云给她簪上。 容鲤看那锦盒不小,疑心下头还有东西,于是将那绸缎一取,果然发现下面还有几叠书册,打开一看,竟是些容鲤都没见过的话本子,看上头印鉴是江南书局,竟是南边采买来的新鲜东西! 容鲤都快忘了这茬了,看到话本子才想起来她在水榭被展钦抓包的那些沧州话本,那时候展钦答应会给她寻些新话本来,她只当他是随口一说,不想他这样放在心上。 扶云替她收拾书册,翻到最后一本的时候不由得发出些疑惑的轻哼,容鲤凑过去一看,那竟是一本医术,上书四个大字—— 《足底经络》。 “……”扶云还在有些摸不着头脑,就见方才还有些落落寡欢的长公主殿下一下子血冲到了头顶,很有些羞恼地哇哇叫着让她把这书拿去小厨房烧了。 容鲤又如同展钦刚回京与她相见那一日时一般,坐在软榻上用力地蹂躏那个已然看不清形状的隐囊:“可恶!可恶的驸马!” 已被放回屋中的鹦哥儿听见了,立马应和起来,说的却并非眼下容鲤爱听的:“驸马在哪儿?我想驸马了?” “好哇,是谁养得你,胳膊肘朝外拐?”容鲤更恼了,是以虽然胖鹦鹉也没有胳膊肘,今日的珍珠米却已经被长公主殿下残忍扣下了。 “扶云!”容鲤咬着牙看向扶云,“把府里最偏僻的小院子收拾出来,等驸马及笄礼后搬进公主府,就叫他去那住着!” 扶云大抵猜到是这礼物藏了些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小秘密,看着殿下显然比方才更有生气了的样子,笑着点了点头——先准备着罢,不过过两日就会被撤回来了,她还不知道? * 身边没有亲近之人,这日子仿佛也过的极快,及笄礼前几日,容鲤的事务皆处理得差不多了,顺天帝终于大发慈悲,叫她好好休沐几日。 容鲤耐不住府中清冷,打算去安庆府上寻她说话,不想刚到县主府,便听那守门的小仆说县主方才出门去了,不知去哪儿了。 这样不凑巧,扑了个空,容鲤有些失落,又不死心地追问门口的小仆从:“可瞧见你家主子往哪个方向去了?” 小仆挠了挠头,指着东市的方向:“县主骑马往东市去了,瞧着……像是去听曲儿的方向?也许是去了胡玉楼?” 胡玉楼听曲儿?安庆素来喜欢舞刀弄枪的,说她去了校场跑马都更可能些,还会有这等雅兴? 容鲤心下疑窦更生,却又起来前些日子安庆来公主府时,耳垂上那对她从未见过的、精致异常的珍珠耳珰,以及那莫名红了的脸颊……难不成,她近日了得了什么新的乐事,却不告诉她? 好哇! 这个猜测倒叫容鲤感兴趣起来,连日来的无聊烦闷顿时一扫而空,她叫人赏了钱给那小仆从,立即吩咐车夫调头:“去胡玉楼,路上慢些走,留意着县主的身影。” 今日跟着容鲤出来的是携月,一听容鲤要去胡玉楼,顿时大呼不可。只可惜她向来是拗不过容鲤的,不过一会儿,底线便被容鲤撒娇卖痴磨得一降再降,答应容鲤可以去那儿寻人,只不过需戴上厚实的帷帽,不可叫人察觉她的身份。 马车渐渐驶入东市喧闹的长街。容鲤今日乘坐的依旧是那辆不起眼的小车,混在往来车马里,并不引人注目。 已是深秋,日光澄澈,街上行人如织,车水马龙。 容鲤悄悄掀开车帘一角,一双明眸仔细地在人群中搜寻着。 携月怕她累着,嘴上虽然不同意,却也凑到另一边的窗边,一起寻起安庆的踪迹。 只可惜游人太多,容鲤看得眼花缭乱也不曾寻到。就在容鲤快要放弃之时,携月低声道:“殿下,您看!” 容鲤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道熟悉的火红身影正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小厮。 此人今日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骑装,却换了更鲜亮的正红色,衬得她肌肤胜雪,马尾高束,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了。她头上亦带着帷帽,但身姿对容鲤来说实在眼熟,一眼就能认出。 容鲤心中暗道一声“果然”,立刻命车夫在街角停下,自己带着携月下了马车,慢慢往那头走去。 胡玉楼附近大多都是听曲玩乐之处,安庆停留的这处亦是如此。容鲤瞥见那门口挂着的戏票,认出来这是一座戏坊。 她快步跟上去,正好瞧见安庆步履轻快地踏入戏坊,而那门口迎客的伙计似乎与她很是相熟,恭敬地引着她往二楼去了。 “殿下,此地鱼龙混杂,恐怕不妥。”携月小声阻拦。 容鲤却全然被勾起了好奇——安庆从前可不会往戏坊来,这里头藏了什么有趣的事,她也要看一看! “去!怎能不去!”她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好姑姑,我整日要在书房里泡出霉了,切让我去寻安庆玩一玩嘛!” 她这般扭股糖的模样,携月素来是吃不消的,只能一再叮嘱她要小心,随后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容鲤的衣裳大多看着朴素,料子并非一般人能认出来的,又带着帷帽遮住了容貌,带着同样带着风帽的携月,混在人群中并不显眼。 携月从荷包中取出赏钱,要二楼的雅间,容鲤方才用心记了安庆上楼的方向,便指着那边,说是只要那头的雅间。 伙计见她们气度不凡,出手也阔绰,不敢怠慢,连忙引着她们上去。 容鲤选的雅间果然与安庆那间只隔了一堵木板墙,隐隐约约能听到隔壁传来的些许动静。 戏尚未开锣,楼下大堂已是座无虚席,人声嘈杂。容鲤无心听戏,只竖着耳朵留意隔壁的声响。 起初并无什么特别,似乎只有安庆一人在内,偶尔有伙计送茶点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待唱罢了两场戏,楼梯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似乎是有人上了楼,停在了安庆的雅间门外。 安庆给他开了门,他便进去了。 容鲤立刻屏住了呼吸,又往隔板那边坐了坐,全神贯注地注意着那头的响动。 一个温和清越,如同玉石相击的男声响了起来:“劳客人久候,是云舟的不是。”这声音不疾不徐,听着便让人如沐春风。 “无妨,我也刚到。”安庆的声音传来,比平日明显柔和了许多,“快坐吧,站着做什么。” “谢县主。”那名叫云舟的男子应道,声音里含着浅淡的笑意。 接着,两人便低声交谈起来。隔着一层木板,容鲤听不真切具体内容,只大抵能听到“新排的戏”、“词曲可还合意”、“客人喜欢便好”等零星字眼,语气轻松愉快,显然相谈甚欢。 容鲤心下恍然,原来安庆是来见这个叫云舟的伶人?听声音倒是温文尔雅,想必是个粉面朱唇、性格温柔的人物。也不知她何时爱上了听戏,兴许是想捧个角儿也不一定,这在京中也不算什么新鲜事。她有了欢喜的事儿,容鲤也为她高兴,总比整日闷在府里好。 她正琢磨着,楼下戏台上一声锣响,好戏开演了,咿咿呀呀的唱腔顿时掩盖了隔壁的谈话声。 容鲤对戏曲实在提不起兴趣,听了片刻便觉无聊,加之早起奔波,竟有些昏昏欲睡。她强打精神,对携月道:“同我一块出去走走罢,说不定能看着那‘云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主仆二人走出雅间,沿着二楼的回廊慢慢踱步。 客人们大多正沉浸在下头的戏中,回廊上倒是清净。容鲤有意地朝安庆那间雅间望了一眼,只可惜门紧闭着,什么也看不到。 她信步走了一会儿,下到后院的花园子里,吹了会儿风,这才觉得清醒了些。正欲返回时,眼角余光瞥见花园子里的桂树下,阴影里似乎蜷缩着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半旧不新的月白长衫,身形单薄,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低声啜泣:“顾云舟……欺人太甚……” 顾云舟? 是眼下正在安庆雅间里的那个“云舟”么? 容鲤脚步一顿,心中生出几分好奇。在这热闹的戏院里,何人会独自在此伤心? 她犹豫了一下,想着不如听一听。若是那顾云舟不是个好人,她也好趁早与安庆说。 待走得近了,才看清那人身形。 是个年轻男子,墨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露出的一段脖颈纤细白皙,透着几分脆弱。 他压着嗓子,呜呜咽咽得哭着,好不可怜。 容鲤不想叫他发现自己,带着携月在另一侧的凉亭里坐着,听他哭了些什么。 只是他声音太软,哭起来缠缠绵绵的,听不清说了什么,倒叫人觉得他可怜得惹人心疼。 他哭了一会儿,戏楼里又跑出一个人来,循着他的哭声找了过来,连声骂道:“作死的,刚上好的妆被你哭成这样,一会儿怎么登台?” 那哭声戛然而止,变成了全然的惶恐,不停道歉求饶。 只可惜他的求饶不曾换来怜惜,静寂的夜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想必是那管事的动手打了他:“买条狗都比你听话!你这两日的戏先叫灵官替了,好好涨涨教训!” 他柔柔弱弱地应了一声“是”,步履匆匆地回去了。 他走得匆忙,便走边擦着自己面上的泪痕,动作间很是我见犹怜。 在月色的映照下,他的半张侧脸一览无遗——面上半个鲜红的巴掌印,却也掩不住他的容色秾丽,面上的戏妆被泪水冲花了,一双被泪水浸得微微肿起来的眼儿氤氲迷离,眼尾一点儿红,如同染着胭脂似的,貌美多情。 他瘦削的身体裹在一层白衣下,在月色下一闪已过,只留下方才的惊鸿一面。 原来也是个伶人。 容鲤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总觉得似乎有几分熟悉。 携月看她思索模样,不由得问起:“殿下,可是何处不妥?” “你觉不觉得,”容鲤慢慢开口,“他长得,有些像……”—— 作者有话说:终于!加班回来了呜呜呜! 我恨所有临时加班[爆哭] 非常抱歉因为加班晚上传更新了,所以多写了一些给宝宝们吃肥肥的更新[爆哭] 第30章 第 30 章 “惩戒”殿下。 容鲤斟酌着, 还是没有开口。 不过只看了半张侧脸,又兼有月色朦胧,他面上还有油彩未干, 也难说究竟像还是不像。 是以她摇了摇头, 没继续说下去:“罢了, 先回厢房罢。” 二人沿着来路回了厢房, 路过后台的时候, 还隐约能听见管事的在不停斥骂,压抑着的哭声幽幽,与前台角儿们欢喜地领着客人打赏的光景截然不同。 回到自己的雅间坐下, 隔壁似乎依旧在低声谈笑,只是声音比方才更模糊了些。 容鲤因心中有事, 没了探听的心思,只觉这戏院里闷得慌, 正想叫携月去消账离开, 却听得隔壁传来清晰的起身动静, 以及安庆带着笑意的声音:“……那便说定了, 后日我再来听你这出新排的《惊鸿》。” “必不负客人期待。”那叫云舟的伶人温声应道。 容鲤立即拉住了欲往外头去的携月。安庆这会儿正往外走, 若是与她们碰上, 可不好分说,叫她知道自己偷偷跟上来探看她来做什么,必会挨她一顿揶揄。安庆那嘴, 可不好消受。 等了好一会儿,算着她应当已经下楼离开了, 容鲤才悄悄地带着携月一同离去。 不想才拐过回廊,到了停马车的地方,那火红的身影不但没走, 反而就这样坐在她的车辕上,抓着手里的马鞭抛着玩。 公主府的车夫见容鲤一行人来了,连忙抛来求救的眼神。 大事不好,叫安庆认出她的马车来了! 安庆笑吟吟地看着容鲤那猝然停止的步伐,在她当即想要转过去换条路的时候跳下了马车,马鞭一伸,就勾住了她的腰身:“怎么?到了自个儿的马车前也不认得了?” 容鲤知道已被她认出来了,全然放弃了抵抗,看着周遭已有人被她们的打闹吸引了注意,连忙拉着她上马车。 “我不上你的车。我上了你的车,谁来将我的马儿骑回去?”安庆假意不从,拖音拉调。 携月立即接过了她手里的马鞭,说是她去骑马儿,只留下容鲤一个人被安庆夹在臂弯里,两个人别别扭扭地上了马车。 安庆一看容鲤被她擒住大气不敢出的样子就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伸手便要去掀她的帷帽:“你怎么来了?” 容鲤躲开她的手,强作镇定道:“我……我自然是来听戏的!怎么,只准你来,不许我来?” 安庆不用看她神色都知道她在心虚,于是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舒舒服服地躺下了,促狭道:“哦?听戏?竟不知我们长公主殿下何时也有了听戏的爱好?不知今日哪出戏入了你的法眼,说来叫我也品鉴品鉴。” “就方才唱的那出戏。”容鲤实在不好此道,更何况她方才压根没仔细听,自然支支吾吾,“似是叫什么……‘寒窑记’?” 她绞尽脑汁想了个方才在门口无意之中瞥见的戏名,安庆“唔”了一声,点了点头。 容鲤正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糊弄过去了,却不想安庆忽然伸来魔爪,直袭容鲤腰间的痒痒肉:“寒窑记是今儿上午就唱过的了,方才可没有这出戏,你还想糊弄过我去?” 容鲤被她挠得笑出泪来,连声讨饶:“错了错了,我不记得是什么戏了……” 安庆可不依,狠狠挠了她一通才收手。看着她有气无力地躺倒在自己身边的样子,安庆忍不住捏了捏她的鼻尖:“行了,我知道你是来寻我的,怎么寻到这里来了?” 容鲤气都还没喘匀乎,将帷帽的纱撩了起来,大口喘息着,一边说道:“我去你府上找你玩儿,你家的仆从说你往胡玉楼来了,我以为你有什么乐子瞒着我,又想着这头乱的很,怕你遭人蒙骗了,这才跟过来的。” 话已至此,容鲤干脆翻了个身,凑到安庆面前:“从前没听你说过喜欢听戏,怎么如今爱上了,还想捧那个‘云舟’作角儿?捧角儿可以,可不许被人蒙了。” 安庆听出她话语之下的关切,知道她是忧心自己被人骗了,看着容鲤睁得大大的眼睛,不由得揽住她的肩膀,与她的额头贴在一处:“你想岔了。倒也没有什么捧角的心思,只是因为我母亲寿辰在即,她喜欢听戏,便想着看看京中有无哪家戏班子新鲜,这才听得多了。云舟是这家的当家台柱子,唱腔身段皆好,性子也温和,我常与他讨论寿宴上要唱哪出戏,并无旁的意思。” “原来如此。”容鲤放下了心。 反倒是安庆觉得奇怪,不由得打趣她:“你素来爱看话本子,我还以为你乐见其成呢,想不到这样忧心。” 容鲤摇摇头道:“话本子……也不过只是看个故事罢了。这戏院的日子也并非是当真那样风花雪月的,看看故事就罢了,若真的要抬里头的人出来,我只怕你遇到别有用心之人。” 说起这个,容鲤又想起来方才在花园里碰见的事,干脆一股脑说了:“我方才在戏坊无聊,便去花园里走了走,不巧碰见有个伶人躲在花园里抹泪,言语间说‘顾云舟欺人太甚’……这个顾云舟,是否就是与你言谈的那个?” 安庆闻言,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是。只不过戏班子里头的水深得很,争风吃醋、勾心斗角的事多了去了,也不能只听一面之词。你可知那伶人是谁?” “不知,”容鲤摇头,“只听得管事的打了他,说是把他这几日的戏都替给另一个叫‘灵官’的了。” 安庆果然对这戏班熟悉,了然于心地说道:“那就是怜月了。他是这戏班子前几月从外头买来的,听说从前在外头也是台柱子,只不过性子怯弱,有些不讨喜。” “怜月……”这名字,倒与他那我见犹怜的模样相符。容鲤又有些忧心,因着自己这随口一提给这无辜伶人惹祸上身,因而又说道,“给你母亲做寿,人员也得查清楚些,不如好好查一查,若是那怜月胡说,到时候就不能请他去。若是那云舟确有欺凌人之举,也不好请到寿宴上来。” “好,我会好好差人查查的。”安庆知道她心思细腻,也是一心为了自己,点了点头。随后,她又想起来别的什么,连忙说起,“我的事儿你且先莫要操心,你自个儿的及笄礼在即,不在府中准备,跑出来玩儿,还追到胡玉楼来,若是叫陛下知道了,可会责怪于你?” 容鲤听到“及笄礼”就有些蔫蔫的,嘟囔道:“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母皇放我休沐,我才出来的,应当没事。我整日一个人在府里,闷也闷死了。” 安庆看她模样,心中了然,想必是展钦出京查案,二皇子又已回京,她习惯了热闹,眼下就觉得寂寥了。 她眼珠一转,笑道:“既然觉得闷,左右无公务,不如跟我去个好玩儿的地方?” “去哪儿?”容鲤好奇。 安庆却要卖关子,不肯告诉她:“去了就知道了。” * 安庆带容鲤去的地方,是东市另一头一家新开的胡商酒肆。 那酒肆装潢布置尽是异域风采,不设桌案,不点灯烛,人人都席坐在绣着鲜艳大花儿的毯子上,四周挂着五色的琉璃灯,空气中弥漫着香料与烤肉混合的奇特香气。 眉目幽深艳丽的胡姬穿着鲜艳的裙装,踩着欢快的鼓点旋转起舞,很是新鲜奔放。 容鲤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既觉得新奇,又有些拘谨。安庆显然是常客,熟门熟路地要了个靠里的雅座,点了一壶据说是西域来的葡萄美酒,几样特色小食。 “你眼下能喝酒么?”安庆倒了两杯出来,问道。 容鲤想了想谈大人同她说的忌口,其中确无酒水这一项,加上那葡萄酒倒在琉璃夜光杯之中色泽深红如果汁一般,倒被勾动了馋虫,点点头道:“一点点。” “那你尝些,别有风味。” 容鲤小心翼翼抿了一口,只尝到一点儿微微的酒气,葡萄的味道倒是甚足,果然如同果汁一般。 安庆又点了两个胡姬在庭中跳舞,宝石点缀的长裙如波浪般飞旋,伴随着悠扬活泼的琴声,美不胜收。 这儿的餐食也多是烤肉炸物,撒着奇异的香料,入口芬芳扑鼻。 安庆一个不注意,她就吃了好几块烤肉,连那葡萄酒都见了底,连忙将她手边的酒杯拿走。 容鲤的脸儿红扑扑的,正专心致志地看着胡姬跳舞,等她们一舞罢,捧着小盘子上来领赏的时候,一人赏了一把金瓜子。 她这样出手阔绰,又毫无别的要求,这两个胡姬喜不自胜,都跪坐在容鲤对面,目光亮晶晶地看着她。 容鲤有些不解其意,看了安庆一眼。安庆示意她将手伸出去,那两个绿眼睛的胡姬便捧着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迅速落下两个香吻,用尚不熟练的官话说了一些吉祥话,然后才带着银铃一般的笑声,捧着赏赐出去了。 容鲤完全不曾反应过来,她的面颊慢慢得更红了些,看着自己手背上沾着的香香口脂,口齿带着些微醺的不清:“这是何意?” “她们那边的最高礼节,谢谢你呢。” 容鲤点了点头,她觉得新鲜好玩儿,因而也笑起来。 安庆看她额上出了一层汗,怕她酒后热,便将厢房的窗户半开了些,让冷风吹一吹里头的燥意。 二人玩的开心,等走出厢房的时候,正是夜中时分,胡玉楼的夜市已然开始,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安庆拉着容鲤在道边走动消食,时不时买些摊子上的舶来品,好不快活。 对街也转出一行衣着华贵的公子哥儿,瞧着也饮了酒,个个面色通红。 为首那人,乃是那日在公主府门口被展钦一个眼神吓退的博阳侯世子。 他喝了不少,正倚靠在自家家仆身上,嚷嚷着不醉不归,身后的几个人,也都说着再去喝些小酒。 其中一人喝得似乎格外多,眼神到处乱瞟,在街上往来的行人身上看来看去。 正巧安庆在路边的小贩手里拿过一只手钏,说要替容鲤戴上。那手钏一看也是异族的东西,瞧着新鲜,容鲤便将衣袖卷起来,伸到安庆掌中。 她肌肤雪白,落到那醉鬼眼中,如同炸开的烟火似的。他也不管自己身后众人了,径直往安庆与容鲤这边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安庆察觉到他的靠近,立即冷着脸挡在容鲤身前。 那人浑然不管安庆,直勾勾地看着容鲤,嬉皮笑脸地道:“小娘子不知是哪家的千金?独自在此玩乐,岂不寂寞?不如……让本公子陪陪你?”说着,竟伸手想去撩容鲤的帷帽。 容鲤何时受过此等轻薄,酒都醒了大半,退了一步。 安庆动作更快,一把抓住了那蓝袍公子的手腕,力道之大,疼得他龇牙咧嘴:“放肆!哪来的畜生,还不滚开!” 那蓝袍公子吃痛,酒醒了几分,但仗着家世,又察觉到安庆声音悦耳动听,手又一转,要去撩安庆的帷帽:“小娘子好大的脾气,可知我爹是谁?” “我管你爹是谁!”安庆冷笑一声,手上力道加重,“再敢靠近一步,废了你这只手!” 就在这时,博阳侯世子似乎被家仆拍醒了。他醉眼朦胧,看容鲤的身形,便觉得有几分眼熟,再看安庆那一身红衣,顿时大惊,连忙跑了过来,一把拉住那蓝袍公子,对着安庆和容鲤连连赔罪:“二位……二位贵人息怒!这畜生不知天高地厚,多有冒犯,还请高抬贵手!” 他额上冷汗都出来了,心中暗骂这蠢货不知死活,竟敢招惹这两位。 安庆冷哼一声,甩开了那蓝袍公子的手。博阳侯世子连忙拽着还在骂骂咧咧的同伴,灰溜溜地跑了,再不敢往这边看一眼。 那蓝袍公子还没反应过来,嚷嚷着什么“小娘子”之类的,立马挨了博阳侯世子一脚:“快把他的嘴堵起来,他要找死,别连累了我们!” 经过这一闹,容鲤的酒意彻底醒了,心中一阵后怕与恶心。那蓝袍公子令人作呕的眼神犹在眼前,扑面而来的酸臭酒气叫她止不住地恶心。 “没事吧?”安庆关切地问。 容鲤摇了摇头,脸色有些发白:“我们回去吧。” 安庆知道她受了惊吓,恨得牙痒痒,想着回头定要查出这蠢猪身份,连带着他口中的“爹”,狠狠参他一本,也不知能给他当街调戏小娘子的爹,受不受得住元帅府与长公主的弹劾! “好,我们走。”安庆牵着她,带着容鲤离开了。 回到马车旁,夜风一吹,容鲤便觉得有些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安庆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披在她身上,拍了拍她的背安抚道:“别怕,不过是个喝醉了的蠢货,日后见一次打一次便是。” 容鲤点了点头,二人一同上了马车,心里却依旧有些发堵。 她这些日子,刻意叫自己不许去想展钦。可是今日陡然被人冲到面前轻薄,一时之间心底泛起酸意,只想着若他在,定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如此靠近她、轻薄她。 “姊姊,”她轻声问,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你知不知道驸马……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怎么?这才几天不见,就想你家驸马了?”安庆看着她这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了然,故意逗她,“你的夫君你都不知道,还来问我。” 容鲤脸颊一红,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却没有否认。 安庆笑了笑,正色道:“展大人言出必行,既立了军令状,便定能在你及笄礼前回来,不必忧心。”她顿了顿,压有心将话题岔开,免得容鲤一直伤春悲秋,便带着一丝暧昧地低声开口,“到时候……你可准备好了?” 容鲤懵了,眨了眨眼睛才反应过来,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热意又轰然涌了上来,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不由得想起那些画册上的画面,心头如同小鹿乱撞,又是羞怯,又隐隐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我……我不知道……”她声如蚊蚋,慌乱地低下头。 安庆看着她这副羞怯又懵懂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走吧,先送你回府。说不定你一觉醒来,你家驸马便回来了,到时候自有他教你。” * 接下来的几日,容鲤便没再出门了。 一是因为及笄礼临近,需要她亲自过目确认的事情越来越多;二来也是因为那日在街上遇到的事儿,让她格外想念展钦,只想等他回来。 闲暇时,她偶尔会拿起展钦送来的那些江南话本子翻看。那话本之中的故事生动有趣,只是她却全然没了往日看话本子时的兴奋,总是不由自主地走神,想起展钦与她在一起时的一切。 想起他为自己穿鞋时低垂的眉眼。 想起他那隐有危险的“惩戒”。 他的低沉叹息与喘声犹在耳畔,每每想到这些,她便觉得脸颊发烫,心跳失序。 那种感觉,与看画册时的面红耳赤不同,掺杂着更多的悸动、想念,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渴望。 这日午后,她正对着一份及笄礼的流程单子发呆,扶云进来禀报,说是宫中的教引嬷嬷又来了,还带来了司织局制好的礼服,请殿下试穿。 容鲤打起精神,来到偏殿。几位教引嬷嬷恭敬地行礼后,便指挥着宫人将一套套华美繁复的礼服展开。正中的那套最为隆重,玄金为底,以金线绣着翱翔的飞凤与繁复的云纹,缀以无数东珠宝石,在光下熠熠生辉,庄重无比。 “殿下,请试穿此套吉服。”为首的嬷嬷躬身道。 容鲤在宫人的伺候下换上礼服,又试戴了那顶厚重的礼冠,一套流程下来,累得她连手指头都不愿抬,等教引嬷嬷们回去了,她便就地一躺,先在偏殿之中小睡了一会儿。 等她睡醒,已然是月落西沉。 容鲤揉着眼睛,有些疑惑于怎么没人叫她,将床幔一打,便往外间走去。 外头也依旧没人,仿佛是被谁特意撤走了似的,容鲤正嘀咕着扶云携月同她玩儿什么花样呢,一路往浴房而去,打算先沐浴一番,洗去一身疲倦。 只是才刚推开浴房的门,那水汽氤氲之中,好似多了一分陌生的气息。 容鲤心中一跳,不由得往里头走去,步伐越来越快。 通往浴池的珠帘旁,一道挺拔的身影正背对着她了,似乎刚刚沐浴完毕,墨发微湿,随意披散在身后,仅用一根发带松松束着。 他正抬手整理着中衣的衣领,动作间,手臂和肩背的肌肉线条透过柔软的衣料隐约可见。 似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那人整理衣领的动作顿住,缓缓回过头来。 烛光映照下,那张眉目幽深的玉面被沐浴后的微湿水汽柔和了轮廓,在看到她时,那双浅色的眼眸骤然一暗。 正是离京数日的展钦。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那件因小憩而略显褶皱的寝衣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她因惊愕而微启的唇瓣上。 “殿下,臣幸不辱命。” 容鲤怔在原地,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那身影并未消失,反而因着她的动作,眸色又深了几分。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和难以置信的微颤,“怎么回来了也不差人说一声?” “入宫述职后,陛下命臣先来拜见殿下。”展钦向前迈了一步,浴池边氤氲的水汽缭绕在他周身,叫容鲤也察觉到些许温度,“二位姑姑说,臣风尘仆仆,需先收拾仪容再拜见殿下。臣欲回府去,二位姑姑引臣到此。” 容鲤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微凉的门框。 她一直在想着他,却不想他当真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出现在她面前,还是在她的浴房之中。 展钦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蜷起的、赤着的足尖上。她本就是来沐浴的,外裳和鞋子皆被她脱在外间了,此刻白玉般的脚正因紧张缩成一团。 “地上凉。”他眉头微蹙,又向前一步。 他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将容鲤牢牢困在他与门框之间方寸之地。 她仰着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她此刻惊慌失措、面泛桃红的模样。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只能发出细微的、带着颤音的吸气声。 她想说些什么,却只是在嗫嚅。 在展钦的目光里,她这些日子强行压着的想念,与前几日受人唐突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化作一颗猝然滚落的泪滴。 展钦微怔,便见那小殿下自己一把将泪擦去了,径直扑到他的怀中。 他僵硬着手,听着她埋在自己怀中压抑的嘟囔:“你去了好久,知不知我多想你……” 展钦身形微僵,怀中温软的身躯带着熟悉的馨香,话语之中可怜巴巴,叫人心碎。他迟疑片刻,终是抬起手,极轻地落在她单薄的背脊上,生疏地拍了拍。 “臣……”他喉结滚动,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回来了。” 容鲤却将他抱得更紧,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的思念与委屈都揉进他怀里。她仰起通红的一双眼,故作倨傲模样,却掩不住后怕:“那日有人想欺负我,你都不在……身为驸马,却叫我受惊,可知道自己失职?” 展钦眸色骤然一冷,揽在她背后的手不自觉收紧:“臣知罪,必为殿下分忧。” 他指节泛白,眼底掠过一丝戾气,但很快又被她滚落的泪珠浇熄。 容鲤摇头:“不要这个。” 她垫起脚尖来,大着胆子抛出那个自己一直不曾得偿所愿的心念:“你亲亲我。”—— 作者有话说:哈哈加班我真的好爱加班(毫无感情地复读) 更晚了致歉,所以又是回来之后多写了一些给宝宝们吃qwq《 》 30-35 第31章 第 31 章 殿下教臣。 容鲤瞬间察觉到他揽着自己的手僵硬了下来。 她有些委屈, 抬头看他:“怎么,亲我是什么做不得的事么?先前你南下回来,我叫你抱抱我亲亲我, 你不肯, 我知道是我说错了话, 惹你不高兴了, 我不与你计较。如今误会也解开了, 我也讨饶好久了,你还在生我的气不成?” 她声声控诉,说得愈发委屈了。 “并非……”展钦长叹, “只是殿下与臣之间,还有些旁的事不曾分说明白。” 容鲤细细盯着他。 她与展钦相处了这些时日, 不敢说对他有多少了解,可见他眼下还在自己身前与自己说话, 便大着胆子猜测, 他即便还是有些生气, 却不像南下那时候那样抗拒了。 于是她大着胆子上前一步来, 依偎进他的怀里, 罗袜踩在他的脚背上, 抓着他的衣襟飞快地接了话:“后日就是我的及笄礼了,哪有那样多分说不明白的事,就是有, 眼下也不重要,总有一日能说明白。” 容鲤踩在他身上, 并不重,一点点轻飘飘的重量,依偎在他怀里, 像一朵暖融融的云,仿佛一用力便会碎了,叫展钦愈发不知道将手往何处放好。 见他并没有把自己推出去,容鲤的胆子更大了,她在心里悄悄估量了一番高度,发觉自己够不着,因而拉了拉展钦的手,指挥着他将自己抱起来。 她给他上药那一夜,就大抵发现了些拿捏她这位驸马的小伎俩,见他浑身紧绷着没有动作,便扁扁嘴,大眼睛一眨就沁出泪花来:“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肯,你一直欺负我……” 展钦见她大有水漫金山之势,不知怎么从前从未见过容鲤这样爱哭,这几个月却见她不知哭了几回了,没了法子,只得将她抱起来。 大抵是从未抱过人,展钦抱着她的姿势反而奇怪,如同抱小娃娃一般将她抱坐在自己的臂膀上。 容鲤倒不觉得古怪,她本来就身量小,这样才可与展钦平视,一伸手就搂住了他的脖颈,将头靠在他肩窝:“这样才好。” 更何况,展钦一只手已经抱着她了,一会儿总不能把她丢出去吧? 她温热的气息就贴在他的颈边,从未这样近得贴在一处,又被这浴房中的暖意蒸腾着,化为一股股的热。 “你转过来,我有话同你说。”容鲤靠在他肩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开始得寸进尺,发号施令。 展钦便微微侧头,打算听一听长公主殿下又有何高见。 不想他才刚转过来,那个本来有些困倦地依偎在他肩上的小人儿忽然倾身过来,柔软的指尖拖着他的下巴,那双眼底浮起些许狡黠,顷刻间就到了他面前。 唇上一暖。 展钦要躲,已然是来不及了,只微微抬了抬头,那一个吻却还是落到了他的上唇。 她还睁着眼,看着展钦眼底浮现的一抹愕然,只觉得大获全胜,耀武扬威地又往下挪了半寸,这一下结结实实地亲在了展钦唇上,还很不老实地轻轻咬了一口。 她的唇小且丰盈,在他唇上一碰,像是丰润的花瓣一般。 展钦另一只手按在容鲤的后颈,轻轻将她捏起来。容鲤身上到处都是痒痒肉,被他如此一捏当即讨饶,如同被捏住了后颈的小动物似的:“好驸马,快放手,我知道错了。” “殿下……此举,实在于理不合。”展钦的呼吸似有些不稳,看着面前这会子开始老实模样的容鲤,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先放开。”容鲤低眉顺眼,老实极了,“你捏着我,我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看她面色确实有些涨红起来,展钦才放开手。 却不料他才刚放开,容鲤又凑了过来。她这样三番两次,谁也不曾料到,小小一团却大而无畏地搂着他的脖颈亲过来,指尖却紧张得有些发抖。 柔软的舌尖笨拙而不得其法地在他的唇上舔了舔,勾出一连串的痒意,指尖还正按在他的胸膛,隔着那层被水汽打湿的衣裳慢慢颤着。他的手下意识收紧,却又在她细微的颤抖中猛地松开。 而她分毫不知自己种下了怎样的火,早已经料到展钦还要来抓她,舔完就撤,将滚烫的小脸埋头在他肩窝,只留下一个毛茸茸的发顶,连呼吸都屏住了,还不忘护着自己的后颈。 浴房内一时间只剩下水珠滴落的细微声响,氤氲的水汽似乎变得更加粘稠,缠绕在彼此周围,将肌肤都炙烤得滚烫。 展钦垂眸,看着这胆大包天又怂得飞快的小殿下,喉结不由得滚动了一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紧贴着自己的心跳,又快又乱,如同受惊的小雀一般扑腾。 她像是在玩儿,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个认知稍稍浇熄了他体内奔腾的躁动,而怀中的人儿见他没有惩戒的动作,又大着胆子嘟囔起来:“及笄礼后你就要来与我合房了,提前给我亲一亲怎么了,不许那样小气。” 展钦沉默了太久,久到容鲤有些捉摸不透他的心思,以为他当真要生气。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抬起一点点头,偷偷去觑他的神色。 却见展钦正深深地看着她,那双平日里疏冷如寒潭的眸底里,此刻正涌动着她看不懂的一点暗流。他的唇上还残留着被她轻薄过的细微痕迹,以及……一点点她方才留下的,润润的水色。 她的涎水?! 容鲤的脸一下就烧了起来,这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些许羞耻。 “殿下方才,”展钦终于开了口,声音微微有些哑,却仍旧平稳,“是在做什么?” 容鲤嘴快,直接应道:“不过是亲你一下,有何不妥?话本子里都这样写的。” 为提升自己的可信度,她声音稍微提了提:“我知道,你又要说话本子不可信。可是宫中送来的画册,上头也是这样画的,说是男女之间心悦彼此,便会如此。” 她睁着眼睛,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 心悦彼此。 这四个字,如同鸦羽一般轻轻搔刮过展钦的心间,留下一点涟漪。 “何等画册,可否给臣一观?”展钦问道。 容鲤就瞬间卡了壳——母皇叫人送来的书册,其实并无这些唇齿相依的画面,但上头言谈仔细,画的什么男器女户如何交融,这可不能给他看!至于谈大人给的话本子,那更是颠鸾倒凤,亲得不知天地为为何物了,袒胸露肚,更不能给他看了! 于是她摇头:“不可,已然被我看完销毁了。” 说罢,她自己都不信,有些心虚地垂下眼去。 展钦看出她的心虚,稍一思索,便知道那画册应当是用来教导人事的画本。可是将这些东西与容鲤放在一起联想,不免叫他喉中一跳。 “殿下已细细看过那些画册了?”他问。 容鲤不知怎么的,面颊又红了起来,还要嘴硬地点头:“自然是看过了。” 她心中羞赧,不想在展钦面前落了下风,因此将话题岔到他身上去:“你总问我,料想宫中应当也给你送了画册,你可看过了?” 展钦的呼吸稍稍一停。 这些书册,确实亦早有送到展钦手中,甚至比容鲤收到这些要早太多。只是彼时她对他厌烦至极,想必是用不上这些的,因而从宫中赏赐下来之后,便被展钦收入了库房中,积满了灰。 不过男儿知人事到底更早,那些东西不必亲自学,在他尚且不曾踏入朝堂,还在下头的烂泥之中挣扎求生的时候,耳濡目染几回,便已经知晓许多。 那些事……他不曾想过,便是在容鲤无知无觉地送来补汤的那场无眠夜里,他亦不过是先练了半夜的剑,后来翻来覆去,草草了事。 容鲤看他不答,以为他被自己问住了,心下更是得意。方才那些羞赧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她晃了晃仍勾在他脖颈上的手,带着些小女儿的骄矜:“我就知道,你定然比我知道的还少呢。怪不得什么也不会,抱也抱不好,亲也……” 她话还未说完,展钦空着的那只手却落在了她唇边,轻轻按了按。那力道并不大,却足够让她呼吸一滞,未尽的话语全卡在了喉间。 展钦垂眸看着她,眼底那点暗流似乎汹涌了些许,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味:“臣,确实不及殿下博学。” 他这话听着像是认输,可他兴味的眼神与语气,却让容鲤莫名觉得脊背上窜上一丝麻意,仿佛有什么凶猛的掠食者将她盯住了。她下意识想往后缩,可人还在他手中,无处可退。 “既如此,”展钦倾身,靠近她的唇,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肌肤,“不若请殿下,亲自教导臣该如何做?” 容鲤浑身一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将一军打得措手不及。 教导?她自己也什么都不会,不过是凭着话本里的模糊印象和一股子有意捉弄他的莽撞勇气,怎么教他? “我、我……”她结结巴巴,方才的得意骄纵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慌乱的心跳。 展钦却不给她退缩的机会。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戏弄撩拨他,将这当做一件玩闹事,罔顾警告危险,可不能叫她就这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抱着容鲤,几步踏入了浴房内间,在浴池边缘的玉阶上坐下。 衣摆滑入水中,他也不管,只是抱着容鲤,将她放在自己腿上,依旧将她圈在自己怀中。 容鲤身上衣衫齐整,只不过小腿滑落到水中。罗袜被浴池的水沾湿了,粘腻温暖贴在她的肌肤上,倒叫她想起展钦的掌心。 这般无端联想叫她不由得颤了颤,不敢再将心神放在上头,可一抬头,又瞧见展钦近在咫尺的脸。 他们彼此离得太近,呼吸都仿佛交缠在一起,近得容鲤能看清他的眼睫上微微沾着的水汽。 “殿下方才,”展钦的指腹轻轻抚过她唇角,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点属于他的、被沾染上的湿润,“是如何做的?”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划过她柔嫩的唇瓣,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像是着了火,迅速四肢百骸而去。她想躲开,可他的另一只手就才揽在她的后腰,让她无处可退。 “殿下既然比臣知道的更多,还请殿下赐教。” “不就是……不就是如此?”容鲤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为避开他的目光,下意识垂下了眼,模仿着方才的动作,轻轻地凑到他面前。 展钦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任由那柔软如花瓣的唇再次贴上自己。这一次,不再是方才那般一触即分的偷袭玩闹,而是带着试探的、轻轻的贴合。 容鲤学着他方才的样子,生涩地用自己的唇瓣摩挲着。 展钦天生一张薄唇,带着沐浴后微凉的温度,却在她笨拙的触碰下,迅速变得灼热。 容鲤闭着眼,长长的眼睫因紧张而不住颤抖,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唇瓣相贴的那一小皮肉。她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呼吸变得略微急促,揽在她腰后的手,指节微微收紧,扣住了她身上柔软的布料。 温存的贴合,不似话本子里所写的狂风骤雨,却叫容鲤不由得心悸。 她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咚咚作响,因而不曾注意到,展钦微微后仰着,她已将自己整个送入他的胸膛。 就这般贴了一会儿,她又尝试着,如同方才作怪的时候那般,伸出一点点舌尖,怯生生地舔了一下他的唇缝。 展钦的呼吸骤然一重。 一直克制着按兵不动的他,轻轻地推了推的她的后腰,将她更深地嵌入怀中。 容鲤终于察觉到不妥,张口想要喊他松开,却被他擒住。 微张的唇被他含在齿间,被轻轻地一咬。她吃痛,下意识分开唇,被便被他长驱直入。 他温和却坚定地撬开了她的牙关,纠缠住她无处可逃的软舌,攫取她所有的惊喘与甘甜。 容鲤彻底懵了。 呼吸被掠夺,带来微微的眩晕感。脑海之中渐渐一片混沌,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身前的人给予她的一切上。 她被动着,浑身发软,原本推拒着他的手渐渐蜷缩成一团,只能抓紧他的衣袖。 为何……与她那些幼稚的、浅尝辄止的相贴截然不同? 可惜无人回答她的困惑。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容鲤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展钦终于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都在喘息。 容鲤双唇有些肿,泛着水润的光泽,脸颊绯红如同熟透的蜜桃。她微微张着嘴,小口小口地喘着气,眼神微微有些失焦,尚未回过神来。 展钦的轻笑将她从那片迷迷瞪瞪之中唤醒,他正抚着她的后背,很是心悦诚服地说道:“殿下果然教得好。” 容鲤霎时红了脸——她自然反应过来了,展钦这是在诳她呢! 什么“不及殿下博学”,什么“请殿下赐教”,他分明就比她那小孩子过家家似的本事强过太多,还骗她主动,看她出糗! “好哇,你骗我!”容鲤的脸红扑扑的,说不上是气的还是羞的,伸手就锤向他。只可惜展钦浑身坚硬,她的动作比挠痒痒还轻,反而打的自己手痛。 展钦由着她泄愤,唇角似乎噙着一抹极淡的弧度,揽在她后腰的手稳稳地拖着她,免得她动作太大,反而滑落到浴池中去。“臣不敢,”展钦声音微哑,却一本正经的很,“殿下亲自示范,臣受益匪浅,因此举一反三。” “你……你!我不跟你说了!”容鲤舌根唇上还残留着被他吮吸啃咬后的微麻触感,只觉得自己吃了大亏,心慌意乱地想逃。 她挣扎着想从展钦怀中出来,可展钦的手臂分明瞧着没有怎么用力,却如同铁箍一般,纹丝不动。 “殿下既教导了臣,”他低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灼热的呼吸交织,“礼尚往来,臣……是否也该回报殿下?” 容鲤的心猛地一跳,看着他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暗色,以及那其中隐含的掠夺意图,心中更是慌乱。“大可不必!”她慌忙摇头,声音都不稳了,丝毫没有方才作弄展钦的游刃有余,“我已学会了!真的学会了!” 展钦不语。他的指腹摩挲着她下颌细腻的肌肤,引得她不由得簌簌颤抖。他的薄唇在方才的摩挲中也染上了绯色,如同搽了口脂一般润润,更是叫她心中乱跳。 “臣,再教教殿下。”展钦缓缓低下头,再次靠近。 容鲤吓得立刻闭紧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剧烈颤抖,只怕方才那般的浪潮又要将她吞没。 然而,预想中的窒息感并未到来。 他的吻轻轻,如同一片绒毛拂过她的肌肤,落在了她的眼睑上。 容鲤愕然睁眼。 展钦的吻并未停留,而是沿着她挺翘的鼻梁缓缓向下,一路细碎轻吻,最终再次覆上了她的唇。这一次,不再是方才那般带着惩罚和征服意味的深入,而是极尽耐心地、温柔地含吮着她的唇瓣,仿佛带着些安抚的意味。 他的舌尖轻轻舔舐过她唇上被他方才不慎咬出的细微痕迹,仿佛讨好一般,然后才不疾不徐地再次探入。 他吻得温柔,缠绵悱恻,耐心地勾着她的舌尖,一点点地教她。 容鲤渐渐偎在他的胸膛,缓缓阖上了双眼。她生涩地尝试着回应,学着他的节奏,与他唇舌交缠。 浴池的水汽氤氲蒸腾,将两人紧紧包裹,仿佛暖融梦境。展钦的手掌稳稳地托着她的后腰,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与她十指相扣,指尖传来的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 就在容鲤几乎要沉溺下去时,外间忽然传来了几声刻意加重的、清晰的咳嗽声,仿佛梦境外的天外之声,一下子将容鲤喊醒了。 是扶云! 容鲤如同受惊的小兔,猛地从展钦怀中弹开,慌乱地想要站起身,却忘了自己还坐在他腿上,身子一歪,险些滑入池中。展钦手臂及时收紧,将她牢牢圈住,避免了落水的狼狈。 “殿下?”外间传来扶云带着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时辰不早了,您可沐浴好了?奴婢们……可否进来伺候?” 容鲤脸颊爆红,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微乱的寝衣和鬓发,一边扬声应道:“就好了!不必进来!”她的声音还带着未褪的喘息和一丝心虚的颤抖。 展钦也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眸底深处那抹未散的暗色,以及被摩挲得殷红的薄唇昭示着方才的失控。 他扶着容鲤站稳,自己则从容起身,理了理微湿的衣袍,将放在一旁的外袍披上。 里头穿衣的声响不小,显然能听出不只容鲤一人。 携月很是不赞同地看着扶云,大抵是在谴责她想的这坏主意,就算知道殿下心中想念非常,也不能留驸马在公主府中沐浴,说什么等殿下醒来便能瞧见个惊喜——两人不过去后厨盯了些膳食,等回到容鲤休憩的偏殿时,便发觉人比她们想的醒的更早,一路追来,发现容鲤与驸马恐怕在浴房中狭路相逢,二人都快急出火来。 但愿来得及时。 扶云递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安抚道:“殿下胆大妄为,驸马却是知礼之人,不必太忧心。” 携月却站不住,她实在不愿承认,但也知道,驸马并非她需要担心之人——眼下需要担忧的,可是她们那位向来有些叛逆骨头的长公主殿下。 她走到浴帘前,轻轻敲了敲关上的门板:“这实在于礼不合,殿下及笄礼在即,按规矩,您二位这几日是不该见面的,更罔论亲昵之举……” 容鲤最怕携月同她念叨那些规矩礼教,偷偷吐了吐舌头,下意识地往展钦身后缩了缩,两只手捂住耳朵,显然是不想听的意思。 展钦侧身,将她稍稍挡得更严实些,随后才面向门口方向,声音平稳无波,带着一贯的冷峻:“是臣思虑不周,唐突了殿下。一切过错皆在臣,与殿下无关。” 他这话说得干脆利落,将所有责任一肩担下。扶云和携月在外间对视一眼,皆是无奈。她们自然知道,若是真生了什么事,那也多半是现在的殿下自己闹得,也怪不到驸马头上去。 “驸马爷言重了。”扶云语气缓和了些,“只是礼制如此,也是为了殿下好。还请驸马爷先行回府,待及笄礼后,再与殿下相见罢。” 展钦微微颔首:“理应如此。”他顿了顿,侧首对躲在他身后的容鲤低声道,“殿下,臣先行告退。” 容鲤看着他的面孔,听着他毫不犹豫地将过错全揽到自己身上,唇角不由得翘了起来。 话本子里说的也没错……嘴再硬的男人,亲起来也是软的。 展钦说完,便举步欲向外走去。 “等等!”容鲤却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展钦脚步顿住,回身看她。 容鲤仰着小脸,脸上红晕未褪,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一丝狡黠和刚刚“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大胆。 她勾勾手指头,示意展钦俯身下来,有悄悄话同他说。 展钦俯身,容鲤便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飞快地抛出一个白日惊雷: “驸马今日举一反三,甚好……及笄礼后,驸马便搬来我寝宫与我同住,再教我些……更深入的学问,可好?” 她学着自己在谈大人给的画册上瞧见的那样,伸手一勾展钦的腰间革带,随后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便一溜烟逃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就及笄礼了!(那种表情 第32章 第 32 章 今夜,是她的合房夜。…… 吉日良辰已到, 长公主府张灯结彩,朱门洞开,宾客盈门。 晋阳长公主, 这位一出生便被帝王破格封为长公主的国朝明珠, 便注定了她的及笄礼, 会是顺天朝内最受瞩目的盛事之一。 长公主府超亲王规制, 天还未亮, 已是一片锦绣辉煌。 汉白玉阶上铺陈朱红地毯,檐角所挂琉璃宫灯垂落金玉衔珠,门口所摆着的那一对人高的珊瑚摆件上漫雕山河图, 系着湘色丝绦,于秋风之中微微招摇。 目光所及之处, 无一不是奇珍异宝,可见她这数年, 究竟如何深得圣心。 容鲤寅时便被扶云唤醒, 沐香汤, 染蔻丹, 再穿上那件无一处不合身的玄衣纁裳, 悬环佩, 戴珠冠,行动间衣上所绣的三千东珠随光而动,熠熠生辉。 容鲤在宫中嬷嬷看不见的地方, 冲着携月微微扁了扁嘴——她身边摆着的这顶七凤衔珠冠,足有八斤六两, 比上回迎万国宾客时戴的那顶宝冠还要重,即便内务府特意用了镂空檀木为底衬,试戴的时候仍旧压得她肩窝发酸。 “殿下且忍忍。”携月将煨在温水里的玉滚子贴在她后颈轻揉, 轻声安抚道,“奴婢听闻,陛下登基时所戴龙冠重约十斤,还笑着说是受命于天,苍天也要咱们女儿们都练就铁颈铜肩呢。” 辰正三刻,韶乐起。 容鲤在宫人陪伴下,踩着雅乐声缓步走至正殿,殿前已有满庭的朱紫公卿,母皇亦在人群最高处,冲着她投来欣慰赞许的目光。 展钦亦是一身驸马祭服,立在丹陛东侧。 他今日并未佩剑,墨色广袖在晨光之中微动,目光掠过容鲤渐行而来的身影时,才微微有了些暖色。 容鲤爱俏,见那礼服衬得展钦愈发肩宽腰窄,玉面似星,微微摇晃的东珠下眉眼闪过一丝笑意,随后便往前去了。 三加三拜的典礼冗长庄重,顺天帝亲自为容鲤加礼。 初加梳篦时,赞礼唱“弃尔幼志”; 二加金簪时,赞礼道“敬尔威仪”; 待那顶七凤冠终于落下,容鲤跪着册宝的指尖已微微颤抖。但她仪态极佳,不曾被那凤冠压弯一点身子。 顺天帝将赤金凤印放入她掌心,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渡过去一点暖意:“吾女晋阳今日始成人伦,当明事理,知进退,持器而不惊,刚柔以御下。” 容鲤再拜:“是。” 这话落在满庭公卿重臣耳中,便别有深意了。长公主既已及笄,按制便可设府署官属,那空悬两年的长公主府詹事之位,以及一应官属,恐怕要掀起新的波澜。 礼成后,顺天帝又赐下诸多封赏,赏珍宝,加俸饷,丰封地,荣宠之优渥令人咋舌。她甚至亲自拉着容鲤的手,与她一同落座高处。 展钦奉召上前,往容鲤身边陪伴。 一路而去,在两旁或猜度或艳羡的目光之中,展钦眼中只余红毯尽头的那位殿下,见她权威赫然,不苟言笑,与自己印象之中,那位对他只有横眉冷对的长公主殿下渐渐重合到一处。 然而等他终究走至殿下身前,躬身下跪行礼时,容鲤的手亲自将他扶起。 她的指尖比他稍稍暖些,一摸到他的手如此冰冷,便不由得挑起了眉,小小声地抱怨他:“如此天气,你还穿得这样单薄,再加件氅衣也不会显得你身形臃肿的。不省心的,尽叫人担心。” 亲昵的抱怨,而非冷言的斥责。 展钦又从往日的记忆之中脱身出来。 礼既成,接下来的便是容鲤年年都会见数次的献礼环节,各方贺礼如流水般呈上,奇珍异宝,琳琅满目。 容鲤早已看惯了,从容应对。 安庆一本正经而来,送了一大盒物件,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冲着容鲤挤眉弄眼。 容鲤当即知道里头不是什么好东西,悄悄按下了携月要打开一阅的手,叫她直接收了下去。 安庆扬眉,分明有意调侃容鲤,得了容鲤一个忍无可忍的瞪视,这才终于得偿所愿似的走了。 高赫瑛亦在献礼行列。 他奉上的一支紫檀长匣,内侍将其打开,只见一支白玉长簪躺在绒布之上,通体无暇。簪头雕琢成含苞待放的玉兰模样,一整子簪应当都是出于一块璞玉,确非凡品。 “此玉生于雪线,触手生温。”他躬身时腰带蹀躞轻响,“愿似月华长照殿前。小臣贺殿下及笄之礼。” “多谢世子。”容鲤多看了那玉簪一眼,觉得好似有一点儿眼熟,却又被身侧展钦的轻咳夺去了注意。 “就说叫你多穿一件氅衣,这样大的人,竟还不懂事。”容鲤轻蹙着眉斥他,却转身吩咐身后的宫人去多拿一件氅衣过来。 高赫瑛正缓缓起身,与展钦目光相对。 比起先前的数次相见,二人这一次眉目交锋显然更凌厉了些。 展钦眸底不见温度,高赫瑛的目光只在自己所赠的玉簪上一绕,化成一个温润的轻笑,眼尾微微上挑,冲着展钦轻轻一礼,便这样下去了。 沈自瑾代沈家献礼,一身雪白氅衣,加上他那张青葱意气的面庞,也叫诸位赴礼的大人们暗自思索起来。 他却不知各方心思,只捧着锦盒奉上,声音清朗:“臣沈自瑾,奉家父之命,恭贺殿下及笄,献上东海夜明珠一对,愿殿下明珠璀璨,福泽绵长。” 容鲤对沈自瑾印象其实尚可,加之她已觉得画卷之事早与展钦说明白了,便多说了两句:“代本宫谢过沈大人。沈夫人近日身体可还安好?” 沈自瑾粲然一笑:“劳殿下挂心,家母一切安好,还时常挂念殿下恩德。家母不能亲自前来祝贺殿下及笄之喜,亦在家中为殿下抄写经书二本。” 那夜明珠下,果然垫着两本厚厚的经书。 容鲤高兴,点了点头,示意宫人收下。 宗室百官献礼后,便是皇子皇女们上前来。 顺天帝膝下子嗣不丰,年龄尚大的只有长公主、二皇子,其余孩子们尚小,六岁的三公主、二岁的四公主,还有个尚在襁褓之中的五皇子。 容琰在嬷嬷的引导的下,牵着三公主与四公主上前来,五皇子被奶姆抱着,一同为容鲤献礼。 三公主四公主与容鲤年龄相差不小,与容鲤见面得少,有些怯生生的,背过了自己学的祝词诗文便下去了。 容琰尚在原地,冲着容鲤的方向恭敬行礼:“容琰恭贺阿姐及笄之喜。”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那锦囊针脚细密,却略显稚嫩,一看便是初学者所做。 “这是琰儿亲手绣的。”他微微仰头,眼纱后的眼眨了眨,“里头装的是去岁阿姐带我去护国寺时,我在菩提树下拾得的菩提子。住持说此物能护佑平安。”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带着纯粹的孺慕:“愿阿姐往后,事事顺遂,芳龄永继,永保安康。” 这礼物在所有奇珍异宝中显得格外朴素,却让容鲤心头一暖。她亲自上前接过锦囊,摸了摸容琰柔软的发顶,柔声道:“阿姐很喜欢。琰儿有心了。” 献礼过后,便是群臣宴席。 顺天帝亲自开席,只不过她政务繁忙,容鲤也只怕自己的及笄礼耽误母皇太久,加之看自己的弟弟妹妹们一个个在寒冷的秋风中站着也不大心安,便劝着母皇与弟妹们先回宫去了。 她留下,一人独揽大局,竟也应对轻松。 宴席设在长公主府的园林之中,流水曲觞,丝竹悦耳。 容鲤与展钦同坐主位,接受百官宗室的轮番敬贺。纵是宫中特制的、滋味清浅的桂花酿,几轮下来,容鲤白皙的面颊也染上了动人的绯红,眼眸中水光潋滟。 展钦坐在她身侧,大多时候沉默寡言,只在必要时代为应酬几句,或是替她挡下一些过于殷勤的敬酒。他只那样坐在那儿,便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些或探究或谄媚的目光隔绝在外。 酒过三巡,宴席正酣时,一名腰佩密狱令牌的侍卫悄无声息地行至展钦身后,低语了几句。 展钦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待殿下及笄礼毕后再处理。” 容鲤听见他们说话,不由得凑过去问道:“怎么了?” 展钦不愿叫诏狱之中的那些血腥腌臜事儿沾染了她,只摇了摇头:“一些公务罢了,不妨事。” 容鲤面上犹有微醺之色,人却清明,思忖片刻便道:“你身边的人向来知晓分寸,若非十万火急之事,不会选在这样的时候过来。你且去罢。” 展钦尚在默然,便见容鲤在桌案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很有几分依依不舍,随后便将他往外推:“去罢。若是耽误了大事,我心中也难安。我不会很想你的,不必担心。” 展钦这才起身。 走出几步,他似有所感地回头,便瞧见容鲤还在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她眼底分明有些不舍,却在他看过来的时候扬起一抹笑,对着他轻轻动了动唇。 展钦辨别出来那是几个简短的字:“早些回来。” 他轻轻点了点头,往外去了。 展钦一走,周遭那些原本还有些收敛的目光,顿时变得更加直接起来。 容鲤自然知道,自己今日受母皇赏赐众多,简直炙手可热,必定引得有些人暗中躁动,她难免有些不耐,多饮了两杯,便借口更衣,在扶云的搀扶下离开了喧闹的宴席现场。 长公主府极大,用于更衣休憩的侧殿离主宴场有段距离,环境清幽。殿内熏着淡淡的安神香,试图驱散容鲤因酒意和喧嚣带来的疲惫。 她靠在软榻上,由着携月为她轻轻按摩着太阳穴,闭目养神。殿外隐约还能听到远处的丝竹与笑语,但比起方才已是安静了许多。 只可惜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阵压低了的怨愤抱怨声,顺着风向隐隐约约地从侧殿后方的小径传来。 容鲤看向扶云,扶云便解释那里是通往杂役和表演人员临时歇脚处的路径。 她今日及笄大礼,请了数个戏班子,依稀记得还有几个官员献的礼也是戏班子单独排好的大戏,那一处此时应当也正是热闹地。 携月问起容鲤要不要将他们驱得远些,容鲤摆了摆手,不与他们计较:“也不过是讨生活,不必。” 她着实有些累了,尤其是被这凤冠压得酸胀的脖颈,左右无人看着,便往那一瘫,扶云和携月连忙心疼地帮她揉着。 这里寂静,外头说话的声音便显得清晰起来。 “灵官,你有戏可演,怎么还这么一惊一乍模样?” “我是有戏可演,可是我是顶了旁人的戏。赚别人的买命钱,我觉得晦气——若是真的因此死了人,那岂不是怪到我身上来!” “嘘嘘嘘!你疯了不成,长公主的大好日子,你在这里说这些晦气话!” “不过是些生老病死的正常话,若是长公主殿下因这样几句话就被晦气冲撞了,那也太弱不禁风了些!要我说这些天……” 结果这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传来,随后就是巴掌扇声,倒是容鲤有几分熟悉的声音传过来,竟是那日在厢房之中听得的,与安庆说话的伶人顾云舟: “你疯了不成?是怜月犯了事,班主这些日子纵得你无法无天了,叫你替了几天戏,你就觉得自己是角儿了?便是成了角儿,也不是什么东西!你不想活,班里人还想!眼下就不必你演了,你现在就滚!回头我去与班主说,你自己寻死别连累班中兄弟姊妹们!” “嘿!顾云舟,你装什么相……怜月受苦,难不成不是因为你?不是你那个相好的谴人来问,班主会以为怜月冲撞了贵人,将他的戏全撤了,罚得他要死了?唔!” 随后便是有人被堵住嘴的“呜呜”声,渐渐远去了。 灵官、顾云舟……? 容鲤便反应过来,他们言语中提到的那个被替了戏的人,恐怕就是自己那天夜里在花园子里见到的怜月。 携月与扶云的脸色已是黑了下来,及笄礼本是好事,怎能由得这些小戏子在后头叽叽喳喳,说这些晦气话? 她们已站了起来,恐怕是打算将这个戏班子,连带着请他们进来唱戏的人一同罚了。 容鲤也有些气闷,却并非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那个灵官,满嘴编排,扯到安庆身上去了。至于那些死不死的,她倒没有很看重那些,总归也只有那个口无遮拦的灵官可恶,眼下也已然被顾云舟撵出去了,日后绝没有好日子过。 该罚的人该罚,只不过不必牵连无辜,若真要较真,此事发作起来,处置的可不是一个两个人。倘若因她的及笄礼见了血光,她倒真有些不喜了,因而拉住了携月与扶云的手,示意按律处置便是,不必太过。 且她从那灵官口中听得的只言片语,什么“买命钱”、“因你顾云舟要死了”云云…… 刹那间,她便反应过来了。 她与安庆说,听闻了顾云舟与那个叫怜月的伶人生了龃龉,是因担忧那顾云舟为人是不是不大妥当,才叫安庆去查一查,免得寿宴上出了纰漏。 想必是安庆去查了,下头的人却胡乱揣测,甚至可能是为了给安庆表忠心,干脆一味地叫怜月受委屈,吃了无妄之灾? 容鲤不喜欢掺和旁人的事,若当真因她的一句话便惹得有人要丢掉性命,又带累得安庆的名声,她实在不喜,因而叫住了正要出去的扶云,再次叮嘱道:“去查清楚他们戏班子里近来究竟是怎么回事。若那怜月无辜受难,乃是因我一言之故,莫要叫无辜之人受委屈。” “是。”扶云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携月知道那一夜的事,她却有几分担忧地看着容鲤:“也未必是因殿下的缘故。今日是殿下的好日子,何必为这些小事烦心……” 容鲤摇了摇头,只拨弄着自己鬓边宝冠垂落下的东珠,还安抚她道:“没事,我也不曾被影响。” 持器而不惊,刚柔而御下。 母皇的叮嘱言犹在耳,她已是成人之身,更不应稀里糊涂地将牵扯到人命的事揭过去。 * 此事不过也是个插曲,容鲤已将自己能做之事都尽了,便不曾将此事一直放在心上。 白日的及笄礼已成,夜里便有另一桩大事叫她心跳惴惴。 宾客们陆续告辞离去,喧闹了一日的长公主府渐渐沉寂下来。宫人们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残局,而容鲤已被簇拥着回到了自己的寝宫。 今日的寝宫与往日不同。 精心布置、红烛高燃。 今夜,是她的合房夜。 她与展钦成婚的时候尚未及笄,成婚那日也不过是她从皇宫出嫁,由展钦迎着进入新落成的长公主府,并无洞房花烛夜,也并未住在一起。 而眼下她的生辰已过,及笄礼已成,日后展钦便要搬入公主府,与她合房。 对于此事,她着实有些惴惴不安。 一进入寝宫,瞧见那满目的红色,看的那些书册里的文字图画霎时间便跳了出来,在她的脑海之中盘旋,叫她的心中如同有小兔子在跳似的。 寝殿内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丝丝暖香,与合卺酒清冽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大红的锦被上洒满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就连她的胖鹦鹉儿,翅膀上也扎了红色丝带,带着个小礼帽,瞧着有几分滑稽。 当初猎场上所收到的两只小兔儿也被系着红花红结,在床榻边的脚踏上一蹦一跳。 她不敢多看,往浴房沐浴去了。 携月替她更衣的时候,容鲤还是禁不住问了一句:“驸马回来了么?” 携月看着她洗净铅华后红扑扑的小脸儿,天真纯然得没有半分瑕疵,与从前提起展钦便恨不得将这个人从自己生活中硬生生剜去的模样截然不同。 罢了,又有何不好呢? 只要殿下是开心的,便都好。 携月一直别扭的心到这一刻好似才终于落定下来,脸上真心有了个小小的笑容:“还不曾呢。不过也快了,方才谴人去问,说是事情将尽了。” 容鲤点点头,又不敢说话了。 浴后,她换了一身大红寝衣,墨发披散在肩头,卸去了钗环,更显得那张小脸莹白|精致,那一点儿难以掩饰的紧张反而展露无遗。 她坐在床沿,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忽然觉得身下有什么东西硌得她疼。 于是手伸下去锦被,竟从其中摸出一本书来! 这书不是容鲤先前看过任何一本,因而有些奇怪,一面翻开,一面问身边伺候的携月:“这是何物?” 携月甚是无奈地说道:“县主送来的及笄贺礼之一,奴婢们收入库房时才瞧见里头的东西,还有县主留下的字条。” 她把字条呈上来给容鲤一观,只见上头龙飞凤舞,写着:“绝密宝册,特意为吾妹所寻,必看之!” 容鲤大感好奇,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测,鼓起勇气翻开,只见里头却并不是她想的那些露骨图画,反而是一本寻常的话本子。 她连日繁忙,许久不曾看话本子,又好奇被安庆誉为“绝密宝册”的话本子能是什么好东西,当即看了起来。 携月与扶云从外头走进来的小侍从那里听了些通传,彼此对视一眼,便将殿中的侍从们皆先撤了下去,静悄悄的,全然没有引起正沉浸在书册中的容鲤半分注意。 容鲤正看书看得起劲。 前言道: 【且说这不知天地岁月何年,天上一朵仙桃落到凡间,托生为一户富贵人家里,一个水灵灵的小娘子,名曰:小桃花。小桃花在天上看多了人间悲欢离合,因而自诩,定要寻得一位如意郎君。】 这也正常,且看后话。 第一回:【月下品莲心意初显】 瞧上去也平平无奇。 容鲤看得多了,因而一目十行地看过去,这前头大抵就交代了一下因果,说是小桃花从小定了个娃娃亲,只是小桃花听闻对方粗野不堪,因此不喜,一心想着逃婚。 粗野不喜? 容鲤似有所感,顿时来了些兴致。 往后一翻,更觉奇异! “却说这小桃花意图出门游玩,家中长辈勒令未婚夫陈银生陪同。小桃花心生厌烦,故意甩开陈银生,却被狂狼子看上,无意间中了淫|药,无药可解。正当小桃花浑身燥热之时,却见陈银生担忧不已,寻她而至。” 不对! 容鲤眉头一皱,只觉不对,往后速翻几页,便见大段话语扑面而来: “小桃花的膝窝被陈银生握在掌心,将她往自己怀中一拉,于是就埋下头去。” ? 不对,再看看。 “磨蹭尝之,曰:‘甚甜’。” ? 容鲤大为震撼,下意识将书猛得一下合上,又不可置信地翻回扉页,数了数,总共有一百一十一回! 这才第一回! 这这这这!成何体统! 容鲤把书一下子丢得远远的,只觉得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不敢再看一眼。 然而在床榻上再坐了一会儿,容鲤终究是抵不住心中的好奇,又悄悄地将书捡了回来,翻开观之。 其中如何如何,这般这般,确实不负安庆所言“绝密宝册”。 容鲤看得双眼瞪圆,直呼涨了见识。这第一回,相较后头的章回堪称素菜,后头每一回都比前一回大胆,直将这个先前看得还只是什么花前月下的小殿下看得连连惊呼。 她趴在床榻上,看的太震撼,全然不曾注意到身后的门已开启。 第33章 第 33 章 衾中软,怀中香,夜苦短…… 展钦处理完诏狱事务, 踏着夜色归来。 他立在公主寝宫门口时,微微停了一瞬。抬头见天上月色正好,他伸出手去, 婵娟就在他掌心漏下一片清冷的月辉, 竟有几分近乡情怯似的滋味。 扶云引他先去沐浴, 等他出来时, 整个院落之中的侍从皆被撤到外头去了。 那一扇门近在咫尺。 他在月辉下立了半晌, 才终于推门而入。 殿中暖香馥郁,红烛高燃,展钦的目光瞬间便落在了那个, 正聚精会神地趴在软枕上看书的身影上。 她看的如此专注,连开门的那点响动都未曾察觉, 一双眼睁得圆溜溜的,聚精会神。 展钦脚步轻, 她便丝毫没有察觉, 待他走近床榻边上时, 才在她耳边说道:“殿下在看什么?” 容鲤被这个声音吓得魂飞魄散, 手中的书册险些滑落。她甚至不敢看来人是谁, 就先手忙脚乱地将绝密宝册往身后藏, 飘忽着眼神说道:“没什么!” 她怕展钦还要追问,结结巴巴地试图将话题岔开去:“驸马何时回来的,怎么不叫人通传一声!” 展钦垂眸看着她这副极其心虚的模样, 也不戳破,只是俯身, 一臂撑在她身侧,将柔软的床榻压得微微下陷,带的容鲤滚入他的怀中, 被捆在他与床榻之间的方寸地。 “就在方才。臣在门口给殿下请安了,殿下似乎并未听见。”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两人离得这样近,温热的鼻息正好拂过容鲤敏感的耳尖,“看来殿下确实公务繁忙,日夜不休地温习文书。” “文书……是了,正是文书。”容鲤胡乱应答。 看着展钦近在咫尺的面孔,烛火跳动,映得他浅色的瞳孔之中几近几分流光溢彩之色,叫她不受控制地想起来方才在绝密宝册上看到的其中一回。 陈银生与小桃花出游,不幸为一员外郎的爱女看上,二人无法,只好就地先行假成婚,免去那女子的喜爱。虚假的洞房花烛夜里,小桃花无意之中饮下加了料的合衾酒。 后来乱七八糟,迷迷糊糊,半推半就。 被楔入了个满。 满。 这些方才看来只觉得大胆至极的词句,眼下正在她的脑海之中回旋,点进一股久违的火焰。 她觉得心头有些饱胀,偏偏那本写满了这些词句的宝册正被她压在身下,如同烫手山芋一般,硌得她后背发慌。 “何等文书,不如叫臣也一观,好为殿下分忧。” 容鲤正与自己体内涌起的热意搏斗,听到展钦这样问,愈发慌了神,随口扯了个借口道:“其实并非文书,是些功课。驸马已是人中龙凤,何必看我这些功课?” 可惜她寻的那些小借口,只能正中展钦下怀:“说起功课,殿下确有新功课要学。” 容鲤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什么新功课?” 展钦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目光锁住她闪烁的眼眸,“及笄礼后的……新功课。” 他的胸膛压下来,几乎碰到容鲤。 容鲤下意识地用双手阻拦,展钦却不再说话,反而伸手,轻而易举地探入她身后,精准地抽出了那本她原以为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书册。 容鲤大惊,扑上去要抢,展钦却已起了身,退出两步,翻开了那本封面平平无奇的书册。 全完了。 容鲤拦不住他的动作,只觉得一阵阵的热意往脸上头顶冲,恨不得找条地缝将自己埋进去。 好在展钦只翻了两页,便将书册阖上,放在一边。 容鲤羞得无地自容,不知该说什么好,又怀着一丝期待的心态,盼望着展钦翻到的皆是其中清澈如水的章回。她嗫嚅半晌,总觉得先开口才能将这尴尬的面子挣回来:“我,我不过是探究看看!知己知彼,泛能……方能……” “方能如何?”展钦饶有兴味的追问,指尖落到她熏红的脸上,轻轻点了点。 容鲤只觉得从他所触碰的地方起,她苦苦压着的热意一下子汹涌迸发,喉头不由得溢出一声可怜的呜咽,剩下的那句“百战不殆”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殿下果然好学不倦。”展钦似是不再与她纠缠那绝密宝册的事,反而将一边摆着的合衾酒端来,“请。” 红绳系着的小金盏中酒液澄澈摇晃,在眼下一片燥热的容鲤看来仿佛无边沙海之中的绿洲清泉。 她勉力坐起身来端酒盏,展钦便坐在她身侧。 容鲤干渴,下意识想喝,却被展钦轻轻按住手。 她抛去一个不满的疑惑眼神,只听展钦问她:“殿下可明白,喝了合衾酒,便不能……” 他不曾说完。 容鲤身上太热,于是在他的静默里,悄悄地、一点点地,挪到了他的怀里去,靠着他,小声地嘟囔:“不能如何?” 从前他想着,他与她的婚约,是陛下亲赐不假,可她年纪尚小,二人也并未合房,若是她闹得狠了,未必不能从陛下那求来和离的旨意。她要和离,他只会同意。 可偏偏在她及笄前夕,生出这一样一场跌伤脑颅的荒唐事,叫她记忆混乱,以为二人夫妻情深,从那之后便一直这样娇缠着他,不舍与他分离。 若她恢复记忆,又当如何? 在猎场的那个夜里,他曾想过此事,却不曾有答案。 如今在这龙凤花烛、氤氲暖香里,看着那一盏琼浆玉露就盛在金盏中,下一刻便会沾在她的唇上,那个不曾有答案的问题又浮在夜里。 他想问。 但在容鲤纯然疑惑的眼神中,展钦忽然不想去求答案了。 她若清醒,要如何,他都接受。 是他的罪过,是他哄骗她、引诱她,他认了。 展钦垂下眼眸微笑,容鲤怔怔地看得痴了,下意识地凑上去,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唇,然后才明白过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羞怯地埋首到他怀中去。 展钦扶着她起来。 那系着两只小金盏的红绳极短,二人要这般同饮合衾酒,只能依偎在一处。 于是等合衾酒入口,冰凉的酒液顺着滚烫的喉头落入心间时,二人的鼻息也几乎缠在了一起。 鼻尖相碰,纤长的眼睫都似乎能够划过彼此。 冰凉的酒液穿喉而过,给她带来些许清明。 她看着彼此的大红衣衫交叠在,床帐纱幔一层层放下,终于生出些惧意来。 展钦伸手去牵容鲤的手,容鲤下意识挣了挣,连指尖都在发抖。 看出她下意识的畏惧,展钦瞳仁中闪过一点儿无奈的笑意:“殿下若是害怕,便罢,也不急一时。” 他起身去,剪小了两朵烛花:“殿下累了一日,臣伺候殿下休息。” 容鲤躲在衾被之中,看着他的身影,酒液的冰凉带来的些许清明褪去,又翻滚起更多的热来。 猎场那一夜里浅尝辄止的滋味涌上来,绝密宝册之中的东西又在她眼前打转。 那书上不是写的,小桃花面上不肯,陈银生却知道她心中所想,每回她冷着嗓子叫他滚出去的时候,他都不语,只一味地凿。 她……她只是有些羞怯怎么了,展钦如此大的人,果然是块木头,不解风情! 展钦剪了灯火回来的时候,见容鲤把床榻上的那些花生莲子之类的都拂落到一边去,自己整个儿躲在锦被里,不免失笑。 看那样大胆的书册,实则什么也不晓得,不过还是个怕羞的小姑娘。 他走到床榻边,声音放得轻了些:“殿下不必忧惧。若是殿下不愿,臣自不会唐突殿下。” 被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动静。 “殿下好生休憩,”展钦试探着,见被窝里那一团没有半点搭理他的意思,声音略低了些,“那臣先去偏殿休息。” 他刚转身走出一步,就听得身后“哗啦”一下。 一点儿力道直接从身后拉住了他寝衣的腰带,又羞又恨的声音从后头响起:“展钦!你这样是如何考上武状元的!便是武举,也要考校些书本的罢,你如此头脑,还看得懂书本?” 展钦脚步顿住,回身看向那个一下子将锦被掀开了的,羞恼非常的小殿下。 “殿下何意?”展钦不走,也不上前来,只微微俯身看她。他的墨发流泻到床榻上,掉到容鲤指尖,有些刺痒。松散的寝衣被容鲤方才动作拉得松散开,随着他俯身的动作,漏出一小片若隐若现的胸肌。 容鲤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那上头一飘,只觉得美好有力,随后连忙将眼神收回来,看着他那般仿佛什么也没听懂的样子,顿时恼羞成怒。 她松开了手,也不管展钦了,直接一倒,将被子一裹,留给他一个很是愤愤然的背影:“随你!不明白便罢了!滚去睡偏殿!” 可恶,话本子中果然还是假的。 世间竟有如此不解风情之人? 恨展钦如块木头! 恨展钦! 恨! 纵使他生得再好看、身形肌骨再有力,她也恨他! 再也不要喜欢他了! 容鲤狠狠地闭眼,试图忽视自己体内乱窜的那些痒意,心里把展钦骂了百八十遍,头一回觉得世上的男人竟有脸长得如此好看、身材如此好,头脑却如此不好的人! 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展钦俯身,隔着锦被将她连人带被拥入怀中。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臣明白了。” 容鲤还在气头上,用力推他:“不要你明白,快滚去睡你的偏殿。” 展钦却不动,指腹轻轻抚过她滚烫的耳垂:“殿下当真要臣走?” 那触碰带着熟悉的温度,让她难免眷恋。心里的气忽然就泄了一半,可嘴上还不肯服软:“……  你既不明白,留着何用,快些滚开。” 展钦看着她这般恼羞成怒的模样,纵使从前在她这里听过无数冷意横生的“滚”,当了两年的听话驸马,这会儿也全然把这话抛到一边去。 容鲤推他推不动,便扭过身去,用个后脑对着他,摆明了还在生气。 “殿下那日,不是夸奖臣举一反三,甚好。”他也不硬将容鲤扭过来,只从背后拥着她,低沉的嗓音就在她耳边,一点点地往里钻,“殿下不是还说,要臣再教殿下些更深入的学问,臣自当遵旨。” 热气将她的耳朵熏红了,也将她的身子熏得软软,不曾注意到他的手已然进了锦被。 “你好烦……”容鲤的耳朵被他的唇蹭着,热意一股股地涌上来,叫她头晕目眩,却又不自觉地往他怀中偎着。她气恼自己的叛变,却又贪恋他的胸膛。 “是臣的错。”展钦认错总是认得极快,却不曾松开抱着她的手。“臣来侍奉殿下,天经地义。” 龙凤红烛忽然炸响一声烛火声,把容鲤的一声压抑的惊呼掩住了。 “殿下还小,学功课,当循序渐进。” “今夜先请殿先吃些轻松的,可好?” “请殿下笑纳。” 容鲤被锦被缠着,又被他拥在怀中,只觉得身上的气息、身上的衣裳、身上的人、身上的锦被,皆如同一条滚烫的绸缎一般,将她裹得喘不过气来:“你不许再说话了……” “殿下所阅功课里,书中人物说的可不止这些。”展钦在她的耳边低笑,忽而说起:“殿下看那功课,看到哪一章回了?” 容鲤脑中昏昏沉沉的,随着他轻微的动作颤抖,迷迷糊糊地答:“‘金针挑破桃花蕊’……” 展钦嘉许似的在她的耳边颈边落下细碎的吻,感觉到不过如此几下她便已经浑身滚烫。 容鲤呜咽抽泣,亮晶晶的泪落在她的眼窝里,又被展钦凑过来吻去:“殿下好乖。” 容鲤垂下眼来,见他另一只手搂着自己,就在自己面前。 手,这可恶的手,可恶的人…… 乱七八糟无处可去的热意,化成她最后一口咬在展钦的虎口,如同他予她的力道一般,随着她的颤抖,在他的虎口咬下一圈齿痕。 …… 后半夜容鲤总算缓过神来,沐浴了换了衣裳,不肯见他,一个人躲在被子里。 展钦哄不过来,也去不了偏殿,便睡在她的身侧,将她连人带被一起拥入怀中。 那红烛将要燃尽,屋中一片昏黑。 容鲤也不说话,仿佛睡着了。 待展钦阖上眼,却毫无睡意。 这样的夜,他从未想过。 衾中软,怀中香,夜苦短。 展钦想起来,方才二人一同去沐浴时,指尖方才被容鲤抓着,狠狠按在铜盆里洗了。彼时看着容鲤恨急了的样子,禁不住低笑了两声,脸上便挨了容鲤轻轻一巴掌。 没有半点疼意,倒勾出连绵的痒来。 他倒习惯了,只觉得比起别处,心中已很满足了。 微微的睡意袭上来,却听得怀中的人发出些簌簌动静。 那声音极小,展钦却不会错认,仗着屋中昏黑,他悄悄睁开眼看向怀中的容鲤。 容鲤似在是试探他是否睡着,但她看不得那样清晰,只觉得展钦动也不动,又轻轻唤了他两声,见他不曾回应,便只当他睡着了。 因而她悄悄的从被子里滚出来,一点点地爬过展钦,怕惊醒他,连脚踏上的绣鞋都不敢穿,只轻手轻脚地踩在地上,一点点地往挪去。 展钦悄然注视着她的背影,只好奇她这样晚缘何不休息,还有精力做别的事。 却见她挪到方才被他随手放下的“绝密宝册”边,如同做贼一般将那书册拿了起来,凑到那一对龙凤烛下,借着点微弱的光翻看。 以展钦的武力,不必光亮也能看清容鲤,只见她秀眉紧蹙,仿佛遇到了什么绝世难题,在正在绝密宝册之中翻来覆去地找答案。 随后听得她一声低呼,仿佛恍然大悟道:“我就说不是如此!哪有只用……” 偏生这时,鹦鹉笼子里传来一声轻响,容鲤顿时吓得不敢再说,立在那儿呆了半晌,听着屋中并没有半分其他动静,便轻手轻脚地将绝密宝册选了个好地方藏起来了。 她偷偷摸摸地回来,沿着来时的路爬过展钦身上。 展钦闭上眼,只当不知她这半夜行径。 却不料她忽然停下了,似乎凑到他面前来,正在观察他是否睡着了。见他没有反应,她才自己嘟囔起来,似在抱怨:“这坏人,将我都带得偏了。这样久了,我试了如此多次,连‘货’都没让我验成一次。” 展钦尚且在思索她说的“验货”究竟是什么,便察觉她那双手按在了自己身上,大有隔着被子衣裳触摸一番的意思。 展钦终于明白过来,自方才起便一直压着的热意着实有些压抑不住。 但好在她还是有些怕了,自言自语了两句“罢了,一会儿要是醒了,又要怪我,我连个理由都寻不着了”,便老老实实回自己那一侧,躺下睡了。 展钦听着身侧渐渐平稳的呼吸声,缓缓睁开眼。月光透过窗纱,映照在容鲤恬静的睡颜上。 他想起方才她那句”验货”,唇角无奈扬起。 时至今日,他算是明白了。 这小小的脑袋瓜里,怎么会有那样多离经叛道的奇思妙想? * 容鲤睡了一场好觉,简直神清气爽。 她一睁眼,就对上了展钦眼眸。他早已起身,穿戴整齐地坐在床边,正静静地看着她。 她尚且还没习惯一睁眼就能看到展钦,愣了愣,意识回笼前,先溢出些许欣喜。 “殿下醒了。”他声音依旧那样公事公办,“可要用早膳?” 他没有半分狎昵的意思,倒叫容鲤松快下来。 她没去想昨夜的事,反而想着展钦如今搬进公主府来与她同住了,自然要物尽其用,是以很是理直气壮地伸出手:“驸马先来替我更衣。” 只是不曾想到,原来武状元亦有如此不擅长之事。 容鲤那些衣裳,拆解下来竟然有如此之多,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系带有的系扣,有的又只用披着。 容鲤看展钦与她那些衣裳沉默已对许久,笑得眼睛都瞧不见了,终于觉得昨夜被木头气死的怒气消散许多。 “不中用的,起开,叫扶云来。”容鲤一昂头,哒哒哒地从他面前走过去了,笑眯眯的。 她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用膳的时候。 “殿下用完早膳后,”展钦忽然开口,语气再自然不过,“臣带殿下去验货。” ? 不对。 容鲤一口粥险些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啊?验、验什么货?” 展钦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殿下昨夜梦中一直念叨着要验臣的货,臣想着,总要让殿下得偿所愿才是。” 容鲤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她真的说梦话了?还说的是这个?! 一股羞耻感直冲头顶,但与此同时,心底又隐隐升起一丝隐秘的期待。她偷偷瞄了展钦一眼,见他神色坦然,不由得心跳加快。 难道他这是要 “真、真的吗?果真吗”她小声问道,耳根都红透了。 展钦颔首:“自然。殿下心心念念已久,臣岂能不让殿下如愿?” “好吧,那算你识相。”容鲤的心跳得更快了。她低下头,假装专心用膳,实则食不知味,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等用完早膳,展钦果然带着她出了门。 容鲤一路都低着头,又是紧张又是期待,连脚步都有些发软;又有些奇怪,验个货,要去这样远的地方,还要去他的府上? 容鲤奇怪地跟在展钦身后,半分疑惑,半分悸动。 然而,当展钦带着她走进他的私邸库房时,容鲤愣住了。 只见偌大的库房里,整整齐齐地陈列着各式兵器、铠甲、古籍、字画,甚至还有不少奇珍异宝,泛着冷硬的光泽。 “殿下请看,”展钦抬手示意,语气依旧平静无波,“这些都是臣的多年存货。殿下可随意验看,若有喜欢的,尽可带走。” ? 不是? 这对吗? 容鲤:“……” 她呆呆地看着满库房的“货”,又转头看向一脸正色的展钦,终于反应过来—— 她被骗了!! 容鲤瞠目结舌,荒谬到不知从何说起。 展钦看着她那纯然懵样,笑意从眼底浮起。 “展!钦!”容鲤气得跺脚,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欺君之罪!你这是欺君之罪!” 展钦的唇角几不可查地扬起一个弧度,却仍故作不解:“殿下何出此言?这些不都是货真价实的货么?臣踏入仕途以来,多年赏赐与俸禄饷银,皆在此处了。还是说……”他故意顿了顿,俯身靠近她,“殿下想验的,是别的什么‘货’?还请殿下明示。”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若有若无的暖意。 容鲤又羞又气,不知该说什么,看着那满库房的珍宝,气不打一处来,又偏偏不知道该说什么。 货? 确实是货! 容鲤气笑了,不知该气自己想多了,还是该气展钦语焉不详。 这也怪不着展钦,他分明什么也不知道,可容鲤还是火窜头顶,一把推开他:“你走开!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她也不等展钦了,一改先前跟着展钦来的时候那股腻歪黏糊劲,转头就走。 走了几步,又咬牙切齿地回来了,狠狠地瞪了展钦两眼:“好,非常好。既然叫本宫来看了,你是本宫的驸马,这些‘货’也都是本宫的!全部抬进公主府去!” 说罢,扭头又怒气冲冲地踢着绣鞋走了。 展钦跟在她身后,也不说话。 于是京中人日日闲暇里讨论的怨偶一对,就这般一个乘着公主府的华盖在前头走,一个骑着马在后头跟,身后一串儿长长的队伍,竟是将指挥使府内的珍宝全都抬走,看样子是要抬入公主府去。 博阳侯世子已连日在街边蹲守许久,终于叫他看到了这一幕。 他冷哼一声,快马赶往弘文馆,将自己的狐朋狗友们又聚集起来,说起此事。 众人皆说,长公主这是不许驸马留一点家私,及笄礼第二日就带人将展大人的家底给抄走了,如此奇耻大辱谁能忍得?展大人正深得圣心蒸蒸日上,一路青云坦途,定有一日忍无可忍。 在众人纷纷下注“必和离”后,博阳侯世子再次怒押“二人绝不和离”。 他可不是没眼睛,他瞧见了。 长公主生气地叫车夫快快走,展大人跟在她轿辇边,眉目比起瞪他那日暖了不知几个度。 甚么怨偶,甚么弥天大屁,将所有人都骗了! 哼,他偏不告诉任何人!这一次,他要将失去的都拿回来! 一伙子人在弘文馆宿舍内赌得热火朝天,倒见那位白衣翩翩的高世子路过。 众人一静,骗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赌盘,一块金元宝,便压在了“必和离”上,如此飘然而去。 博阳侯世子看着高赫瑛清雅出尘的背影,只恨这厮高句丽番邦世子竟与他高贵的京圈世子作对,等着输得裤衩子都不剩吧!—— 作者有话说:求放过啊,审核陛下,臣是老实人! 第34章 第 34 章 驸马之物着实可怖! 容鲤正气呼呼地坐在回府的轿辇上, 一面蹂躏着手边的香囊。清早的晨光透过华盖的缝隙在她织金绣凤的裙裾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她却没有半分欣赏之情,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展钦那句若有所指的“殿下想验的, 是别的什么的‘货’?” 他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自己昨夜说梦话, 到底说了些什么?难不成真说了什么要紧的事? “混账东西……”容鲤恨恨地捏着手里的香囊球儿, 恨不得展钦眼下就是她手里能够搓圆揉扁的东西。她竟当真以为……他要给她看那个!心中还想着, 看个这些怎么还要出门, 谁承想是叫她去观摩她的府库? 那些刀枪剑戟金石古玩有什么好看的? 亏她兴冲冲想了一路! 展钦纯粹就是个混账! 一想到他昨夜将她扣在怀里,如同弹琴似的抚弄叩问门户,还真有几分“绝密宝册”之中所写的“不语, 只是一味地凿”似的,将她弄得没有半分还手之力, 浑身上下哪处都被他知晓了。 摸也摸了,尝也尝了, 他却什么也不肯给她看, 咬他那一口、扇他那一巴掌可真是轻了! “扶云!”容鲤脸愈发红了, 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朝外头唤了一声。 “殿下有何吩咐?”扶云立即凑近。 “吩咐下去, 驸马进献的那些东西, 都清点清楚,登记造册,一件也不许遗漏!若是有好的, 都擦得亮亮的,摆在殿内的多宝阁上!”容鲤咬牙切齿的很, “我日日都要看着,记着这人有多么可恶可恨!” 扶云并不知这二人生了什么嫌隙,只是看着容鲤这气闷了头的模样, 不免有些想笑,只点头应下:“是,殿下。” 轿辇一路回了公主府,容鲤看也不看身后跟着一同下马的展钦,也不要他来扶了,嘴翘得都能挂起个油壶,只扶着扶云的手往里头走,端着十足的架子:“我乏了,要歇息,无关人等不许打扰!” 走了两步,她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在扶云耳边叮嘱了两句,就哒哒哒地飞快走了,如同一阵风似的。 展钦要跟上,却被扶云温和地拦下了。 这位公主府的长史女官面上一直是笑眯眯的,今日却叫展钦看出些憋笑的意味:“大人,请往这边去。” 展钦挑眉,也不曾硬跟上,就这般跟着去了自己的小院。 * 容鲤所谓的“歇息”,其实也不过就是窝回了寝殿的软榻上,将那早已经看不明白形状的隐囊好一顿揉捏,生着闷气。 目光无意识瞥向那藏着“绝密宝册”的角落,心里更是五味杂陈——人家小桃花和陈银生,第一回中所作所为,便已超过她与展钦了。这厮把她吃得透透的,自己却不肯给她看一回摸一回,当真是可恶至极!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些许动静,是下人们正按照她的旨意,将展钦府库中收着的那些珍宝摆上来。听着些许的轻响,容鲤气闷的心绪渐渐平复,一股倦意袭来,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实在不踏实,光怪陆离的梦境交织。 一会儿是展钦拿着那本绝密宝册,逐字逐句地念给她听,似笑非笑地要她照做;一会儿是他勾着衣衫,含着笑问她究竟要不要“验货”;一会儿又是昨夜指挑桃蕊时的润润水声,层层叠叠地涌上来,倒叫她在梦中终于忍不住翘起了唇角。 只是那好梦到最后,美事寸寸崩塌,她分明是含羞带怯地一巴掌扇在展钦面上,不知怎么的在梦中却成了十足的冰冷恼怒。那一巴掌扇出去,用了她十足的力气,将她都打得生疼。 这梦境叫容鲤浑身都沁出冷汗,不由得惊叫一声,顿时睁开双眼。神思却好似还沉在那梦中,仿佛听见自己在梦里冰冷讥诮的笑声“就凭你也妄想与本宫举案齐眉?滚!” 她浑身一抖,将自己身上不知何时盖着的锦被都抖落了,怔怔地回不过神。 “殿下醒了?”低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随后凑到自己身边。似是看见她满头的冷汗与蹙着眉的惊慌姿态,那声音之中染了些关切,“殿下可还好?” 容鲤循声望去,见梦中那一双唯余冰冷失望的浅色眼眸就在身边望着自己。 展钦掌中还有一卷书册,只不过此时他已不再看了,只看着她,见她还回不过神来,眼底似有惊慌水色时,便起身倒了一盏温水过来,扶着她喝下。 容鲤下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袖,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这才感觉回过了神。 梦中的事如潮水褪去,容鲤已想来早间这人对自己的“诳骗”之举,因而又扁起了嘴,拥着被子往里头躲:“你怎么在这儿?” 展钦的浅色瞳孔在花窗映进来的日光下显得更浅了些,容鲤望着,觉得如同一泓会吸人的潭水,因而侧过眼去,不再看他了。 “臣来伺候殿下起居。”展钦回答,倒像是早上容鲤吩咐他来伺候自己穿衣时一样天经地义。 容鲤想起他给她更衣时那笨手笨脚的情景,又想起来他对自己的诳骗,没好气道:“不必了,本宫用不起驸马这般‘人才’。” 展钦也不坚持,就退到外头去,候她起身。 他的态度一切自然,反倒让容鲤积蓄了一天的火气无处发泄。 她隔着珠帘瞪着他的背影,恨恨地想,要他听话的时候不听话,不要他听话的时候偏偏这样听话。 午间有些热,容鲤干脆只披了一件氅衣便起身,走到外间来,就见展钦正在看着她多宝格上的那些新换的珍宝,皆是从他的府库之中搬出来的。 看着这些东西,容鲤才觉得气顺了些。 展钦听见她走出来的声响,回过身来望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胖鹦哥儿的绒羽划过,又像是无形的丝线缠绕,很有些不自在。 “看来殿下已然将臣之所藏安置妥当。”展钦走到她的身侧,弯下腰来,替她将鬓边有些松动的一支步摇扶正。 容鲤轻哼一声,只想呛口:“什么‘你之所藏’?眼下进了本宫的府库,便是本宫之所藏。” 看着她这炸毛模样,展钦也知晓她被自己捉弄,气性正大得很,因而顺口应下:“自然,臣之物银,皆是殿下所有。” 看着他这低眉顺眼的模样,容鲤也不好发作,只是故意不接他的话茬,不肯理他,随口找了个极其敷衍的借口,就要将他往外面赶。 展钦无法,只好往外走去。 容鲤看他这听话模样,心里更觉得恼火了,可他又这样听话,无处发泄,因而追上去将殿门关上,在门后闷闷地嘟囔:“驸马一点儿也不喜欢我。” “殿下何出此言?”他的声音忽而从花窗外传进来。 容鲤抬头,才发现他并未离去,只是站在花窗外,透着几层雕花窗棂看她。 她气闷,又不知自己究竟在气什么,看他没走,心中天人交战了一会儿,干脆又将殿门打开,噔噔噔走出去,一把攥住他的腰带,就将他往殿中拉。 展钦将她的手轻轻掰开,握在自己掌中:“殿下轻些,仔细手疼。” “呸,假好心!”容鲤甩开他的手,将他拉进来,又将门关上闩好,甚至连窗户都全都插紧,倒像是害怕他跑了。 她在殿中一顿忙活,然后才凑到展钦面前来,一步步逼着他往后退:“你老实说,你是不是你不喜欢我!” 展钦看着她有些泛红的眼尾,不知她是怎么想到这一茬上来的:“……绝无此事。” 容鲤的声音里便带了些郁愤的指控,听上去很有些委屈:“那你为什么总是那样……连看也不给我看?” 展钦尚未明白过来,容鲤看着他那样子就气不打一出来,干脆自己钻到桌案下,把昨夜刚藏好的“绝密宝册”拿出来,随便翻开一页,拍到他面前来:“你自己看!” 展钦不明白这淫|书上有何好看的,就见面前的长公主殿下很有几分要掉眼泪的架势:“陈银生喜欢小桃花,小桃花在他面前,他总是克制不住。你与我成婚二载了,先前及笄礼前你不肯碰我,礼教如此,我明白。可如今及笄了,你也还是那样……我身上如何,你都丈量过了,却连看也不舍得让我看一眼,你心里是不是没有我!定是嫌恶我了,才只肯摸我!” 展钦从未想过容鲤竟是如此想的,他珍她重她,怜她失于记忆,念她年龄尚小,却不想在她看来竟是如此。 “殿下便是如此想的?”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叹息。“是臣的错。只是这等书册,闲暇时一观便罢,其中……种种,未必能当真。” “你认错倒是认得快,”容鲤眼眶中的水光仿佛要掉下来了,“我不要你认错,也不管那些什么道理。你什么也不肯给我,叫我心里害怕。” “殿下当真想看?”展钦问。 “自然!” “那便如殿下所愿,可好?” “好!不许反悔!”容鲤眨了眨眼,立即应了,那将将要掉落的泪珠一下子就滚了回去,当真是收放自如,叫人叹为观止。 “只不过在此之前,不如请殿下先与臣看一件东西。” 展钦走到今日才收整过的多宝格前。 容鲤好奇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从多宝格前取下一只紫檀木盒。 这紫檀木盒雕工精巧,一般是盛放些精妙的小物件,如舶来的黄金小鸟,拧上发条就能在原地蹦跶唱歌。因其贵重精致,下人们也不敢随意打开,只与其他的小盒子们一齐放着,等待主人闲暇时自行赏玩。 展钦将那紫檀木盒打开了,却见里头并非是什么精巧的造物,反而是一只用朱锦裹着的玉盒。 “臣南下归来,给殿下请安后,入宫述职。陛下因南下之事,擢升臣为金吾卫指挥使,赐下诸多珍宝,而这便是在诸多珍宝之中,列为第一之物。”他玉白的指尖搭在白玉盒面上,轻轻敲了敲,“殿下可要看看?” 容鲤听他所说,心中生出莫大的好奇来——母皇赐物,多是珍贵非凡之物,这小盒子位居第一,其中能藏着什么好东西? 展钦将匣盖打开,容鲤凑上去一看,却大失所望。 里头却并非什么奇珍异宝,而是满满一罐脂膏,散发着悠悠香气。 “这有什么稀罕的?”容鲤有些不解,以为是什么润面润手的脂膏,“这样的香膏在宫中不计其数。”母皇怎会将这种女儿家喜欢的东西,当做头等赏赐,赐给展钦? 展钦不语,蘸了些许脂膏,揉开了,往掌心一捂。 那脂膏很快化开,如同油一般,在他的指尖和掌中流淌。 容鲤看着他垂眸,如同处理一件十分要紧的公务一般,将那脂膏涂抹在自己的食指与中指上,在他修长白皙的指节上泛起一层莹润的光泽。 “请殿下用手握住。”他先将不曾蘸脂膏的手指放在容鲤面前。“握紧些。” 容鲤虽有些不解其意,却还是依言用手圈住他的两根手指,握得紧紧的。 展钦抽|动手指,并不曾用很大的力气,因而可谓寸步难行。 他又换上蘸了脂膏的两只指节,叫容鲤如法炮制。 容鲤握住了,这一回便很不一样了。那脂膏滑腻非常,只觉得掌心如同握了一尾游鱼似的,无论用多大的力气也握不住。 “握紧了?”展钦轻声问。 容鲤点头,便见展钦又蘸了些许脂膏,将无名指也一并放入她的掌心。 容鲤手小,而展钦的手却比看上去要有分量得多。他身材颀长,这手在他身上时不显,放在容鲤掌心时,便显得骨节分明,格外的大。 再加上那脂膏滑溜溜的,容鲤不得不调整手势,却还是费劲,干脆两只手一起,双手才能圈住他并排的三根手指。纵使如此,掌心依旧被塞得满满当当。 “如何?” “握不住了。”容鲤实话实说。 “若是再添一指呢?”不等她回答,展钦已将小指也并了进来。 四指并排,容鲤已然是握不住了。 那脂膏被两人掌心的热度化开,滴滴答答地糊了满手,黏糊糊地往下掉。而那脂膏的滑腻让她根本无法阻拦展钦的动作,无论他握得多紧,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展钦轻轻松松两下,便将手从她掌心抽出。 “殿下明白了?”他取了丝帕,慢条斯理地替容鲤和自己擦拭掌心,“臣不是不愿。而是殿下身形与臣……不甚相似,加之殿下年纪尚小,若是强来,多有受苦。此亦是陛下在殿下的及笄礼前,便赐下赐物的缘由。” 容鲤似有所察,又觉得有些不大明白。 展钦看着她似懂非懂的模样,心中不由得一声长叹——宫中的教引嬷嬷究竟有没有好好同长公主殿下教习?她还这样懵懂,若是换个畜生作了她的夫婿,她可要吃尽苦头。 他微微俯下身去,将昨夜的那两只指节放在容鲤面前,轻声说道:“殿下昨夜,已是勉强了。” 容鲤这才反应过来,这时候她看的那些正经书册上满篇的“乾坤”、“牝牡”、“男器”、“女户”等,终于明白了究竟是何释义,面颊上不禁热起来。 “如何?殿下可还要看?”展钦已经将两人掌心粘腻的脂膏擦尽。 容鲤有些进退维护——她已然大概知晓了。 原来那脂膏,是做此用途的?! 难怪猎场那夜,她从锦囊之中拿出来的那些脂膏皆被用了——彼时她还以为是展钦爱尝两口,原来、原来!! 既然如此,她只觉得自己不太应当看了。 可她为了“验货”前后折腾了如此之久,眼下展钦也已经答应了,她若打了退堂鼓,岂非惹人笑话? 更何况,只是看看而已,又能如何? 又不是、又不是非要眼下就用了! 来都来了,说都说了,事已至此……休要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因而她明明满脸都涨红了,还鼓舞着自己定要看看。 展钦知道,长公主殿下从小就是这般犟脾气,因而也不再多问了,只拉着容鲤的手,放在了自己腰间革带上。 容鲤能感受到那革带上镶嵌的玉石等物温凉,而展钦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混着一点儿温热气,灌入她的耳廓:“殿下,悉听尊便。” * 胖鹦哥儿正在寝宫外头的院子里蹦跶,打算给在花园里给自己寻点儿花蜜喝喝,不想才刚刚在枝头站稳,就听到小主人的寝宫之中穿来一声短促又愕然至极的惊叫,吓得它扑腾一下翅膀,就摔落在地了。 随后那被闩紧的门好一番颤抖,容鲤手忙脚乱地将门打开了,猛得从里头窜出来,眼中活有些惊恐。 容鲤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冲出寝殿,险些被门槛绊倒。扶云正端着茶点过来,见她满脸通红,神色慌乱极了,连忙上前搀扶。 “殿下,这是怎么了?” 容鲤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才在殿中,她也不过只是看了一眼,但只一眼便够她脑海之中挥之不去了——那与她想象之中截然不同堪称骇人的物事,虽色泽粉白如玉,形状也称得上漂亮,可那份量却实在让人心有余悸。 她原以为,不过是比画册上多些细节,谁知竟是这般……这般…… 安庆还同她说什么,看手指看鼻梁,甚么得不得用,这太得用了,也太叫人害怕了罢! 想了想在书册与画册上所见的东西,一想到她若是也要如此,那岂不是要了她的命了? 她会死的罢? “备轿!”她猛得抓住扶云的手臂,连气都没有喘匀,“我要进宫!” 扶云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怔:“殿下怎如此着急,先慢慢与奴婢说?” “慢不得慢不得!十万火急,人命关天的大事!”容鲤急得跺脚,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正当她慌乱之际,展钦已整理好衣冠,从容不迫地自殿中走出。 他衣冠楚楚,浑身上下一丝不苟,丝毫不见方才被容鲤扯了革带衣衫不整的模样,面色如常,仿佛方才什么都不曾发生。 “殿下方才梦魇,有些魇住了。”他缓步上前,声音依旧平稳。“殿下还未用午膳,眼下就进宫,恐怕在宫门口便要饿肚子了。” “你你你……你不许说话。”容鲤哪敢看他。 人生了一张如此如玉面,怎生会有那般可怖的物什! 她慌乱间踩到自己的裙摆,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展钦手疾眼快扶住她的腰,却惹得她像受惊的兔子般跳开。 “你不许过来!离我远些!” 展钦从善如流地退步两步,浅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奈:“殿下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容鲤几乎要昏倒,“你明知故问!” 扶云看她这般模样,不知这二位今日又是唱的哪一出,殿下分明没有生气意思,竟好似有些怕似的,这怕中又掺着些许羞赧,真真是叫人摸不着头脑。 展钦还温声劝她:“那臣送殿下回房歇息可好?” “不必!”容鲤如临大敌,连连后退。“你今日不许进殿,去给你备着的偏院歇着。” 展钦微微挑眉:“那臣今夜值宿何处?” “爱宿哪儿宿哪儿!”容鲤气鼓鼓地甩下这句话,想着自己今夜定要把门窗皆锁了。 她自己往侧殿走了两步,又觉得公主府中处处危机,想起自己先前如此期待及笄礼后合房,眼下简直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得咬自己两口。 容鲤只觉得这公主府是待不下去了,这什么天地敦伦,她实在有些畏惧了,因而一转身就往外面走:“我去安庆府上玩儿,今夜不回来了!” 说罢,一溜烟跑了。 展钦无奈,偏生扶云用那等询问的目光看着他,叫他百口莫辩,便也不再解释,往自己的院落去了。 走的时候,与一个行色匆匆的小厮擦肩而过。 展钦认出那人走路姿态,绝非一般小厮,想起传闻中陛下曾余长公主殿下一支暗卫,想必此人便是其中之一。 他本无心探寻,走了很远。偏他耳力过人,听见那人走到扶云身前,似是说起什么“殿下让查的那人……”。 扶云的目光似往他这侧绕了绕,那侍从自知失言,立即住了嘴,不再说。 展钦眉心微蹙,脚步不停回了院子,片刻后,便以府衙尚且还有公务为由,往外去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顶着腹部的剧痛,携布洛芬加班至今回家(瘫倒)求宝宝们亲亲安慰呜呜 第35章 第 35 章 被那庞然大物吓坏了。…… 容鲤不在府内, 并未接到那消息。她一心逃窜,钻入安庆府内时,正逢安庆请了几个戏班子, 在自己府内排戏。 安庆见容鲤满脸惊慌失措地来了, 以为生了什么大事, 欲叫那些戏班子先回去。 “不必不必, ”容鲤连忙拉住她, 气息尚未喘匀,“没什么大事,只不过出来透透气, 你忙你的,正事要紧。”她不愿耽搁安庆为母祝寿的大事, 只说无妨,拉着安庆一同坐下, 观看剩下的戏文。 这几场戏皆是阖家团圆欢乐的热闹戏, 正适合喜庆日子, 只可惜容鲤素来不爱看戏, 便捧着茶一个一个地打量那些浓妆艳抹的小戏子。 伶人们身段极软, 水袖抛洒, 如风中杨柳蹁跹摇曳,叫人目不暇接,其中领衔的那个旦角儿, 唱腔格外绵软悠长,一双眼儿描画得精致, 即使隔着浓墨重彩,也能看出他柔情似水,风情万种。 只是容鲤瞧着瞧着, 渐渐发觉,他那流转的眼波,总若有若无地拂过身旁的安庆。 她心下好奇,悄悄凑到安庆身边,用团扇半掩着面,小声问道:“这个旦角儿,是不是就是那顾云舟?” 安庆目光仍落在戏台上,闻言微微点头,唇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正是他。怎么,可是有甚不妥?” 容鲤见她这副模样,分明是早已察觉,却偏要自己来说,有意打趣,促狭道:“不妥?我瞧你恐怕觉得妥的很呢。那顾云舟总在看你,眼神儿都快织成一张情网了。你倒好,如坐钓鱼台般四平八稳——你说,究竟怎么回事?” 安庆被她逗笑,侧过头来,轻轻点点容鲤额头,语气中带了两分戏谑:“你眼睛倒是尖。他看他的,我看我的戏,两不相干,值得你如此大惊小怪?” 听君一席话,如听君一席话,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分别? 容鲤不依,非要她说个明白。 安庆这才和她咬耳朵,实话告知:“我天生不喜欢这般柔软男子,他再是有意,我也没那个心思。 再说了,这戏班子之中能做台柱子的,哪个不是七窍玲珑心?他如此做派,不过是想同班的伶人们都晓得,他如今得了我的青眼,想借着我这块跳板,在京中权贵中更进一步罢了。我只盼他能在母亲寿宴上唱一场好戏,讨我家老寿星的欢心,至于旁的,随他如何。” 言下之意,倒清晰明了。容鲤见她对顾云舟的心思门儿清,也并无半分沉溺的心思,容鲤这才放下心来。 一出戏排演完毕,班主领着众伶人上前听候县主指点,安庆指了两处情节说是要改动一番,其余的便是打赏。 顾云舟亲自来谢赏,眼神如丝一般落在安庆身上,将鬓边一朵新鲜的花儿折下,放在安庆案头,随后便随着众人一同退下了。 戏班子的人一走,厅中便安静下来,安庆屏退左右,好整以暇地看着容鲤:“好了,如今没人了,今儿究竟生了什么事,叫我们长公主殿下像个被点了尾巴的猫儿似的,慌慌张张地跑到我这儿来?” 容鲤看了戏,这会儿已然平静不少,听安庆问起,又有些不好意思,扭捏了半晌,才凑到安庆耳边,将早间“验货”的事儿囫囵说了一番,连声指责展钦身怀凶器,若她还要和展钦呆在一块儿,迟早为“凶器”所伤。 安庆起初还强忍着,听到后来,实在憋不住,一口茶险些喷出来,笑的打跌,眼泪都快沁了出来。 “你真是……怎么回回都能从你这儿听来新乐事?”安庆笑得喘不过气来,“你不必说,我就知道,宫中派来的教引嬷嬷,你定是左耳朵进右耳多出了,什么也没记住。我原以为,过了猎场那夜后,你总该有些长进,没想到,竟还是只纸老虎!看一眼就吓成这般模样!” 容鲤被她笑得又羞又窘,闹了个大红脸,直后悔自己说给她听,连忙上手去捂她的嘴巴:“好了!你再笑,我以后什么都不同你说了!” 安庆这才勉强收敛了自己的唇角,一面安抚她:“既然有驸马教你,我也没有什么多说的。他既然不曾强迫你,既不轻浮也不孟浪,心中定是极为珍重你的,你也不必太害怕……那事……也没有你想的那般艰难……” 她不好多说,只拍拍容鲤的手,安抚她。 容鲤听她这般说,心中安定不少。只是安定归安定,让她立刻回去面对,她仍是惴惴——那日惊鸿一瞥所见实在惊人,她眼下实在消化不过来。 安庆也知道她年纪小小,不急一时,有意和她插科打诨,笑闹了一阵,见容鲤面上郁结惊恐少了不少,这才罢休,反而想到什么旁的事,提起顾云舟和怜月来。 “你上回同我说的事,我派人仔细查过了。”安庆神色稍正,“正好我的人还说,碰见你的人去查,我才晓得那日有人在你及笄礼上如此出言不逊,扶云姑姑只是勒令戏班之中不许阳奉阴违将那灵官接回来,我觉得还是太轻了些。” “冒犯于我的事儿不算什么大事,且不提,那顾云舟与怜月之间究竟如何?” 安庆眉目之中也有些疑惑:“此事倒说来话长。” 安庆将事儿说给容鲤听。 顾云舟原是这家戏坊的台柱子,也不知那班主从哪儿将怜月买了回来,原本是有意栽培他,叫他与顾云舟同台争辉。 但那怜月不知因何缘故见罪于班主,于是原本给他备下的许多戏皆给了顾云舟唱,他倒冷寂下来,在班中地位一落千丈。想必也是因此,那怜月才对顾云舟生了许多怨怼。 顾云舟早已知晓此事,却不曾生气,反而时常接济他。那怜月性子一时转不过弯来,以为顾云舟要害他,在班中又无人与他交好,因而时常暗中落泪,颇有怨怼之言。 安庆说到这里,眉目之中也有些惭色:“是我考虑不周,不曾想过这样打探会生何后果。昨日见你的人去查,才发觉那班主以为我想替顾云舟出气,暗地里将怜月罚得半死。我听说你府中已然敲打过那戏班子了,那班主想必不敢再对怜月如何。他今日还跟着来我府上唱戏了呢,想必以后日子会好过些。” 容鲤原也是担心此事,听怜月如此一切都好,她也不再纠结此事,安安心心赖在安庆府上一整日,夜里也缠着与安庆同睡,绝口不提回公主府之事。 * 展钦去完衙署回来,仍旧未见到容鲤。 听扶云说,容鲤今夜当真在安庆县主府上歇下了,面对空荡荡的寝宫,与扶云转达于他的、容鲤亲自下的“分居”旨意,也并未多言,只平静地搬入了偏院。 因容鲤及笄礼,展钦得了五日的休沐,只可惜这五日却没怎么瞧见容鲤。 她在安庆府上赖了两日,不好多待,第三日就回来了。回来之后,也是如同老鼠见了猫似的,不敢与展钦相处,连膳食都不在一块儿用。 等到展钦休沐结束,他这几日几乎都不曾见过容鲤一面。 他倒安之若素,如常一般往衙署上值去了。白日里在金吾卫衙署处理公务,夜里便在那公主府内一个极为偏僻的小角落里歇下,神色如常,仿佛毫不在意。 这倒让一心防备的容鲤,心头似乎有些空落落的。 她严防死守了好几日,寝宫门窗入夜必锁,有意打听展钦来回时辰,以便自己避开,却不想展钦如此安分守己,除却每日谴人来问她是否安好外,再也不曾来犯,反叫容鲤心里不知为何,总有些不是滋味。 深秋时节,天气渐渐寒凉下来,容鲤回到寝殿,总觉得有些空寂。殿中炭火点了起来,锦被也加了厚的,皆是暖融融香喷喷的,容鲤夜里却总是翻来翻去,心绪不宁。 今儿夜里,容鲤才躺下,独自在那御赐的拔步床上滚了好几圈,毫无睡意。 听得外头风声渐起,随后便是淅淅沥沥的雨打窗声,容鲤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半晌,终究还是忍不住拥被坐了起来。 今夜值夜的是扶云,她尚未睡下,在外间听得她起身,便掀了帘子进来,问她怎么了。 容鲤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开口。 她方才坐起来,是听风紧扯呼,猛然想起来自己当时为了避开展钦,将他打发到了最偏僻角落里。那院子长久地不曾住人,眼下又这样寒雨连窗,夜里不会冷,窗外会不会飘雨进来? 是以她下意识地起身,想唤人去看看——只是话到了嘴边,迎着扶云的眼睛,她又不知该怎么说了。是她自己将人赶去偏院的,如今又去关心,岂非自打嘴巴? 扶云看她如此,其实这几日冷眼看着,已然猜到容鲤心中在焦灼什么,便主动开口:“那偏院中寒冷,又没有炭火,不如请驸马来主殿休息?” 容鲤心中有些愿意,便顺势下了扶云递过来的台阶:“也好。只是不许他来我殿中睡,叫他去偏殿睡罢。” 说着,又“扑通”一下倒了下去,在被子里头闷闷地丢出来一句:“将我柜子里那床银丝被给他盖着,那被子我不喜欢了,正配他。” 新弹的桑蚕丝被,软绵绵的如同一大朵云,又轻飘飘的不压人,这可是容鲤自小就喜欢的被子,也不知怎的,今日就被容鲤“打入冷宫”。 扶云忍笑去了。 容鲤原以为,解决了心中挂念的事儿,总该能睡着了。可是听着扶云的脚步渐渐往外去,她反而愈发没了睡意,心中七上八下的,一会儿想着要将靠偏殿的那几扇门和窗户皆关紧些;一会儿又想,那偏殿的床榻是红木,若是垫的褥子不够厚,是否会凉人? 她想的乱糟糟的,听到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近了,连忙闭上眼装睡,只想自己已然够仁慈宽容了,不必多想。 却听扶云疾步进来,轻声说道:“殿下……驸马半个时辰前往衙署去了,仿佛有什么公务缠身,今夜未必会回来。” 容鲤心中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下子全落了空,也不必她烦恼了,可是眉头还是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有些气闷:“……那就算了。” 她躺在那儿,总觉得空落落的。 * 与此同时,金吾卫衙署内,烛火通明。 展钦面前摊着数份卷宗,其中一份,乃是胡玉楼之中大大小小的戏坊、酒楼、青楼瓦肆名录,放在最上头的,正是容鲤与安庆皆查过几轮的“清音坊”。 他的视线落在清音坊的名录上。方才已将清音坊之中所有人的来历等皆看过,确为一处寻常戏坊,在京中已经营了十余年之久。当家台柱子顾云舟乃是从小采买来的,苦练多年才成的角儿,其余人或老或少,也都是知根知底的人。 怜月倒是从外头采买来的,不过也甚简单。他组上是越人,三岁便被家人卖给了牙行,随后被转卖给了江南的戏班,在江南确有一段名声大噪的时候。 只是他在江南的时候得罪了人,被班主转卖给了清音坊的坊主,如此又辗转北上,到了京城。 如此看起来,皆无问题。 外头雨声滴答,越下越大,似有沁骨寒意从窗外飘进来,展钦这小阁如雪洞一般,愈发显得寒凉寂寥。 他却不甚在意,看了一眼更漏,只觉时间太晚,打算今夜便在此处歇下。 待他沐浴更衣回来,却见那桌案上成堆的卷宗已被人挪开了,反而放着那个他见过一回的暖玉盅,并一个精巧食盒。 屋中点了一盆银丝炭,而他那个只有薄被竹席一卷的木榻,上头被人垫好了厚厚的褥子,并一卷摊好的软被。 展钦蹙眉,以问询的目光看往门口站着的侍从。那侍从正是原先在他宅邸之中伺候的,如今宅邸之中基本无人,他便被调到了此处,见主子看过来,立刻学着方才来的那两位长公主府长史的神情,忍着笑但一板一眼地说道:“殿下全然不担心驸马,乃是下头人自作主张送来的。” 展钦看着被装点得软蓬蓬的床榻,鬼使神差地将手放在那一卷软被上一碰。但见触手生温,软若无物,隐有幽香。 他疏冷的面上稍稍有了一丝暖意。 那侍从又走上前来,将一卷儿小纸条递到他手中:“方才那二位女官大人所呈上的,请大人亲启。” 展钦打开一观,见那纸条上楷书端正,一板一眼的:“雨夜寒凉,你那院子恐有落雨。今夜若归,往偏殿来宿,只此一夜。若不归,便捡扶云携月执意要拿来的本宫不要的东西,睡在府衙得了。” 展钦看着那张纸条,指尖在“本宫不要的东西”几个字上轻轻摩挲,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将纸条仔细折好收进怀中,对侍从道:“备马,回府。” “大人,这样晚了,还下着雨……”那侍从看了看他身上已然换好的寝衣,不由得一怔。 “去。”展钦已然将发束起,那侍从便也不再说什么,就这般去了。 * 雨夜的长街寂静无人,马蹄声落在青石板上格外清晰。 展钦回到公主府时,已是子时三刻。远远瞧见,公主府主院寝殿的灯火早已熄灭,只有偏殿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像是专为他留的。 主殿与偏殿之间,其实只隔了一个耳房。容鲤早就将那耳房打通了做了个暖阁,因而对彼此那头的声响皆能听得一清二楚。 容鲤一直支着耳朵,听着外头雨声里的声响,不由得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分明已然身体已然有了困意,却仍旧无法睡着,容鲤只能在床上郁卒地滚来滚去,心中暗骂,定是展钦害得她这样的。 她这头吹了灯,瞧不清桌案上的更漏,也不知离自己传令已经过了多久,只觉得实在漫长,坐车都能在衙署与长公主府之间来两个来回了,展钦还不回来,定是不回来了。 “可恶,都叫他回来了还不回来,定是故意的……”她埋头在软软的羽绒枕里,暗暗地抱怨。 只是抱怨了一会儿,又怅然若失地想,不回来也好,今夜风寒雨冷,免得雨打风吹。 正这样翻来覆去地想着,终于听到耳房的那一头传来细微的动静。 扶云声音轻轻:“驸马请,偏殿已收拾妥当。” “有劳。”展钦回应的声音轻轻。 容鲤睡意全无,立即竖起耳朵。 只是这会儿听又听不大清楚了,容鲤干脆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榻,凑到窗边,透过窗棂往外瞧。 展钦披着带雨的氅衣站在廊下,墨发被雨水打湿几缕,更衬得面容清俊。他似乎察觉什么,抬眼望向主殿方向。 容鲤慌忙缩回头,只想着夜深未点灯,定没被他瞧见。 外间安静片刻,随后响起渐远的脚步声。 容鲤这才敢抬起头来,瞧见展钦依言去了偏殿。 容鲤说不上失望还是松了口气,慢吞吞地挪回了床上。 床上暖香依旧,她听着隔着暖阁那一头传来的些许响动,瞧见那边灯火摇曳了片刻后便被吹熄,知道展钦是睡下了,这才心安下来。 她闭上了眼,片刻之后,便模模糊糊地睡了过去,竟是这几日难得的安稳。 夜里又做梦魇几个,也都是与驸马争吵冷战的,吓得容鲤几个大喘气。还好深梦零碎,等醒来时皆会忘记。 * 容鲤睡的晚,第二日醒来,比平常晚了不少。 她今日还要往弘文馆去,一看更漏将要迟了,连忙什么也顾不上,从床榻上弹起来便洗漱更衣,连早膳都来不及用就得离府。 扶云和携月拉不住她,她怕误了时辰,连带点儿早膳都不肯,匆匆忙忙往外跑的时候,却见展钦立在门口。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也不知用了什么巧劲,塞入了容鲤手里。 容鲤还没反应过来是谁,正要哇哇大叫“来不及了”,便听展钦说道:“东市新出的蟹粉汤包正滚烫着,等殿下到了弘文馆听完早课,正好能用。” 容鲤已然数日不曾见他,乍然一见,讷讷地眨眼,有些想说什么。 展钦却推推她:“快去罢,莫要误了时辰。” 容鲤这才提着香喷喷的食盒上了马车,往弘文馆去了。 待她下早课的时候,那一屉蟹黄汤包正好是最好入口的时候。容鲤提着食盒,正好经过上回二人一同来弘文馆时,展钦说要增设布防的地方,不知怎的,还能想起彼时他站在自己身侧,专注看自己的模样。 她晃了晃头,将展钦的身影从脑海之中晃走,是绝不肯承认,自己心中是很有些想念的。 到了午间诸事了,容鲤迫不及待地想回府去。 却听前来接她的携月说,驸马一早便往城外去了,说是巡防城北大营,今日并不在府中。容鲤便泄了气,蔫巴巴地躺在马车上,叫车夫载自己去安庆府上打发会儿时间。 她今日来的也巧,安庆要排的戏已然排的差不多了。这出戏的许多桥段皆是安庆亲自改的,因而难免有些激动,盛情邀请容鲤同她一块儿观赏。 容鲤闻言,也想瞧瞧安庆的手笔,两人一同兴味而去。 不想还有更巧的事,今日与顾云舟搭戏的,竟正是那夜里在花园子里看见的美人儿怜月。 他在台上,便没了那可怜怯弱模样,即便容鲤不爱听戏,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个中翘楚,与当红角儿顾云舟同台,也丝毫不损风致。 只是吃着安庆备下的瓜子儿,容鲤的目光落到怜月面上,渐渐地就失了神。 怪道……还真是像,越瞧越像。 只是究竟像谁呢? 容鲤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总觉得记忆之中雾蒙蒙的,似蒙了一层尘埃,便不由自主地一直盯着怜月的面孔思索。 安庆听戏,容鲤便看怜月,台上二人从台上唱到台下,一个舞水袖,一个舞剑,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当真是美不胜收。 眨眼间,二人便舞到容鲤与安庆桌案前。 顾云舟的水袖一转,那原本该软绵绵的长剑忽然寒光一闪,竟如毒蛇般直刺安庆面门!他胭脂晕染下的眼眸再无平日里的柔情似水,只余冰冷杀意。 安庆反应极快,当即掀翻面前桌案挡开剑锋。顾云舟一击不成,眼中凶光乍现,转身便朝容鲤扑来。 容鲤惊得连连后退,脚下却被椅凳绊住,眼看那明晃晃的剑尖已到眼前—— 电光火石间,一道青影闪过。”噗嗤”一声,长剑没入血肉。 那眉目间总有轻愁的小戏子怜月,竟一下子扑上前来,替容鲤挡住了那一剑—— 作者有话说:依旧加如班,痛如经,人如死(破碎中)《 》 35-40 第36章 第 36 章 殿下就这样厌恨于我,恨…… 稍早之前。 展钦在容鲤去了弘文馆之后, 便往城北而去。 昨晚一夜寒雨,今儿的日头却和煦,秋高气爽的,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只是展钦不知为何, 总觉得今日心头闷闷, 不知从何而来。 沈自瑾今日当值, 同展钦一块儿巡防。 他年纪尚小, 是个活泼性子,很快和城北营中的士卒打成一片,在里头听了一肚子的奇闻轶事回来。 巡防不是轻松活, 这秋风在骑马的人脸上吹久了亦如刀般疼痛,沈自瑾却在回程的时候笑个不停, 惹得同行的郎将奇怪。这路上无聊,有两个同他关系好的便问他, 到底听了什么笑话, 能叫他笑那样久。 他便将自己方才在营中听到的诸多乐事相告。 城北大营的士卒, 大多是京畿人士, 也有些是前两年从下头各地调来的, 因而南腔北调都有, 大杂烩一般,人人都有乐事。沈自瑾便一件一件地说,引得众人欢笑。 展钦在队伍前头, 他驭下严明有度,去的时候不许下属放肆, 如今既巡查完了,在后头聊些闲天也无不可,便没怎么管他们, 还听了一耳朵的闲事。 其中有个沧州籍的士卒,也说了一桩糗事。说是他前两日得了家书,得知老家生出一件奇事,遂当个故事给大家听。 说是钦州有一户豪富人家,家中长子整日斗鸡走狗、眠花醉柳,很不安分老实,又格外好色,因此早早地伤了身子,娶了夫人又讨了许多小老婆,膝下一个孩子也没有。几个月前,夫人又与他和离了,叫他在本地抬不起头来,便躲到了外地去。不料在外头也改不了好色本性,染指了几个良家妇女,还被人丈夫追着打破了头。 但也不知好还是不好,有一位丈夫出了远门的小娘子有了身孕,这久无子嗣的纨绔大喜过望,竟偷偷地将那小娘子改名换姓,喜气洋洋地要带回家里去。 不想那小娘子的夫婿不知从哪里听说了,顿时暴跳如雷。原来他久不归家,是因犯了些事落草为寇当了山贼,听闻此消息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于是连夜带着兄弟们追赶上这一群人,将自己的娘子抢了回来。 争斗中,那小娘子动了胎气落了胎,而那纨绔子被山贼丈夫一刀砍在了大腿根,将一丁点别的东西也砍掉了,这纨绔子以后恐怕是不能人道了。 可怜他家中三代单传,如今是要绝后了。如今沧州人人知晓,那纨绔子连出门都不敢,日日龟缩家中。 说起这些下三路的东西,人便忘了情发了狠了,个个在后头大声笑话,都说活该。 展钦原很不爱听这些,只是那些笑声顺着秋风飞过来,难免听到几句。他本不放在心上,不过些许词语碰在一起,甚么“沧州”、“和离”等的,却让他的眉心微蹙。 沧州…… 他忽而想起来,昨夜看的清音坊诸人信息,曾提及顾云舟是沧州人士。他是从小就被清音坊的坊主买下了,只是家中尚有父母姊妹健在,他也常年将自己唱戏所得的钱财寄回家中。 沧州豪富,三代单传,月前和离……有这样巧? 他家那位小殿下,最好的手帕交安庆县主,便是当年下嫁沧州,前两月才和离回来。 他只觉得心中的闷感愈发重,心中思索片刻后,便将带领诸金吾卫回京的职责先交给身边的副将,自己快马加鞭往京城赶去。 * 而安庆县主这边,一切不过也皆是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顾云舟今日舞剑所用剑刃,竟是真正开了刃的兵器,怜月护在容鲤身前,容鲤几乎能听见刀锋割开皮肉的声音。 淡色的衣衫上瞬间开出一朵血花,甚至有几滴温热的鲜血飞溅到容鲤的面上。 顾云舟见一击不中,一脚将身前的怜月踹开。他瘦弱的身躯如同风筝一般被踹到一边,躺在地上抽搐了几下,柔美的面庞上便沾满了血污,他却犹看着容鲤的方向,唇嗫嚅了几下,便呕出一大口血来。 安庆今日听戏,并未将自己的兵器带在身边,府中的侍从们见此异变,也一个个吓得花容失色,惊叫不已。 安庆将容鲤护在自己身后,却见那顾云舟从怀中掏出一包药粉,猛得往两人身前撒过来。 安庆不过只吸入半点,便觉得头晕目眩,两下便跌倒在地。 顾云舟提着沾血的长剑上前,容鲤心慌意乱,连忙将昏倒的安庆往后拖。只是昏迷的人竟如此之重,容鲤拖不动她,只能看着顾云舟一步步前来,心几乎要跳到了嗓子眼。 只不过他的步伐忽然停下,顾云舟很是不耐地回头看去,竟是怜月不知何时爬到了他的脚边,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脚。 “你也找死?”顾云舟实在不耐,又往怜月身上再刺一剑,见他连挨自己两剑也不肯松手,听到外头府卫的脚步声已经就在墙外,便从怀中抽出一叠银镖暗器,往安庆与容鲤的方向如下雨一般洒去。 容鲤仓皇地拉着安庆往桌椅后躲,那些暗器却实在不少,眼见着几只眨眼间便飞到了容鲤面前。 吾命休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破空之声从容鲤耳侧传来,容鲤只来得及瞧见寒光一闪,竟是一支短矢擦着她的面颊,将那银镖打落。 她惊魂未定,拼命地用身体护着安庆的头,躲在桌椅之后,这才敢回头往身后一看。 展钦面如寒霜,一身风尘仆仆,正在门口。 他来的甚至比府卫还快,手中短弓弓弦犹在颤抖,随后弃置一边,抽出腰间佩剑。 顾云舟早在见到展钦身影的那一刻便丢下手中凶刃,喉头一哽,瞬间七窍流血跌倒在地,大抵是早在齿间藏了毒囊,见血封喉。 府卫们这时候才涌入,将顾云舟团团围住。 展钦快步走至容鲤身边,半跪在地上,仔细打量着她,目光在她染血的面颊上停留片刻,几乎是瞬间变得冷肃,指腹却只是轻轻地擦过那抹刺目的红,确认这并非容鲤的血后,面上的寒色才略微消融:“殿下可有受伤?” 容鲤动了动手脚,才觉得掌心与膝盖上一阵钻心的疼,想必是方才仓皇躲窜之时擦伤了。她却有意将伤处掩在袖中,摇了摇头急切道:“我没事,安庆昏过去了……” 她又想起来方才舍身为自己挡下一剑的怜月,连忙往怜月的方向看过去。 他正双目紧闭地躺在一片血泊之中,面色惨白如纸,不知是否还活着。 容鲤惊魂未定,只拉着展钦的衣袖:“眼下去请医者恐怕来不及了,你先去回府,替我将谈大人请来可好?安庆昏迷不醒,那伶人也是因替我挡剑才受了重伤,我……” 她本就是强打精神,说到这里,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将她面上的血痕冲作几道污痕。 “我在此处陪着殿下,”展钦依旧半跪在她身边,看着她浑身发颤的样子,只将她搂入怀中,“来之前臣便已做了最坏打算,谈大人已在路上了,片刻之后就到。” 容鲤点点头说不出话来,她今日心神大震,到此已是极限,埋头在展钦怀中,眼泪颗颗往下掉。 比起前几回她故意吓唬拿捏展钦时那信手拈来的泪滴,眼下她却哭得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一只手紧紧抓住展钦衣襟,恨不得将整个人都蜷缩进他怀中。 她太恐惧,连哭也不敢发出声音。那泪珠打湿了展钦的前襟,如冰一般沁入他的肌骨,叫他后悔自己为何这样愚钝,竟不曾早日发觉这其中的不妥! 展钦将她抱在怀中,目光看向那地上已然气绝身亡的顾云舟,目光中淌出透骨的阴戾。 * 谈女医很快就到,扶云与携月早在听说驸马派人来请的时候就觉得不对,一同跟来了。 待一入园中,见地上满地鲜血,心惊肉跳,差点昏倒当场。 好在容鲤无事,她经过今日剧变,方才又哭了一场,此刻精疲力尽,正恹恹地靠在展钦怀中。 展钦将她交到扶云与携月手中,叫扶云与携月带她先去休息,容鲤却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展钦温声安抚,说是一会儿便来看她,她这才松了手,含着一点未干的泪珠跟着扶云携月走了。 容鲤一走,展钦的面上便再无半点温度,与方才截然不同。 待他起身,发觉自己方才被容鲤抓紧的衣袖上尚有血迹几点,猜到是容鲤掌心有伤所留,眸底风暴更是聚集。 展钦目送容鲤离去后,转身时面上已覆满寒霜。他扫视满地狼藉,目光最终落在顾云舟的尸身上。 “封锁现场,所有在场之人一律不得离开。”他声音冷冽。 兵器、戏坊、人口、钱财往来,全部要查。 安庆县主府暂时封闭,安庆与怜月先跟着容鲤回了长公主府,由谈大人并两个拿了她的凤印去宫中请来的太医亲自诊治。 展钦下令后,便先入宫一趟,将今日之事上达天听。 安庆县主并长公主殿下,竟在自己的宅邸之中遇刺,顺天帝当庭震怒,先下了宵禁旨意,随后将此案全权交予展钦查探,若遇阻碍,可先斩后奏,尽快破案。 展钦分毫没有停留,先去金吾卫点精锐一队,直取胡玉楼清音阁。此时坊中尚且丝竹纷纷,不少达官贵人正在阁中听戏。 守门的两个小二还不知生了何事,认出金吾卫腰间令牌,还想点头哈腰讨个方便,被副将冷声喝退后仍旧纠缠不清,便被当庭反扭了手背,捆将下去。 展钦直步入堂,将腰间金令一放,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将整个清音阁人等全部带走,连台上尚且在唱戏的几个伶人也未放过。 不仅如此,一楼大堂,二楼雅间,一个个查验身份,若有可疑之人,不管搬出何等靠山,当场捆了,直送金吾卫密狱。 一楼的小客们只看着展钦在庭中抱剑而立的垂眸冷面,就算是平素里为了捧个角儿吵得面红脖子粗的几个刺头儿,都被展钦身上透出来的杀意所慑,皆不敢说话,只面面相觑。 楼上的贵客们亦是雅雀无声,整个儿原本喧闹非常、丝竹靡靡的戏坊眨眼间就安静下来,直到金吾卫一行人将整个清音阁的人捉了个空,皆走了后,都仍旧大气不敢出一声,静悄悄的。 聪明的已然回家去打听去了,有几个年纪小跟着家中长辈上了车马,驶离好远一段路,才终于觉得甩脱了那迫人的威慑,迫不及待地问了起来:“那不是长公主驸马展大人么?为何这样怕他?他不过一个驸马,兴许何时就没了实权,有何权利叫人踹了门就进来查问,叫我们一个个和犯人似的听他的手下说话?” 家中长辈方才无意间和展钦远远对视一眼,此刻仍旧心有余悸,只觉得他眼底凶光隔着那样远的距离都似能溢出来。听得小孩儿这样愚蠢,连忙上去捂他的嘴,很是小声地说道:“你懂什么!他的凶名响彻京城之时,你尚且还在家里和仆从们放风筝捉蝴蝶呢。以后瞧见他便绕道走,休要给自己惹祸上身!” 展钦非权贵出身,一穷二白的出身、烂到泥里的过往,年纪稍长一些的京中高官皆在他考中武状元的那一年查过。 从前国朝未定,天下群雄割据之时,此人不过是个与野狗抢食的乞儿。无名无姓,不知何方人士,从小便在最腌臜最破落的地方做杂工,给自己攒得一点安身钱。 稍大一些,便在码头替人搬运卸货。做过酒楼小工,干过青楼龟奴,跑过四海镖商,顶着一张漂亮面孔,却硬是从最吃穷困的地方走了出来,于顺天八年开武举先河之时,一举考中武状元。 那一年展钦不过十六。 他走武举出身,却先进了行伍,从千夫长做起,半年后剿水匪一人杀百余人,升两阶;一年后剿山匪,以毒计杀敌上千人,从此毒名闻名朝野。 展钦十八时调任诏狱,任审查官吏,进了他手里的犯人,就没有撬不开口的。消息越是详细,犯人就越不见人形,不知手里沾了多少人命,尤其是某件不可说之案,他一人连夜审了康庶人拖家带口十二人,最后康庶人一家下葬之时,人与人皆分不清,只能一块囫囵葬了。 展钦从诏狱调任金吾卫,后又奉旨与长公主殿下成婚,后又接连被擢升,是实打实踩着骨血铸就的功勋上青云路,只是从暗面转了明面,这三五年里没了从前的凶名,也无人敢去触他霉头故意提起,因而小辈不知。 可他彼时因公之由,曾偶然见过一次经展钦之手审问的犯人,回去之后几乎三日食不下咽,至今记忆犹新。 虽尚不知出了什么事,但这清音阁必定是惹了大霉头,才会叫展钦亲自来抓人。他已顾不上什么方才查验人头的时候的冒犯之举,只盼着此事不要牵连自身,他不过是去清音阁听听曲儿,绝无其他心思! * 宵禁旨意随后到达,展钦手下心腹持陛下御令四处抓人,横行无忌,愈发叫京中人惴惴不安起来,只盼着天光亮起,上朝时看看是否能得些什么风声。 展钦进了金吾卫衙署便未出来,亲自在密狱审问。 直到下半夜的时候,那密狱厚重的门才一开,刺鼻的血腥味顿时从里头喷出来。 展钦深色的官袍上看不出什么,却能看见他出来前净过手。他手背指腹沾着的水滴之中犹有深色,滴滴下落。 四周暗沉的夜里只有萧萧风声,已听不见方才震耳的尖叫哭嚎,展钦甩落掌上水滴,在门外静立片刻。 负责记录审问结果的心腹看着手中状词,不敢上前,正踌躇着。 展钦听见他在身后的徘徊脚步,只道:“不必拿来了,我心中有数。” 他的喉中仍有冷火在烧。 所有的审问他皆在旁,如此大的阵仗下去抓了一批人,最后审问竟没花多少时间,这样简单地便将整件事情的真相拼了出来。 买顾云舟杀人的雇主,名叫莫怀山。 而沈自瑾今儿听来的沧州乐事,那位故事中被模糊了名姓身份的纨绔子,旁人不知,展钦却知道,此人名叫莫怀山。 莫怀山还有个身份。 安庆县主的前夫,沧州协领莫钧起,膝下唯一的男嗣。 他久无子嗣,又因自己勾搭有夫之妇被原配丈夫砍掉了命根子,莫家自此香火断绝。家中眼见他痊愈无望,万念俱灰之下,其父莫钧起竟接连纳了三房妾室,所为不言而喻。 莫怀山继承人身份名存实亡,在家中待遇也大不如前,几成弃子,不免整日昏昏沉沉,生出些疯魔之症。他竟一心认为,自己时至今日结果,乃是因为安庆执意与其和离,引得他在沧州城中无法做人,这才避走乡下,遇上那位貌美的小娘子。 他执意认为是因安庆所致,自己终日被人嘲笑,失去了子嗣,失去了命根子,也失去了继承人的身份,因而想尽办法,竟真让他发现自家下头的庄子里,有一户人家能搭上京城的线。 这户人家贫困,早年生的几个孩子尽卖作了奴仆。好在他们的孩子有出息,在京中成了红角儿,年年给他们寄钱来。可惜他不知,他养的父母乃是一对烂赌鬼,不仅将剩下的孩子皆卖了,还整日拿着他寄回家养弟弟妹妹的钱烂赌,就这样将自己的命赌进了莫怀山的手里。 莫怀山以父母欠的足够买命的钱、以及早不知道去哪里了的几个弟弟妹妹的性命作要挟,买凶顾云舟杀安庆,又散尽自己身边的钱财,买来些毒药、暗器飞镖等物,供他使用。 一个荒诞至极漏洞百出的谋划,竟当真就这样到了京中,由着顾云舟的手,险些捅进了容鲤的胸怀中。 荒唐! 展钦立在寒风之中许久,不知心头的惊怒如何散去。 * 容鲤回了公主府,一直守在安庆身边。 安庆吸入了些顾云舟所掷的毒粉,因此昏迷不醒,容鲤彼时被她挡在身后,不曾吸入多少,只是有些昏昏沉沉,吃了些谈女医配的解药便好。 谈女医对付毒蛊一类乃是专精,配药施针极快,安庆下半夜便醒了,惹得容鲤又与她一顿痛哭。 安庆刚醒,片刻后便因解药药性发作,很快就睡了过去,容鲤又去瞧了瞧怜月。 怜月那头却凶险不少。 那顾云舟并非练家子,刺怜月那一剑并未伤及心脏,不过也刺伤了他的肚腹,出了太多的血。后来怜月又挣扎着拉住顾云舟,顾云舟恼怒又再砍了他几剑,皆在后背处,血肉模糊。 太医们已连夜为他止了血,谈女医也为他配了药,甚至喂了麻沸散给他缝针。 容鲤为他所救,又不曾想起来他到底像谁,心中也是惴惴,见得谈女医满身大汗地从里头出来,连忙问起怜月可还有救。 谈女医也只有五分把握,只说看他今晚的造化。 若他不曾半夜起高热,恐怕还有的救;若是他高热不退,烧到明日,那恐怕就是凶多吉少了。 容鲤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她今日也累极了,也不知展钦什么时候回来,自己一个人在寝宫之中,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今日担惊受怕一整日,夜里她又做起噩梦。 这回的梦似乎清晰不少。 她瞧见自己在梦中,似乎是病了,在床榻上蔫蔫躺着。 驸马前来看她,她也不知道为何,心里生出一股子恼火来,只叫他滚。他却不走,自己恼恨之下,抓起案边放着的一盏茶就往旁边砸去。 她也不知自己怎生那样恼恨,那茶盏被她丢出去,砸到玉石小几上,顿时碎成数片,碎瓷到处飞散。 驸马就在她榻边站着,其中有块儿碎瓷猝不及防地弹飞到展钦的额上,划出一道极长的血痕。 殷红的血从他额头滑下来,触目惊心。 容鲤心疼得想要上前替他擦一擦,可她却动弹不得,只看着那血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似乎连自己鼻尖都是那浓郁的血腥气。 她听见驸马平静地问她:“殿下就这样厌恨于我,恨不得我死去吗?” “若我就这般死了,殿下会因此有一分伤心吗?还是因此庆幸,终于能摆脱于我?” 容鲤没听清自己回了什么,她在这恐怖的梦境之中无法自处,浑身颤抖着醒来,一睁开眼,尚且还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便瞧见展钦一如她梦中看到的那样,站在她身边。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 作者有话说:(跪地道歉)这几天天天加班,姨妈也不放过我,所以这几天会晚点更新,真是对不起各位等更的宝宝…… 非常抱歉!(狠狠磕头) 第37章 第 37 章 躲在桌子下面弄他。 展钦瞧见她醒来, 眉目之中隐有忧色。 容鲤尚有些混沌,下意识伸手往他面上抚去,将他的脸捧在掌中, 凑上去细细看, 见他额上光洁, 并无一丝伤痕, 仍旧心有余悸地用手摸了摸, 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殿下可还好?”展钦将她的手握到掌心,察觉到她掌心都是冷汗,渡了些内力过去。 容鲤下意识蜷缩进他怀中, 说不出话来。梦中的鲜血淋漓犹在面前,让她心头一阵抽痛, 许久之后才道:“……我方才做了个噩梦,梦见……” 展钦轻轻将她拢在怀中, 鲜少地打断了她的话:“无论梦见什么, 梦境皆是假的, 不必怕它。” 容鲤能感受他身上暖意, 渐渐放松下来。 前些日子所见的“凶器”给她带来的畏惧渐渐褪去, 她眼下心中全是依赖恐惧, 自然将那庞然大物暂时抛到一边去。 容鲤能察觉到他身上传来一点儿湿润氤氲的水汽,想必是刚刚才沐浴过,思及他应当是从金吾卫衙署回来的, 白日里的那些事情才渐渐回笼到脑海,叫她不由得清醒了几分, 连忙问道:“可审出些什么来了?” 展钦不知如何将这样荒诞可笑的结果告诉她,沉默片刻之后才道:“是莫怀山。” 容鲤当然对这个名字很是熟悉,安庆尚未和离回来的时候, 二人时常书信往来,彼此一同咒骂过这个小人不知多少次,却怎么也不曾想到莫怀山这样的窝囊废,竟做得出这样的事儿? “他疯了不成?安庆不过只是与他和离,他却买凶杀人,难不成不知会给全家惹来杀身之祸?”容鲤实在是难以置信。那莫怀山再是个被家中养废了的纨绔,也应当知道买凶一罪在当朝罪罚极重,刺杀重臣宗室,更是罪加一等,他当真是疯了! “县主与莫怀山和离后,莫怀山因自作孽为家族所弃,因此怀恨在心,买凶杀人。”展钦不好将那些腌臜事儿说给容鲤听,只一笔带过。 “他自己过得不好,与安庆有何关系!”容鲤对他早是厌恶非常,再加上骤然听闻此事,只觉得荒谬绝伦,“莫家将他养成这样,也难辞其咎。” “京中人员已审问完毕,金吾卫已连夜去往沧州,将莫怀山与莫家等人先缉拿归案。”展钦看容鲤气的面都红了,轻声安抚于她,“务必会给殿下与县主一个交代。” 容鲤点点头。 她又想起来安庆和怜月,不由得问起:“安庆与那伶人可还好?” 展钦知道她醒来必定会问此事,早已经寻扶云与携月问过了:“县主在殿下就寝后不久便又醒了,宋元帅已从宫中得了旨意,亲自带了县主的兄长们过来将县主接回本家了。那个伶人还昏着,血止住了,有些发热,却有在好转的迹象。” “好,此事确实也不能瞒着安庆家人,她回元帅府去有家人照看,也好。”白日里所见的一大片血色又在眼前浮现,容鲤不由得干呕两声,脸上恹恹的:“那伶人也是可怜,他拼死救我……若是他死了,我……” 容鲤自出生始,所见便是太平盛世。 母皇登基时,天下便已大定,等她有记忆起,所见一切便是江山海晏河清。她是富贵窝里无忧无虑长大的掌中珠,所听所见皆是春风细雨,从未见过如此场面。 展钦知道她今日受了苦,见她这样难受,不免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他生来是寡言少语之人,不知如何安抚她。 想起方才听扶云说她一直守着安庆与怜月,后来又睡了许久,连晚膳也不曾用,便轻轻抚了抚她的背,道:“殿下,那伶人得谈大人所救,应当会逢凶化吉。臣方从金吾卫衙署回来,不曾用膳。殿下可愿赏光,陪臣用一些?” 容鲤腹中翻涌,本无食欲,只是听他不曾用膳,想必是一整日都在为查行刺案而奔走,心中也软了些,点了点头。 扶云和携月素来是劝不动容鲤的,听展钦出来传膳,真心对他有了几分感激之情,连忙下去安排了。 容鲤想唤宫人们进来给她穿衣裳,却不料展钦执意要帮她更衣,想起来合房礼后第二日早上他那笨手笨脚的样子,苍白的小脸上终于有了些笑容:“你既然坚持,便只管来。” 却不料展钦为她更衣的水准俨然大有进步,虽还是分不清那些琐碎的小件儿,却也能替她穿好身上的氅衣与几层破裙。 容鲤原本是想看他的笑话,不知怎的又不想了,总归今日也不会再出去,不必穿得那样齐整,便将那些琐碎小衣都丢到一边去。 她正想下得床榻来,却见展钦半跪在她榻前,握着她的脚踝,替她将一双绣鞋穿上。 容鲤顿时想起来那日她在膳厅作怪后,展钦也替她穿过一回鞋履。回忆起那时候他的掌心指尖如何揉搓得她浑身冒火,顿时一个激灵,待他穿好之后,自己忙不得地往外跑了。 展钦便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 二人一同到了膳厅。 这样深夜用膳,吃多了不易克化,小厨房便备了两叠清润开胃的银丝山楂粥,还有些甜口的小点心上来。 岂料容鲤一看这小点心,眼睛便是一转,悄悄将扶云喊来,在她耳边嘀嘀咕咕的,不知叮嘱了些什么。 “殿下可是不喜这些?”展钦替她破了一个春水小包子,推到她面前。 容鲤眨眼睛,不告诉他。 片刻后,宫人们端了一道咸辣口的河鲜小菜过来,摆在展钦面前的桌案上。 展钦于口服之欲上淡淡,吃何都无不可,只不过确实会更爱些鲜香味的。 他袖中的手稍稍捏紧了些,又想起来方才容鲤一醒来便在他额上摸来摸去,仿佛在找一条她曾亲手留下的伤痕,心中不由得一沉:“……殿下,这是何意?” 容鲤却仿佛捉到什么宝贝似的,笑眯眯地邀功:“如何!可是猜中你的口味了!那日夜里你偷吃醍醐,我以为你喜欢甜口的东西,便叫后厨给你备的膳食都是甜口的。只是瞧你不大爱用,便猜你喜欢鲜辣些的,特意吩咐后厨给你做的。” 原来是猜的。 展钦袖中的手指便不由得松了些:“……多谢殿下。” 容鲤一副很是大度的“不必谢我”模样,用了展钦为她破的小包子。 她胃口不大,随意吃了一些之后便放下了玉箸,悄悄打量着展钦,却还是下意识地往他额上去看,总觉得那里似乎是有过一道伤痕的。 容鲤看了一会儿,想不起来,便也不再深究,目光往下而去,落在展钦执箸的手上,这才发现他虎口与指尖有些红痕擦伤,仿佛是用力所致,不由得倾身过去,用指尖轻轻摸了摸:“这是怎么回事?” 展钦不想她会发觉,随口带过了:“无妨,一点小伤而已。” “怎么能算是一点小伤!”容鲤做了那样一个鲜血淋漓的噩梦,对这些愈发的在乎,“你在外头要小心些,我……我也帮不上忙……” 她说着,不由自主地又想起来白日里自己被顾云舟逼得毫无办法,直觉命悬一线时的心惊肉跳。 若没有展钦赶来,她与安庆今日恐怕都要命丧当场。 她眼眶红了,小巧的鼻头翕动了两下,带出些哭腔来:“今日若没有你,我都不知怎么办才好。我这样依赖你,却也不知道你每日亦有这样多的危险……” 白日里,上一刻还在台上风姿动人的怜月,下一刻便被砍得血肉横飞;夜里所做的那个梦,眼前这个人,也会被鲜血所覆,容鲤一时间又惶然起来,不由得坐在他的身边,恨不得一刻也不离开。 她悄悄靠在展钦臂上,也不说话,只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喃喃道:“过几日按例要去相国寺祈福,我也给你求一串保平安的佛珠,你要记得戴好。” 展钦不信神佛,可见她小小一点依偎在自己身侧,那些话便全烟消云散了,应声道“好”。 他却将容鲤所说的那句“若没有你,我都不知怎么办才好”记在了心底,片刻便有了底。 倒正是他垂眸这一下,瞧见容鲤的坐姿不对。她平日里腿都是垂在椅前,有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地踩着横杠,今日却下意识将右边的腿绷直了些,瞧着有些别扭。 展钦其实本无食欲,他向来如此,吃也可,不吃也可,年少流落街头时更是饥一顿饱一顿,本就是为了哄容鲤起来用膳垫垫肠胃,容鲤既用完了,他不吃也罢。 他将手中玉箸放下,再一次半跪在容鲤身前,将她的裙摆往上撩起。 这膳厅上回就是容鲤作怪被容鲤惩治之地,容鲤见展钦不语,俯身就将她的裙摆往上撩,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又不敢用腿去蹬他胸口,只蚊呐似的抗议;“你做什么!不许饱暖思淫……” 她话还没说完,便感觉展钦轻轻拍了拍她小腿,甚是无奈道:“殿下想到哪儿去了。” “臣见殿下坐姿奇怪,是不是腿与膝上受了伤?” 容鲤没料到竟是如此一遭,还没来得及从自己的羞窘之中回过神来,裙摆便被展钦撩到膝盖上,下头的袴子也被展钦小心卷起。 果然,她腿上擦伤了一片,膝上一片淤青,应当是今日跌倒所致。不是什么大伤,只是眼下肿了起来,瞧上去有些骇人。 展钦见那伤口上并无清理过上药的痕迹,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容鲤一看他皱眉,便知道他要说什么,连忙说道:“今日事太多,我不想叫身边人还因这点儿小伤忙乱,一开始便没说。后来……后来在软榻上睡着了,还没来得及和扶云携月说呢,你便回来了……” 容鲤越说越小声,瞧见展钦面色有些沉,便不敢再说了。 展钦转出膳厅,片刻后便取了药箱回来,动作轻柔地为她清理伤口,随后沾了些药膏,在那片淤青上细细涂抹。 “嘶——”药膏沁入伤处的刺痛让容鲤轻吸一口气,下意识想缩回腿。 “别动。”展钦握住她的脚踝,力道不容拒绝,语气似比寻常更重了些,“伤成这样还瞒着,殿下当真是……” 他未尽的话语里带着几分责备,眉头微微蹙着。容鲤从未见过他这般神情,一时竟忘了喊疼,只怔怔望着他专注的侧脸。 药膏在他指尖化开,温热地敷在伤处。展钦有意渡入些许内力为她揉散淤血,能快些好。 容鲤原本还因疼痛绷紧的身子,渐渐在他熟练的推拿下放松下来。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展钦低垂的眉眼,不由得问起:“你怎么会这个?” 展钦手下未停:“从前在军中,时常要处理这些跌打损伤。” 容鲤觉得奇怪:“你曾从过军?” 展钦手下动作微微一停,随后便恢复如常:“嗯。” 他似乎有意将话题岔开,只问容鲤疼不疼,倒是容鲤对他的过往生出许多好奇来,一味地追着问他:“我只记得你是武状元入金吾卫出身,你什么时候还从过行伍?” 展钦听着她全然好奇的语调,囫囵揭过:“入金吾卫之前,陛下曾令我在行伍之中历练过一段时日。” “真可惜……”容鲤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吃吃而笑。 “可惜?殿下笑什么?” “陈……诶!不告诉你!”容鲤紧急拉住了话头,不肯说,但展钦眼下只听她露出来的半个话头就知道了,必定是那本“绝密宝册”之中又有些什么以行伍之事为情|趣的淫|秽桥段。 容鲤自己笑了一会儿,很是遗憾地叹气。 展钦不知她怎有那样多的奇思妙想,不过是给她上个药的功夫,她便能从这儿想到那儿,倒是将自己逗得一会儿开心一会儿伤感。 他替她上好了药,重新放下裙裾,穿好鞋袜,想叫外头传人抬个软椅进来,将她先抬回寝殿。虽还没到伤筋动骨的程度,但事事小心为上,不动为妙。 不想容鲤荡了荡自己的腿,看的展钦心惊肉跳,始作俑者还朝他伸出一双手去:“不要。你背我回去。” “臣身上硬,恐怕硌人。” “无妨,我穿的厚厚的,不会疼的。”容鲤扭股糖的劲又上来了。 展钦自然不会拂她的意,在她身前俯下身。 容鲤一下子跳到他背上去,搂着他的脖子。 膳厅距离容鲤寝宫还有一段路程,外头有些冷,容鲤缩在他背上,小声嘟囔:“失策失策,这样冷,应该叫你抱我的。” 今夜是十六,头顶的月又圆又大,极其的亮,洒下一地的清辉。 容鲤看着展钦的发上也被月色笼罩,如同生了华发一般,不免感慨:“驸马年龄确实不小了。”实则她也知道,展指挥使时年二十有二,正是青云直上的年龄。 展钦不知她又奇思妙想到了哪里,接了话语:“殿下这是何意?是嫌臣年龄太大?”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容鲤学着自己话本子里看的那些桥段,装模作样拖音拉调地感慨。 展钦失笑,却也顺着她的意叹息:“那也无法,臣纵有通天之力,也不能改写人的年龄。只能委屈殿下,以此青葱豆蔻年华,与臣这‘垂暮老人’在一块儿了。” 容鲤被他那句“垂暮老人”逗笑了,忍不住伸手去玩他的耳朵。 展钦就由着她玩儿,容鲤心中前所未有的满足,只觉得自己受了这一点儿小伤能换来展钦如此百依百顺,也没甚问题了。 她满足地靠在展钦背上,反复地念:“驸马驸马。” 她有话想同他说—— 作者有话说:这章不够长,明天请大家吃肥肥章! 第38章 (肥章) “此非汝打本宫屁股的理由!…… 展钦以为她有何事要吩咐, 转头过来听她要说什么。 不想容鲤从他背上直起身子,飞快地凑到他转过来的面颊上轻轻一吻。 容鲤不过随自己心之所向,亲过了才想起来自己还在院中, 左右廊下皆还有宫人侍从, 终于知道羞怯了, 躲在后头不出声。 等到走到僻静处时, 容鲤才又爬到他耳边, 小小声地说道:“夫君,我好喜欢你呀。” 她鼓起勇气说出这一番话来,说罢才惊觉自己羞得面颊滚烫, 顿时紧紧闭上双眼,假装自己睡着了。 展钦轻声唤她, 她也没反应,只假装自己睡着了。 展钦无法, 将她放在软榻上。 容鲤闭着眼睛听了许久, 听得外头静悄悄的没了什么声响, 这才悄悄睁开眼睛。 不想展钦就在她面前, 倒吓了她一跳。 “你怎么还在?”容鲤故作凶巴巴模样。 “殿下未曾下旨, 臣不敢随意离开。”展钦看出来了她的外强中干, 轻笑了一声,“殿下好生休憩,臣这便去了。” 他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随后又打算往偏殿去。 容鲤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免有些气闷——叫他走就走, 怎这样听话的?可恶,也不必那样听话的! “你停下。”容鲤颐指气使地开口。“回来。” 展钦便又回来。 “过来,到我的榻前来。”容鲤昂着头, 很有些得志意满的模样。 “殿下有何吩咐?” 容鲤让他微微躬身,只觉得他那副听话顺从的规矩模样很不顺眼:“闭上眼,不许乱动。” 展钦从善如流。 容鲤凑上去,学着他教她的那样,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又用软舌很是生疏地想要撬开他的唇舌。 她方才才饮了甜酥酪,口中甜甜滑滑,一下子溜了进去,在他的唇下一舔。 展钦眼睫微微颤了颤,下意识想要将她的舌卷来一咂,却不想容鲤就这样抽身而去了,小脸一扬,只给他一个下巴看:“好了,驸马可以走了。” 展钦不知她怎么这样爱折腾人,可见她高兴,想起她今日受惊,便压下眸中一点暗色,躬身去了。 等他走了,故作趾高气昂模样的容鲤顿时笑弯了眼,只觉自己终于掰回一成。 方才她贴上去吻他的时候,分明察觉到他呼吸一滞。只可惜无论他眼下有多想亲她,都不得不被她赶将下去,容鲤方才那口不平之气终于散去不少。 看着偏殿的灯火亮起来,知晓展钦就在她身旁陪着,容鲤终于觉得心下安定下来,沐浴更衣后开开心心地躺回被衾之中。 她原以为自己今夜不会再梦魇了。 只是梦飘上来,她恍然觉得自己回到了十三岁时,刚刚接到母皇赐旨意之时。 她觉得自己那样喜欢展钦,应当是极开心的。只是梦中的自己却仿佛很是不快,当庭就哭了一场。即便母皇为她准备了华美绝伦的长公主府,她却好似提不起兴致来,闷闷地缩在屋中,谁来也不见。 扶云姑姑进来与她说,驸马送了一对大雁来,岂料她一听到“驸马”二字便大哭不止,连声说着将那大雁宰了做成吃的,以解心头之恨。 后来的梦便乱糟糟的,容鲤记不得了。 这一夜又是翻来覆去,加之她上半夜的时候已睡过一场了,是以天还未亮的时候便睁了眼。 那句出自她口的“杀来吃了”言犹在耳,容鲤终于想起来自己先前缠着展钦的时候,他曾那样冷淡地问过她一回,那雁儿呢? 彼时她什么也不记得,脑中空空的,如同那一段记忆凭空消失了,她却也不曾放在心上,只插科打诨地混过去了,展钦亦不曾再提起此事,她早抛在了脑后。 可昨夜那个乱七八糟的梦,仿佛将这一段丢失的记忆补了个齐全。 她与展钦被赐婚的时候,已是深秋时节了。北雁南飞,京城哪儿也寻不到一对这样油光水滑的漂亮活雁了,驸马他送来一对,必然是千辛万苦才得来的,她却说……杀来吃了? 果真么? 她自己的记忆依旧混沌,可昨夜的梦太过真实,几乎叫容鲤以为那便是真相。 她顿时睡意全无,不由得从床上翻身坐起。 携月在外头守夜,听见容鲤这样早就起了身,连忙进来看她。见她小脸苍白,恐怕是又魇住了,连忙拿了装着冰油的鼻烟壶过来给她闻一闻。 容鲤被那辛辣味道呛得轻咳了几声,却顾不上这些,只拉着携月问道:“姑姑,你可记得,我与驸马成亲前,驸马曾送了一对雁儿过来?” 携月点头:“正是。雁儿是六礼之一,只不过秋冬时极为罕见,寻常人家皆是换作别的,不想驸马寻了来。” 即便那时候携月与容鲤同仇敌忾,一味地不喜这位驸马,却也不得不同意,那确实是一双极为漂亮的大雁。 容鲤的心瞬间往下坠了一半,只觉得自己舌底有些发苦:“那雁儿后来去了何处?” 携月不防她会问这个,下意识不知如何回应她。她亦知道眼下提起这些过往的事绝非好时候,因而无比自然地上前去为容鲤擦去额边汗珠,正好错开了容鲤的视线,一面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平常一样正常:“收起来了。” “那为何府中没有?那小胖鸟那样笨,我都好好养着了。那一对雁儿那样好看,定是要专人养着的,我怎么从未见过?”容鲤自小同携月相伴,怎么察觉不到她那一瞬间的僵硬。 她想,梦中的事恐怕是真的了,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自处——她知道,她知道自己是对驸马说过那样不好听的话,却不想她竟会将驸马辛苦寻到送来的六礼,杀来吃了么? 她那样喜欢他,她是疯了不成? 若是设身处地地想想,她欢欢喜喜地将自己喜欢的东西送去,展钦不好好将它收起来便罢了,甚至想方设法地将她送去的东西丢弃、毁坏,还是以这样暴戾的手段……她会恨得一辈子不想见到他的! 容鲤的面上红红白白,眼见着是愈发慌张了,携月也知道她向来是瞒不住的,一时间亦慌了神,只怕自己失言,害得容鲤情绪失衡,引出更严重的后果。 容鲤的呼吸果然急促起来,她大喘了几口气,只觉得细细密密如同针扎一般的疼痛忽然从后脑传起,不由得低吟一声。 携月自知自己闯了大祸,连忙想去将谈女医喊来。 可她的衣袖忽然被容鲤抓住——她分明痛得厉害了,却仍旧从口中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她:“你告诉我,那雁儿究竟去哪了?” 携月见她眼涨得通红,泪珠就在眼眶之中打转,仿佛下一刻便要滚出一滴血泪来,彻底慌了神。 “殿下怎忘了?殿下不喜那雁儿聒噪,交予臣去养了。”便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展钦的声音忽然从耳房那一头传来。 携月如蒙大赦地往耳房看去,见展钦已推开了暖阁的小门,从里头走过来。 如今天光未亮,时辰还早,距离上朝都尚且有一段时间,展钦身上的官袍才将将穿好,恐怕也是刚刚起身不久。 他无声地递给携月一个眼神,携月立即会意,接话应道:“是啊,雁儿养到驸马府上去了,殿下这才没看见呢。” 容鲤原本头痛欲裂,却在听到展钦声音的那一刻陡然松缓下来。方才排山倒海一般袭来的疼痛几乎将她冲倒,此刻下意识地转过身去,想要寻求一个夫君的怀抱。 只是她一转过身,便想起来自己那句气急败坏又冷酷无情的“杀来吃了”,想起梦中自己狠摔茶盏,以至割伤展钦额头缓缓流淌下来的鲜血,心中便满是愧疚之意,不知如何面对他。 展钦与快步走来,似乎与平日里一般从容。 只是他微颤的指尖透露出他心中半点心绪,他也强行压下,先到了容鲤的身边,将她搂入自己怀中。 “殿下怎想起这件事来?”展钦的大掌放在她尚且一丝丝抽痛的后脑,浮了些内力在掌心,轻轻揉着替她缓解疼痛,一面再自然不过地说道,“殿下不是说,殿中有一只鹦哥儿便已经够吵闹的了,那雁儿成双成对的,闹起来满院子的飞,殿下便托给臣先照看着。” 容鲤羞愧,畏于见他,靠在他的怀中之中也下意识有些闪躲。 一双泪眼与他对视,带着些摇摇欲坠的痛惜,与破罐子破摔般的自暴自弃:“果真?可是我怎么想起来,好似是我下令将那雁儿……吃了的。” 容鲤不想说的,只怕自己说的是真的,又勾起展钦的伤心事。 她下意识想把那事儿烂在心底闷着不告诉任何人,仿佛不说,就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可她不说,又感觉自己不仅做了错事,还一味地缩起头来自欺欺人。 她昨晚可是那样反复作弄于他,一会儿要他背自己,一会儿亲了他,又叫他离开。他却总好似不知“男儿膝下有黄金”这句话一般,在她身前跪了又跪,替她穿鞋上药,一切都顺着她的心意来。 她昨晚才那样告诉他,说自己那样中意心悦于他——明知道自己杀了他送来的双雁的展钦,听到自己说的那些话,他是如何作想的呢? 容鲤越想越惊,气于自己怎会下那样的令,头愈发的疼了,不由得呜咽痛哭起来,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滴滴下落,滴在展钦的手背,只觉冰凉。 “殿下怎会这样想?可是昨夜又做了噩梦了?”展钦的声音平稳,一点点地替她拭去面上狼狈的泪痕,“梦中的事皆是相反的。那一双雁儿好端端的养在臣京郊的庄子上,殿下若见了,定要嫌它们聒噪烦人的。殿下若想见它们,臣回头将喊人将它们带来陪殿下顽。” 他缓缓说来,丝毫不见听了容鲤的话之后便生气生疏的模样:“殿下睡糊涂了,将梦中所见亦作了真,没事的。” “当真吗?你没有骗我哄我?”容鲤定定地看着他。 展钦一伸手,便能将容鲤整个脸都几乎包在掌中,将她脸上蜿蜒的泪痕全揉去了:“当真,殿下不信臣之为人?” 容鲤隔着泪眼看他,见他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没有半点儿的怒意,只余安抚。 “我信你的,”容鲤一眨眼,泪珠子就往下滚,“我只是……只是那梦太真了……” 展钦轻轻抚着她因痛哭而汗湿的后背:“臣愿以人品作保,所言为真,殿下不必信那些梦中的胡言乱语。” 携月自然是知道那一双雁儿去了何处的,见展钦这样哄容鲤,甚至将这样重的话都说了出来,不由得看了他一眼——时至今日,她才终于仿佛有些明白了,当初扶云在池边同她说的那些话是何含义。 驸马……陛下的眼光,果然不曾看错。 而容鲤已然哭成一滩儿软绵绵的小饼了,不曾注意到携月这点儿眉眼官司。 她听展钦竟将这话的话都说出来,心中那一颗忐忑的巨石终于落了下来,不由得放声大哭,埋首在展钦怀中,如同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儿一般,企图从展钦怀中汲取暖意:“我就说……我就说我怎会做出那样的事来……这可恶的梦,日日叫我神思不属……” “大抵是近日事多,殿下又在县主府上遇刺受了惊,因而有些神魂不复,夜里做起梦魇。”展钦轻轻拍着她,生怕将她拍得哪儿痛了,“这些时日,殿下恐怕多有梦魇……若是再做了这些梦,殿下只记得不必信它,待醒来,臣自在殿下面前,可好?” 容鲤点头,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窝之中还有一汪亮晶晶的眼泪:“好。” 展钦将她搂紧了些,然后才重新将她放下,为她掖好被子:“臣先上朝,时辰尚早,殿下好好歇息。” 他思索片刻,竟将自己腰间佩剑解下,悬在容鲤床帐前:“此剑乃陛下御赐,经由护国寺宝华法师开光,最能震慑妖魔。殿下不怕,放心入睡便是。” 容鲤点了点头,与他对视一眼,不知怎的,又想落泪。 但她忍住了,自己狠狠擦了一把眼泪,挤出一个可怜巴巴的笑来,不知道自己的嗓音多么可怜依赖:“好,我晓得的了,你且去吧,不要误了时辰。” 展钦在她依依不舍的目光之中去了,走之前甚至叮嘱了门口伺候的使女去备些热水,说殿下梦魇,恐怕身上发汗,衣裳湿了,需给她擦净身子换好衣裳再入睡;又说她哭了一场,恐怕精疲力尽,今早会晚些起来,小厨房的膳食可以备得晚一些,再多备一些开胃好克化的,免得容鲤起来没有胃口用膳。 说完这些,又与扶云说,若是殿下今日仍旧不开怀,不如引殿下去寻县主玩耍。待殿下见县主安然无恙,必定高兴。 携月不想他的动作比自己还快,眨眼间将事情全安排得头头是道,今日所见慌乱震惊之余,竟免不得在心头感慨——若是驸马不做指挥使,令他来照顾殿下起居,恐怕比她还贴心。 这话可不是她乱说。 若非今日还有刺客案需当朝向陛下回禀,以驸马方才架势,大有今日告假不上朝之意。 携月摇了摇头,将自己满心乱糟糟的念头甩开,先专心伺候容鲤换衣裳擦身子,重新睡下。 * 展钦于天光未亮前,便到了宫门等候。 正逢高赫瑛换了天朝赐服在宫门一侧立着,想必也是有要事要向顺天帝禀告。 二人见面,互相行了礼,展钦便不再多言。 他向来并非话多之人,对旁人能不开口便不开口,更何况是高赫瑛。 容鲤及笄礼上,他不曾错漏高赫瑛抬眸与他对视的神情,眼下更无什么好与他说的。 却不想秋冬日天亮得极晚,宫门口点了几盏灯火,展钦今日所着的官袍是朱紫缎面的,在那秋风吹拂的摇曳灯火映照下,隐约可见胸襟之处一点点深色痕迹。 高赫瑛从袖中取出一条方巾,递到展钦面前,轻轻点了点自己胸口的位置,示意他那处不对。 他大抵是出于好心,免得展钦御前失仪,却不料自己一动,周遭之人便都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皆往展钦身上看去。 展指挥使赫赫权威,从来官容整肃,诸大臣与展钦同僚多年,尚是第一次见到展钦如此模样。 却不想展钦不过指腹轻轻一捻,回视着高赫瑛递过来的方巾,并未接过,只言简意赅道:“吾妻年幼,受惊啼哭,并非罕事。诸君若有家室,亦能体谅一二展某为人夫臣之情。” 吾妻年幼。 此话如同累一般投入诸人耳中,纵使是诸位老谋深算的臣工,亦为此一惊。 长公主殿下与展指挥使,夫妻不睦已久,在京城之中绝非秘事。甚而前些日子还听人传闻,说长公主殿下待展大人着实不妙,亲眼所见殿下及笄礼第二人就带人去抄了展大人的家,把东西全抄进了长公主府库。 从前之事更多,诸如什么拒之门外、茶盏割面等等,长公主殿下如何从赐婚第一日起便极为不满怨怼,成婚之后更是不许驸马入府等等,便是展钦被人从公主府“请”出来,在场的诸位臣子们亦有人见过几回。 展指挥使如何隐而不发,诸人更是知晓,否则前段时日的“换驸马”之说,如何会如此尘嚣日上?他眼下圣眷正浓,日后必定平步青云,并不必如此迫从于长公主的淫威之下。 众人皆知,这桩婚事必是不长久的。 而如今他说什么? 吾妻年幼? 受惊啼哭? 并非罕事? 是以,他胸襟那一块儿深色痕迹,原是一块儿长公主殿下的泪痕? 这泪痕怎么沾上的? 总不可能是长公主殿下故意哭了,甩落在他身上的罢。 他还说甚——“展某为人夫臣”? 若是贾渊在此,恐怕要捻着长须笑眯眯地来一句“从前怎么没看出来展大人对自居为殿下之夫一事如此热衷”,再叹一句“有生之年竟能从展大人口中听见称呼殿下为妻”云云,只可惜贾渊连日在鸿胪寺忙来年的典礼之事,今早来迟了,还不曾到。 而展钦那双未被宫灯烛火照亮的眼,在暗中微扬,正好与高赫瑛的四目相对。 素来翩翩文雅的青年世子,眼底可不见半分温润笑意。 他握着方巾的手不由得收紧,同样隐与暗处的双眸蔓出些许阴霾。 而展钦毫无停留地收回了目光,听得里头前来开启宫门的内侍脚步渐近,只余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不知是细心叮嘱,亦或是森冷警告:“殿下与某,皆不愿再听人议论从前之事。过往之事不可追,望诸君体谅展某为人夫之心。” 留下一句如此惊天之话,展钦第一个踩着汉白玉板,进了宫门。 * 却说容鲤那边。 不知是不是展钦留下的那宝剑当真有空,容鲤原以为自己睡不着的,岂料换了干爽衣裳后,又很快睡下了,这一觉终于安稳,不曾再见半点梦魇。 容鲤起来,看见那柄宝剑,不由得伸手碰了碰,然后开开心心地下了床榻,再无半点惊醒时那可怜委屈模样。 扶云早间在外院轮值,未曾见到那般情形,从携月口中听说时几乎不敢相信,见容鲤依旧蹦蹦跳跳心情甚好,几乎以为携月故意诳她。 受展钦吩咐备下的早膳果然甚合容鲤心意,她一开始说自己不想用膳,但吃了些开胃的酸甜果子,顿时又觉得自己哭得精疲力尽,要多用一些,比平常都多用了两块糕子,外加半碗酥酪。 她一用完膳,便先去看了怜月。 少年依旧昏睡着,谈女医正在为他换药。 “伤势如何?”容鲤关切地问。 谈女医眉头微蹙:“他倒想活,看得出极想活下来,一直在恢复。只不过他体内脉象有些奇怪,还需等他醒来再看。” 容鲤仔细看去,怜月面色潮红,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可怜的很,因而长叹一声:“辛苦谈大人照料,他救我一命,我实在不愿他死去。” 谈女医点头,自然一口应承。 扶云见她看了怜月之后便眉头紧锁,只感慨展钦果然料事如神,一面问她要不要去看看安庆,说是安庆已然醒了,方才递了消息过来报平安呢。 容鲤果然点头,说是要亲自去看看她,带着扶云便去了元帅府。 安庆果然已经活蹦乱跳了,容鲤到时,她正在院子里舞枪弄棒,将其母宋元帅那柄十六斤的长枪舞得虎虎生风,丝毫看不出昨日才中过毒。 “你没事罢!”安庆见容鲤来了,连忙将枪收势放下,拉着容鲤上下打量,“我吸了毒粉,一下子就昏过去了,不知后来怎么了。听我母亲说,是你一直护着我,我都快怕死了,要是你受伤了,我恨不得与你一块受伤!” “呸呸呸,少说那些不吉利的。我和你都好着呢,不许胡说。”容鲤懒怠将自己受的那一点小擦伤相告。 只是看着安庆这活蹦乱跳的模样,容鲤反倒有些迟疑,不知该不该将自己知道的真相相告。 倒是安庆看她吞吞吐吐,一眼看出她想说什么:“嗐!你们都这样,想瞒着我,不肯与我说,其实我早在顾云舟出手时便已然想到凶手是谁了。” “是莫怀山那个没用的畜生罢!”安庆没有半点犹豫,从身边的箭筒之中随手取了一只箭矢,直直地往院中树上射去。 “一猜即中。”容鲤见她已然猜到了,便也不再瞒着她,“你也不要怨怼,宋姨瞒着你,只是怕你伤心罢了。” “嗛!我岂会为一个废物伤心?”安庆浑不在意地摇头,又有些后怕地拉着容鲤的手,“他那样的蠢蛋,作了一场大死,将自己和全家都送上断头台了,我只笑的打跌。只是不曾想我没想到他竟然有如此愚蠢,竟选个戏子来行刺,还险些伤到你。” 容鲤怕她将责任担在自己身上,直摇头:“不曾不曾!我不曾受伤,与你何干?难不成想不到一个人有多蠢多坏还是不对了?” 两人笑成一团。 笑罢,安庆突然眼睛一亮:“我知道你受了惊吓,特意给你准备了个惊喜。原本想着过年时送给你的,如今想想眼下正好是个好时机。” “喔?那我倒要看看是何好物了。”容鲤果然大感兴趣。 安庆神神秘秘,有意遮掩,还用手帕子将容鲤的眼儿蒙住了,拉着她慢慢走。 容鲤心中愈发期待,究竟是什么好东西,竟要如此神秘? “好了!你瞧!”安庆将容鲤面前的手帕子一下挪开,只见眼前一批通体乳色的小马,矮墩墩的,体型娇小,性格温顺。 那马儿显然是按容鲤的喜好妆点过的,身上的鬃毛梳成了花儿的形状,一见容鲤,便拱上来围着她转。 容鲤没见过这样的小的马儿,还以为是马崽子,爱不释手,又尚且有些苦恼:“这样小的马儿,离了母马可还能活?” “你却不知,这并非小马。”安庆嘻嘻一笑,“这是我托我母亲,找了西域的胡商买的。它已然长大了,体型生来就是这样小。生的可人,性子也极温顺,我一眼看中了,知道你必定喜欢。” 容鲤也许久不曾与安庆策马同游,昨日的惊吓犹在心头,今日出去跑马,也确为一桩散心美事。 两人骑着马一同出去,在郊外的草场上疯玩了一上午。 容鲤许久没有这般畅快,那小马儿看着温驯,跑起来又稳又快,容鲤玩的实在开怀,将近日的烦恼皆忘却了。 直到回到公主府坐下时,她才感觉膝盖有些轻微的刺痛。将袴子卷起来一看,膝上的伤口裂开了些许,沁出些血丝来。 “殿下回来了,怎么了?”展钦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回来的,正站在廊下,眉头微蹙。 容鲤吓了一跳,直觉不能叫展钦看见了,飞快地将袴子卷下来将伤口挡住,却被展钦一把拉住。 “殿下又受伤了?”展钦此生对血的味道再熟悉不过,一进来便察觉到一丁点儿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萦绕鼻尖,声音不由得沉了下来。 “没有……”容鲤心虚地别开眼,“哪有的事儿。” 展钦不由分说地将她打横抱起,径直走向寝殿。 容鲤挣扎着要下来,却被他按在怀里。 “驸马!驸马!放我下来!”容鲤哪敢叫他发现,展钦越是如此,她便越是有些害怕叫展钦知道了。 展钦却丝毫没有早上与她耳厮鬓摩时的温存了,充耳不闻。 容鲤本来就心虚,很快就恼羞成怒:“展钦!本宫的话也不听了!你放肆!” “殿下若要治罪,臣自无异议。”展钦这般说着,可不曾将她松开。他将她放在软榻上,小心卷起她的袴子。 当看到伤口周遭些许新鲜些许干涸的血迹,一眼便能知道她这是拉伤开了好几回,还不曾发觉,反反复复如此,才会如此。 “怎会如此?”展钦问。 “与你何干?”容鲤心虚,嘴硬地顶了一句。 展钦却一眼看穿她,很是不赞同地说道:“殿下去寻县主,县主自不敢伤殿下。是不是殿下与县主一块儿出去疯玩儿,弄伤了也不知?” 容鲤最受不了他这般语气,仿佛她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她故意别过头去:“本宫高兴骑马,你管得着吗?与你何干呐!” 与你何干。 此话她一连说了两次。 从前她也爱说,只是展钦头一回在听到这话时,心中起了些怒气。 展钦沉默片刻,突然将她按在膝上。容鲤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臀上挨了一下。 ? “展钦!”她又惊又怒,挣扎着要起来,“你放肆!” 展钦充耳不闻,又打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嘎嘎嘎!鸡汤来咯! 第39章 第 39 章 欺负殿下。 展钦的手掌不轻不重地落在容崽臀上, 隔着几层衣料,带来的疼痛感几乎消减完了。 只是这样被人按在腿上打,还是打这样的位置, 容鲤怎么也不曾想到。她从小就是被母皇宠着长大的, 即便是有时候调皮的狠了, 也不过是被母皇或太傅拿了戒尺轻轻打手心, 谁敢这样待她? 容鲤先是震惊, 随即羞愤交织,挣扎着要起来:“展!钦!你竟敢……”岂料话还未说完,便被又一记巴掌打断。 他的力道并不重, 打在身上也不疼,不过威慑罢了。只是自己在他掌下如同任他搓圆揉扁的面团子似的, 叫容鲤气得脸都红了。 “殿下可知错?”展钦不答,只问她。 “本宫何错之有!”容鲤气的恨不得咬他两口, 却怎么也没法从他掌心下挣脱, “你再不放开本宫, 本宫就……” 展钦又是一掌, 打的容鲤尚未说完的话都变了调:“殿下待如何?” “本宫……必去……母皇面前告你一状!”容鲤咬着唇, 眼中浮出一层水光来, 也不知是不是气的,说话都断断续续的。 “殿下若要如此,臣自当认罪。”展钦见她到了这个时候还在嘴硬, 想起方才卷起她的袴子时见的那一片血痕,又是一掌, “只是陛下若问起,殿下要怎么和陛下言说?” “……”容鲤自然不知该怎么说。 若与母皇说,她膝上还有伤, 却和安庆跑去纵马疯玩,将膝上的伤口崩裂了,恐怕母皇也是要骂她的。 羞愤与气馁缠在一起,叫容鲤的脸愈发红了起来。 挣脱不了,进宫也没法,容鲤只能满怀羞愤地埋首在自己臂弯,想着待他放开自己,一定要狠狠治他的罪! “陛下赐婚于臣的那一日,曾与臣说,”展钦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说的话却叫她不由自主地生出些好奇。只是她生怕那巴掌又要落下,整个人紧绷得如同一张弓一般,却不想展钦只是将手轻轻放在她的后腰,“殿下年纪尚小,臣却比殿下年长许多,臣亦有管教引导之责。” “殿下昨日还在与臣说,要臣多爱惜自己,自己却这样不省心,还说什么……”展钦掌心的热意慢慢透过来,容鲤心中有谱,知道是自己不对,却因他刚刚打自己这几下愈发羞恼,忍不住要呛声:“与你何……” 这话还不曾说完,便察觉后腰上的热意抽走,很快又落了下来。 力道比方才大了一些,却依旧不见疼痛,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酥麻感,从被打的地方蔓延开来,让容鲤浑身发软。 巴掌一记接一记地落下来,容鲤依旧埋头在自己的臂弯之中,只听得头顶他的声音愈发低沉:“与臣何干?臣是殿下的夫君,名姓早已刻入殿下的玉碟。殿下之事若与臣无关,殿下又想与谁有关?” “与沈小将军,还是与高世子?”展钦动作稍停,轻轻抚了抚他方才动手之处,在容鲤的心将将松懈下的那一刻,又是一记,“还是又看重了金吾卫中哪位儿郎?” “……与旁人有甚关系?”容鲤不妨他会说这个,闷闷的声音从他膝头传出来。“你怎么……乱吃醋……” 展钦不由得想起今日在宫门前时,与高赫瑛对视的那一眼——哪怕襄王有梦神女无心,世上之事却最怕有心之人,此道理展钦最懂。 想起高赫瑛那温润如玉的面孔,还有自打秋猎后日日穿着白袍到处跑的沈自瑾,展钦心中那一团火便隐隐有压抑不住之势,打了好几记才收手。 容鲤早已不顶嘴了,可怜巴巴地趴在他的膝上,埋着头看不清神色,只身子微微颤抖着。 展钦见她这般可怜样,一时心软,只想大抵是他下手重了些,也不曾顾及到这自小矜傲的小殿下的颜面。 见她浑身抖着,复又想起来她方才答话时声音便隐隐带了些鼻音哭腔,难不成是被他打得哭了? 展钦将她从自己膝上扶起,几近有些怕瞧见她滚落的眼泪。 却不想她面色绯红,眼中一汪水光,嘴角扁着,是有些委屈,更多的却是…… 容鲤回过神来,咬着牙拍开他的手:“你竟敢如此!你走开!今夜你连偏殿也不许睡了,回你自己的院子去!” 她没动手打过人,下手不免有些没轻没重,“啪”的一下打在展钦扶着她的手上,倒将他打的一片通红。 容鲤心中软了一瞬,只是想到自己方才被他按在膝头,怎么挣扎也无能为力,只能老老实实被掌掴的羞愤感,那一点儿心软就尽化成了可恶。 他打就打,偏偏不轻不重的,前几下她还没反应过来,后来便觉得整个背上都如同滚起了野火,顷刻间竟让她……容鲤只庆幸自己今日着的袴子,否则原形毕露,更是丢人。 也不管展钦尚要挽留她,容鲤飞快地从展钦的膝头跳了下来,颇有些紧张地扫了一眼展钦,见他身上并无沾上什么可疑东西,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别别扭扭地往外走:“本宫要沐浴,闲杂人等退散!” 昨夜她还趴在展钦背上,甜甜蜜蜜地同他说“喜欢夫君”。 今日就对他横眉冷对,直呼“与你何干”、“闲杂人等”。 可见世间最难测之物并非帝心,而是长公主殿下之心。 展钦起身的动作稍慢一些,就惹得容鲤怒目而视:“快出去!” 只是她却不知,自己面上的绯红未退,没有半点威慑力。 展钦垂下眼,却头一回不曾听容鲤的话:“殿下果真要让臣出去?” 他朝着容鲤走过来,倒叫容鲤不由得退后了两步,随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如此很是露怯,又强自镇定地往前两步:“果真!” “那……此待何如?”展钦走到她面前,微微倾身,将方才掌掴她的那只手放在容鲤面前。 他手骨分明,指节修长,分明是这一双这样好看的手,容鲤却眼尖地在那掌心看见一点点微微闪烁的水光。 容鲤大惊,下意识将手伸到身后,想要将裙摆拉过来看一看,复又想起来展钦尚且在身前,生生忍住了,很是忐忑挡住后面的裙裾,脸都涨得通红:“……本宫听不明白你的意思!” 展钦看着她这外强中干的模样,轻笑了一声。 他离得近,那笑声宛如金石,在她耳边轻轻碰了一下,鼻息之间的暖意轻轻拂过她的面:“殿下若是何处难受,臣……自当为殿下分忧。” 他那张冷玉面孔总是阴冷,眼下带了一点儿笑意,整张脸便好似截然不同,鼻尖的红痣霎时染上风情之色,勾得容鲤心头乱跳,回过神来后,又不由得在心中骂自己怎会为男色所惑。 加上猎场那夜,她也不过只尝了两次那般滋味。 饱胀酥软,却叫人说不上来得心慌,又如什么掺了毒药的蜜糖似的,快慰得引人沉迷。 回想起来,倒叫她觉得自己眼下的“难受”愈发严重。 容鲤的理智险些就被展钦这一点儿笑勾去了,但她偏头瞧见外头日光正好,顿时扯回些理智——怎可白日宣……! 她如临大敌地将展钦从自己身前推开:“现在大白天的,不、必!你若再不走,我便再不理你了!” 展钦分明察觉到了她那一瞬的摇摆,见她不曾被蛊惑,仍旧坚定地要他离去,他竟下意识生出些遗憾之感。 他施施然地往外走了。 容鲤见他走了,终于松了一口气, 随后连忙挪到铜镜前,背着身去瞧自己背后。 岂料她还不曾看出个所以然来,展钦竟去而复返:“依殿下旨意,白日不可,那夜里……” “不行!!”容鲤捂着耳朵,红着脸不愿听他说话。 却见展钦手中不知从哪变出只跌打药盒来,分外无辜地说道:“殿下想到哪儿去了?臣是愿为殿下上药。” 容鲤懵了好一阵,心中又羞又气,竟不知他竟是如此难缠之人,偏又不知回答什么,干脆怒而转身,错过他身侧,径直外走了,半点不搭理他。 偏生她那样记仇,分明已经经过了展钦,还学着他去而复返的架势,转过身来狠狠踩了他一脚,将他的官靴上踩出一个小小的脚印,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了。 外头的风吹拂在她滚烫的面上,却丝毫吹不散她心头的热。 扶云与携月还说,驸马是知礼之人……她怎么丝毫不曾看出来! 驸马!甚是坏! 这个院落之中,最守礼的只有她了! 容鲤一头扎进了浴房,又不许任何人伺候了。 * 长公主殿下动怒,才睡了几日偏殿的驸马又被剥夺了陪睡偏殿的权利,还未用午膳,就得了憋着笑的扶云送来的新旨意:“驸马今夜只许在自己院子里呆着”。 不仅如此,他今日早间才挂给容鲤辟邪的御赐宝剑也叫扶云抱了过来,原样奉还。 看来长公主殿下今日是恼恨得紧了。 展钦一本正经地接了旨意,面上云淡风轻,转身便回了自己的院落。 容鲤听扶云来报,听说展钦乖顺,心里不知自己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她沉默半晌,只“哼”了一声,也听不出来是恼怒还是冷笑。 午后,容鲤照例小睡了一会儿,将将要醒的时候,察觉自己手上仿佛有人在动。 “驸马,你又来!本宫不是下旨了……”容鲤皱着眉头嘟囔,可那唇角却是翘起来的,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却不想面前之人并非是展钦,谈女医正含着笑看着她:“打搅殿下午休了,是臣的不是。” 她正轻轻往容鲤手下塞入腕枕,身边还放着她素来不离身的药箱,容鲤这才想起来,是半月一次的诊脉时候到了。 谈女医总是拣她午睡的时候来,说是那个时候脉象最平,容易判断体内毒性。 见谈女医面上带笑,眼底却似有些困惑似的,容鲤不由得问道:“可是我体内的毒有不妥的地方?” 谈女医沉吟片刻,指尖在容鲤腕间轻轻按压:“不瞒殿下。殿下|体内毒素,却有蹊跷之处。按臣先前的论断,自殿下及笄始,此毒的发作应当会比先前更频些,但方才问及殿下身边的二位姑姑,只说殿下及笄后至今也只要过一次水。” “殿下近月来,体内毒性可有再发作过?”谈女医细细记录脉象,一边问起。 容鲤仔细回想:“上一回发作,乃是在及笄之前,贺兰秋猎时。从那之后,似乎……再未发作过。” “一次都不曾?”谈女医神色果然凝重起来,“连轻微的心悸发热都不曾有过?” 容鲤摇头:“确实不曾。有时候与驸马在一处……亲近,偶有心慌难耐之状,却也很快消退,不曾叫人理智尽失。我也觉得奇怪,又想着,是否我与驸马时常相处,就如同之前一样,肌肤相贴,将那毒的症状缓解了?” “并不应当。肌肤相贴,不过治标不治本,不过只能暂缓症状。”谈女医斟酌着开口问道:“殿下及笄礼那日,可曾与驸马圆房?料想应当是不曾。” 容鲤眼下已然知晓了何为真正的“圆房”,微红着脸点头:“正是如此。” 谈女医替她整理好衣袖:“按理来说,在殿下及笄这两日内,此毒必定会发作一次,此后发作也会越来越频繁。臣已琢磨此毒数年,于此论断上至少有九成把握,怎会出现如此症状?” 这倒叫容鲤反应过来,大抵如同山雨欲来前反而风平浪静一般,这毒素不曾如常发作,便必然是藏了什么旁的祸心。 她有些惴惴不安,倒是谈女医宽解她:“殿下也不必太忧心。只要发作时驸马在身侧,行以……巫山云雨,便能使得下一次发作延缓,殿下只将此事当成寻常夫妻之事,疏解得当便无其余影响。臣研制解药已大有进展,不日说不定便能炼出最好的解药,届时殿下服药便可解毒,再不必为此毒忧心。” 容鲤点点头,她早已习惯了体内的毒性,也不急于一时。 只是听谈女医如此一说,什么“巫山云雨”、“夫妻之事”,容鲤不免又想起来先前自己缠着展钦非要“验货”所见的那物,即便知晓母皇赐下了不少得用的脂膏,她还是有些心有余悸。 如此一想,只觉得今日趁机将展钦赶回偏院去,乃是最正确的选择。 她是个心大的,却不知谈女医回了药庐,思索片刻之后,便递了牌子入宫拜见顺天帝,将近月为容鲤调理身体、以及解药研制进展等等皆详细禀告。 顺天帝稍显意外,略作思索后,心中已有了成算,只问谈女医:“可大抵能算出来何时发作?” “眼下并不敢断言何时定然会发作,”谈女医在心中计算着日子,“只是并非这两日。臣即日起日日为殿下看脉,若将发作,提前两三日能看出脉象诧异。” “可。”顺天帝稍作思索,点了头,“若有不同,你先进宫来报,朕已有打算。” 谈女医躬身称“是”。 * 容鲤并不知谈女医入宫与母皇说了些什么,她及笄的休沐也皆用完了了,母皇这两日虽怜惜她遇刺受惊,允了她不必往弘文馆去点卯,但容鲤却觉得自己已然缓过来了,左右没有旁的事,不如去书房看看文书。 她做事认真,如今也渐渐对政事上了手,看起文书来全神贯注,半日忙碌,待到扶云来请她去用膳,才发觉已然日落西方,满院金辉了。 扶云跟着她一块儿去膳厅,一面试探地问起:“今日可要请驸马来一同用膳?” 容鲤还记着他今日是欺负自己的,当即摇头:“不许他来,不许他出现在我面前。” 扶云点头应了,却不想容鲤自己沉默半晌,复又说道:“那些鲜辣的我不喜欢,小厨房若做了,都给他送去。” 大抵是反应过来自己这样吩咐,多少有些自我相悖,容鲤又轻咳了一声,很是刻意地说道:“辣死他!” 说罢,这才觉得安心了,昂着头进了膳厅用膳。 只是她已然习惯了与展钦同吃,眼下一个人用膳,心中总觉得空落落的,看那些自己喜欢的菜色也觉得失了意趣,草草吃了一些,觉得不饿了便不肯再吃了。 扶云与携月对视一笑,只觉得小厨房的厨娘们如今不必听前院的消息,只消看一眼殿下今日用了多少膳食,便知道殿下与驸马是不是又闹将起来了。 容鲤心中无趣,回了殿中,见那暖阁另一头的偏殿熄了灯,黑黢黢冷寂寂的,再没有个她一转头便能察觉到的人在那,更觉得郁卒,又将那个可怜的隐囊捉到手中来蹂躏,直把它当做了展钦的脸。 世间怎有这样可恶的人! 要他听话的时候不听话,不要他听话的时候又听起话来了。 她不过一时气话,叫他回偏院去,他就当真去了?当真是可恶至极! 容鲤捏了一会儿,只觉索然无味,惊觉自己眼下这般模样与话本子中写的“怨妇”也没有什么分别了。 她是绝不肯承认自己很有些想展钦了的,便随意往桌案下的暗格里摸,打算摸个话本出来看看。 岂料一伸手,又摸出安庆送的那本“绝密宝册”! 容鲤这才想起来,自己还不曾找安庆要个说法,这“绝密宝册”之中所说,与她和展钦浑然对不上,她却还敢送来,冠名曰“宝册”!何处可见“宝”了? 只可惜她心中是这样想的,手却不听使唤地翻开了,眼睛也不听使唤地往里头看去。 算了。 拿都拿了。 翻都翻了。 看都看了。 容鲤就随手翻了一页,打眼一看,章回名曰《掌掴玉臀暗偷香》。 容鲤险些将书从手中丢出去,只觉这书必然是成了精了,竟会让她如此不由自主而津津有味地看了,还会一下翻出一页她今日才经历过的类似事。 只是容鲤正巧对自己今日被展钦“惩治”,非但不觉得疼痛,还生出一股无名火之事觉得奇怪,于是忍着奇怪,继续翻将下去。 …… 原来如此。 容鲤面红耳赤地将“绝密宝册”藏回暗格之中,只想原来人之肉身如此奇妙。力道大了觉得疼痛,力道小了察觉不到,力道适中,此事竟无惩罚之痛,反而为闺房之乐耶? 不知驸马知不知晓? 容鲤下意识地想起展钦,又觉得自己实在没骨气,不过半日不见他,这半日里就不知想了他多少次,连忙将展钦的名字从自己脑海之中赶走,红着脸躺下,打算好好睡一觉了。 “不来正好,看不见他,才不会做那些乱七八糟的噩梦,将我吓得半死。”容鲤抱着锦被自言自语,“哼”的一下躺下,用力闭上眼睛。 白日里同安庆跑马玩的太狠,回来又和展钦斗智斗勇,下午又狠狠看了一通文书,容鲤虽气鼓鼓躺下,却很快沉沉睡去。 这一夜果真无梦,只是梦中不知究竟置身何处,只觉得越来越燥热。 朦胧之中,仿佛浑身都浸在温泉水中,温热柔软的水流将她缓缓包裹。 可那水又如同手一般,一点点地抱着她,揉着她,推着她,反复想叫她登高楼,去摘天边炸开最炫目的烟火星辰。 熟悉又陌生的饱胀感推着她往阶上走,眼见着那颗最亮的星星就在眼前,一切却又顷刻消失。 容鲤不满地呜咽,下意识转身去追寻消失的手,这一下却从梦境中坠回现实。 殿中灯火皆吹熄了,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瞧不见。 身上到处香汗淋漓,衣料皆湿濡濡的。 容鲤反应过来,羞恼得翻个身打算继续睡了,只恨怎么整日做些怪梦,没一日正经的,便察觉到被角似乎在黑暗之中被人掀起。 第40章 第 40 章(小修) 驸马夜上公主榻…… 凉意从外头侵入滚烫的被衾, 容鲤半梦半醒,迷迷糊糊地,想起白日里谈女医来为自己看诊, 下意识地问:“谈大人?可是那毒……” 身边并无声响。 “怎生夜里来诊脉……”容鲤也觉得奇怪, 含含混混说罢, 她才觉得不对, 猛然睁开眼来, 一把逮住了那只掀开自己锦被的手。 一片香软的锦衾之中,那只被她握住的手还带着些外头的寒气,触手冰凉。 容鲤抬头, 在黑暗中对上了另一双眼。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要喊, 又认出那双眼熟悉,将将要出嗓子的声音一下子卡了壳。 外间守夜的使女听到里头传来的声响, 端了灯要进来:“殿下怎么了, 可是又梦魇了?” 这深更半夜的, 分明应当在自己偏院的展钦, 怎会在她殿中?若叫使女进来瞧见了, 她还如何做人? 容鲤看着使女手中的灯盏越来越近, 仿佛就要到内间的门帘外了,心都快跳出来了,强自镇定下来, 轻咳一声,掩去话语之中的不自然:“只是半夜醒了, 无妨,不必进来。” 外头的使女应了一声,那灯火停了下来。 容鲤想了想, 又吩咐使女将内外间的帘门且关上,她有些冷。 长公主殿下自小畏寒,那使女也未起疑,依照吩咐做了。 听得门轻轻阖上的声音,容鲤这才松了口气,随后狠狠瞪向床榻边站着的人,压着声音质问他:“本宫不是吩咐了,今夜不准来,你竟敢公然抗旨!” 这时候容鲤才反应过来,外间守夜的使女都不知他来了,那他是怎么进来的? 偏头瞧见窗台边一抹无声月色洒落,容鲤几乎气笑了:“堂堂展指挥使,竟是翻窗入室之徒?” 展钦被她擒住了手,却也不松开,反而将指节挤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扣着,轻轻俯身下来,另一只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到一手细汗:“臣不过担忧殿下梦魇。” 容鲤顿时想起来自己方才做的那个羞人梦,脸登时染上绯色,这会儿终于有些庆幸是在夜里,否则叫展钦看见自己这样满脸通红,这可如何是好? “……谁梦魇了。”她有些羞,下意识不想看见展钦在这里,用力挣了挣,没挣开展钦的手,又急了,“谁允你来的,本宫要治你的抗旨之罪!” “殿下旨意,‘驸马今夜只许在自己院子里呆着’。眼下已过子时,是第二日了,臣自当来侍奉殿下。” 他说着,还真从桌案上将她钟爱的那个小西洋钟捧了过来,容鲤下意识看了一眼,果然已经过了子时了。 容鲤无言以为,又不敢大声斥他胡言乱语,恐惊扰了外头的使女,只得恨恨地瞪着他。 展钦却从旁边的香笼上取了巾子过来,替容鲤将额上的汗擦了。 扶着她时,又察觉到她背上身上也尽被汗浸透了,遂拿了干净的中衣过来:“殿下且换好衣裳再睡,否则身上汗湿了捂在被子里,醒来时容易着凉风寒。” 容鲤心中一股无名火无处可发,又羞着不想见他,听他这样絮絮叨叨,险些下意识丢出一句“与你何干”。但旋即想起来今日他将自己按在膝头掌掴,彼时的酥麻滋味,裹着今夜看的话本,以及方才做的那个坏梦,顿时涌到她四肢百骸之中。 于是容鲤只说了一个“与你”,便立即停了下来,很是不自在地动了动腿,总觉得濡湿感更重了些。 只可惜展钦已经听出了她的未尽之语,只觉得白日里与她说的那些话,果然也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经不住将她翻了过来,轻轻掴了两记:“殿下总是如此。” 容鲤哪防他又要动手? 偏偏他那一下不知是凑巧还是如何,拍到了关键处,反打得她眯着眼呜咽了一声,忍不住就想拿腿踢他:“……你做什么!” 可惜她因怕外头的使女听到声音进来,声音压得甚低,一点儿威慑力也没有。 展钦这才察觉掌下触感奇怪。 容鲤已然有些恼羞成怒,狠狠地将自己裹入被子里,很是防备地看着他:“本宫不必你伺候,你回去就是。” 她躲得飞快,展钦手被她从被衾之中丢出来,得了外头的冷气一拂,掌心的一点潮热气愈发明显。 展钦转身了。 容鲤看着他往漏进来一点月光的窗户走去,心中说不上来是庆幸还是失望,方才被他不慎拍到的地方似乎还有些鼓胀,如同心跳一般微微跳动着。 展钦的手搭在窗棂上,忽而回过身来看着容鲤。 皎洁的月色正好洒落在他眉眼间,衬得他面容白皙似玉,鼻尖小痣若隐若现,叫容鲤看着心痒。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从他微深的眼窝滑到鼻梁,又经过他的薄唇,最后落在那双翻云覆雨,搅弄乾坤的手上。 “快些走!”容鲤脸一红,外强中干地嘘他,倒像那装腔作势的炸毛小狐。 “殿下就这样盼着臣离去吗?”展钦的手指在那窗棂上轻轻敲了敲,却忽然转向了另一头,“可殿下眼中,分明不是这样说的。” 容鲤如临大敌,却见他并不是往自己这边来的,反而走到她房中角落,将那装着胖鹦鹉儿的金丝笼子打开了。 小胖鸟还在笼中睡着,忽而感觉一股力将自己拖了起来,尚且还不曾醒来,就被整个儿挪到了窗外。 待它不明所以地扇扇翅膀,便发觉面前的窗户已关上了,隐隐约约能听清人的脚步从窗边远去的声音。 它有些不明白所以,小小的眼中大大的疑惑,不知小主子又是怎么了,只是它太困了,只听得展钦模模糊糊的一句“臣为殿下分忧”,便又蜷缩在自己的翅膀下睡了过去。 * 容鲤的房中常备用炭火温着的水,展钦关了窗,便取了水来,在盥洗盆中垂着眸清洗自己的指节。 他垂眸做事的时候总是极专注,容鲤已经醒了许久,逐渐也适应了暗中的光线,瞧见他打了香胰子,将指尖指缝皆在掌心细细揉搓清洗。 雪白粘腻的脂水顺着他的指尖滑落,缠缠绵绵的,倒叫容鲤想起来这双手从别处抽出来的时候仿若也是如此。 她的脸愈发得红了,想要斥他不遵旨意,却不知怎的,如何也不开不了口,只怔怔地看着他洗手的模样,想起来方才梦里所见的那双手,此刻隐隐约约,与展钦的手重叠到了一处。 方才在梦中没烧完的火,以及那被将将推至最高峰将要摘星却跌落的不满,此刻又渐渐浮上心头。 滴滴答答的细微水声略停,展钦不知何时已去了外衣,坐在容鲤榻边,以干净的细软棉布擦净手上的水。 “殿下,臣白日里便说了,殿下若有不适,臣愿为殿下分忧。”他的指尖尚有些冰凉,落在容鲤滚烫的耳垂上时,激得她浑身一个哆嗦。 “……你不是说,你要为本宫上药?”容鲤不争气地红了脸,有些浮想联翩,后知后觉地察觉到白日里被他所骗。 展钦轻笑,指尖撩过她鬓边的发,在她饱满丰润的唇珠上轻轻一按:“白日里自是要为殿下上药,眼下……” 他俯身下来,捏着容鲤的下巴,轻轻地吻了吻她的唇角:“臣愿为殿下解愁。” 他带着外头的凉意,挤入容鲤的被衾,将她揽在怀中。 容鲤恨恨地咬牙:“你要解本宫的‘愁’,解自己的衣裳做什么?” 只可惜她的抱怨皆被展钦吞入口舌之中,被他吃了个囫囵。 “臣之外衣披秋露而来,恐惊扰殿下玉体。”唇舌相依之中,容鲤听见展钦哑声的轻笑:“更何况殿下之‘愁’,不就在这衣裳之下?” 容鲤羞怒而踹他:“一日日的好不正经!”脚踝却被他捉在了掌心,轻轻摩挲着。 “殿下之忧愁,日日有许多。无论是身上之伤,亦或是何处不爽,臣皆愿为殿下分忧。” 他的手寻到了路子,却犹如巡防的士卒,只在城池之外逡巡。 “殿下久未骑马,今日陡然纵马,若不将身上肌骨揉开,明日起来必定疼痛。臣愿为殿下分忧,亲来为殿下推拿。”他只在原处不轻不重地点了几下,得了容鲤一个分外不满的眼神,却凝了内力在掌心,在她有些僵硬的小腿与腰上轻轻地揉按,替她一点点将骑马玩耍带来的疲倦驱散。 容鲤不知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要他走又不肯走,总说些似是而非的话,一会儿碰碰此处,一会儿揉揉那处,却又在这一本正经、老老实实地为她揉按着身上因骑马而分外酸胀的肌骨。 只不过他的动作带着内力,暖洋洋的,专找到她最不舒坦的地方揉着,叫容鲤也生不出什么骂他的心思,干脆由着他给自己揉按,只是心中那团从一开始见到展钦便生出的无名火,怎么也消不下去,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容鲤觉得身上的肌骨已无何处不舒坦了,轻轻踢了踢他,示意他可以了。 展钦便停下动作,将她搂到怀中,复又在她面上颈侧落下细碎的轻吻。 容鲤嫌他烦了,叫他下去。 不想展钦却不肯,只在她的耳边呢喃,微哑的嗓音就贴在她的耳廓,反而带起一连串的痒意:“殿下可还有何处不适?” 他总是这样,似是而非地问,仿佛非要容鲤给个答案。 容鲤忍无可忍,狠狠一口咬在他因吞咽而轻轻滚动的喉结上,恨声说道:“再问?再问便真的滚出去。” 得了展钦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 他又过来亲她,将她亲得迷迷糊糊。 循着路子抵住,展钦忽然问起:“殿下方才,既不是做了噩梦,那是做了个什么梦?” 容鲤刚要搪塞过去,不想才说了两个不成语调的词儿,却忽然转成了呜咽,想起来外间还有贴身伺候的使女在守着,只得狼狈地咬住下唇,不敢惊扰半分。 “你……分明……就不是想问我……”容鲤的眼很快蒙上雾气,小巧的鼻翕动着,胸膛起伏着呼吸。 “是臣的错。”他声音随着她一同压得极低,只有彼此能够听清,旁的声音倒是愈发明显。 如此呼吸叫缠着,容鲤几乎能从这平素里冰雕一般的人话语之中听到几分诱哄似的温柔。 容鲤想来吃软不吃硬,被他这样少见的样子哄得心软下来,却不想他咬着自己的耳朵,哄孩子一般轻轻将那些话往她耳孔里灌: “殿下好乖。” “殿下从小便厉害,此次不如试一试,再多吃一点?” 容鲤呜呜咽咽的时候,终于迷迷糊糊地想明白,展钦为何要将她的小胖鸟丢到窗外去了——若是这些东西,这些展钦说的坏东西,这些她存不住的喟叹,皆被小胖鸟给学走了,那可怎么办? * 一觉醒来,身侧已然没了旁人。 容鲤身上的衣裳已换了,大抵是她后来极累渐渐睡了,展钦替她换的。 想到展钦,容鲤的面上便不由得发烫,正好外头的使女听见内间的窸窣声响,知道容鲤醒来,便要进来伺候她洗漱更衣。 容鲤残存的睡意顿时飞到了九霄云外,连忙坐起来,生怕昨夜换下来的脏衣裳叫人看见了。 却不想她环视一圈儿,都不曾见到有她换下来的衣裳。 难不成,是被昨夜翻墙的“贼”偷走了? 容鲤有些咬牙切齿,又想着好歹他考虑周全拿去了,否则被使女们瞧见,那可了得? 旋即又反应过来,自己竟在觉得展钦好? 呸! 容鲤在心中狠狠啐了一口——他昨夜说的那样温柔,那样哄她,可该折腾她的时候,片刻也没停!浑然不管她说些什么,无论是可怜巴巴地求饶,还是告诉他外头有人在值夜,他还是那样不管不顾,着实该死。 这样乱七八糟地想着,容鲤又想起来自己非要“验货”时所见的。 彼时展钦让她以手握他三指四指,容鲤都已觉得难以握住,谁曾想后来所见的又何止这些? 想起那日他以脂膏为演示,自己昨晚却连三都极为艰难,更罔论旁的?! 果然还是会死的罢! 容鲤小脸白白红红,一时羞窘一时惊慌,丰富多彩。 纷乱思绪间,门帘便被打了起来,伺候容鲤起身的使女们进来,容鲤的心便提到了嗓子眼儿,生怕被看出什么。 只不过展钦走之前显然将能收拾的都收拾了,使女们分毫不曾察觉。 容鲤状似无意地问起:“驸马去何处了?” 那使女很是自然地摇头:“不曾见到驸马。只是这个时辰,多半已从偏院去上朝了罢?” 容鲤这才大松了一口气,在心中嗔怒那该死的贼人,还好尚且些为贼人的修养,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便从哪儿回去,不曾如此堂而皇之地在众人面前出现,也免得她不知如何解释。 她心中松了口气,便暂且将此事抛在脑后了。 展钦上朝,她自也要往弘文馆去。 不知是不是昨夜的无名火皆散去了,还是展钦替她推拿得当,她昨日那样疯玩了一整天,今日也不觉得身上难受,反而神清气爽,能跑能跳。 身上舒坦,容鲤心情也尚可,今日在弘文馆也多了些笑容。 高赫瑛见她开心,便在她处理完弘文馆诸事后,问起她是否能带自己前往万书阁,帮他借阅几本孤本。 容鲤自然无不可的,带他前往万书阁。 高赫瑛跟在她身后,微微垂眸,便能瞧见她发顶上的簪子。那簪子是只白玉簪,刻了只鹦鹉儿的样子,与她这样小的年纪相得益彰。 万书阁内,檀香袅袅。 守门的卫从一见容鲤,验过了她手中的令牌,便允准了她带着高赫瑛入内看书。 容鲤循着书架去找,踩着梯子上去取放在高处的孤本,轻车熟路,很是熟悉。 高赫瑛抬头看着她,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发顶的那支簪子上,不由得赞道:“殿下所戴玉簪,雕工非凡。” 容鲤下意识地摸了摸那簪子,想起来此簪是展钦所赠。她今日早起本不想戴它的,只不过要往弘文馆来,她不想在梳妆之事上多做耽搁,这簪简单素净,便叫梳头丫头用了这个。 只是高赫瑛堂堂男儿,怎看她的簪子? 大抵是察觉到容鲤眼底的些许疑惑,高赫瑛带了些歉意拱手道:“是小臣唐突了。小臣胞妹的生辰在即,小臣却不在她身侧陪伴,因而想为她寻一合心意的生辰礼赔罪,见殿下所配簪饰精美,不由得齐了为小妹采买之心,敢问殿下此簪是宫中制物,或是出自哪位大家之手?” 容鲤恍然大悟,听他说是要为妹妹寻礼,看他的目光也温和了些。只不过此事她也无能为力,只能如实相告:“此簪乃驸马赠物,本宫不知出自哪家藏宝轩。若是世子有意,本宫可问询驸马,来日再告知于你。” 高赫瑛远远看着她在高架之上,说起展钦时眉目中没有半分不悦,知晓她与展钦这些日子相处应当并不差。 只是他面上也无半分其他神色,只是恰到好处地露出些欣喜之色:“多谢殿下。” 高赫瑛生得婉约柔和,微笑的时候当真如同微风吹过的荷上清露,君子翩翩,不外乎耳。 容鲤不曾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想着回头问问就是了,又在上头浩如烟海的古籍之中寻找,究竟哪一本才是高赫瑛方才所提及的那本绝世孤典。 倒是高赫瑛在下头看着她找书,忽而有些紧张地问起:“前些日子殿下及笄礼,小臣所献的白玉簪,可是不合殿下心意?那玉簪是父王与母妃皆点过头的,小臣却犹在担心,不匹配殿下天家威严。” 他那样清清白露一般的人,竟也会露出这样的紧张,倒终于有了几分人色。容鲤转瞬间便明白过来,高赫瑛赠礼乃是代高句丽国所赠,若是她不喜欢,传到他父王母妃耳朵里,他定然要吃挂落的。 容鲤转念一想,原来即便是高赫瑛这样的清雅君子,原也会害怕父母威严。 她对母皇,亲昵比畏惧总是要多许多的,因而对高赫瑛反倒生出一两点同情来:“本宫很喜欢,只是那物珍贵,已然好好收入府库,妥善保管着。” 她终于找齐全了那几本书册,拿下来递给高赫瑛。 高赫瑛再次致了谢,容鲤免了他的礼,带着他从万书阁之中一块出来。 二人一时无话,转过一处回廊之时,高赫瑛仿佛想起来什么事似的,忽然问起:“殿下可还记得,少时曾在太液池畔救过一个奴仆?” 容鲤却不记得这样的事。 她只记得,自己幼时不慎落水,险些溺毙,惊得一向宽和的母皇因此杖责了众多宫人,之后她便极怕这些湖泊水池的,鲜少靠近。 因而她只摇摇头:“应无此事。” 高赫瑛微怔,又很快反应过来,轻柔一笑:“许是臣记错了。只是少时母妃从天朝回高句丽,小臣听母妃闲谈时说起,殿下曾在池中救过她身边一位极重要的仆从。殿下此举,全了两国礼节,母妃与臣一直感念于心。” 容鲤并不记得此事,心中一点儿印象也无,只觉得奇怪。 正要细问,却见几个勋贵之子互相推推搡搡地走来。 “殿下安好。”为首的是吏部侍郎次子,眉目温驯,“听闻殿下府上詹事一职尚有空缺,不知……” 话未说完,又有一人,蓝衣翩翩,少年意气插话:“殿下,家父曾说” 转眼间,容鲤已被五六人围住。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明里暗里都在打探詹事人选,反倒将高赫瑛挤到人群一边。 他的目光淡淡地看着这些勋贵子弟,在无人看向他时,露出些许讥诮之色。 打探公主府詹事之位? 这样站不住脚的理由,也只有这些图穷匕见的蠢蛋们会用。他们所求为何,恐怕并非如此。 公主年已及笄,天朝陛下待长公主之宠信可见一斑。若真有传闻之中的意愿,长公主殿下身边便不可能只有一人伺候。 眼下这些人,长公主殿下或许因不曾与这些人打交道,瞧不出来,他高赫瑛日日泡在弘文馆中,却是一眼看穿——若是要求长公主府詹事之位,岂只来这么几个家中次子?诸君头上几乎皆有优秀嫡兄,何时轮得到他们? 再说了,他们平素里不过是来上学,怎么就今日个个打扮的这样簇新? 所求为何,简直一目了然。 求官是假,求宠是真。 高赫瑛眉目之中隐有嘲弄之色,正欲开口将人群驱散,却见回廊那一头快步走来几个贵女,将容鲤从人群之中挖出来。 姑娘们凑做一处,很快就将容鲤不知带去了何处,留下众人在原地扼腕叹息,又错过一次好机会。 倒是容鲤被他们这样一闹,晕头转向的,不知不觉就进了另一处小院,反被面前所见惊得有些回不过神来。《 》 40-45 第41章 第 41 章 怎可在马车上做这种事……… 眼前所见, 一片姹紫嫣红,倒并非这落英时节的花朵纷纷,而是一院衣香鬓影。 小院之中装点得当, 十二三人, 皆是青年男女, 个个衣着华贵美丽, 或坐或立, 竟如那工笔所绘的画卷一般,赏心悦目。 除却宫中事物,容鲤并不常去人多热闹的场合, 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多人凑在一起,比起方才围着她问东问西的那几个, 这院中诸人倒沉稳,见她进来, 也不过只是规矩同她行礼。 院中桌案井然, 香笺笔墨摆放整齐, 有几张墨迹未干的宣纸正被人夹在周围悬束好的丝线上, 上头寥寥数字, 容鲤打眼一望, 是写好的诗词几首。 拉着她来此的那位贵女,是张阁老的孙女儿,见容鲤往那些写好的诗词上看过去, 盈盈一拜道:“殿下,今日由臣女牵头, 结了诗社,正巧殿下还未离去,臣女斗胆, 恳请殿下赏光,为今日诗社择一魁首。” 容鲤自幼在宫中跟随专为她选的夫子念书,稍长一些,便由太傅教导,不曾在弘文馆中学习过。虽早有听闻弘文馆学子常结诗社、赛飞花令等,却还不曾参与过。 她今日心情甚好,也来了些兴致:“本宫倒也能看看。” 张小姐引着容鲤入席,坐了上首。 墨香浓郁,诸人大抵是因容鲤到来稍稍有些拘谨,但见她其人并不如传闻之中骄矜,便渐渐放下心来,沉吟片刻,继续作起诗来。 张小姐今日主持诗社,不必作诗,便陪在容鲤身边,同她介绍在座的诸位学子,其中有好几个容鲤曾见过的熟面孔,皆是勋贵子女。 待众人皆作好后,张小姐亲自将诗作悬挂在丝线上,容鲤一一走过,细细品读着,确实有几首颇为出彩。 诗社今日定的诗眼是“秋”,与秋相关之物事皆可入诗。容鲤摘下一首写着“金甲满城秋意浓,霜刃未试已峥嵘”的咏菊诗,又择一首“罗襦不解明珠冷,夜夜清辉洗空庭”的闺怨诗,还有几首旁的,便回了主座。 “殿下觉得哪首最佳?”张小姐轻声询问。 庭中诸人也不由得提起了气——长公主殿下如今愈发是京中炙手可热之人,若能得她钦点为魁首,定是锦上添花的好事。 容鲤正细细思索,沉吟间,几位学子已大着胆子围拢过来。 京兆尹之子指着那首咏菊诗道:“此诗用典押韵皆好……”另一位眉目如画的女郎立即接话:“臣女倒觉得,那首《秋思》更妙一些,那‘洗’字甚是凝练……” 兼有几人,见自己方才所作诗词不曾被容鲤选上,又泼墨挥毫立即作了新诗,捧到容鲤面前自荐。 容鲤身边已是群花珍草环绕,张张都是娇妍美丽的面孔,香气馥郁,叫容鲤无论看诗看人,都看得眼花缭乱。 她不免有些头大如斗,正要开口,却听得院门处传来熟悉的嗓音: “殿下好雅兴。” 众人循声回望,只见展钦不知何时已立在月洞门下,身后竟还跟着文华阁杨大学士。 他目光淡淡扫过围在容鲤身边的众人,不见什么神色,却格外地叫人如坐针毡。 在场诸位虽出身尊贵,但大多还无功名在身,见展钦佩剑而立,亦不敢坐着,纷纷起身行礼。 容鲤一瞧见展钦身影,杏眼不由得一亮,但又想到他昨夜那样使坏,便故意不理会他,装作没看做的样子,反而就冲着他身后的大学士说道:“杨大人来的真好,本宫正觉得为难,不知该选哪首为魁首。” 展钦得了她一场无视,却也不见什么波澜,反而缓步上前。 他身材颀长,猿臂蜂腰,微垂着眼看人的模样不怒自威,让人心中顿时咯噔,原本围着容鲤的人群皆纷纷退开,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展钦自然地穿过人群,张小姐立即将容鲤身边的位置让出来,请展钦入座。 展钦便也坐下,将诸人隔开:“臣因公来弘文馆,听闻殿下受邀与会,恰逢杨大学士在弘文馆讲学,特请他来为殿下分忧。” 杨大学士捻须笑道:“老臣荣幸。” 他二人一来,便仿佛那风霜刀剑似的,一院的姹紫嫣红皆畏惧寒霜冰雪,不敢再上前来,大气不敢出地看着容鲤与杨大学士商议,最终从其中选了一首咏桂诗为魁首。 那作诗人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员之子,在弘文馆之中素来无什么名气,一时间见全场目光皆落在他身上,生平未曾尝过如此万众瞩目的滋味,很是局促。 容鲤却命人去府中取了一卷前朝大家的《山居图》作为魁首彩头相赠,又额外给所有作了诗的学子们皆赏下上乘的文房四宝,叫那些不曾中选的公子小姐们人人高兴,也算得上是君臣尽欢。 展钦怜惜容鲤昨夜辛劳,见这诗社魁首也选了,赏赐也皆赐下去了,便起身问道:“殿下,午膳将至,可要回府用膳?” 驸马问得好。 既然如此,驸马也有赏。 容鲤赏给展钦一个后脑勺,往外走了,也不搭理他。 这般场面落在众人眼中,激出多少想法念头尚且不知,展钦倒是神色如常,跟在容鲤身后,一块儿出去了。 杨大学士本不过是应邀而来,如今邀请他之人已离去,他自也不会多留。 待在场身份最高的三位皆走后,众人才按捺不住地窃窃私语起来。 弘文馆暗中的那场赌局,在场之人大多知晓,还有几位亲自下场赌了的,等正主一走,便凑到一起说: “你方才瞧见了罢,殿下分毫不理展大人!我就说我赢定了,你还不信。” “正是如此!我冷眼瞧着,只觉得殿下待展大人很是冷淡。” “那不是正合你意?” “你懂什么!博阳侯世子上回拉着我,同我说了旁人绝不知晓的机密,且走着瞧,我定要将你们的银子全赢光。” “银子事小,我不同你们多说了,自有比银子更大的事儿。” 一场喧喧闹闹,早被当事人抛在身后。 容鲤在前头走,展钦就在后面跟,二人一同走到公主府的马车前,容鲤先踩着小杌子上了马车。 展钦欲上,胸膛却被一只小手抵住:“你不许上来。” 展钦反倒轻轻一手环住她的细腕,低声道:“殿下好狠的心,臣今日救驾及时,殿下不予赏赐便罢,还不允臣同坐,是何道理?臣若不来,殿下怕是要被那些什么‘霜刃’、‘清辉’淹没了。” 容鲤怔然,几时听过展钦这样说话? 几月前他那疏冷寡言、绝不愿与她多说一句的规矩样子尚在眼前,这才多久,他便这样满嘴的道理,还偏偏叫她无法反驳,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容鲤不想理他,本想直接将车帘放下,将他拒之门外,眼睛却一转,想出一个坏主意来。 “行,本宫便大发慈悲,允你先上来。”容鲤抽回了手。 展钦上了马车,容鲤故意凑到展钦身前来:“你方才问本宫讨赏是罢?” 展钦挑眉:“殿下若有赏赐,臣自当谢恩。” 容鲤勾勾手,示意他凑近一些:“自然有。” 展钦从善如流地俯身下来,却不料容鲤抬手,巴掌就这样轻轻扇在他面上。不见用力,不过一点点轻微的疼感,却勾得面上皮肤微微涨红,滚出一点炽热的火来。 哼!叫他昨儿竟敢掌掴殿下尊臀! “本宫的赏赐如何?”容鲤看他被自己打的微微偏头,顿时觉得心头恶气消减大半,乐不可支地躺在身后的软垫上。 他越是这样规矩样,容鲤便越是想将他的齐整撕开,却不想展钦失笑,指边轻轻擦过面上那点红处,声音微哑,半点不见被人掌掴了的样子,只道:“臣谢殿下赏赐。” 他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倒叫容鲤顿失兴致,扁扁嘴,懒怠看他了。 却不想他就着方才容鲤勾手叫他过来时的姿势,复又倾身过来。等容鲤反应过来时,他的身影已将她笼罩在下,无处可逃了。 容鲤颇有些防备地看着他,便见展钦的膝头已经不偏不倚地压在了她裙门中间,几根手指松松圈住她的手腕,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面上:“殿下的赏赐甚好,不若再赏臣一些。” 容鲤不想这世上竟还有人喜欢被打,瞠目结舌地想要将手抽回来,一双眼因惊愕瞪得圆溜溜的:“你疯了不成,我看你是……” 然而她的话还不曾说完,展钦的膝头便往上压。 容鲤顿觉危机,要将他推开。 只可惜他二人身形相差太大,若是展钦不肯让她挣开,就她那点儿小猫挠人的力道,他半只手便能将她压住。 展钦侧头,将她的掌心压在面颊,轻轻落下几个吻。 容鲤欲将手抽回来,却不防他的膝头已经压在要害之处。 “你……”容鲤斥责的话还不曾出口,马车就如此不巧地一颠簸,她被这一下突如其来的碾磨激得话全哽在了喉间,成了一句黏黏糊糊的短吟。 “……这是马车上!”待反应过来后,容鲤眼都红了。这下真不必展钦环着她的手来讨赏了,恼羞成怒的小殿下当真一巴掌扇过来。 可展钦躲也不躲,容鲤看着方才她已然弄上去的一点红痕,到底是收了些力。 轻飘飘的一巴掌,极淡的疼感,却将展钦从方才看见一院子靓色环绕在她身侧时燃起的火尽勾了出来。 一腔对那些胆大包天的窥伺者的怒火,化为眼下他胸中渐渐涌动的暗火。 并非怒火。 展钦舌尖顶了顶被容鲤掌掴之处,轻微的红印愈发显得他面皮如玉似的白,容鲤还不曾在这样亮堂的时候与地方,这样近地看过展钦的脸。 他生得太好,高鼻薄唇,一双浅色的瞳仁将小小的她锁在其中,几近勾引。那点红痕叫他平日里的衣冠整齐被打破,鼻头的红痣随着他勾唇的动作微微一动,随后与她的鼻尖凑到一处,竟叫容鲤本很是羞怒的心不争气地跟着飞快跳动起来。 “殿下难不成不知,怎生就这样巧,正巧是您来弘文馆的时候,便结了这样的诗社。”展钦的膝头借着巧力,缓缓动作着,一面与她说,“殿下从来是极聪慧的,怎能叫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离殿下这样近。” 展钦在容鲤面前,在她记忆之中,总是冰雕的玉人似的,从来难见他有什么大的波澜。 而如今他却似煎着的雪,冰凉之下藏着的灼痛热意,在二人离的这样近的时候,终于叫容鲤窥见一二。 “还是殿下觉得,他们有什么比臣更厉害的长处。”展钦垂眸,纤长的眼睫甚至叫容鲤隐约察觉到一丝脆弱。 容鲤下意识地有些心软,却很快被他愈发快的节奏磨得迷乱,鼻腔之中倾泻出她愈发急促的呼吸声。 她原本扇他的手只得渐渐软绵绵地垂落下来,终究环住了他的脖颈。 “男儿也就罢了……缘何将那些女郎也皆送到殿下面前来,”展钦环着她细瘦的身子,随便几下,便叫容鲤张着口喘息。“他们……有臣这样会为殿下分忧,会侍奉殿下?” 容鲤压不住自己喉中的声响,又听他总是喃喃,分明都是那样正经的话,却叫容鲤愈发面红耳赤,下意识伸手,想要再给他几下。可惜手软无力,与其说是扇在他面上,不如说是为他轻拭脸颊。 眼见着他越说越大胆,恐怕外头的车夫都能听见,这叫她声名何存?情急之下,只得凑上去,以唇覆住了他的句句低诉,将二人的声响都融到一处去。 展钦不料她会主动,微怔片刻之后,到底更凶地将她的声响尽吞入腹中。 * 待马车停后,先是展钦衣冠楚楚地下了马车。 他的氅衣脱了,一身暗色官袍愈发衬得他身长似竹,腰间革带一丝不苟地束着,腰身劲瘦,低眉顺眼地伸出手去,伺候长公主殿下下马车。 里头伸出的手却狠狠将他的手拍开,一点情面不领。 容鲤身上裹着他的氅衣,自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展钦见她落地的时候腿软,伸手欲扶,又被她那双水色未褪的眼狠狠一瞪。 他的氅衣披在容鲤身上长得曳地,如同裙摆一般。容鲤也不管会不会拖脏,气冲冲地往府内走。 展钦欲跟,得了容鲤回头一个冷眼:“你就在门口站着!今日日头也不高,你便站到去当值的时辰!” “是。”展钦乖顺地应了。 携月来替容鲤卷那件过长的氅衣,免得她被衣裳绊倒,回头一望,展钦当真在长公主府门口老实站着了,不由得轻声劝道:“殿下,驸马可是犯了什么大错?这样生气,不若请他入府给殿下赔罪罢。驸马尚有官身在,这样站着,长久地叫人看着,恐损驸马威严。” 这道理容鲤自然懂,只是她今日着实羞恼,只想狠狠治他。 “犯了什么大错?驸马以下犯上,罔顾礼教,该当此罚!”容鲤想起方才马车上之事便恨得转头过去狠狠咬展钦两口——虽她方才已然咬过了。 在眼前炸开一片迷雾之时,她扯开他的衣襟,在他脖颈上用力地咬了一口,泄去那些她承受不住的快慰。 只是事了,无论他如何温声为她擦去额间汗眼中泪,容鲤都恼极了,偏生他不过将自己的衣襟整理齐整,她留下的那半圈齿痕就被遮掩住,分毫瞧不见了。 携月从未想过会从自家小主子口中听到斥责旁人“罔顾礼教”,分明她自己才是最不听话的那个。回想起展钦平素里很是有礼的模样,心下尚未反应过来,不由得重复道:“驸马?罔顾礼教?” 容鲤冷笑——人人都觉得展钦那个坏东西是知礼之人,连携月这般不喜他之人都被他骗了!她却知道,展钦这厮一本正经的皮囊下竟是满包的坏水,不知是跟旁人学坏了,还是时至今日已装不住了。 算了!管他是甚的!他今日就得好好站着! 容鲤不答了,很是恼怒地走了。 倒是浣衣房的几个小婢女觉得奇怪,分明已然入秋,殿下沐浴的次数却是越来越多,只是总是东一件西一件地少了衣裳,叫她们惴惴不安,还以为是自己浣衣的时候大意,不小心弄丢了。 不过问起扶云大人的时候,那位笑眯眯的女官姑姑只叫她们安心,不必多问,老实做事就是。 * 待到日头渐高,容鲤用过膳后,携月便察觉到她有些神思不属,目光总若有若无地往外头飘去。 携月自然知道殿下心中记挂着什么,暗叹了一声,轻声问起:“殿下,可要请驸马入府来?” 容鲤“哼”了一声,犹如踩中了尾巴的小猫似的跳起来:“你要请他进来,我就走了。” 然而公主府的使女终究是走到外头去请人了,只是外头已经没了人影。容鲤扫了一眼西洋钟,才发觉已然到了他当值的时候,想必是已然去金吾卫衙署了。 门房的小厮说,先前驸马依照殿下旨意,不曾离开半步,一直站到当值前一会儿,掐着点儿才走的。 那他恐怕连午膳都不曾用,就这样空着肚子去当值了。 容鲤扁了扁嘴,只道:“饿死他算了。我小厨房里那些什么辣子小鱼小虾,都倒了喂狗去。”说罢,就钻到书房去,生闷气去了。 其实长公主府哪有什么狗?殿下从小畏狗,只喜欢鸟儿猫儿兔儿这些的。 是以那只“狗”,恐怕此狗非狗也。 * 那些特意做好的膳食,片刻之后就到了金吾卫衙署,放在展钦案头。 金吾卫众人看着公主府的侍从行色匆匆来去,不免又在背地里议论纷纷。 有几个胆子大的好事者,竟敢凑到展钦的面前去,问起长公主殿下的脾性究竟如何,怎么感觉与传闻之中的并不一样。 展钦任指挥使以来,皆不曾怎么对付这些世家出身的小子们。一来没甚必要,这些人不过都是父兄塞进金吾卫镀金来的,呆不长久;二来这伙人平素里也算做事认真,不必修理他们。没想到这伙人大抵是见他赏罚分明,不喜苛待下属,亦不曾听说过展钦这二字背后藏的过往,竟皮痒至此。 尤其是展钦一眼瞧见,这几个混不吝的,其中有一位的胞兄,今日就在弘文馆诗社之中围着容鲤碎碎念,倒叫他唇角勾起点笑来。 金吾卫诸人,哪个见过展指挥使那张冷面上的笑容? 知情者甚想告知一二,但为自己脖子上这顶脑袋着想,个个都憋住了,只等着这几个大蠢蛋子自己将自己踹进沟里。 那几个蠢小子见展钦浅笑,以为他心情甚好,愈发期待展钦能答一答。却不料他从桌案上抽出一叠薄薄的卷宗,丢到这几人面前:“这样清闲,不如去办一办这个案子。若能办出来,本官勉强一答,也并无不可。” 那卷宗不过几页纸,瞧上去也不算什么疑难杂案,几人还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捡起来一看,上头也不过寥寥几语,乃是大理寺发来的协查,说是京中有一户赌坊遭了仇家报复,死伤甚重。 眼下凶手已抓获,只因不知凶手究竟害了几人,迟迟未曾定罪,发来公文请金吾卫调动人手协查。 查几个受害人,这有何难? 几个小子在知情人饱含同情的目光之中兴冲冲而去,到了现场一看,却个个傻了眼——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公子们,哪辈子见过这般场面?怪道至今定不下凶手究竟害了哪些人,毕竟目之所及,已然分辨不出究竟哪些是人哪些是物了,碎了融了一地,如何分明? 待几个人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互相搀扶着将那卷宗往后一翻,才惊觉顶头上司展指挥使大人早已面不改色地到过现场,辨认出数十人来。剩下他们来看的这点,于他辨认的那些相比不过九牛一毛罢了。 于是时至今日,终于知晓满朝文武之中,最不该惹、最可怖的人是谁。 * 却说这头,容鲤一个人在府中,看完了今日的几本文书,越坐越不痛快,浑不想一个人呆着。 想起来容琰回宫调理眼睛也已有些时日了,容鲤干脆起了身,打算入宫一趟,先拜见母皇,再去瞧瞧容琰的眼睛可有好转。 长公主殿下入宫,素来是不必递牌子通报的。容鲤径直到了西暖阁,在西暖阁倚着软枕吃点心,等候母皇处理完政务。 倒不想片刻后,母皇含笑的声音忽在耳畔响起:“晋阳,母皇为你再选几个知心人伺候,可好?”——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来晚了宝宝们,遇到伥鬼了…… 半夜三点小修了一下这章,希望审核大人明鉴本身遵纪守法五好良民大大滴有! 本来今天很早就回来了,没有想到自己大半年来一直好心帮忙的朋友竟然是骗子,而且还或骗走、或损坏了我的一些重要物件,拒绝退还,被我讨要之后直接死不认账还辱骂于我。 经济和心理双重受挫,一直手抖的不像话,耽误今天给宝宝们上饭的时间了,非常抱歉。 看到后台宝宝们的安慰忍不住掉小珍珠了,谢谢大家的陪伴! 明天也会好好更新的! 第42章 第 42 章 你是小狗吗? 容鲤还不曾反应过来, 下意识以为是顺天帝想为她换些伺候的使女,起身行礼过后,笑着推拒了:“儿臣知道母皇心疼儿臣, 只是携月扶云一贯伺候的很好, 府中的小宫人们做事也上心, 儿臣惯喜欢旧人, 多谢母皇美意。” 顺天帝见她懵懂样, 不禁笑了一声,正欲说话时,外头传来宫人通报的声音:“处月侍君在殿外, 拜见陛下。” 顺天帝并非流连后宫之人,后宫之中侍君不多, 容鲤却不曾听过这位“处月侍君”。容鲤眨眨眼睛,很快反应过来, 处月并非中原姓氏, 乃是蒲类海沙陀王族的姓氏, 想必是下头的部族送来伺候母皇的人。 “这时候来做什么?娇气性子。”顺天帝闻言, 轻斥了两句, 却明显不见不悦之色, 那来通传的宫人显然甚懂察言观色,退下去片刻后,便将一位身材高挑的青年领了进来。 “拜见陛下。”那青年人很是规矩, 进来之后一直低着头,不敢多看。“不知长公主殿下在此, 是臣妾莽撞了。” 他的官话说的并不好,磕磕绊绊的,听上去很是生涩。 顺天帝免了他的礼, 随口问道:“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那青年人才敢抬头,露出一张蜜色面孔,眉目轮廓极幽深,与汉人截然不同,一双眼儿极亮,带了一点儿张皇失措,我见犹怜的很:“陛下前两日所赐的珍珠鸟儿,昨夜不知怎的,从笼中飞走了一只。剩下那只郁郁寡欢,一整日连水也不肯喝。臣妾不知如何是好,又无人可说,一时昏了头,这才来寻陛下来了。” 很是蹩脚的理由,可他面孔太过纯真,配上那几句磕磕巴巴的官话,竟叫人生不出质疑之感,只觉得他婉转可怜。 顺天帝答应给他再寻一对鸟儿来,处月侍君眉目之中却依旧有些惆怅之色:“陛下,臣妾并非想要新的鸟儿,只是可怜剩下那只失了伴侣,整日孤单单郁郁寡欢的,若是寻不回另一只,恐怕过两日便要死去了。臣妾斗胆请陛下多派几个人手,在御花园中寻一寻。” 美人儿温驯可怜地同帝王祈求,却并非要什么新的赏赐,而是要拯救一只可怜失伴的孤鸟,多是叫人心软? 顺天帝自然应了,处月侍君立即欢欢喜喜地谢了恩,也不多纠缠,跟着宫人便走了。 顺天帝含笑看着他的背影,待他的身影消失在西暖阁外后,她便饶有兴味地看着容鲤,问道:“吾女方才多看了处月侍君两眼,觉得如何?” 容鲤却认真道:“儿臣只是发觉,处月侍君同书上所见的沙陀人装束不一样。不过耳上果然穿了耳孔带着耳坠,觉得稀奇。” “吾女不觉其人身姿修长,性情柔顺丰美?处月族人皆是能歌善舞、貌美非凡之辈。”顺天帝谆谆善诱,“前些日子,正好接到了处月王送来的贺折。处月王听闻高世子留京弘文馆学习,欲将二王子亦送来京城修学。那处月二王子俊美非凡,在沙陀国素有圣子转世之名,吾女觉得如何?” 容鲤再是方才不曾反应过来,眼下也该反应过来了,很有些瞠目结舌地摇头:“原来母皇方才所说的‘知心人’,竟是这个意思?” “大惊小怪。”顺天帝摸着她及笄礼后便束起来的发,看着这张柔嫩无暇的小脸儿,心中不由得软了下来,“你已成人,多纳几个知心人有何不妥?京中人人盯着的,可不只有长公主詹事之位。” 容鲤只会将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儿臣可没有母皇那样的驭人之术,便是一个驸马,儿臣就已经忙的焦头烂额了。若是再来几个,儿臣的长公主府恐怕都要叫人拆了。” 顺天帝见她不愿,自不会强迫她,只是意味深长地说道:“沙陀王的贺章已是来了,若是只允高世子一人,不免叫其余部族心中不满。吾女可知,沙陀王为何偏偏此时将二王子送京?” “想必不是只为了求学罢。沙陀国前两年的事儿尚未解决明白,如今西突厥部又对沙陀国蠢蠢欲动,沙陀王此时送二王子进京,名为求学,实为质子,以换得母皇帮助。”容鲤近月来看的文书不少,加上每日往来公务,母皇还特意拨了人来她身边点拨,于政事上已大有长进,稍加思索后便答道,“若二王子在京中能得看重,于沙陀国而言更是一大助力。” 顺天帝赞许地看她一眼:“吾女也可独当一面矣。” 容鲤有些害羞,躲进顺天帝怀中撒娇:“母皇怎这样夸人!儿臣还不到母皇教导的十分之一,不过是这样一件小小的事儿,母皇偏要夸,反而叫儿臣觉得汗颜了。” 她还是个小女儿,撒娇卖痴是一等一的好手,不一会儿便将顺天帝的心肠闹软了。 母女二人再说了一会子体己话,张典书便进来,俯身在顺天帝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 容鲤知道母皇政务繁忙,主动请辞,说是去看看琰儿。 顺天帝允了,容鲤便往西暖阁外走去,随口问起身边伺候的宫人:“琰弟如今是住在自己宫里,还是住在苏贵君宫中?” “回殿下的话,二皇子殿下如今住在贵君宫中,贵君亲自照料殿下饮食起居呢。” 容鲤闻言,只牵动了一下唇角,不见什么欢喜温度:“带路罢。如今苏贵君应当不住在原本的明月堂了。” 那宫人是从下头升任上来的,从前还不曾这样近地与长公主殿下说过话,下意识凛了神色:“是,贵君已在月前搬至飞阳殿了。” 容鲤丝毫不觉得意外。 苏贵君素来如此,对己没有半分好处的事向来不做,从前琰弟的眼睛没有半分起色的时候,可不见他这样热忱,丝毫不顾琰弟的眼睛看不见,想尽办法要他读书学字,很是一副严父做派。眼下琰弟的眼睛说不定能治好了,他倒是慈父心肠上来了,将他自己自己府上接回去的时候,便说要将琰弟接去与他同住,亲自照料。 琰弟年龄渐大了,自然不能与苏贵君同室而居,因而要换更大的宫室,还需安静软和适合病人静养,原本的明月堂如此想来,何等狭小寒冷?后宫之中最幽静美好的,无非便是飞阳殿了。 容鲤想到苏贵君,心中便不是方才那样欢快了。 跟着宫人去往飞阳殿,需经过御花园与太液池,容鲤远远望着太液池上的掠过的几只飞鸟,想起来少时自己第一次见到容琰的时候。 她与容琰年龄相差不过二三岁,容琰出世的时候,她也只是个才将将满地利落乱跑的孩子。 不知是谁在她耳边嚼舌根,无意中让她听见了,说是什么母亲总是会偏心小的孩儿,她便天然地对这小皇弟生出些吃醋的心思。母皇生产完在内殿修养,不能见风的那些时日,她连见母皇的次数都少了许多,好不容易见到母皇,发觉她比平日里虚弱许多,容鲤便更不喜欢那个还不曾见到面的弟弟了。 那时候母皇不过登基两三年,苏贵君是最得圣宠的,按照内务府记册,这个孩子必定是他的,生下来又是皇室第一个男嗣,苏贵君在后宫之中可谓风头无二,求了恩典,将小皇子养在膝下,日日亲力亲为照料,宠爱非常。 只可惜容琰出世之后,照料的宫人和奶姆们便渐渐发现了不对,小皇子总是双目无神,无论白天黑夜,只要身边离了人便会啼哭不已,太医院几番查探后,发觉容琰生来便视力极差,几乎看不清东西。 苏贵君彼此急疯了一般,总是在费力想法治疗容琰的眼疾,太医院亦是倾尽全力,可惜收效甚微,容琰的眼睛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差,到了一两岁的时候,便已是不能再察觉到任何光线了。 到了那时,苏贵君已然是尝尽了的办法,发觉容琰的眼睛是再不能好了,因此彻底绝望了,便不再亲自将他照料。 容鲤因着那些先入为主的念头,加之那时候她自己也还不过是个孩子,便不肯去看他,偶尔非要去的时候,也不过就是隔着门悄悄问候一声,就偷偷跑了。 加之他有眼疾,不好在外头露面,几乎也不出席任何宫宴,容鲤与他,竟当真不曾坐在一起说过话儿。 真正与容琰见面,是有一回容鲤念书念累了,偷偷跑出来玩。御花园之中极大,容鲤在里头一个人玩的不亦乐乎,几番乱走之下,走入了御花园之中一个鲜有人至此的小角落。 宫人偷懒,在树荫里面打盹,如同牵着什么小动物似的,用一条带子握在自己手中,另外一端系在一个孩子的手上。 那孩子倒也乖巧,静静的坐在一边,也不说话,身上的衣裳脏兮兮的,不知是下头的宫人不曾好好照料,还是他自己贪玩弄脏了。 容鲤走过来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宫人睡觉睡的不知天地为何物,浑然不知有人靠近。 反而是那个呆呆的坐在地上的孩子,把耳朵侧过来,仔细地听着容鲤的绣鞋与地上的落叶踩出的一点点细微的声响:“是谁来了?” 容鲤自小聪明机灵,说话口齿清晰脆生生的,可这孩子说话糯糯软软的,口齿不清,几乎没能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容鲤一时都没有认出来,好奇地问他是谁,他才乖乖巧巧地说自己的名字。 容鲤才知道,原来这个就是自己一直以来如临大敌似的,提防着会抢走母皇宠爱的小皇弟。 可这个她以为会抢走自己宠爱的小皇弟,怯弱可怜地如同一只猫儿,也像是猫儿一般,被人用绳子牵着,在原地也不走开。 那宫人睡得倒是香,树荫之下凉快,可容琰在外头被阳光晒着,脸上身上皆是汗,小脸都晒红了。 他还小小声的问容鲤,仿佛生怕吵醒了那睡觉的人似的:“你是谁?芝柏姐姐可凶了,快走吧,等她醒来会说你的。” 容鲤就那样软了心肠,将那根绳子从他手腕上解下了,牵着他脏兮兮的小手,问他要不要同自己一块去玩? 容琰尚且有些害怕,容鲤便告诉他,自己是他的阿姐,亲阿姐。 容琰还不知什么叫做阿姐,这个说自己是他亲阿姐的人,就这样拉着他的手,一步一步的走入了御书房,用尚且稚嫩的声音,打断了里头诸位大学士与皇帝陛下的谈话:“母皇,儿臣带弟弟来给您请安来了。” 她也不曾比这小小的容琰高出多少去,却就那样笔直笔直地站着,就任由御书房之中诸位大臣的目光或惊异或奇特地落在他们身上。 她说:“母皇,日后弟弟与儿臣一块吃住,同住西暖阁。” 长公主殿下生平第一次被罚,便是因为不守规矩,拉着小皇弟强行闯入御书房中,因此吃了十个手板子。 照理来说,容琰也是要被罚的,不想长公主殿下十分义气,说是自己强行扯着容琰来的,替他吃了那十个手板子。 于是此事,就在长公主殿下的小手心被打得有些肿了之中结束。 有多少宫人因此受罚不提,连苏贵君都是他的母家拼了全力才保下来的,长公主殿下只知道自己在御花园之中捡来的小皇弟,夜里就被洗香香穿上了干净的衣裳,同她一块住在西暖阁了。 容鲤想到曾经的这些过往,面颊边才有了些笑容,抬头一见,飞阳殿就在眼前了。 容鲤挥退宫人,免了宫门口的婢女通报,自己走入其中。 飞阳殿中金雕玉琢,富贵非常。 容琰在主殿住着,苏贵君在侧殿住,容鲤见此,心中不禁一哂,只道这样多年来,苏贵君总算是有了些许长进。 容鲤才踏入主殿,就听见容琰的声音。 “阿姐。”容琰闻声转头,今日的他不曾眼蒙罩纱,那双眼睛温润漂亮,却依旧毫无焦距,“定是阿姐,我听见阿姐的脚步声了。” 容鲤心中一软,上前握住容琰的手:“琰儿今日可好些了?” 苏贵君正端着一碗药从内室走出,一袭月白常服更显温雅,见容鲤来了,惊了一瞬,连忙行礼:“殿下来了,怎么也不让宫人通报一声?琰儿方才还在念叨您。” 容鲤瞥了他一眼,见他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心中一沉,恐怕是这一回的治疗依旧没有太大效果。 “本宫入宫觐见母皇,顺便来看看琰儿。”容鲤淡淡地应了一句,便在容琰身边坐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新来的医者怎么说?” 提到这个,苏贵君神色稍霁:“苏神医说琰儿的眼睛对光已有反应,按理该有好转才是……”话说到此,一声叹息。 话未说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提着药箱从偏殿走出,这位大抵就是母皇新请来的苏神医。 “长公主殿下。”苏神医行礼后眉头紧锁,轻声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谈论病情,往往都要避着病人。但容琰眼睛虽看不见,耳力却灵,听到他的声音,只笑着说:“不必顾及我,这样多年我已习惯了。况且我也不愿与阿姐分开。” 容鲤摸了摸他的发顶,那苏神医便也不再推辞,直接说道:“二皇子的眼疾着实古怪。脉象显示恢复良好,瞳孔对光反应也正常,可就是看不见东西,着实古怪。” 容琰怕容鲤伤心,接着说道:“比起从前,已然是大有进展了,阿姐不必伤怀,说不定过两日便会好转。” 容鲤看着容琰模样,心中有些酸涩。 她心中已有了数,不再多问,徒增伤心。 倒是容琰笑容依旧,只说自己要与容鲤说悄悄话,叫殿中人先退下。 苏贵君等人走后,容琰才轻轻地趴下来,额头抵着容鲤的手,长叹一声:“阿姐,可还记得那件事?”—— 作者有话说:今天走剧情,怕太长了吃的涩,所以分了一点到明天的更新里,嘿嘿。 明天会是长章~ 第43章 第 43 章(小修) 在他的床上胡来…… “哪件事?”容鲤看着他就这样趴在自己的手边, 心中软了下来,“我与琰儿的事,桩桩件件都记得清楚呢。” 容琰的额上有些凉, 贴在容鲤手边, 从她身上汲取些许暖意, 唇边泛起笑来:“回宫这些时日, 父亲为了我的眼睛, 想尽了法子。苏神医说我身子弱,不能总在屋中闷着,要多到外头去晒晒日头, 父亲便总是带着我一块去御花园散心。父亲喜欢太液池里的锦鲤,我却只喜欢往泛华苑去, 阿姐可还记得里头曾有棵极大的花树?” 泛华苑,就是御花园中西北角, 很是偏僻的一处小花园。容鲤当年便是在那儿见到了容琰, 却不想容琰彼时那样小, 竟也还记得那时候。 “自然记得。”说起当年旧事, 容鲤便会想起那个浑身脏扑扑的小容琰, 想起他一个人坐在炎炎烈日之下, 侧耳细听她的脚步声,还极磕磕巴巴地劝她快些离去,免得被恶仆斥责的事儿。“怎么忽然想起来那花树了?” 容琰怅然若失道:“我小时候最常在的地方便是泛华苑, 苑中一花一木,我都极为熟悉, 那棵花树开花的时候极香,我总记得。只不过如今再去,那树已然不见了, 其余的地方,我用手摸着,也仿佛与从前很不一样了。” 容鲤却不知如何回答。 泛华苑中有一口枯井,相传前朝有一位宠妃在亡国时于此跳井而亡,不知怎的就有了传言,说是井中有冤魂作祟,因此很少人愿往泛华苑去,渐渐地就荒废下来。 正因人迹罕至,泛华苑竟被照料容琰的使女当做上好的去处。无人留心的盲眼小殿下有何可照料的?用绳子一系,拉在手中,免得他到处乱跑,自己便找个树荫躺下,打着瞌睡,就这样混过一日又一日。有人问起,便说自己带二皇子殿下去御花园玩儿了,清闲极了。 容琰现在竟还会这样怀念那泛华苑?大抵并非因为那是什么好地方,而是他少时无父宠爱又无人怜惜,长久地在那呆着,看又看不见,习惯了用手丈量过其中的所有一切,甚至比他的宫室还要更为熟悉。 “我这两日,听宫婢给我念书,学会了一个新词,”容琰轻轻地笑,“叫做‘休恋逝水’。大抵过往正如同东流之水,并不可追,所以不必留恋。我想着,这样多年过去了,理应变一变的。只是我还是总可惜,不曾将我与阿姐相见时的地方保存下来,想要故地重游,也再是不能了。” 容鲤笑着替他将他蹭得乱糟糟的头发别好:“我却还在这儿呢,你要怀念我,不来寻我,却只想着过去的地方?” 其实泛华苑与那棵花树,乃是小容鲤下令修正的。 她第一回用上自己的长公主之尊发号施令,就在捡到容琰后不久,叫人将那花树连根拔起,移植到皇陵去了。而当时那个负责照看容琰的宫人,经容鲤开口留了一命,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容鲤下令将她送去皇陵,只需做一件事,便是照看这一棵树。她那样喜欢在那花树下打瞌睡,便日日只能呆在那树下,若是走开半步,便仔细她的皮。 容琰笑了两声,又轻轻地咳嗽起来:“我倒是想去寻阿姐,只不过如今还得治眼睛,不能随意出宫了。” 他不再说那花园子的事儿,忽然抬起头来,小声问道:“阿姐当年带我强闯御书房,诸位大人都被阿姐吓了一跳,阿姐却拉着我给母皇行礼,说是来给母皇请安。我一直不曾问过阿姐,阿姐怕不怕?我怕得都快死了,险些站也站不住。” 容鲤“噗嗤”一声笑,将他脸颊上的一点软肉捏红:“你可太小看了我了,我怎会怕?母皇打我手板子的时候,我连眼睛没眨!” 容琰被她捏得说话含混,却仍旧坚持不懈道:“果真吗?可是阿姐那时候牵着我,手都在发抖。阿姐被母皇打手心的时候,不许我在旁边看,可我在外头听见了,阿姐哭了好久。” “好哇,我替你挨打,你竟笑话我。早知道如此,那日就该让你也一块挨打。”容鲤不想他竟然揭自己老底,当即上去挠他的痒痒肉,两个人闹成一团。 闹得累了,二人一同倚在软榻上。 容琰微微喘着气,面上的笑容难得的有了些温度:“若是阿姐愿意陪我再去泛华苑一回就好了。只是我也不舍得再叫阿姐经过太液池,泛华苑也不再是昔年模样,想想便罢。” “这有何难?不过太液池,往春园走。”容鲤还记得自己少时将被溺死时的恐惧,对太液池着实敬而远之,不过容琰若是想,他们也可绕远路去。 这样小小的要求,容鲤自然不会拒绝。 容琰听她答应,立即从软榻上站起来,吩咐宫人们去拿披风来,一会儿又说御花园中恐有蚊虫叮咬,叫宫人们去备驱蚊虫的香囊香薰等等。 飞阳殿中鲜少有这样热闹的时候,一殿人皆动了起来,正巧苏贵君从外头又端了新的药来,不曾注意到门前被宫人们堆放了些用具,脚下一个踉跄,手中的药碗脱手而出。 容琰正拉着容鲤在一侧的镜子前站着选披风,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苏贵君只能眼睁睁地瞧着那碗药往二人的方向飞去,竟是要砸在容鲤的身上。 苏贵君骇得脸上变色,容鲤还不曾回头,却不想容琰刚好抬头替她拉平风帽,那一碗滚烫的药砸在了他的小臂上,几乎全泼洒到了他手上与面上。 容鲤听到他一声闷哼,随后便感觉到几滴滚烫的药汁滴落到自己的鞋面上,紧接着便是药碗咋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吓了一跳,当即将容琰的手拉过来检查。 滚烫的汤药烫得容琰手背上立刻肿了起来,苏贵君几乎要尖叫,连声喊宫人们快去拿牌子请太医,殿中瞬间变得乱糟糟的。 容琰却只是焦急地看着周围,过多的声音叫他辨认不出容鲤在哪,只能用那双无神的眼睛张皇地到处看着,寻找容鲤的方向:“阿姐……可有烫着?” “不曾,”容鲤看着他瞬间红肿的手背,那张雪白的小脸上被溅到的地方也皆是一片红痕,心疼极了。“你疼不疼?” 好在太医来的及时,给容琰上了清凉消肿的药膏,处理得当,不曾沤出水泡来。 苏贵君大怒,揪着宫人便说要将堆东西在门口的那几个找出来打死,好一通发作,几乎将飞阳殿的宫阙都给掀了。容鲤看着容琰蹙眉隐忍的模样,不由得开口:“琰弟如今受伤,正应当好好休息。” 苏贵君对这位长公主殿下是又敬又怕,当即收了声不敢多说一句,赶紧退下了。 生了一通这样的事儿,二人也没了去御花园游玩的心思,容鲤看着容琰面上压不住的疲倦之色,便叫他好好休息,自己下回再来看他。 容鲤轻手轻脚地往外走去,却听得容琰在身后轻声细语地怅然问道:“若是我能瞧见父亲进来,今日是不是至于连累阿姐了?” 容鲤脚步一停,又折返回去,轻轻握住了他不曾被烫伤的另一只手:“今日如此,与你没有干系。无论你看不看得见,从来也不连累我,我只难过是我应了你要出去,反害得你受伤。” 容琰受伤,她心里难过。 容琰却分毫不提自己的伤势,竟怪自己看不见,连累到她——其实哪有连累到她呢?不过几滴药汁,还隔着厚厚的鞋袜,她分毫未损,他自己被烫成这样,却这样还在记挂着她,她几乎抑制不住心中的伤心。 容琰闭上了眼,眼角蜿蜒下一滴亮晶晶的泪来:“阿姐……我要好起来。” 不再连累你。 容鲤已然许多年不曾见过容琰落泪了,她用指腹擦去他眼角的泪,只点头:“琰儿会好起来的。” * 宫中诸事,叫容鲤回长公主府的时候情绪很有些低落。 恰逢沈自瑾下值经过,路遇长公主车马,连忙下马请安。容鲤恹恹地请他起来,沈自瑾抬头时,正瞧见车帘被秋风卷起,露出容鲤一双含忧眉眼。 他总是见到容鲤或笑或静的模样,从未见过她这般眼尾低垂时的忧虑样子,心中不知怎的一缩,竟想问问有何事这样叫长公主殿下郁结。 只可惜殿下的车马早已经远去,他望了一眼那车马在道路远处渐渐化为一个小点儿,有些奇怪自己方才怎么生出如此大胆的心思。只是他到底年纪轻心思浅,不曾将方才心中的丁点异状放在心上,只想着回家去后能与父亲说一说,说不定能为身为他救母恩人的殿下分忧。 容鲤回到长公主府时,天边日已西斜。 她原本打算在宫中用膳,只是容琰受伤,她也没了那个心思,回来之后便往寝殿一钻,寻了个软榻便躺下了。 谈女医来替她请脉,照常记录脉象后,与容鲤说起,怜月公子醒了。 容鲤听闻他醒了,郁郁的心中总算是有了些开怀高兴,立即往外走去,打算亲自去瞧瞧他。 怜月遭此大难,乃是他挺身为容鲤挡了剑,又阻拦了顾云舟的步子所致,容鲤对他很是怜惜感激,心中已在计划如何赏赐于他。 救命之恩,如何赏赐也不为过。 怜月的身契,早在清音阁的班主进诏狱的那天便被他双手奉上,交到了长公主府手中。如今他已不是戏班的伶人,容鲤边走边想,不如将他的身契还给他,再给他一笔钱财房屋等的,叫他也可做个富贵自由人,再也不必看别人的面色讨生活。 却不料才走到安置怜月的小院前,谈女医便停了下来,面色很有些复杂地说道:“殿下,怜月公子眼下……” 话还不曾说完,院中便传来怜月柔弱呜咽的哭声:“呜呜呜,我不喝药,我不想喝药,不要打我……” 容鲤踏入院中一看,怜月正蜷缩在床脚,哭得面上都是泪。 他窗边站着两个端着药碗的使女,也面面相觑着,不知怎么办才好。 容鲤听出他的哭声有异,并不似成人,反倒如同小孩儿一般,不由得问起:“他这是?” 谈女医叹息:“他身上伤口太深,发热几乎是必定之局。臣虽一直用心调理用药,却还是难免发热,想必是因高热伤及神智,怜月公子如今恐怕只有几岁孩童的神智。” 难怪他哭得如同孩子一般。 容鲤叫那两个试着给他喂药的使女先下去了,轻轻问道:“好了好了,先不必喝药了。怜月,你可还好?” 怜月有些惊恐地从被子中探出头来,飞快地扫了一眼容鲤,见那两个喂药的使女下去了,脸上的害怕之色少了一些。 他那一双漂亮的含情眼,如今懵懂得如同幼童,定定地看着容鲤:“你……叫我什么?” “怜月。”容鲤试着走近了一些,见他并无多少抗拒之色,便又靠近了一些。 怜月固执地摇头:“我不叫怜月。” “那你叫什么?”容鲤反应过来。怜月这个名字没头没尾,没有姓氏,多半是他从小被采买到戏班,班主或师父给他取的花名。 “我叫……周……”怜月嘴唇蠕蠕而动,眉头却皱了起来,抱着头痛哭道,“头……头好痛……” 谈女医连忙上前,取出药箱之中的银针,轻轻施针,片刻之后,怜月才安静下来。 他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漂亮的脸上还有几条不曾愈合的疤痕,只是很安静地看着容鲤与谈女医。 谈女医低声道:“高热伤及神智,叫他想起过去的记忆时颅脑发涨,引发疼痛。” “那他日后可会好起来?” “此未可知,颅脑乃是人身上最为复杂的地方,臣愚钝,并不敢断言他日后究竟好与不好,恐怕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二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怜月见他们不与自己说话,顿觉无聊,又抬头好奇地看着自己头上的帐幔。一会儿伸手去勾帐幔,一会儿又将身上盖着的锦被拿起来塞进嘴里尝尝,全然就是个小孩样子。 容鲤看着他这般模样,原本因为他醒来而略微松动了些的心又沉了下来,只觉得伤怀。 原来那样一个风华绝代的伶人,因舍身救她,如今却变成这样。 倒是怜月玩腻了床榻上的东西,目光看向容鲤,在看到她身上一物时忽然目光一亮,指着她腰间:“亮晶晶……” 容鲤低头,瞧见他指着的是自己腰间挂的一串禁步。上头悬着块玉坠子,正在殿中的灯火映照下闪闪发亮。 容鲤解下那坠子递给他,他便立即结果,宝贝似的捧在手里把玩。 看着这样的怜月,容鲤心中五味杂陈。 怜月身上的伤并没有好全,有许多伤口甚至还在沁血。他不过只是醒了,玩了一会儿容鲤给的玉坠子,便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还紧紧地握着手里的坠子,不肯松开。 面上的一点潮红,愈发显得他容貌美丽,只是那红并非胭脂点染,而是他到了夜间又起高热。 容鲤心情有些难过地走到外头,命他院子里头伺候的使女轮流看着他,自己往自己的寝殿走去。 接二连三的,皆不是什么好消息,容鲤回到了寝殿之中,只觉得怎么也不开怀。 偏偏展钦似乎今日又被公务绊住了脚,等到天都全然黑了下来,小厨房的膳食都已经热过一轮了,还是不见展钦的踪影。 暮色渐深,长府内灯火次第亮起,却驱不散容鲤心头的阴霾。 殿宇空旷,寂静无声,容鲤竟也是头一回觉得华美的长公主府内竟如此空寂。 白日里容琰烫伤时强忍痛楚的模样、怜月懵懂如幼童的眼神,交替在她眼前浮现。 如此想来,这一日,竟无一件顺心遂意之事,皆沉甸甸的压在心口,让她透不过气来。 她向来不是柔弱不能自理的性子,可在此刻,看着这华美却空洞的殿阁,一股前所未有的孤寂和疲惫感漫上心头。 容鲤忽然格外地想见到展钦,哪怕他今日才那样使坏。 “驸马还未回府吗?”容鲤再一次问起扶云。 扶云轻声回禀:“回殿下,方才奴婢已然遣人去金吾卫衙署问过了,驸马派人传回话,说是衙署那边有紧急公务,今夜恐怕要晚归,请殿下不必等他用膳。” 又是公务。 只是公务确实要紧,容鲤也不好说什么。 她轻轻“嗯”了一声,挥退了侍女。 扶云对外头伺候的使女使眼色,叫她们上菜来,于是道道容鲤平素里最喜欢的菜肴鱼贯而入。 只是对着满桌精心烹制的菜肴,容鲤竟毫无食欲。 她捏着玉箸,安慰自己,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展钦一会儿便回来了。她又不是没有一个人用过膳,随意吃两口,饭后看看书,或者处理些府中事务,展钦便会回来了。 可偏头一看,正好可见窗外明月清辉,那月光泼洒在窗前,如同流水一般,叫容鲤几乎察觉到一点寒冷。 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竟从未有这样一刻想要展钦在身边陪伴。 罢了,公务拖住了他的手脚,那他恐怕繁忙的厉害,说不定还不曾用晚膳。既然他不能回来,那她便去找他,反正也不是第一回去金吾卫衙署寻他了。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下去。 “小厨房的膳食再热一遍,拣几样驸马爱吃的,仔细装好。”容鲤吩咐道,“扶云备车,我要去衙署一趟。” 京中还在宵禁,寻常人等早已不能出入。 自然,容鲤身份可无视宵禁规则,只是容鲤平常最在乎这些事情,轻易不愿动用自己的身份。但扶云见她眉间忧郁之色,是她少见的可怜模样,心中便软了下来,也不再劝她,只按着她的吩咐去了。 不多时,食盒便准备好了,里面是几样清爽可口的小菜,并一碗仍冒着热气的羹汤。容鲤本来毫无食欲,但想着能与展钦一起用膳,好歹吃上一些,便又放入两碟自己爱吃的点心。 马车碾过寂静的街道,蹄声嘚嘚,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宵禁的旨意一下,除却特持女帝手令的长公主殿下,无人还敢在外徘徊。往日里神识繁忙的街道,如今只有长公主府的一辆马车,更显孤寂。 容鲤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食盒上的纹路,心中那点郁结似乎因这主动的奔赴而散去了些许。 衙署所在并非宫城重地,但也守卫森严。长公主的车驾自然无人敢拦,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展钦平日处理公务的书房外。得到通报的卫从快步迎出,见到容鲤亲自前来,脸上难掩惊异,连忙躬身行礼。 “驸马此刻在何处?”容鲤下了车,接过侍女手中的食盒,轻声问道。“可忙完了?” 那卫从恭敬回答:“回殿下,驸马……正在诏狱审问要犯,已进去许久了。属下这就去通传……” “不必了。”容鲤打断他,“公务要紧,莫要打扰他。本宫去他书房等候即可。” “这……书房案牍堆积,恐污了殿下眼。”卫从有些为难。今日事发匆忙,书房之中一地狼藉还不曾清理,怎能叫殿下进去?遂道:“不如请殿下到旁边的小阁稍坐?殿下曾来过的,还算整洁清净。” 容鲤略一沉吟,看了一眼紧紧闭着门的书房,已闻到了那一点若有似无的血腥气,点了点头。 卫从引着容鲤穿过一道回廊,来到一间独立的小阁前。 说起来,容鲤也有几月不曾来此了。推开门,里面陈设依旧如同自己上回来的时候一样,一桌一椅,一张窄榻,墙上挂着一柄佩剑,除此之外再无旁的,依旧如同雪洞一般。 只不过那张上次来时还空空如也的小榻,正摆着上回她谴人送来的软乎乎被褥,描金绣银的,与展钦平素里的用度截然不同,在这儿格格不入。容鲤看着那床自己很喜欢的软绵被衾,想起她与展钦站在一块儿也是如此。 不过无妨,展钦是她的驸马,他是她的,他的这里摆放些她的东西也无妨。 这样的念头让容鲤颊边微微生笑,紧绷了一日的心神稍稍放松下来。她将食盒轻轻放在桌上,将带路的卫从与自己的使女先散出去:“你们都在外头候着吧,本宫在此休息片刻就是。” 众人依言退下,轻轻掩上了门。 容鲤在榻边坐下,打量着这里。她原就对这儿不甚满意,只觉得太清苦了些,做她的驸马,怎要过这样的苦日子?她原本想将此处好好休整一番,不过想着展钦在自己及笄礼后总归是要搬入长公主府的,这儿应当来的极少了,便也没管,将这小阁抛在脑后。 眼下一想,展钦事务繁忙,恐怕这小阁也用得着,那便不可再让此处这样清苦了。 容鲤甚至瞧见那桌案上的茶盏,竟和她上次来的时候一样,还是用的粗茶,里头的残茶早已经冷透了,不知是几时泡的,恐怕展钦回来还会接着喝。 她心中有了主意,定要将这儿好好捯饬捯饬。 容鲤围着小阁转,将打算更换的地方都想好了。走的时候不觉得,等坐下之后,只觉得累极了。 她今日也来回往返,早有些累了,在这全是展钦气息之处,那些累意渐渐堆积成浓浓的倦意。 窗外隐约传来更鼓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催眠的曲子。容鲤不知不觉侧身躺下,拉过那床锦被盖在身上,蜷缩着身子,想着只闭目养神片刻,等他来了便起。 然而,身心俱疲的她,终究还是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小阁的门被极轻地推开—— 作者有话说:发现一处bug,紧急捉虫修之~ 第44章 第 44 章(小修) 不可以在这里……… 展钦身上尚有一层冰凉的水汽, 身上的衣裳已在出密狱时便换下了,却仍有极淡的血腥气萦绕在鼻尖不去。 他早已习惯了这些,却只怕这点气息唐突了容鲤, 在门口静立了许久才推开小阁的门。 阁中静谧, 隐有幽香。 桌案上的文书卷宗被搬开了, 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华丽精致的食盒, 犹有热气。案上只点了一盏烛灯, 昏暗光影勾勒出他那张窄硬床榻上侧卧着的小小身影,锦被下的身子显得很是单薄。 展钦悄无声息地走到榻边,俯身静静凝视着她的睡颜。 容鲤睡得并不安稳, 眉头微微蹙着,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萦绕着愁绪。 展钦伸出手去,想替她将不曾盖好的锦被拉平, 却不想他的手才将将抬起, 不知是不是容鲤在梦中也嗅见了他身上洗不脱的血腥气, 下意识地翻了个身, 离他远远的。 展钦的手停了下来。 他垂眸望着自己的手, 想起方才这双手几乎被滚烫的、冰凉的血来回浸透, 恐怕并非他洗一洗便能洗净的。 正如他其人一般,有些东西刻骨地留在他身上,是他终其一生无法改变的困局。 是他忘了。 展钦走向浴房, 几乎手与身上皆擦洗得红了,却依然觉得血锈扑鼻。氤氲的水汽里, 掩不住他眼底漏出的半点阴郁。 容鲤是被轻微的水声吵醒的。 她本就浅眠,展钦进了浴房之中,她便隐隐约约听到了水声。这水声一直不停, 她便再也睡不着了,皱着眉头缓缓醒来,犹在梦中,下意识地想撒撒气,看看是谁这样胆大包天,竟敢惊扰长公主殿下休憩。 只不过她揉了揉眼睛,渐渐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转头循着水声的方向看去,这才知道是展钦回来了,应当是在沐浴。 她本就是为了寻展钦而来,眼下既然也睡不着了,便不在床榻上多呆,屐着绣鞋往浴房走去,只想看些见到他。 只是驸马怎在里头呆了那样久? 容鲤记得自己上回来的时候,也是在门口等得脚都站疼了他都不曾出来,这回又是如此,不免在心中哼哼,等他出来的时候,定要好好挤兑挤兑他。 然而实在是太久了,容鲤等着等着,便蹲到了地上,撑着脑袋,双眼又缓缓地要阖上了。 “……臭驸马……总是这样……”容鲤嘟嘟囔囔地骂他,迷迷蒙蒙的,如同梦呓。“……上回也是这样……” 隔着门板,展钦隐约听见容鲤的声音,他再是觉得身上还有血气,这会儿也顾不上了,穿好了衣裳出来。 一开门,便看到容鲤小小一团蹲在门口,头一点一点的,只怕要摔到地上去。 展钦下意识想将她整个儿囫囵抱起来,又怕自己身上血气未褪,有些犹疑。 容鲤听得开门的声响,这才惊醒,怔怔地抬头看着展钦。 她下意识想站起来,但蹲的太久,腿脚都麻了,便万分颐指气使地伸手:“抱我回去。” 她惯是如此的,即便午间还在因为被展钦欺负了和他龇牙咧嘴不肯让他进府,晚上想他了,那点嘴硬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只想呆在他身边,汲取他身上的暖意。 对于容鲤的诸多小要求,展钦向来是从善如流的,只是这一回他却有些许迟疑,犹豫道:“……臣身上沾了审讯时的血气,恐唐突了殿下玉体。” 容鲤眉头一皱,做出一副要生气的样子:“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本宫不听。快些将本殿下抱回去。若是不从,本宫定要治你的抗旨之罪。” 展钦无法,低念了一句“得罪了”,才将容鲤直接从地上捞起来。依旧是极不熟练的架势,如同抱着小孩儿一般。 容鲤倒不在意,晃了晃酸麻的腿,满意地靠在展钦肩窝。困意犹在,她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伸手环住他的脖颈。 “怎么这样久?”容鲤困困的,依偎在他身上。 “……血腥气太重,只怕冲撞了殿下。”展钦低声答道。 容鲤听他这样说,下意识凑到他身上,如同小动物一般嗅了嗅,然后很是茫然地说道:“不曾闻见,只有香胰子的味道。” 倒是她看见他中衣下的脖颈被搓得有些红了,用指腹摸了摸,发觉一片滚烫,反而皱着眉问道:“你对自己用这样大的力气做什么,不疼么!” 说着,又凑过去轻轻吹了吹,企图为他吹散些热度。 一点点的微风,还带着她口中的温热气息,扑到展钦的脖颈下,仿佛绒毛划过一般,痒痒的。 展钦的呼吸微顿,只觉得浴房回小阁的路有些太长,长到那一丁点的火星,几乎可成燎原火。 他的喉结随着轻微的吞咽滑动了一下,化为一句微哑的询问:“夜中寒凉,殿下怎么来了?” 容鲤想起自己来此的缘故,便想到容琰和怜月,心里闷闷的,只依偎在他肩头,不知从何说起。 展钦也不逼她,只将她抱回小阁,看着桌案上的几个食盒,猜到容鲤恐怕神思不属,还不曾用膳:“殿下可否赏光,陪臣用些晚膳?” 容鲤点点头。 展钦将食盒一一打开,把里头尚且温热的菜肴布在桌上。他知道容鲤的口味,上头那些小点心和甜口的菜特意摆放在容鲤面前,下面两叠鲜辣的,便放到自己手边。 他又寻来茶壶,将冷透的残茶倒了,想了想,取了橱柜之中还不曾开封过的一包贡茶,重新沏了一壶过来,先倒一杯递到容鲤手边。 容鲤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围着自己转,那一点儿灯火也摆在她手边。展钦从暗处到亮处,又从亮处到暗处,眉眼身影在灯火摇曳之中明明灭灭。容鲤不知怎的,只觉得心头酸软,竟有些想要落泪。 她怕展钦瞧见,在展钦转身取餐具的时候飞快地擦去了。 展钦将玉箸摆在她手边,温声劝道:“臣知晓殿下恐怕胃口不佳,只是多少用些,免得夜里脾胃难受。” 容鲤对今夜的展钦说不出“不”来,所以即便是没有多少胃口,她也点了点头,拿起玉箸,小口小口地吃着。 鲜美的汤羹下肚,暖意渐渐蔓延开,那些积压在心头的伤怀郁闷,好似也散去不少。 展钦吃得很快,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容鲤,见她吃得吃不多了,恐怕饱了,眉目间的惆怅也散去些许,便放下筷子,替她倒了漱口的茶来:“殿下心中有事,若是想,不妨说与臣听。” 她放下筷子,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不知如何开口。 展钦那样冰凉的人,眸底却似有暖意,容鲤几番纠结,终于还是开口,将今日宫中之事缓缓道来。从容琰如何怀念泛华苑,到苏贵君不慎打翻药碗,容琰如何下意识护在她身前被烫伤,再到他落泪说“是不是我拖累了阿姐”,她的声音起初还算平静,说到容琰手上的红肿和他眼角的泪时,便忍不住带上了哽咽。 “……他那样小一个人,什么也看不见,从小到大,一直在受苦,却对旁人从无怨怼,反倒总觉得是自己拖累了旁人。明明是他受了伤,却还怪罪自己连累我。”容鲤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压下自己颤抖的哭腔,“我从飞阳殿出来,心里便堵得慌。不想回了府,又听闻怜月醒了……” 她将怜月心智退化,如同三五岁稚童般懵懂无知,和孩子一般喜欢亮晶晶的小挂件,还将床榻上的被褥当做吃的尝尝味道的情形,也一一告知。 “他救我的当日,我才见过他登台的模样,比起京中的诸位名角儿也不遑多让。可如今他像个孩子一般……”容鲤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无力与伤怀,“我看着他,又想起琰儿。” “看着他们,我总自责,若不是因为我,是不是就不会如此。若没有我,琰儿才是母皇的第一个孩子,定能从小得到最好的照料,眼睛说不定也不会如此。若没有我,怜月在京中也定然能成风靡一时的红角儿。” 容鲤的生活向来优渥,十余年顺风顺水,她吃过的最大的苦头,恐怕就是身上这个时不时发作一番的余毒。 这段时日接连的事,叫她猛然意识到她过的日子有多好,再看旁人或多或少因自己受苦,她心上着实难安。 展钦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她从小聪慧,这样的事儿,她清醒时自然能够想明白关窍。只是她年纪小,不曾在这样短的时日内经过这样多的事儿,情绪堆积在一处,如山洪倾泻。 直到她将所有压抑的情绪都倾吐出来,声音渐渐低下去,只余下轻微的抽气声,展钦才伸出手,越过桌案,轻轻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温暖,奇异地令人安心。容鲤下意识地回握着他的手,汲取着他身上的暖意。 “殿下,”展钦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并非一味的安抚,只是开解,“二殿下护您,是出于至纯的手足之情,他若知晓您因此自责,心中只会更加难安。至于怜月公子,若非殿下仁厚,有心安排人去打探他的近况,恐怕早已被拜高踩低的清音阁班主苛待,生死难料。他挺身救您,是报恩,亦是本心赤诚。殿下待他们以诚,他们回馈以义,何错之有?” 他顿了顿,轻轻抬手擦去她承载不住滚落的泪滴:“若说因果,一切的源头,皆在那些心怀叵测、施毒行凶之人。殿下亦是受害者,万不可将恶人之罪揽于自身。” 他的话语清晰而笃定,一字一句,如同沉稳的磐石,渐渐将容鲤心头浪潮压下。 如同容琰今日趴在她的手边那样,容鲤也俯下身来,趴在二人交叠的手掌边,面上终于有了个小小的笑意:“我明白了……只是一时间,心里还是难受。” “过两日便会好的。”展钦紧了紧她的手,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夜已深,殿下今日劳心劳神,不如臣送殿下回府休息?明日若殿下得空,臣陪殿下入宫,再去探望二殿下。” 回府? “你回吗?”容鲤抬眼看着展钦,不知自己的眼底有些期待。 “今日之事事发突然,臣送殿下回府后,还需回衙署之中来。”展钦看着她期待的模样,生平第一次有了些不忍。只是今日之事着实不小,公务在身,他恐怕要彻夜在此守着。 容鲤有些失望地点了点头。 她起身,欲往外头走,可抬眸看了看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再回头看看这虽然简陋却让她感到莫名安心的小阁,以及定定望着她的展钦,一股强烈的倦怠感涌了上来。 她今日好累,一点儿也不想再动了。 “你既不回去,我也不回去了。”容鲤摇了摇头,带着点任性又不免打了个哈欠,“来回折腾,我腰酸腿软的厉害,不想动了,今晚就宿在你这里。” 展钦微微一怔。这小阁条件简陋,远不能与长公主府的奢华舒适相比,他下意识地想劝:“殿下,此处……” 容鲤立即打断:“怎?本宫驾临此地,叫这儿蓬荜生辉,你还嫌弃不成?” 她知道展钦的意思是这儿太简陋,可她就愿意在这儿。 看着展钦不语的模样,容鲤轻哼了一声,小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更何况,你在这里。” 这话如同一朵棉羽一般,落到展钦心间。 看着她眼下的淡青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展钦的心软了下来。他终究是舍不得她辛苦,更何况她今日心情这样不好。“好。”他应道,“臣这便去安排热水。只是浴房更为粗陋,恐怠慢了殿下。” 容鲤小声嘀咕:“啰啰嗦嗦的,比宫里的嬷嬷还会念经。” 热水很快备好。 容鲤还是第一次进展钦的浴房,果然如他所言,极其简单,只有一个不大的浴桶,并些许洗漱之物。 容鲤不要人伺候,褪去衣衫,浸入温热的水中,氤氲的水汽弥漫开来,稍稍驱散了身体的疲惫与心中的郁结。 她闭上眼,暖意将她包裹着,身上的疲乏渐渐散去。白日里的一幕幕依旧在脑中盘旋,但想起展钦就在门外陪着自己,那份惶然无依的感觉便淡去不少。 热水确实解乏,容鲤洗得有些久,直到水微温才起身。 她要留宿衙署的念头来的太匆忙,因而也不曾备下换洗的衣物。容鲤又嫌弃喊人回去拿衣裳太麻烦,干脆直接从浴房之中随便了一套展钦的干净中衣,套在身上。 然而这衣裳穿在展钦身上不显,在容鲤身上,却显得宽大异常,几乎将她整个人罩住。容鲤将袖口裤脚都卷了好几折,却仍显得空荡荡的,几乎有几分滑稽。 她着实累了,也懒怠再整理衣裳,总归无旁人看人,只赤着脚,趿拉着过大的木屐,踢踢踏踏地走了出去。 展钦已将被褥重新铺整好,正站在榻边,见她这般模样出来,眸光微动。 宽大的衣衫更显得她身形纤细,长发披散在身后,脸颊被热气蒸得泛红,褪去了平日的尊贵威仪,倒像个偷穿大人衣裳的稚子。 “殿下……”他刚开口,容鲤已走到榻边,很是自然地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睡了。”她嘟囔了一句,只怕展钦要笑话自己模样滑稽,便将自己裹紧,面朝里侧躺下。 展钦见她已睡下,便也不再说什么,吹熄了烛火,只留墙角一盏极暗的小灯用以照明,随后也褪去外袍,在她身侧躺下。 这床榻本是一人睡的,两人睡着,即便容鲤身形小小,也多少有些拥挤。展钦几乎是小心翼翼地贴着边缘,生怕挤着她。 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 室内渐渐陷入一片黑暗与寂静。 容鲤起初还有些不适,只觉得床板甚硬,床也太窄小。然而展钦熟悉的气息就在身侧,遂渐渐放松下来。 倦意如潮水般涌上,她合上眼,准备沉入梦乡。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模糊之际,一股熟悉的,几乎令人心烦意乱的燥热却毫无预兆地从身体深处窜起,初时细微,很快便如星火燎原,迅速漫开至四肢百骸。 那感觉并非沐浴后的暖意,而是一种熟悉的空虚与焦渴,皮肤也也渐渐滚烫起来,隔着中衣都能似感觉到布料摩擦带来的细微麻痒。 容鲤几乎是瞬间醒了过来。 自猎场那一夜后,她再不曾毒发过,怎料是在今夜…… 容鲤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她今日心绪低落,身体疲惫,实在提不起半分旖旎心思。 只是她咬着下唇强忍了片刻,那燥热却愈演愈烈,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反而烧得她口干舌燥,心神不宁。 “……驸马。”她终是忍不住,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自抑的轻颤,在黑暗中,轻轻地贴到了展钦的耳侧。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展钦,在黑暗之中下意识地贴近他的身体:“驸马,我难受……” “臣在。”展钦立刻睁开眼。他并未睡着,自然也察觉到了身边人儿骤然变化的呼吸和猝然紧绷的身体。 “我……”容鲤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开口,“你……你叫个人,去府里……找谈大人,取凝神丸来。” “凝神丸?”展钦的声音沉了下去。 他与容鲤朝夕相处,亲昵之事虽不过寥寥几次,心中却早有猜测。他见过猎场那夜容鲤在篝火大会上是如何忽然发作的,与及笄礼那一夜晚上截然不同。 与其说是她情动,不如说更像为什么药物所控,失了神智,只会求|欢。 此刻听她主动提及这顾名思义的凝神丸,展钦的心渐渐下落,知道自己的猜测恐怕为真。 展钦垂眸,即便在黑暗中,也能看到她微微蜷缩的身体,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侧脸。 与在猎场那一夜一模一样。 “殿下,”他的声音低缓,带着些安抚意味,“那丹药,可是能缓解此刻症状?” “……嗯。”容鲤含糊应道,身体不自觉地向他的方向靠了靠,似乎在本能地寻求慰藉。但此刻尚有些许理智,她只克制着,抵抗着体内袭来的浪潮。 展钦伸出手,试探着轻轻搭在她面颊上,触手一片滚烫,与寻常时候截然不同。 他心中一惊,担忧更甚,轻轻渡了些内力过去安抚着她浑身紧绷的肌肉,随后翻身下榻,往外去下令。 不过片刻,展钦便回来了,容鲤却已然在床榻上蜷缩成一团,热得将那厚厚的被衾踢开了。 黑暗之中,小阁里那甜香渐渐蔓延。 容鲤眉头紧皱,身上的中衣早已经被汗水浸透,正微张着口,泄出些许难耐的低吟。 “殿下莫急,臣帮殿下缓解一二,可好?”他试探着问,动作极轻地将她揽入怀中。 他的怀抱带着令人安心的凉意,容鲤几乎是立刻便贴了上去,发出一声似痛苦又似舒服的喟叹。 展钦的大手在她背后缓缓拍抚,力道适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另一只手则轻轻梳理着她汗湿的长发。 他的触碰带着克制与珍视,掌心带着一点儿内力,梳理着她体内越来越快的洪流。 容鲤紧绷的神经在他的安抚下渐渐松弛下来,那蚀骨的燥热似乎也被这沉稳的气息压制下去少许,虽未根除,却不再那般难以忍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谈女医压低的声音:“殿下,驸马,臣来了。” 竟是谈大人亲自来送药? 展钦意识到容鲤中的药恐怕并非寻常,他轻轻将容鲤放回枕上,为她掖好被角,低声道:“臣去取药,去去就来。” 他起身披上外袍,走到门外。谈女医提着药箱站在廊下,脸上带着忧色。 她今夜为容鲤诊脉之时,便猜到那爆发的那一日渐近,只是不曾想容鲤今夜出了府,却不用眼前人,反倒要凝神丸。 谈女医将一个装着凝神丸的药盒递给展钦,思索再三之后,还是如实相告:“此丹虽能暂时压制殿**内毒性,但服食多次后,药效会逐渐减退,需得加大剂量方能起效。是药三分毒,长此以往,于殿下凤体恐有损碍。若非万不得已,最好……还是不用为佳。” 展钦接过瓷瓶,握在手中,指尖微微发凉。 他沉默片刻,问道:“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谈女医叹了口气,声音更低:“臣多年来,一直在为殿下研制解药,如今尚未调制出最好的解药。若说用药,也只有这凝神丸能缓解症状,但并非长久之道。此毒霸道,时常发作,且会越来越厉害。发作时……驸马能在殿下身侧,方是……最自然无害的缓解之道。” 她说完,知晓此地自己不该多留,匆匆一礼便退下了。 展钦在月色下,看着掌心的清心丹,思索片刻,心中已然明了。 他喊来自己的心腹,叫小阁周遭的布防调远一些,正如容鲤彼时送来补汤的那一夜。 那心腹只当大人又要练剑,也不曾多想,下去安排去了。 展钦转身回到室内,他走到榻边,看着在锦被中辗转难安、脸颊绯红的容鲤,心中做了决定。 药物之毒,他在浸淫朝堂的这些年早已知晓,只听谈女医所言,他便猜到这凝神丸,多半也是走的以毒压毒的路子。一两次使用并无大碍,但抗药性渐起,长久以往,绝非良计。 殿下便是怪他乘人之危,他也认了。 他俯下身,将她连人带被拥住,在她耳边低语:“殿下,那丹药并非良策。臣……帮殿下,可好?”—— 作者有话说:自己回看一番,发现一个bug,已改。 做的饭不好吃,紧急撤回一个饭并回炉重炒,明日再放。 第45章 第 45 章 怎可用脚做那种事?如此…… 容鲤意识已有些模糊, 只觉得热得厉害,本能地往他怀里钻,胡乱地点着头。 展钦听到她模糊的应允, 不再犹豫。 榻上的空间太小, 容鲤又因毒性上涌, 埋头在他怀中, 抵足相拥, 险些滚落到地上去。 呼吸与感官纠缠,二人即便是亲昵,也从未有过这样近的时候。 展钦低头, 唇便碰到她汗湿的额头,轻轻落下一个吻, 然后循着她的鼻梁往下,拂过她的眼帘与鼻尖, 最终落在容鲤微启的唇上。 比起从前或缠绵或强硬的吻, 这一回不带任何掠夺强势之意, 不过温存怜惜抚慰, 在唇舌相融渡给她一丝丝的内力, 安抚着她体内愈来愈快的洪流。 展钦的耐心与克制将容鲤飘在空中的心渐渐拉到实处, 她张皇无措的颤抖渐渐平息下来,手指蜷在他胸膛上,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 如同捉住洪流之中的唯一一点浮木。 灼烫从相贴的肌肤上烧起,容鲤就在这样一片迷蒙之中, 察觉到自他身上而来的,不可忽视的压迫感。 展钦的手原本扶着她的下巴,渐渐往下而去的时候, 被容鲤紧紧拉住。 方才的轻吻将她的理智拉回来些许,容鲤的指尖紧绷着,只看向展钦:“……我害怕,不要那样……” 她的眼中并不如何清明,仍旧可见毒性带来的靡丽欲色。可那些害怕与惊慌的泪珠并非作伪,察觉到他带来的压迫感,她小小的身子在怀中簌簌发抖,显然是怕极了。 那样一双含泪眼落在展钦眼前时,即便是多少汹涌暗流,也皆败在她的泪下——更何况,他从未想过要她吃苦。 即便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也从未想过要她难受。 展钦将她的腮边泪吻去,将她颤抖的手放在自己腰间的系带上,轻声安抚她:“殿下太小,臣本就无那般打算。若是殿下害怕臣不守诺,殿下亲自守着,可好?” 耳厮鬓摩,喁喁私语,却并非容鲤在话本中看过的诱哄或者强硬。他只拉着她的手,让她亲自确认他绝不会解开他的衣裳,叫她不必害怕,只需安心。 容鲤的心总算松了松,胡乱地点点头。 展钦又凑上去轻轻吻她,一只手搭在她的脸侧,慢捻复挑,将抵入时她喉中溢出的声响尽数吃去。 那些在血脉之中躁动的干渴,似被他与她密不可分的怀抱所解,堵不如疏,随着一声声从鼻腔之中泄出的呼吸,慢慢堆叠成绚烂,又被几下别的动作猛然炸开。 今夜发作,果然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摇摇欲坠不可承载快慰欢愉的泪一次又一次地滚落,容鲤紧紧握在掌心的衣裳系带都被她掌心的汗所浸湿,湿漉漉地贴在掌心。 意识在轻缓的舒适之中渐渐模糊,那些烦恼、自责、伤怀与恐惧,似乎都随流水而去,被这温柔的浪潮裹着带走。 令人焦灼痛苦的燥热已然褪去,只余下慵懒的平静满足。 容鲤迷迷糊糊地睡在展钦的臂弯,那只手仍旧紧紧握着展钦的衣带。展钦看着哑然失笑,轻轻将她的手拉开。 床榻被褥凌乱一片,汗津津的,已然是不能再睡人了。 展钦用氅衣将容鲤轻轻裹着,放在一边的长椅上,动作轻轻,生怕将她吵醒。 随后自己将被褥换了,又将她抱去浴房,细心清理好。 容鲤隐约有所察觉,但她实在太累,不过模糊地呓语几句,确认了身边的人是展钦,便又沉沉睡去。 展钦将她抱回榻上,小心翼翼地替她盖好被衾,自己才侧卧在她的身边。 容鲤却循着他身上的温度而来,下意识地蜷缩入他怀中。察觉到熟悉的气息,容鲤微蹙的眉心才逐渐松开,依赖地偎在他的胸膛。 窗外早已月上中天。 清冷的月晖透过窗上的明纸撒落到榻前,展钦借着这一点微光,凝视着容鲤安静的睡颜。 她就这样软软一点,在他触手可及的怀中,却仿佛将某处空缺填满。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酸涩与满足的情绪在展钦眼底翻涌,在容鲤沉沉睡去的时候,他才放任着那些情绪沸腾。他从未想过,这金吾卫衙署之中一处如此冰冷简陋,带着公事的冷硬与血腥气的小阁,有朝一日能承载她如此全然的信任与安眠。 身上的热不敌他心中的软。 展钦低头,在她的发顶轻轻落下一吻,与她同在这疲倦而昏暗的夜中酣眠。 * 清晨,容鲤是在一阵缠得太紧的热中醒来的。 她尚且有些迷糊地眨了眨眼,适应着从明纸外透进来的明亮晨光,一面抱怨怎会这样热。理智渐渐回笼,容鲤才发觉自己整个人都埋在展钦怀中,将这窄榻的大半边都占去了。 两个人的温度挤在这样小小的空间之中,也难怪这样热。 昨夜的记忆回笼,容鲤脸上不禁有些发烫,可想起展钦分毫未犯,她心中又软和下。昨日觉得不可承受的那些阴霾情绪,仿佛在天光之下尽数消散。 容鲤轻轻动了动,展钦便睁了眼,低头看她,眼中早已没有一丝睡意:“殿下醒了?可要起身?” “什么时辰了?”容鲤懒洋洋地在他身上枕着,打了个哈欠,还有些困。 “还早,殿下可再休息片刻。”展钦道,“臣已命人去过弘文馆告假,殿下不必去赶弘文馆的早课。” 容鲤下意识应了一声,随后立刻反应过来,险些从床上弹起来:“不对,你叫谁去的?” 她要告假,却是展钦的人去了,这要是落到弘文馆那些镇日无聊的学子们耳朵里,又能在背后嚼半天的舌根。 展钦失笑:“知晓殿下不想叫旁人议论,是请的扶云姑姑去的。” 容鲤这才放下心来。 展钦摸摸她的头,轻声哄道:“殿下若是还困倦,再睡也无妨。” 容鲤却摇了摇头。 昨日的情绪虽已散,她却还惦记着许多事,也想来展钦昨日是有极紧极重要的公务在身的,不想在此耽搁他,便撑起身子要去拿挂在外头的氅衣,一面问道:“罢了,还有这样多的事情要做,还是先起来罢。” 展钦先起来,替她更衣。 容鲤看着展钦日渐熟练的手法,虽不及专门伺候更衣的宫人那般行云流水,却也沉稳有序,不再会不小心勾到她的头发或是系错衣带,不免笑了起来,故意打趣道:“展大人果然是人中龙凤,学什么都快,连更衣这等小事都如此上手。若哪日不想在金吾卫当值了,来本宫府上做个詹事,想必也能胜任。” 展钦正为她系上腰间最后一根丝绦,闻言手上动作未停,语气极自然地接道:“殿下若想,臣亦可。” 容鲤本是随口一说,听他答得这般干脆,反倒微微一怔。 想象了一下展钦脱下身上这身官袍,换上长公主府属官那繁复文雅袍衫的模样,不由得噗嗤笑出声来,伸手戳了戳他的臂膀,却被那几层衣衫下的坚硬肌骨惊了一跳: “可不敢,本宫那詹事府多半是个清闲衙门,整日里无非是打理些府中庶务,管管田庄铺子。展大人这身本事,合该用在更紧要的地方,拘在我身边,岂不是暴殄天物,大材小用了?” 她语气轻松,带着玩笑的意味。展钦却只是唇角微勾,将挂在一旁的氅衣取来为她披上:“护卫殿下周全,又如何算小事。” 更何况…… “殿下难不成不知,朝堂之上,为了这长公主府詹事之位吵得不可开交,人选折子整日如同雪花一般送到陛下案头,到了殿下口中便只成了个管庶务的管家似的。” 容鲤笑了一声,坐在榻上抬起脚来,一双足就蹬在展钦膝头,任由他给自己穿鞋袜:“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诸位大臣们皆想为家中子弟谋划,只可惜请做国家栋梁无门,便投到我处来,讨母皇的欢心罢了。” 她说的时候,看着展钦为自己穿好的簇新袜子,又想起来自己在自己府中想要用脚“验货”的事儿。思及昨夜展钦分明已然与往常不同,却仍顾忌着自己的害怕分毫未进,心底不免有了些甜滋滋,就忍不住想蹬鼻子上脸,足底故意往下压了压,随后便想抽回来。 然而她那点三脚猫速度在展钦眼里着实慢得有趣,还不曾抽回来半存,就被展钦握住了脚踝,慢条斯理又很是坚定地往下压了压:“殿下此举,又是为何?” 他本就是半跪在榻边的,此刻只需往前倾身半步,便能将榻上人儿的整个小身子笼罩在一臂之距。 容鲤被擒住了脚踝,全然动弹不得。 比起膳厅那无功而返的一回,容鲤这次是实打实地就隔着几层薄薄的衣料囫囵感知到不可忽视的轮廓与重量。 她不过是故意挑弄他一下,却不想又被捉了个满盘皆输。 看着近在咫尺的展钦,察觉到他清净无暇的眉眼下究竟藏了什么蠢蠢欲动的暗火,容鲤终于是怕了,当即求饶:“错了,我知错了,我同你顽笑罢了!” 展钦却不如同从前一般就这样放了她。 “殿下若是想要……臣自然无不可的。”他倾身进得愈发前,鼻尖几乎抵到了容鲤的鼻尖,温热的呼吸就扑在她的面颊上,在只有二人能够听见的距离里,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容鲤眨了眨眼睛,全然不曾反应过来。 待明白了他那句话究竟是何含义之后,容鲤如闻晴天霹雳,脸瞬间炸得通红,羞窘得几乎不敢看他,只觉得不敢置信。 他他他他……他从来哪里学来的这样放肆、这样孟浪、这样不要脸的话?她平生所阅的诸多话本,哪怕是“绝密宝册”之中也绝不曾看到过这样放浪形骸的话、 容鲤红着脸瞥了一眼自己的足,只觉得分外难以理解。 脚怎也可?! 不是……脚就用来好好走路啊! 而展钦只是轻笑一声,松开了她的脚踝,替她将另一只绣鞋穿好。 容鲤只觉得整个小阁之中的温度都猛然升腾起来,不敢再看展钦一眼,慌慌张张地从窄榻上跳了下来,远远地躲开展钦。 她心中那个恍若冰雕玉人的展钦,此刻起,仿佛染上了一丝浓稠的欲色。 * 直到二人一同坐下来用早膳时,容鲤都还红着耳朵尖,不敢与展钦对视一眼。 展钦却神色如常,仿佛方才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容鲤坐着,只觉得浑身到处也不自在,方才听说的那句混账话如同网一般将她缠着,叫她只要想到展钦便觉得骨头缝里都似乎泛着羞窘的痒。 她急于摆脱这样的古怪旖旎氛围,绞尽脑汁想说些正经的,想到昨夜自己来时站在书房外闻到的丝丝血腥气,不由得问道:“你昨日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手脚?可是大事?” 展钦见容鲤早膳用得差不多了,恐怕不会被他要说的话惊吓到胃口全无,便斟酌着开了口:“殿下知道,金吾卫已往沧州去押解莫家人上京。然而这一支队伍,在刚出了沧州地界时遇袭,几近全军覆没。” 莫怀山买凶刺杀安庆县主,祸及长公主殿下之事令顺天帝大怒,当即下令将莫家众人押解进京问审。其父莫协领已被摘去顶戴乌纱翎羽,褫夺官职,一家人都被捉拿了。 容鲤闻言吃了一惊,方才脑海之中的旖旎羞窘顿时被她抛到一边,经不住起身坐到展钦身边,碰到了手边的茶盏也浑然不觉,“怎会如此?全军覆没?又是遇袭?何方势力如此大胆?” 展钦接着她的问话,一一作答:“据沿途州县急报,押解队伍行至潞州附近时,官道却因暴雨所致的泥石流冲毁,不得已改走水路,乘官船沿沧江上行。前日夜间,船队在经过一段险峻峡谷时,竟遭遇了大批水匪袭击。押解官兵寡不敌众,那伙水匪也目标明确,直取莫家众人,莫怀山及其家眷……无一生还,财物亦被劫掠一空。” “水匪?沧州民怨有如此之重?”容鲤几乎不敢相信。 “并非官民之怨。”展钦先前与容鲤说起莫怀山时,怕污了她的耳朵,并不曾详细说明。到了此时,展钦也摘去了其中关窍,只说那水匪与莫怀山有夺妻之仇,对莫怀山怀恨在心。 容鲤嗤之以鼻:“他这样的畜生,死了也罢。” “那一伙水匪,杀了莫怀山及其家人之后便遁逃了。不过其中与莫怀山有夺妻之仇的那个,却去沧州官衙门口自首,并不待收监,便自刎于官衙之前了。”展钦又道。 这倒是个闭环。 莫怀山因贪恋美色,被安庆和离,坏了名声娶不到新妇,被家中送到乡下避避风头。只是他在乡下也不甚老实,沾花惹草,夺人妻子,被原夫报复,坏了胯|下之物,因此抑郁疯魔,记恨安庆,买凶顾云舟杀人。事发之后为京中批捕,押解上京,在转走水路时又被原夫找上,杀了全家。原夫大仇得报,自首自刎,此案便可了结了。 只是容鲤总觉得不对。 事发如此突然,所牵扯又甚广,怎会此简单? 她摇摇头,道:“我觉得不会这样简单。世间巧合之事甚多,可一件接一件,我觉得奇怪。” 展钦点头:“金吾卫之中亦是如此决断的,因此昨夜才多了许多公务,连夜审问。” 事与安庆有关,容鲤格外上心。可查来查去,如此荒谬不提,还生出这样多荒唐的巧合,容鲤只觉得不信:“兹事体大,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她坐在自己身边,人也小小,脸儿也小小。 可她如此认真地说出这话来时,面上神情,与顺天帝几乎一模一样。 “臣自然尽力。”展钦安抚道,“务必给陛下,殿下,还有县主一个交代。” 二人商议了几句细节,容鲤见时辰不早,又生了这样古怪的案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自己长久地在这儿留着,只会耽搁展钦公务,因此便起身准备回府。 展钦亲自送她出了衙署,看着她登上马车,直到车驾消失在长街尽头,方才转身,脸上已是一片疏冷之色,不见与容鲤言谈之时的半分暖意。 他往衙署之中走去,一刻不停地将令下达各方,脚榻上书房门前阶梯时微停,对等候在旁的亲卫沉声下令:“加派一队人手,专门保护殿下,与安庆县主。另外,将昨夜参与审讯莫怀山相关事宜的所有人员名单整理出来,密查他们近日所有动向。” * 待容鲤回到长公主府,已是日上三竿。 府中一切如常,静谧有序。容鲤先去换了身轻便的常服,看了会儿公务文书,又不免想起莫家遇刺之事。 她从前不接触公务时便罢,如今几月来看得文书多了,只觉莫家遇刺之事绝无这样简单。 线索如线,串联着每一个人。 头一个,顾云舟,已死。 再一个,莫怀山,并莫家众人,也已死。 最后一个,水匪头子,也已死。 被买的凶手已死,而买凶者又被旧仇所杀,线索上串联的每个人都死了…… 岂非,死无对证? 此事绝对不对,容鲤心中如同压着一块巨石。 她想了许久,没甚头绪,便信步走到庭院中,想透透气,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安置怜月的小院外。 院内比昨日安静许多。 怜月好起来了,能下地走动了,便一刻也闲不住。 几岁的孩子正是爱走爱闹的年龄,容鲤走进小院的时候,只见怜月正蹲在廊下,手里拿着她昨日给的那块玉坠子,对着阳光好奇地看来看去,嘴里还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似乎在和玉坠子说话。 阳光洒在他脸上,那些未愈的伤痕依旧明显,但他专注玩要的神情,却纯净得如同不谙世事的孩童。 谈女医站在不远处,见容鲤进来,忙上前行礼。 “他今日如何?”容鲤轻声问道。 “回殿下,怜月公子昨夜睡得尚可,今早起来用了药,情绪也平稳了许多。只是依旧认不得人,心智如幼童。”谈女医回禀道,“他似乎格外喜欢殿下给的那块玉,一直攥在手里,谁也不给。” 容鲤心中微软,又有些酸涩。她缓步走到廊下,在怜月面前蹲下身。 怜月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懵懂的眼睛看了看容鲤,似乎觉得有些眼熟,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坠子,忽然将玉坠子举到她面前,献宝似的:“亮晶晶……给你看……” 他的声音带着孩童般的稚嫩和含糊。 容鲤接过玉坠子,假装看了看,又递还给他,柔声道:“很漂亮,你好好收着。” 怜月用力点头,将玉坠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是守护什么绝世珍宝。他看了容鲤一会儿,忽然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容鲤衣袖上绣着的缠枝莲花纹路,咧开嘴笑了:“花花……好看……” 他笑得毫无阴霾,全然忘却了前尘往事。无论是往日的惊才绝艳名动一时,亦或是勾心斗角沦落谷底,如今尽成了一抔黄土。 容鲤看着他纯真的笑容,心中种种思绪,短暂地松懈下来。 昨日她总想着怜月因她受苦,但今日见他还安在,想到他受了如此重伤,还是活着已是很好,即便心智受损,却也获得了短暂的安宁。 她陪着他坐了一会儿,看他玩玉坠子,看他对飞过的蝴蝶好奇地伸手去抓,听他咿咿呀呀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这简单而纯粹的时光,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离开小院时,容鲤对谈女医吩咐道:“好生照料他,一应用度皆按最好的来。若他想起什么,或是病情有变,立刻来报。” “是,殿下。” 回到书房,容鲤继续处理一些府中积压的事务,却总是心神不宁。她提起笔,想写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写起。窗外天色渐渐暗淡下来,暮色四合。 她又想起来怜月的眉眼。 方才怜月那天真无暇的面孔在她眼前闪过,那每一次看到他的眉眼时便会泛起的熟悉感,又一次愈演愈烈。 就在容鲤将要捉住那一丝熟悉感究竟来自何方时,扶云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语言又止道:“殿下,沈府派人送来了一份请帖和……一份礼单。” “沈府?哪个沈府?”容鲤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沈自瑾沈公子府上。”扶云低声道。 容鲤愣了愣,随后又问道:“什么请帖?” 她身份不同旁人,鲜少有人家敢直接给她下请帖。 她一面接过扶云递过来的请帖,一面玩笑着说道:“我晓得了,沈家恐怕也是对长公主府詹事之位有心。他家中还有几个适龄子弟,想必是想在此事上下下功夫。” 扶云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想到容鲤如今那样喜爱展钦,便也作罢,不再说了—— 作者有话说:有奖竞猜,驸马和鲤鲤说了什么? [哈哈大笑]《 》 45-50 第46章 第 46 章(小修) 殿下不睡觉,便…… 容鲤将那请帖翻开, 见上头所写的是,沈家两位姊妹得了一批奇花异草,将在半月后举办一场赏花会, 请长公主殿下赏光。 扶云见容鲤的目光在请帖上停留得稍久了一些, 便问道:“殿下可要去沈家赴会?若是要去, 奴婢先去拟订礼单, 稍后再呈给殿下过目。” 拟订礼单、交际往来, 这些往常皆是扶云在做,但就在这个思绪繁杂的夜里,容鲤忽然不再想将府中一应事宜交予臂膀去办了。往年她年幼, 一应事宜皆有人在替她管,但她业已及笄, 难不成还做往日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若她从前能多学多练些,也不至于因莫家刺杀案这样忧心, 毫无头绪。 母皇在她及笄礼上同她所说, 明事理、知进退、持器御下, 皆非在扶云与携月身后便能办到的。 容鲤叫住了扶云, 慢慢思索了一会儿, 却摇了摇头道:“不必去。我素来是不去这些宴会的, 没道理因是沈家相请就去。若是开了这个头,往后请我赴宴的人从月初排到月末,我岂还有一日的快活功夫?” 扶云面上的笑有了些欣慰之色, 点头应“是”。 容鲤只是不经事,却非不曾学过这些。她将沈家的人口在脑海之中过了一轮, 心里便已有了数:“我依稀记得……沈夫人只有一位亲生子。这两个姑娘恐怕是妾室所出,年龄尚小,怎会给我下帖子?多半是沈家示意。不过若是分毫不应, 未免太不近人情,也叫孩子惶恐难堪。赏花宴那日,你替我送两份文房雅玩去,也不显得苛待小孩儿。” 容鲤越想越顺,一句句吩咐下来,竟也算极稳妥。 她沉吟片刻,又命扶云将沈家送来的礼单呈上,开启一看,果然又是琳琅满足的珍宝,数不胜数。 当初救沈夫人,是沈自瑾主动求来的,她不过举手之劳,实则并不如何费事。沈家前后已然令沈自瑾来送过几轮谢礼了,如今又送,实在是有些过犹不及。 容鲤将礼单放下,想起这几日,又是弘文馆诗会、又是母皇明里暗里的暗示,只觉得有些烦闷。 沈自瑾诚然是个孝子,容鲤却也不是看不清其中利害。她不想在这些权与欲之中蹚浑水,心中想好了,便叮嘱道: “你再去将库房开了,将前几回沈家送来的药材等物,私下里封好送还沈夫人。看在沈夫人与沈自瑾的面子上,这事暂先罢了,也不必声张,弄得人尽皆知,只叫沈家人自己知道便是。但日后若还有这样的帖子礼单,不论是谁送来的,自不必收,直接退回去就是。母皇交予我的公务愈发重,我不耐烦应对这样的场合。” 扶云点头,只觉得面前的小殿下虽还是少时模样,行事却已很有章法,事事尽量想的周全,刚柔并济,叫她欣喜。 容鲤处理完沈家之事,心中安定了些,想到自己方才为了莫家之事如此焦灼,又暗叹自己果真是着了魔,越想越钻牛角尖。有展钦坐镇金吾卫,还有大理寺与刑部俱在,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自己一味地着急也没甚作用,平添痛苦。 她将这些心事彻底放在一边,打算进宫一趟,去瞧瞧容琰。 不想携月早就接到了容琰从宫中传来的口信,说是二殿下知晓长姐平日里公务繁忙,请长姐多多休息,不必连日来看他。若是想他了,也且先忍一忍,等到他这一轮药吃完了再来,说不定那时候便好了。 容鲤最忧心的便是容琰心中消极,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会有起色,如今见他头一回与自己说自己要好好吃药,心中也是欣慰不已。 既如此,她便不再打算出门,将方才无心看的文书与府中事务一一看了,有不会的便相询扶云与携月,一点点将桌案上堆叠的卷宗看完。 待到桌面上空无一物,容鲤只觉得浑身都有些僵硬了,起身动了动,才发觉窗外日落西斜,已然将夜了。 携月替了扶云的班,正从书房外进来,为容鲤换上一盏安神的热茶,低声问道:“已是膳时了,殿下可要用膳?奴婢方才谴人去金吾卫打听了,说是驸马今夜仍旧公务繁忙,恐怕并不得空回来与殿下一同用膳,奴婢可要命小厨房将膳食装好,再备车马?” 容鲤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昨夜小阁中的温暖与安心仿佛还残留在指尖,她的惶恐无依却已在展钦的怀中渐渐散去。 容鲤心中自然是想他的,只是她不想耽搁公务。更何况,再过一段时辰便要入夜了。宵禁的旨意是母皇因刺客案为了京畿安定亲自颁布的,她虽有母皇特赦,却也不好一而再再而三地因私废公,频繁夜行,落人口实。 她轻轻吹开茶汤上的浮沫,摇了摇头,声音平静:“不必了。驸马所忙家国大事,我总往衙署去,恐怕打搅他,今日便罢了。” 携月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眉宇间虽仍有思虑,却不再有昨日的彷徨无助,心下稍安,应了声“是”,便吩咐人下去备膳安寝等事。 容鲤独自用了晚膳,菜肴虽样样精致合口,但无了展钦陪伴,总觉得少了些滋味。 她不由得在心中笑话自己,及笄礼前展钦并未搬入公主府中,她还不总是一个人在用膳?展钦陪她一同用膳也没多少时日,她却已然这样想他了,可见习惯如何可怕。 只是一念之间,容鲤忽觉得轻微的疑惑——她分明记得,她与展钦成婚以来便是两情相悦,她尚未及笄的时候,展钦碍于礼制虽不好与她同住,来与她一同用膳却并非违制。按她记忆之中的夫妻情分,就算是她说错话惹展钦生气之前,他也应当是常来的,怎么反而是她眼下所知的“也没多少时日”? 这倒奇怪了。 容鲤只觉得脑海之中的记忆有些含混,明明事事都记得清晰,可细细想来,又有许多不对之处,总觉得有什么如草蛇灰线一般,叫她下意识察觉不妥。 只是她还来不及好好思考,携月正轻步进来,小声禀道:“殿下,高世子递了名帖求见,说是今日在弘文馆中新得了几卷孤本琴谱,知殿下雅好音律,特借来请殿下共赏。” 高赫瑛?容鲤微微挑眉,心底有些意外。 她与高赫瑛之往来,皆是因他暂留弘文馆修学,而自己又奉旨主理弘文馆事务,并无什么私交。更何况高赫瑛最是恪守礼节之人,怎会在夜间来访? “请他到临湖水榭吧,那里景致开阔些。”容鲤吩咐道。 花厅到了夜里,便总觉得是黑暗之中的一圈围房,外头看不见里头,里头也看不见外头。水榭临风,更适合闲谈赏玩,岸边使女抬眼就能看清水榭之中,也免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不妥。 水榭四面通透,晚风拂过湖面,卷来丝丝凉意,与一点睡莲夜放的轻香。 高赫瑛已候在那里,一身月白长衫,衬得他身姿挺拔,凭栏而立,衣带当风,竟很有几分文人雅士的洒脱。他身旁的石桌上,果然摊开着几卷古朴的竹简。 见容鲤到来,高赫瑛含笑行礼,姿态优雅:“冒昧打扰殿下清静,还望殿下恕罪。今日偶得此谱,心中欢喜,听闻唯有殿下能解其中妙音,故而唐突前来。” 他的话语温和,眼神清澈,带着纯粹的欣赏与分享之意,站得也离容鲤不远不近,并无任何唐突冒犯之感。 容鲤近日心绪不宁,风雅之事倒也能分散心神,便从善如流地坐下:“世子有心了。不知是何名谱?” “乃是隐士空桑散人所著的《松风引》残卷,”高赫瑛将竹简轻轻推近,指尖修长,语气带着几分雀跃,“据说此曲意境高远,有林下松涛、泉石清幽之趣,只可惜年代久远,多有遗失。小臣听闻,空桑散人曾因诺入宫,教习过殿下音律,遂斗胆前来,呈与殿下,想请殿下与小臣一同参详,补全一二。” 他谈起琴谱时,眼中晶亮若有光,比起寻常的温文尔雅模样,这般的他倒显得真实不少。 容鲤听闻是空桑散人的曲谱,亦是吃了一惊。她这位音律启蒙、如缥缈云中仙子一般的恩师着实行踪不定,即便她时常思念,也鲜少听闻她的消息,不想竟还有她的乐谱散佚在外,因而当真起了几分好奇,将那乐谱取来一观。 高赫瑛也果然精通此道,与容鲤谈及琴谱指法、旋律乐谱,气氛倒是难得的轻松融洽。 他于音律上确有造诣,见解独到,言辞又不失风趣,并不刻意逢迎,只在容鲤拆解乐谱、猜测缺失的地方究竟是哪些音符时,投来欣喜赞赏的目光。 水榭中烛火摇曳,琴韵书香,远远望去,倒像是一幅精心绘就的才子佳人图。 水榭连接回廊的入口处,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个挺拔冷峻的身影。 展钦一身玄色金吾卫官服还未换下,周身似乎还萦绕着衙署的冰冷气息,并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 他显然是赶在宵禁前匆忙赶回,眉宇间带着未能完全敛去的锐利,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水榭中相谈甚欢的两人身上,尤其是高赫瑛那距离容鲤过近的、正准备为她指出谱中关窍的手上。 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却无端地让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容鲤正凝神听着高赫瑛说话,忽然心有所感,只觉如芒在背,连忙抬起头,恰好撞进展钦沉沉的视线里。 她心中莫名一虚,顺着他的视线,望向了高赫瑛,这才发觉高赫瑛为了指出乐谱之上的几处指法,离她太近。 容鲤连忙退开些许,高赫瑛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抬头一望,与展钦对视一眼,唇角微微勾起个笑来,不慌不忙地起身行礼:“展大人。” 展钦这才迈步走入水榭,步伐沉稳,先向容鲤行了礼:“殿下。”然后才转向高赫瑛,语气平淡无波,“高世子,夜色将深,宵禁时辰将至,恐怕不便。” 他这话听着像是提醒,实则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高赫瑛怎会听不出弦外之音?只是他面上一派泰然自若之色,对容鲤温言道:“殿下,今日与殿下论琴,获益良多。既然时辰不早,小臣便先行告退了,改日若有机会,再向殿下请教。” 容鲤含笑点了头:“世子慢走,携月,代本宫送送世子。” 高赫瑛躬身一礼,又对展钦点了点头,这才随着携月离去。 高赫瑛走后,容鲤一改面上笑容,只扁着嘴盯着展钦瞧。 见到展钦回来,她心中本是极欢喜的,却不知怎的,只觉得他方才吓自己一跳,忍不住就想刺他两句:“展大人今夜不是公务繁忙,又要宿在衙署么?” 展钦走到她身边,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拿起石桌上那卷《松风引》残卷,随意翻看了两眼,复又放下,目光重新落回容鲤脸上,颇有些兴味,“臣若不回,怎知殿下夜间亦有如此雅兴,与高世子……切磋琴艺。” 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但“切磋琴艺”四个字,却莫名带着点别的意味。容鲤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不过是偶得琴谱,一同参详罢了。世子亦是雅士,难道我连与旁人说说话都不成了?” “臣并非此意。”展钦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距离容鲤极近,他身上那股混合着冷铁与墨香的气息瞬间笼罩了她,“只是高句丽虽为属国,其国内政局复杂,高赫瑛身为世子,长留京城,其实不妙。殿下与他交往,还需谨慎些好。” 他这话说得在理,容鲤自然知道对错与否。 只是她心里别扭,忍不住小声地嘀嘀咕咕:“从前不也是如此的,怎不见你说这些。不回来也不说,回来也不说,总要我谴人去问,倒害得我一个人用膳。” 见她这般情态,展钦怎能不知她到底是因何在闹脾气,眼底深处那点冰寒才悄然融化了些许。 他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臣并非说教。只是……惦记殿下,故而将紧要公务处理得差不多了,便赶了回来。”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不想,殿下这里倒是热闹,见是高世子,才多说两句。” 他这一番话,其他的字词过了容鲤的耳朵,全然不曾留下丁点涟漪,容鲤只盯住了那一句“惦记殿下”。 她还从未在展钦这里听过这样的话。 她揪住那一句“惦记”,也不管自己方才有多别扭了,凑上去便问:“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予我听听?” 展钦却不顺她的意了。 任容鲤怎么扭股糖一般地缠着他,他就是不说。 容鲤败下阵来,气呼呼地想走,又想起来他这样晚回来,恐怕还不曾用膳,便别别扭扭地问他:“吃过不曾?吃过了罢。” “尚未。”展钦看着她,目光专注。 “好罢。那我叫人去小厨房看看,还有什么吃的……”容鲤本想说“那饿死你”,但终究还是心软下来,便要起身唤人。 展钦却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带着夜风的微凉,触感却依旧温热有力。“不急。”他道,目光掠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落在她因方才谈论琴谱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眸上,“殿下今日……似乎心情好了许多。” 他的指尖在她腕间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与询问。容鲤被他看得脸颊发热,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稍稍用力握住。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想起白日里处理的那些事,还有方才与高赫瑛论琴的轻松,确实比昨日那种无助彷徨要好上许多。“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多想无益,做好眼前便好。” 说着,又忍不住看了展钦一眼,悄然红了脸:“更何况……不是还有你在么。” 展钦看着她渐渐舒展的眉眼,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也稍稍松弛。他并不在意她与谁论琴,他在意的是她的心境。见她不再沉溺于昨日的阴霾,他心下也松了不少。 “殿下能如此想,甚好。”他低声道,指腹依旧留恋地停留在她的腕间。 两人一时无话,水榭中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彼此渐渐清晰的呼吸声。 展钦望着容鲤面孔上的一点绯红,轻轻抬手一抚。容鲤往他掌心蹭了蹭,抿出一个笑来。 两人之间的氛围正悄然升温,带着些许暧昧的暖意,却被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携月去而复返,脸上带着一丝凝重,她快步走入水榭,先是看了一眼展钦,随后才对容鲤低声道:“殿下,宫中来人了,是陛下身边的孙总管,说是有旨意。” 容鲤与展钦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讶异。母皇怎么会在在夜中派人前来,定非寻常事。两人立刻起身整理仪容,一同前往前厅接旨。 前厅内,女皇身边的内侍总管孙德胜正垂手而立,见到容鲤与展钦一同出来,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先行了礼:“老奴参见长公主殿下,见过驸马。” “孙总管不必多礼,可是母皇有何吩咐?”容鲤问道。 孙德胜微微躬身,声音尖细却清晰:“回殿下,陛下口谕。今日谈女医入宫为陛下请平安脉,顺便也回禀了殿下近日凤体调理的情况。 陛下听闻殿下前些时日受了惊吓,近来又公务繁忙,心绪不宁,脉象亦是不佳,甚为挂念。恰逢京郊凤鸣山的温泉庄子修缮完毕,陛下特命老奴前来传旨,请殿下与驸马明日便动身,前往庄子小住几日,游山玩水,松快松快心神。陛下说,政务虽要紧,但殿下的身子更是重中之重,望殿下莫要推辞。” 去温泉庄子? 容鲤微微一怔。母皇此举,显然是知晓了她近来心中不快,特意让她去散心。母皇怜爱她,这倒并非稀奇事。 只是……她下意识地看向展钦——莫怀山一案正在紧要关头,他如何能走得开? 展钦接收到她的目光,面上并无异色,只沉稳应道:“臣遵旨。只是金吾卫公务……” 孙德胜似乎早有所料,笑着接话:“驸马请放心,陛下已有安排。金吾卫一应事务,暂由副指挥使代理。陛下说了,查案固然紧要,但驸马连月辛劳,案子前后接连,太过伤神。加之殿下身边不能离人,陛下还特意叮嘱,让驸马好好陪伴殿下,务必让殿下舒缓心结。” 话已至此,再多说其他,便是不识抬举了。 容鲤与展钦一同躬身,将旨意领下。 孙德胜传完旨意,便笑眯眯地告退了。 待孙德胜走后,容鲤看向展钦,眼中带着奇怪:“此时离京,当真无妨吗?”她总觉得此事有些突然,母皇虽关心她,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展钦离开京城,似乎…… 展钦眸光微闪,沉吟片刻,道:“陛下既然已有安排,臣遵旨便是。或许……陛下另有深意。”他看向容鲤,语气缓和下来,“殿下近日确实劳心劳力,去温泉庄子调养几日也好。臣会安排好人手,京中若有异动,随时可报。” 展钦总是如此,叫容鲤无论何时看他,总觉得心中安定。 她点了点头,压下心中那点莫名的疑虑。大抵母皇是真的单纯想让她去散心罢,有何不好呢?想到能与展钦单独去京郊游玩,远离这些纷繁杂事,也是一桩好事,容鲤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期待。 她与展钦成婚,说起来也两年有余了,竟不曾一同出去玩过,如今也正是个好时机。 “那……我们明日便去?”容鲤抬眼看他,眼中漾开浅浅的笑意。 “好。”展钦颔首,看着她眼中重新亮起的光彩,唇角也柔和了几分,“臣这便去安排明日出行事宜,殿下也早些歇息。” 是夜,容鲤与展钦一同躺在寝殿柔软的床榻上,却有些辗转难眠。她总觉得,今日诸事繁杂,却有什么东西被她不小心忽略了,兜兜转转,只觉得奇怪。 展钦察觉到她心中不安,只将她搂入怀中,轻声安抚:“不论有何事,臣总在殿下身边。” 容鲤有些沮丧地叹气,鼻尖却被展钦轻轻一咬,听他微微带了些哑沉的语气:“还是说,殿下深夜不眠,是想同臣试一试,早间臣与殿下说的那些?” 他那时衣冠楚楚下,说的那句孟浪话,顿时响在容鲤耳边。 容鲤顿时红了脸,肘了他一下,顾不上心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了,背过身去紧紧闭上双眼:“什么有的没有的!睡觉!立即便睡!” * 稍早之前。 皇宫深处,顺天帝正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棂。 谈女医垂首立于她身后,恭敬地禀报着:“……殿下脉象且解了一次,已趋于平稳,只是忧思过甚,肝气略有郁结,若能安心静养,脉象更佳。不过那毒性易反复,臣瞧着殿下此次也不曾当真得了一次,恐怕近日还会再发作。” 女帝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威严而深沉:“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谈女医躬身退下。 女帝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份关于莫怀山案的最新密报上,眼神如云遮雾罩,看不分明—— 作者有话说:写剧情是这样啦,修修修修到厌倦(??)←此乃失效的emoji一个 第47章 第 47 章 那样做会很舒服。 次日清晨, 天光未亮,长公主府便已忙碌起来。 出行事宜自有扶云、携月并展钦的亲信打点妥当,容鲤只需在使女们的服侍下梳妆更衣即可。 只可惜她昨夜翻来覆去的不曾睡好, 一大早被扶云轻轻唤醒, 只觉得困得眼皮子都在打架, 下意识地往被子里躲:“不行, 再睡一会儿……” 扶云甚是无奈地将她从被子里拉起来, 见容鲤全然没有睁开眼的意思,只好劝道:“殿下,已然晚了。驸马起身时, 特意叮嘱了奴婢们再叫殿下睡一会子。只是眼下外头的事宜都差不多打点好了,实在是等不得了, 该起来了。” 容鲤心中自然知道该起了,可扶云平素里温柔的声音如今在她耳边和念经一般, 仿佛天外来音一般又远又近, 着实不想听。她愈发地困了, 只好嘟嘟囔囔地应了一声:“好……就来……我自己换身衣裳, 你们先出去, 不必伺候……” 听得脚步声往外头去了, 周遭又安静下来,容鲤微蹙的眉心才松了下去,伸手欲要去拿熏笼上挂好的衣裳。 只可惜手伸出去, 不知怎的,就触碰到了柔软可爱的锦被, 就这样不听使唤地将锦被盖过头顶,舒舒服服地躺下了。 容鲤半梦半醒的,见自己躺了一会儿, 便老老实实的从床上起来了,换了衣裳、漱口净面,动作很是麻利,还不由得在心中夸奖,自己果真是听话,再懂事不过了。 衣裳穿好了,绣鞋也系好了,容鲤挑开门帘往外头走,想起来这深秋初冬时外头的风究竟有多冷,不由得缩头缩脑,生怕外头的冷风吹到了她。 不想门帘掀起,外头虽一片萧瑟,却无半点寒冷。 容鲤下了台阶往外走,顺当的很,一路往外府外去,却不曾见到半个人。 她心中不免有几分狐疑,环顾了一圈,周遭的景色依旧是长公主府的华美恢弘,熟悉至极,没有半分不对,只是一个人也瞧不见。 容鲤试探着唤了唤扶云与携月,依旧不曾见到她们人影,心中一惊,终于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身上暖呼呼的,脚下轻快快的…… 她这是…… 容鲤猛得一下睁开眼,方才的困倦陡然清明——她压根不曾起来,她一直在睡着! 大事不妙!坏了,定误了时辰了! 容鲤顿时半点困意都无了,慌忙起身看去。 却发现,自己并非躺在寝殿熟悉的拔步床上。 身下是柔软厚实的垫褥,几乎一点儿摇晃也不曾感受到,耳边隐隐约约能听见车轮碾过路面的轱辘声。 她身上还盖着她甚爱的那床暖和锦被,如同她睡着前一样暖和舒坦,可她显然是在已然启程的马车上,想必是前往温泉庄子的车队已然出发了。 她愕然抬头,撞入一双沉静含笑的眼眸里。 展钦正垂眸看她。 他在她身边坐着,手中捧着一卷兵书在看,见她醒了,便将手里的书放到一边,将她扶起来坐好,又往她腰后塞了一个软垫,让她靠着舒服。 展钦今日未着那身赫赫权威的官袍,而是换了一身容鲤从未见过的装扮。 往日她与展钦相见,他多是一身轻甲,亦或是官袍赫然,即便他那张脸生得如何金雕玉琢,也天然得带了些生人勿进的阴冷郁气,叫人不敢直视。 而今日他解乌纱松官帽,发只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身上一件绣银的劲装,那双长腿就那样随意地搭在一侧,少了几分朝堂重臣的凛然威势,倒像那世家公子的清贵疏朗,甚至隐隐透出一股江湖剑客般的飒沓风流。 他本就生得极好,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只是平日被官威与冷肃掩盖,此刻这般打扮,竟让容鲤看得一时怔住,心跳都漏了几拍。 驸马真好看啊。 “殿下醒了?”展钦见容鲤怔怔地看着他,眼睛眨也不眨,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伸手,极其自然地用指背拭了拭她的眼角,“睡得可好?” 容鲤这才彻底回神,发觉自己方才竟然看他看得痴了,脸上瞬间飞起红霞,有些语无伦次:“我……我怎么在车上?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是不是误了出发的时辰了?扶云她们怎么没叫醒我?” 展钦看着她慌乱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伸手将她颊边一缕睡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轻柔:“时辰刚好,并未耽误。是臣见殿下睡得沉,不忍唤醒,便让她们先行准备。待一切妥当,才替殿下略作梳洗,抱殿下上车的。” 容鲤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她身上衣裳也已然换过了,一身藕色莲纹的软缎裙袄,正是她平日喜爱的家常款式,轻松舒适。头发简单地挽了个松松的发髻,只用一支珍珠小簪固定,脸上清清爽爽,显然已被细心擦拭过。她竟睡得如此之沉,连被人换了衣裳、梳了头都毫无所觉? 她面上愈发烫了,讷讷问道:“……这成何体统?可有人瞧见了?” 展钦端来水给她喝,很是自然地说道:“知道殿下面皮薄,屏退了府中宫人的。只是扶云与携月姑姑需随侍,她们看见了。” 容鲤心中这才稍稍安定些。 好歹是自己人,看了也就看了,无伤大雅。 只是她心中不免想象着,展钦这样的武人,竟肯替她擦拭脸颊、梳理长发,甚至还要避开宫人,悄悄将她抱出府门、抱上马车……容鲤只觉得耳根子都烫得厉害,心里却有些甜滋滋的。 容鲤偷偷抬眼觑他,见他一身规矩模样,依稀可辨往日里她最熟悉的那个规矩的展大人,却不想他会自己做着这般细致到甚至有些“逾越”的事情。 驸马不仅好看,人也真好。 她忍不住凑过去,像只撒娇的猫儿般抱住他的胳膊,将发烫的脸颊贴在他微凉的锦袍袖子上,声音闷闷的,却带着藏不住的欢喜:“驸马,你真好。” 展钦看着她那个粘人的扭股糖样,失笑道:“好在何处?” “明知故问,”容鲤毫无威慑力地瞪他一眼,“你待我好,人好。” 她顿了顿,脸更红了些,小小声道:“人也好看。”说着,将展钦的手抱得更紧了些。 因她方才在睡觉,展钦不曾给她穿氅衣,几层衣料薄薄,容鲤这样抱着他,他坚硬的手臂正好能察觉到玲珑起伏的软绵,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任由她抱着,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无奈:“殿下喜欢便好。” 容鲤嘻嘻一笑,只觉得心里也软软的,开心的很。 她睡够了,这会儿精神甚好,见展钦又要去看那兵书,只觉得无聊,强行将那兵书抢走了,自己将头探过去,眼底亮晶晶的,一本正经地和展钦说:“不许看书,我有仙人指路同你讲。” 展钦见她这样古灵精怪的,无奈纵着她道:“不知殿下得了何方高人指教,愿闻其详。” “我方才在梦中,得仙人指引,悟了一个大道至理,你过来,我只同你一个人讲。”容鲤勾勾手指,示意展钦凑过来些。 展钦从善如流配合,容鲤便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此道理乃警示真言,不可告诉别人。” “殿下请言,臣必守诺。” “仙人教我一无上妙法,可解世间一切疲乏困顿。”容鲤一本正经的很,“此秒法乃……” 她故意停顿,等到展钦看过来时,才心满意足地继续说道:“仙人曰,闭上眼睛,就会很舒服。”容鲤越说越忍不住,方才强作的严肃愈发破功,话还没说完,就不由得笑了起来,一双眼儿如月牙似的。 展钦先是一愣,随即失笑,忍不住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睡得红扑扑的脸颊:“果然是仙人指路,殿下这‘大道’,倒是简单实用。” 容鲤耍了展钦一道,见他听到自己话时那显而易见的一愣,只觉得乐不可支,心中极大满足。 她在展钦身边腻歪了一会儿,又好奇起来窗外的景色,于是撩开车帘一角,往外望去。 此时天光早已大亮,车队已出了京城,行驶在去京郊的官道上。 道边原野一片开阔,农人的麦粮早已收割完毕,间或还能瞧见几簇秸秆捆在一起,烧作田肥,有些焦麦香味随风而来。远山如黛,天高云淡,别有一番疏朗壮阔的景致。 “我们快到凤鸣山了吗?”容鲤自出世以来,鲜少离开皇宫京城,眼下又是与展钦一同出行,心中不免雀跃兴奋,指着远处的连绵群山问道,“那便是凤鸣山吗?” “尚不曾到,那是京畿的碧云山,离尚需一个时辰左右。”展钦只需一眼,便知已行驶到了何处,随口便答。他见容鲤已然完全醒了过来,便将一杯一直温在暖窠里的蜜水,并一盒小点心递到她手中,“殿下先用些水与点心,垫垫肚子。等到庄子上的时候,正好用午膳。” 容鲤喝了几口温热的蜜水,又故作娇气地指使展钦喂自己吃点心,舒坦极了。 她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又看看身边的展钦,越看越觉得觉得人生圆满,莫过于此。 * 后头那辆稍小些的青帷马车上,扶云与携月相对而坐。车窗也掀开了一角,带着草木清气的秋风灌入车内,与二人轻松欣喜的心境别无二致。 携月看着窗外掠过的秋色,脸上难得的带了一丝笑意:“难得出来一趟,这山野间的景致,瞧着就让人心里敞亮。” 扶云正低头整理着随身携带的针线匣子,闻言也笑了笑:“是啊,殿下近日心绪不宁,能出来散散心是再好不过了。” 提到容鲤,携月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此处天高皇帝远,她心中松快不少,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姐姐还说呢。我方才可是瞧见了,是驸马亲自抱着殿下上车的,那动作,轻得跟什么似的,生怕惊醒了殿下。连殿下身上那件藕色裙袄,我瞧着,你我和其他宫人都不曾进殿伺候,恐怕也是驸马给换上的吧?” “我可不曾进去,不知是谁穿的。”扶云手中动作一顿,抬眼与携月对视,两人眼中都流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 二人笑了一会子,扶云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陛下平日里总说咱们俩太惯着殿下,由着殿下性子来。如今看来,咱们那点‘惯着’,跟驸马比起来,可真是大惊小怪了。 你瞧瞧,连晨起梳妆更衣这等事,驸马都肯亲手做了,还做得这般细致周到。这哪是惯着,简直是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从前也不知道竟是这样,殿下惊马之事,如今想来,也未必不是好事。” “殿下欢喜就好。”携月眼中满是欣慰,“只要驸马待殿下真心,咱们也能放心些。如今就盼着这回去温泉庄子,殿下能彻底放宽心,养好身子。” 两人说说笑笑,时间倒也过得快。 车队一路平稳前行,约莫一个多时辰后,终于抵达了凤鸣山脚下的栖霞镇,并未停留,直接沿着修缮好的山道往半山腰的庄子行去。 越往山上走,秋色愈浓。层林尽染,五色交织,美不胜收。山中空气清冽,带着些松柏草木的香气,风中隐隐可闻热汤硫磺之味。 温泉庄子黑瓦白墙,就掩映在这一山的彩林之中,颇有些山野趣味,精致非常。庄头早已领着仆役在门外恭候,见到车驾,连忙跪迎。 展钦先下了车,随即转身,很自然地朝车内伸出手。容鲤扶着他的手,踩着脚凳下了车,脚踩在落满银杏叶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深吸了一口山中清冷的空气,只觉得心旷神怡。 “参见长公主殿下,驸马!”庄头及众人齐声行礼。 “都起来吧,不必多礼。”容鲤心情极佳,语气也柔和。“此次出行,本就不曾大行仪仗,也不必太拘泥这些俗礼。” 她近来学的多,行事也妥帖。到了庄上,便先赏赐下人,随后又让扶云携月出去,好好叮嘱调教调教庄中的仆役们。一番恩威并施下来,庄中人对这位素来只闻其人不见其面的长公主殿下是又爱又敬,做事更是认真起来。 庄中女史上前为容鲤引路,介绍着庄内的布局。庄子不大,却处处精巧。主体是一座三进的院落,厅堂、寝居、书房等一应俱全,陈设雅致。最妙的便是庄中自有几眼温泉,不仅寝居内有单独的浴池,后院还有大小不一的露天汤池,以竹篱和山石隔开,私密性极好,若喜欢外头的野趣,也是极好的去处。 安顿下来后,已是午时。庄子里准备了丰盛却又不失山野本味的午膳,山珍时蔬等烹调得法,鲜美异常。 容鲤胃口大开,比在寻常还多用了半碗饭。 展钦相陪,不时为她布菜。 用过午膳,略作休息,容鲤便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去温泉看看。 今日日头不错,容鲤便择了后院一处被几块巨大山石环抱的露天小汤池。池边植着几株耐寒的草木,有些不知名的花儿正开着,氤氲的热气从池中升起,与山间日光融在一起,如梦似幻。 容鲤褪去外袍,只着轻薄的纨衣浸入池中,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全身,驱散了山间的微寒,舒服得她轻轻喟叹一声。 她靠在光滑的池壁上,见这些水池之中都做了垫底的石头,她能碰到底,不至于生出溺水慌张之感,可见母皇用心。 容鲤闭上眼睛,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与惬意。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容鲤警觉地回头,却见展钦不知何时也来了,他只穿着一身素色中衣,衣襟微敞,露出一点儿精瘦的胸膛,正站在池边看着她。 水汽朦胧中,他冷峻的眉眼似乎也柔和了许多,目光深邃,落在容鲤因热气蒸腾而泛着绯色的脸颊脖颈上。 “你……你怎么来了?”容鲤下意识地将身子往水里缩了缩,虽然两人早有几次亲昵,但这般在光天化日之下坦诚相对,还是让她有些羞赧。 展钦踏入池中,在她身边坐下,温热的泉水漫过他精壮的胸膛。他并未靠得太近,只是那样看着她,声音被水汽浸润,带着一丝低哑:“臣来看看殿下。可还适应?” “嗯,很好。”容鲤点点头,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靠得这样近,还是在这样的光天化日之下。 四周就是野外,她不免想起来上回在马车之上的荒唐——可那时候,尚且还有马车车壁遮挡,眼下却是全然的野外,容鲤不免有些心慌意乱。 水波轻轻荡漾,触及肌肤,带来微痒的触感。 容鲤不敢看他,目光飘向池边那几株在热气中朦朦胧胧的小花儿,只觉得那花儿真是花儿,心跳都有些不似自己的了。 展钦却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散落在水面的一缕湿发:“殿下头发长了。” “嗯……”容鲤轻轻应了一声,感觉他指尖划过的地方,像是点燃了一小簇灼热的火苗。在温泉之中,这火苗并不是那样热烫,却足够点起她的心,叫她有些心慌。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泉水汩汩流动的细微声响,和彼此渐渐清晰的呼吸声,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而暧昧。 容鲤心跳得越来越快,只觉得原来静谧也如此叫心慌意乱,正想说些什么打破这寂静,展钦却忽然靠近了些,手臂绕过她的后背,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他的胸膛宽阔而坚实,带着灼人的体温,隔着一层湿透的薄薄衣料,紧紧贴着她。 “驸马……”容鲤轻唤一声,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嗯。”他低低应着,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殿下……就这样待一会儿。” 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这样静静地拥抱着,浸泡在温暖的泉水中。 山风拂过,耳边静静听得一点点林叶的沙沙声响,却吹不散这一方小天地里的旖旎温情。 容鲤起初还有些僵硬,渐渐地,在他沉稳的心跳和温暖的怀抱中放松下来,安心地靠着他,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前些日子里的那些愁绪、忧心,仿佛都远去了。 天地间,只剩下彼此。 容鲤今日又一次地想,她很满足了。 这些时日对记忆之中的零星冲突而起的疑惑尽数褪去,容鲤只看眼前。 * 在庄子的第一日,便在这样泡温泉,品山珍,相依相偎的悠闲惬意中度过。 第二日,容鲤休息够了,精神头极好。她难得出来,不曾见过外头民间模样,便想起了下山逛逛的念头。 她拉着展钦,特意命人寻来了两身寻常衣裳,对着镜子照照,看上去不过是常见商贾,便分外满意地点了头,带了两个护卫,与展钦一同悄悄下了山。 再临栖霞镇,容鲤少了昨日的雀跃兴奋,多了几分闲适。她拉着展钦在镇上的青石板路上慢悠悠地走着,看到感兴趣的铺子就进去瞧瞧,遇到好吃的零嘴就买来尝尝,真如同世间最寻常的一对小夫妻。 走过镇中的时候,容鲤在一个卖首饰的小摊子前停下。那摊主是个女子,正在摊后熟练地用一块块的木料雕刻钗环,容鲤选了一支花苞模样的木簪,样式简单,却别致可爱。她拿在手里把玩,有些喜欢。 “喜欢?”展钦问。 容鲤点点头,又摇摇头:“就是看着好玩。”她从小锦衣玉食,什么样的珍宝玉簪没有,这桃木簪实在算不得什么,只是觉得新奇。 展钦却已掏出碎银付了钱,从她手中拿过簪子,仔细地端详了一下,然后抬手,轻轻簪在了她松松挽起的发髻上。 他的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认真。容鲤微微一怔,抬手摸了摸那支簪子,心底不由得有些甜蜜。这并非什么贵重之物,却因是他亲手所赠,亲手所簪,而显得格外不同。 “好看。”展钦看着她,目光专注,轻轻说道。 容鲤脸颊微红,垂下眼眸,唇角却忍不住向上翘起——这好似,还是她头一次听展钦夸自己呢! 两人又逛到镇口,见那里围了不少人,原来是个简陋的集市,许多附近的村民拿着自家的出产来换钱换物。有卖鸡蛋的,有卖蔬菜的,有卖编织筐篓的,熙熙攘攘,分外活泼,与京中事事的井然有序截然不同,容鲤还是第一次见,因而觉得新鲜极了,探头看着。 瞧见有个老妇人蹲在角落,面前只摆着几个歪歪扭扭的陶罐,无人问津,神情凄苦。容鲤不免心生怜悯,走过去蹲下问道:“婆婆,这罐子怎么卖?”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希望:“姑娘,三文钱一个,都是俺自家烧的,虽不好看,但结实着哩。” 容鲤拿起一个陶罐看了看,确实粗糙,但若填些土进去,做个盆栽,也颇有野趣:“挺好的,我都要了。”说着便示意身后的护卫付钱。 老妇人喜出望外,连连道谢。 这时,旁边一个卖柴的汉子叹了口气,对同伴道:“今年这光景,粮食减产,要人命啊。我家阿东走商回来,说西边不太平,粮价都涨了。咱们这还好,靠近京城,再往西边去的那些地方,听说有的村子都遭了殃,被流寇抢了……” 他的同伴压低声音道:“可不是嘛!我还听说,那些流寇里,还有好些是沙陀人打扮的,凶得很!官府剿了几次,都没剿干净……” 沙陀人?流寇? 第48章 第 48 章 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 容鲤正准备起身离开, 听到“沙陀人”和“流寇”这两个词,脚步微微一顿。 容鲤还记得自己在宫中的时候,母皇与自己说起的, 沙陀二王子处月风进京之事。彼时二人言谈, 提到过一回, 说是沙陀国如今日益收到东突厥之侵扰, 亦是因此才向天朝求援, 将自己灿若珍宝的二王子送到天朝为质,以期换得沙陀国平安。 沙陀国中究竟情况如何?怎生连边境子民都落草为寇,甚而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滋扰主国天朝边境。 她下意识地看向展钦,展钦也正看着她, 眼神交换间,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这并非好消息。 容鲤逐渐接手政务, 乍然听得这消息, 心中不免蒙上了一层阴影。她让护卫将那几个粗糙却承载着老妇人生计的陶罐拿着, 又额外给了那老妇人一些银钱, 随后给了展钦一个眼神, 展钦便会意, 走到方才抱怨的那几个卖柴人身边。 他浑身衣着气度不俗,那几个乡民有些害怕,不敢再随意说话。 展钦并未以势压人, 只拿出些许碎银,买了那汉子几捆柴, 状似随意地问道:“方才听你们说起西边的流寇,还有沙陀人,是怎么回事?我们是从东边来的行商, 采买了一批茶叶,正想往沙陀国那边去,不知如今那边路上可还太平?” 那汉子见展钦态度和善,又得了银钱,警惕心去了大半,叹了口气道:“这位老爷,您要是往西边去,可得小心些,最好多雇些练家子!我家中侄儿就是镖局打手,半年前接了去西域的单子,连脚指头都被路上的流寇砍掉几个。 我听他说,西边的商路这几个月来都很不太平,好些商队都遭了殃。那些流寇神出鬼没的,有的说就是沙陀那边跑过来的溃兵,凶悍得很,抢钱抢粮,还伤人哩!” 有个挑着担子的行脚商正路过,听得他们言谈,不由得插一句嘴道:“正是,我村上大虎兄弟就是死在了西边路上,到现在尸首都没运回来,真是可怜!” 展钦又细问了几句,比如哪处的商路最不太平云云,那些乡民却知道的不太详细,倒是那汉子机灵,飞快跑回去将他那侄儿喊来了,让他来答展钦的话。 那小子瞧上去也不过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风吹日晒的得皮肤黝黑,脚上还缠着布包,一瘸一拐地走来,将自己所知的消息尽告诉了。 说是这一路上,在中原时还算太平,待出了玉门关,一路上便见到不少流寇,几十人一伙,来去如风,用的兵器也杂,不知道究竟是何方人士。不过他的脚趾确实是在被流寇劫镖时,被其中一人用异族的弯刀砍下了。那样的弯刀他也见到不少,听关外人说只有沙陀国跑出来的流民才会使那种刀。 得到这些零碎信息,展钦心中已有了大致判断。他谢过那几人,给了些碎银铜钱,才转身回到容鲤身边。 容鲤看着他凝重的神色,心中的不安更甚:“情况很糟吗?” 展钦微微摇头,不欲在此时此地多言吓到她,只低声道:“回庄子再说。” 回山的路上,气氛不似来时轻松。 容鲤默默靠着展钦,先前逛街的欢欣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冲淡。 她从小所学亦有边境之事,只是并不精通。但即便如此,她也明白,边境不宁,绝非小事。 若那些流寇真是沙陀溃兵,甚至是有组织的沙陀人伪装,那沙陀国内的情况,恐怕比当初在京城时预想的还要糟糕,其野心也值得警惕。 展钦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安抚地紧了紧:“殿下不必过于忧心,边境驻军并非摆设。边境生事,陛下定然已经知晓。若沙陀国当真内乱,朝中必有应对。” 容鲤轻轻“嗯”了一声,将头靠在他肩上,似是感知到他身上传来的暖意,心中才可觉得安宁。 长久地在京中,所见皆是太平盛世,烈火烹油。虽知道世事不同,却不曾这样直接地看到民生疾苦。 方才那走镖的小子,黑瘦得如同猴儿一般,露出的手脚脖颈上皆有新旧交错的伤痕。虽看不到他那被流寇所伤的腿脚,却也能看见他一瘸一拐的身形,只觉所见如刀刃割人一般的真实辛酸。 走出京城,走下富贵的皇庄,容鲤渐渐明白往日从先生大儒处学来的道理——她所享受甚至早已习惯的这份安宁甜蜜,乃是世间许多人永远不可能享受的。 生来受万民供养,才得了这样的快活,便不能闭着眼睛只知道沉湎。 * 回到温泉庄子,已是暮色四合。山间的夜晚来得格外早,寒意也更深。庄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容鲤心头的些许阴霾。 晚膳依旧喷香味美,但容鲤明显食欲不佳,只略动了几筷子便放下了。 展钦看在眼里,并未多劝,只是默默为她盛了一碗热汤。 用过晚膳,两人并未像昨日那般早早歇下,而是移步到书房。这书房虽不比长公主府的恢弘,却也藏书颇丰,窗明几净,透着股宁静雅致。 展钦屏退了左右,亲自煮了一壶安神茶。茶香袅袅中,他看向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漆黑山影发呆的容鲤,缓声开口:“殿下还在想今日镇上的事?” 容鲤回过神,点了点头,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驸马,你是母皇心腹,自然也应当知晓,沙陀国受东突厥所侵,向天朝求援之事。沙陀二王子正往京城而来,西域却可能已然一片乱像……三方纠缠,稍有不慎,极有可能酿成祸乱,我心中甚忧。” 展钦将斟好的茶推到她面前,神色沉稳:“沙陀国内乱,溃兵流窜为寇,骚扰边境,确有可能。但其国力有限,即便有些许溃兵,也难以撼动我朝边境防线。臣曾投身行伍,知晓国朝兵力如何,殿下不必太过忧心。至于沙陀二王子在眼下出行,必定仔细考量过。” 他的语气平静而笃定,叫容鲤心中稍安。 “我只是……有些害怕。”容鲤低下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轻轻的,“我怕这太平日子会被打破。怕看到烽烟起,百姓流离……我从未见过那样的景象,只觉得山雨欲来。你会不会觉得……我太没用,不过是听了些许传言,就怕成这般模样。” 展钦起身,走到她身边,并未像往常那样将她揽入怀中,而是半跪下身,与她平视,握住她掌心渐生冷汗的双手。 他的目光深邃而坚定,将自己身上的暖意渡到她手心:“殿下,这世间从无永久的太平。但有臣在,有陛下在,有万千将士在,便不会让烽烟轻易燃及我朝疆土,惊扰中原百姓安宁。殿下忧心,是因牵挂天下子民,何来软弱无用之说?” 容鲤点点头,依偎在展钦身侧。 夜色渐深,展钦见容鲤愁眉不展,知道她心中思绪纷纷,便催着她去沐浴,又点了安神的香,哄她早些休息。 容鲤睡得很快,却格外地依赖他,紧紧拉着他的衣袖,仿佛生怕他消失不见一般。 安神香袅袅,容鲤睡得很沉。 安稳了数日,怎料前些时日总是纠缠她的梦魇又再度卷土重来。 梦中光怪陆离,时而是在栖霞镇看到那走镖少年黝黑的脸上尽是鲜血,时而是漫天黄沙,铁蹄铮铮,喊杀震天。她仿佛千军万马之中的一点幽魂,千万人路过她,无人发现。而她却在万千军士之中,看到展钦一身戎装,身影在刀光剑影中显得模糊而遥远。 她震声喊他,却不得回应。 血,越来越多的血,她举目四望,漫天遍野都是血,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 “夫君!”容鲤猛地从梦中惊醒,坐起身,浑身已是冷汗涔涔,心跳如擂鼓。 “臣在。”几乎在她惊醒的瞬间,身侧的展钦便已醒来,迅速将她拥入怀中,大手在她后背轻轻拍抚,“殿下又梦魇了?” 容鲤紧紧抓住他的寝衣,将脸埋在他胸膛,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梦中的恐惧才一点点消散。容鲤默然了许久,才整理好情绪开口,带着哽咽:“我梦见天下起了战事,到处都是血……你上了战场,我如何喊你,你也听不见……” 展钦手臂收紧,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将她的颤抖恐惧皆拥入怀中,柔声安抚:“只是梦而已。臣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他并未多言,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容鲤的后背,如同安抚受惊的幼兽。 屋中只余安神香温柔清浅的气息,和彼此起伏交融的呼吸声。展钦的抚慰让容鲤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急促的心跳也平复下来。 梦魇带来的寒意被驱散,浓浓的倦意再次袭来,她在他怀中蹭了蹭,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眼皮渐渐沉重,终是沉沉睡去。 这一次,再无噩梦侵扰。 接下来的几日,凤鸣山仿佛被隔绝在了纷扰之外,依旧是一片岁月静好。 展钦似乎有意陪她散心,整日伴在她身边。 两人或是在晨雾未散时一同登山——自然,容鲤是醒不了那样早的,都是展钦用厚厚的氅衣披风将尚且还在睡着的她裹好,带到山巅去,在云海翻涌旭日东升的那一刻,轻轻将她唤醒,同看破晓而出的满天霞光; 或是在午后暖阳下于院中对弈,容鲤棋艺不敌展钦,绞尽脑汁也要多挣扎片刻,展钦便也由着她悔棋耍赖,眼底带着纵容的笑意, 更多的时候,二人不过只是并肩坐在暖阁的窗边,各自看着书。展钦出行时,甚至将先前他给容鲤备好的话本子都带来了,也免得容鲤觉得山中无趣。 山中岁月过得极快,容鲤甚至跟着庄里的老仆学起了辨认山间草药,兴致勃勃地采回来一堆,非要展钦品评。 展钦对着那些功效不明的草叶,面不改色地一一笑纳了,换来容鲤银铃般的笑声。 她脸上的笑容多了,眉宇间的轻愁也仿佛被山风吹散。 夜里,有展钦在身边,容鲤总能睡得安稳,不再被噩梦惊扰。有时半夜醒来,感受到身侧熟悉的热源,她会下意识地靠得更近些,然后满足地喟叹一声,继续安眠。 她几乎要以为,这样神仙眷侣般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这日清晨,容鲤是在一片过于明亮的晨光中醒来的。她昨晚睡得不晚,但有展钦陪伴,她睡得甚好,一日比一日起得迟。 今日的日头难得的好,窗外鸟鸣啁啾,显得格外喧闹。容鲤习惯性地向身侧摸索,却摸了个空,身边锦被早已凉了。 嗯? 展钦今日起得这样早? 她揉了揉眼睛,拥被坐起,轻声唤道:“扶云?” 应声而入的却是携月,手中捧着盥洗用具:“殿下醒了?今日天光好,可是要起身了?” 容鲤四下看了看,只见四处都无展钦的身影。她已然习惯了与展钦日夜相伴,心中不免有些空落落的:“驸马呢?可是去练剑了?” 携月动作微微一顿,随后答道:“驸马天未亮便接到京中急报,有紧要公务需即刻回京处理。见殿下睡得正沉,不忍打扰,便吩咐奴婢们好生伺候殿下,让殿下在庄中好生休养,不必急着回京。” 容鲤闻言,心头莫名一紧。 急报?什么样的公务这样着急? 她难免会想起前些日子在山下听说的沙陀国流寇等事,下意识地追问:“什么公务这样紧急?他可说了何时回来?” 携月垂下眼,一边伺候她起身,一边回道:“驸马行色匆忙,并未细说。只让奴婢转告殿下,京中事务繁杂,请殿下安心在此静养,待他处理妥当,便会前来接殿下回府。” 不过她稍稍停了停,轻声说道:“奴婢仔细听了,仿佛是说那沙陀国的二王子将要抵京,大抵是因此事。” 容鲤闻言,不由得蹙起了眉。 虽然展钦公务繁忙是常事,但这次走得如此突然,甚至连当面告别都未曾……她心中那股沉寂了多日的不安再次浮现,如同阴云般缓缓聚拢。 沙陀二王子抵京固然是大事,但何至于让展钦如此匆忙,连等她醒来道别都等不及?容鲤直觉,若非情势紧急到一定程度,他绝不会这样不告而别。 她拥被坐在床上,怔忪了许久。窗外鸟鸣依旧,阳光灿烂,可她的心却像是突然空了一块,噩梦之中各种光怪陆离的碎片又在她脑海深处若隐若现。 容鲤再无睡意,恹恹起身梳洗。 早膳摆上来,依旧是精致的山野小菜,往日里她都很喜欢,今日却食不知味,只觉得这偌大的庄子,少了早已经习惯的身影,瞬间变得空旷而冷清。 接下来的两日,容鲤强打精神,依旧看书、散步,也叫扶云携月带着自己去看日出,甚至又去泡了温泉,试图找回前几日的闲适,却总觉索然无味。 身边少了展钦,再美的景致也仿佛蒙上了一层阴翳。再见这些自己先前见过的景致、做过的事情,纵使与展钦走之前没有什么分别,她都觉得没有半分滋味。 容鲤开始留意京中的消息,但庄子地处偏僻,除却展钦留下的几个护卫,并母皇给她的那一队暗卫,并无其他消息来源。扶云和携月似乎也被叮嘱过,对京中之事语焉不详,只一味劝她安心。 容鲤并不是三岁小孩儿了,这种被蒙在鼓里、与外界隔绝的滋味,让她心中的不安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就在她几乎按捺不住,想要下令提前回京,却被门口的暗卫拦下时,这才得知,母皇早已经下了旨意来。与展钦走之前所言一样,只字不提情况如何,只是让她在温泉庄子好好修养,不必着急回京。 展钦尚没有只言片语,母皇的消息却先来了? 她心中只觉得不对,庄外忽然传来通报,说是安庆来了—— 作者有话说:小修了一番。 宝宝们最近怎么都不说话留言了,呜呜想要你们的亲亲[亲亲] 第49章 第 49 章 要你做。 安庆来了。 安庆怎会在这个时候来? 容鲤离京的时候并未大张旗鼓, 随从仪仗带的也并不多,母皇赐她去温泉庄子修养的旨意,是以口谕的形式直接下到她府里来的, 料想京中人并无几人知晓, 安庆怎知道? 更何况, 母皇的旨意下的宽松, 叫她在这儿好好调养, 却将展钦调走,连京城都不让她回——那京城之中究竟藏了什么,沙陀国的二王子难不成是什么洪水猛兽? 母皇将她拘在这儿, 若非过了母皇首肯,安庆决计是找不到、来不了的。 容鲤在满腹忧疑之中, 暂且理清了一件事——安庆能来,是母皇乐见其成的。大抵她带了什么母皇的旨意来, 有事要同自己说。 她收拾了一下情绪, 亲自迎了出去。 “阿鲤!”数日未见, 安庆依旧是往日那般英姿飒爽模样, 面上不见丝毫阴霾, 见到容鲤, 便笑着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她,“你的气色好了不少,这温泉庄子果然养人。” 她语气热络, 笑容明媚,一如往常。 容鲤看了一眼她身边带着的人, 竟都不是她平日里惯用的那几个丫头,反而是几个眼熟的宫人,皆是母皇的心腹, 心中更是狐疑。 容鲤面上不显,很快将目光收了回来,带着安庆往里头走,言笑晏晏的,瞧上去也并无什么不同。 二人一同进了正厅,容鲤就如同往常一样,将伺候的人先挥退下去,只两人在屋中说悄悄话。 待仆从走远了,容鲤将门窗皆关好了,便凑到安庆身边,迫不及待地想将心中的疑问相询。 “可是母皇有旨意要你带来?” “陛下昨夜来的密旨,叫我来温泉庄子上寻你玩,我只觉得何处不对。” 二人异口同声,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的眼底看到了疑虑。 容鲤心中愈发着急,却也知道眼下不是急的时候,压下自己愈发乱的心跳:“阿姊,你来温泉山庄,究竟所为何事?京城……是不是出事了?母皇可安好?” 安庆反握住她的手,脸上的笑容淡去。没有旁人在侧,安庆面上的神色也不再明媚欢欣,反而混杂着困惑和担忧:“你别急,我慢慢与你说,我也觉得事发突然,正觉得奇怪呢。” 安庆将容鲤离京这数日来的事儿,慢慢说与容鲤听。 “你出行的时候,我一点儿风声也不曾听到,陛下似乎有意隐瞒。我想去你府上寻你玩儿,碰壁了几回都不知道你已不在京中了,回府后我不过随口提了一句,我母亲反而多问了些,还说上回送你的小马你不曾带走,一直放在我那儿不像话,叫我寻个机会送来给你。” 极小的事儿,若是放在往常,容鲤恐怕根本不会在意。 可眼下她被拘在这温泉庄子中,哪儿也去不了,只觉得草木皆兵,这些小事也一件件堆在她心底,总觉得处处不对。 “因莫怀山买凶刺杀我那事,我先前一直住在我母亲府上。只不知御史台的陈大人是不是近来吃错了什么药,连日地弹劾府中重臣。一会儿弹劾汾阳王用度逾制,一会儿弹劾左相私德有亏,连我都挨了弹劾,说是我早已自立门户,长久地留在我母亲那并不像话。我不想母亲因为这样的小事烦心,便搬回了县主府。” “见不到你,我也不想出去玩儿,宵禁查得愈发严了,我在府中无趣至极。好在陛下前两日来了密旨,说是你一个人在庄子里闷得慌。但……我也觉得不对劲,陛下既不叫我收拾衣裳行李,也不许我在京中多留,只说是庄子中一切都有,连夜将我送过来。”安庆说着,大抵是见容鲤的脸色随着自己的话越变越白,连忙笑着安抚她,“还好陛下不曾诳我呢,我能见到你,心中也舒坦多了。” 容鲤的心却越听越凉。 旁人不知,安庆不知,普天之下无人知晓,但她却知道,脾气极臭的御史台陈大人,其实是母皇的喉舌。 他会弹劾安庆,绝非胡言乱语——这是为了将安庆从宋元帅府中挪出来,以便将她送到自己身边。 若不是有事,何必这样多次一举?她与安庆的关系,还需要什么遮遮掩掩的密旨?径直下旨就是。 越是隐秘,越有不对。 容鲤的手心都凉了,不由得紧紧握住安庆的手,轻轻“嘘”声,示意安庆先停下来,自己却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将窗轻轻打开一条缝。 果然,母皇的几个心腹并未离去,就在院中立着。 她们自然不是来盯着自己的,那么是来盯着谁的,一目了然。 容鲤心中有数了,转圜回来,叹道:“想必母皇并不曾托你带旨意来。” 安庆心中亦有察觉,声音压得更低:“我想,京中大抵是生事了,需避开你我。””京中情形究竟如何……驸马他,眼下在做什么?“容鲤心中万千忧愁,其中一桩,如刺一样深深扎在她心中的,便是展钦之事。 “驸马在金吾卫当值,如先前秋猎那回一样,与鸿胪寺一同忙进忙出。”安庆思忖片刻,眉心皱得更紧了些:“只不过我离京前,京中气氛就很奇怪。城防突然加强了许多,金吾卫频繁调动,我离开母亲身边时,她似乎也极忙,好几日没回府了,问她也只说公务。” “展钦陪我来庄子散心,都没陪上几日,便被急召回京,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容鲤长长叹气,“我听人说,应当与沙陀国二王子进京之事有关,你在京城,可曾听说什么沙陀国的风声?” 安庆向来是个闲散性子,只爱舞刀弄枪,对政事毫不感兴趣。只是容鲤问她,她也将自己知道的那点事儿讲予她听:“沙陀国的使团确实将要抵达京城了,因为那二王子在沙陀国中地位非凡,所以来的人着实不少,礼部和鸿胪寺因这事儿都快忙昏了头,金吾卫也是进进出出地加紧巡防,只是多的我也不知道了。” 但她顿了顿,不知怎么开口,似是接下来的话格外的难以启齿:“不过,我离京前,倒是听到一个……很是荒谬的传言。” “什么传言?” “有人说……”安庆的声音几不可闻,“沙陀国那位德高望重的大祭司在二王子出发前曾卜算过,说他们二王子命格奇特,需与……天下最尊贵的女子结合,方能保两国百年和平,否则必有兵戈之灾。” 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容鲤先是愣住,随即一股荒谬同时涌上心头。 这事件最尊贵的女子还能有谁? “沙陀国真是好大的口气。”容鲤真是有些气笑了,“我先前在宫中,可已见过一位出身沙陀国的侍君了,很是得宠。难不成一个不够,还需再来一个身份贵重的圣子?是想将这凤君之位也收入囊中?” 然而安庆的神色变得更加欲言又止起来:“……还有些别的传言,说是那大祭司为这位天下最尊贵的女子曾占过星象,说是‘潜龙在渊’……” 潜龙在渊? “母皇已然是九五之尊,何来的潜龙在渊?”容鲤几乎气笑了,“何等无稽之谈,竟也搅和得京城满城风雨?” “……还有些别的什么佐证,我不记得了。只记得其中一样,说是生肖为虎的秋日生人……”安庆叹息:“这潜龙在渊……人人都传,是还未……” 说到这个份上,已是大逆不道,接下来的话,安庆不敢再说了。 容鲤明白过来——这意思,是指尚未登基之人…… 生肖为虎,秋日生人。 容鲤背心都起了一层冷汗。 如此巧合,她正是那个秋日生人。 安庆自然也是知晓这一点的,目光落到容鲤身上,不由得低语:“难不成,他们的意思是……陛下防着……” “不可能。”容鲤知道她的未尽之语,却从不怀疑母皇对自己的一片慈爱之心,忍不住低斥,“母皇帝星正亮,这些胡言乱语,岂可当真?” 她从未想过那些,一生一世,她只想做母皇的女儿。至于旁的,她从未多想过。 “是啊,朝中诸位大人也都认为是无稽之谈。”安庆附和道,但眼神却有些飘忽,“可是……传言愈演愈烈,甚至有人说,那二王子带了大批珍宝,就是来求亲的……阿鲤,陛下让你留在庄子里,我想,大抵是为不让你卷入这些是非?” 容鲤不知该说什么。 若是如此,将展钦调走……容鲤不敢往下想,只觉荒唐。 安庆察觉到容鲤的颤抖,紧紧握住了她冰凉的手,露出一个笑来:“阿鲤,你放心,我既来了,便陪着你。外面有陛下的人守着,这里定是安全的。驸马与你一心,在京中也只会想着你好,爱惜自身,不必太忧心。” 如何能不忧心? 安庆是知晓分寸之人,若非这等流言已然尘嚣日上,她是绝不会拿到自己面前来说的。沙陀国之语,显然是冲着她来的,挑拨她与展钦,甚至挑拨她与母皇。 一切中心皆在她,这小小的温泉庄子,又如何能真正置身事外?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担忧攫住了容鲤。 她抬目望着周遭的花影扶疏,只觉得被困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被动地等待消息,等待那不知是吉是凶的未来。 * 与此同时,京城,皇宫御书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将人的脊背压弯。 女帝顺天帝负手立于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锐利如鹰隼,落在西北沙陀与突厥接壤的广袤地域上。 烛火跳跃,映照着她威严而沉静的侧脸,不见丝毫情绪。 展钦肃立在下首,身姿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带着连日奔波留下的淡淡倦色,以及更深沉的凝重。 “查清楚了?”女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展钦方才呈上的那一份证据正在御案前,上头所言之物,足以将朝野掀个天翻地覆。 而展钦只是垂眸:“是。” 女帝却不再再看一遍了。 她的目光落到展钦面上,锐利得如同刀芒:“朕要你做一件事。” “是。”展钦垂眸应了,不见波澜。 他解剑,跪地磕了头,默然数息之后,只在御书房的凝重寂静之中,说了一句话,“臣万死不辞,只求陛下一件事。” * 自那日与安庆深谈之后,容鲤便不再与安庆说起京中局势。 世事复杂难料,若每日与安庆如此相对,只言谈这些,只会叫彼此的情绪皆跌入深渊。 日子一天天过去,深秋渐褪,山间的层林尽染最终在几场寒霜中褪去华彩,只余下冬日的萧索。 好在这温泉庄子里物资充裕,暖炕热汤,并无冻馁之忧,只是那种与世隔绝、消息闭塞的感觉,如同无形的枷锁,一日日收紧,令人窒息。 容鲤实则从未死心过,用尽了各种方法打探外界消息。但庄外守卫森严,自从安庆来后,左右的侍从暗卫又添了不少,皆是女帝心腹,口风极紧。就连展钦留下的几名护卫,似乎也接到了严令,对京中之事讳莫如深。 容鲤想与母皇通信,门口的守卫只说殿下稍安勿躁。 容鲤想与展钦传信,门口的守卫也只说驸马公务繁忙。 他们也不是不送,只是容鲤送出的信件石沉大海,试图联系自己留在京中的部分暗卫,亦是无功而返。 她与安庆,仿佛被遗忘在了这片山水之间。 安庆起初还试图宽慰容鲤,拉着她赏雪、围炉煮酒,或是切磋一功夫。但时光如水,这样幽静的日子最后粘稠得像是将化不化的苔痕,叫人窒息得一日日数,连安庆也渐渐沉默下来,时常对着京城的方向出神,眉宇间染上轻愁。 她虽从小也过的潇洒肆意不谙政事,却并非愚钝,自然能察觉到不寻常。母亲宋大元帅久无音讯,京中局势不明,自己又被“护送”至此,连容鲤都不得脱身,种种迹象,都让她心中难安。 “阿鲤,”一日,安庆望着窗外纷扬的雪花,轻声问道,“你说……我母亲她,会不会有什么事?” 容鲤握住她微凉的手,心中亦是沉重,却只能安慰:“宋元帅是国之柱石,武功赫赫,定会安然无恙。母皇既让我们在此,想必京中虽有风波,但一切仍在掌控之中。”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若一切安好,何须如此? 安庆担忧母亲,她何尝不是? 她与母皇从未分离过这样久的日子,想念母皇、思念展钦,几乎是她每日无论睁眼闭眼都在做的事。好在身边还有安庆作伴,否则她孤单至极,更不知该如何渡日。思及安庆甚至也是母皇百忙之中送来陪她的,容鲤心中更是酸楚不已。 年关将近,容鲤掰着手指往后数日子,盼着能早日回京,却不想年已至了,自己还在山庄之中。 往年的这个时候,宫中与长公主府皆已张灯结彩,筹备着盛大的宫宴。 而今年,温泉庄子里却只有一片冷清。没有宫宴,没有喧闹,甚至连一份像样的年礼都未曾从京中送来。只有庄头带着仆役依例贴了桃符,准备了些许应景的菜肴,算是过了年。 这是容鲤出生以来,过得最寂寥的一个年。没有母皇的慈爱目光,没有容琰依赖的陪伴,更没有……展钦。 她坐在暖阁里,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庄户人家守岁的零星爆竹声,只觉得满心酸楚,食不知味。 安庆陪在她身边,两人相对无言,唯有红烛默默垂泪。 年后,天气依旧严寒。 就在容鲤几乎要以为会永远被困在这山庄之中时,庄外终于传来了不一样的消息——陛下有旨,接长公主殿下与安庆县主回京—— 作者有话说:走剧情,所以尽量不发太长的章免得宝贝们涩口呜呜。 感情章会长长! 第50章 (大修新增1500+字数求重看) 将…… 旨意到的时候, 容鲤与安庆正趴在窗边看雪。 山上的雪落得早,大如鹅毛,一片片地打着旋儿落下来, 听不见一点声音。 天也寂静, 人也寂静。 直到传旨的天使穿过重重雪幕, 走到屋舍前, 容鲤都不曾回过神来。 “殿下, 请接旨罢。”尖细的嗓音将容鲤猛然唤醒,她抬眼望过去,发觉来传旨的内侍并非她熟悉的张典书或是孙大监, 反而是个面生的宫人,心中便是一沉。 她与安庆一同跪地接了旨, 几乎下意识想要开口问问,难不成母皇没有什么别的旨意给她, 话却在那内侍转身退出的时候卡在了喉间, 心中隐有所感了。 容鲤安抚自己, 兴许是自己在山中待得太久了, 难免胡思乱想, 遂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强行压下, 只想着回京便好。待见到母皇,见到展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与安庆即刻收拾行装, 在护卫的严密护送下,离开了困守数月的温泉庄子。 回京的路途, 比来时漫长而沉闷太多。 安庆与她同乘一车,即便皆做出欢笑模样,却皆能够在彼此眼底看见惴惴不安。 车帘紧闭, 容鲤偶尔支起车窗往外头看去,也只见一片寒冬肃杀之状。田野皆被大雪覆盖,看不见半个人影,叫人更觉苍凉寂寞。 抵达京城时,已是黄昏。 城门守卫比往日多了数倍,盘查极其严格。长公主车驾到来,守卫们自然恭敬放行,不敢有半分为难,但那肃杀的氛围依旧感染了容鲤,叫她的心愈发沉了下去。 京城依旧繁华,商铺林立,人流如织。但细看之下,却能发现许多不同。巡城的金吾卫明显比往日多了一倍,且皆是全副武装,神色警惕。道路两旁的茶楼酒肆里,几乎不见往日高谈阔论的士子文人,即便有,声音也压得极低。 往日熙攘繁华的帝都似乎蒙上了一层紧绷的阴翳。 容鲤先送安庆回她的县主府,发觉当初陪伴安庆从京城来的那几个宫人,亦跟着安庆一同离了车队。 安庆进府之前,步伐微顿,终究还是转过身来,紧紧握住了容鲤的手,如同往常二人分别时一般亲呢:“若在府中无聊,便来寻我玩儿。” 她说的不是,我来寻你玩儿。 而是,你来寻我玩儿。 生来就在京城权利场下,彼此皆知境遇如何,容鲤再看了一眼那几个母皇的心腹宫人,已是心知肚明,依依不舍地放开了安庆的手,怅然若失地看着她回了府中。 直到再看不清她的身影,她才下令往长公主府去。 回到久违的长公主府,留守长公主府的下人们皆欢欣鼓舞地迎了出来。府中一切如旧,却莫名透着一股冷清。 容鲤来不及歇息,几乎是踏入府门的那一刻便开始询问展钦的消息。 留守京中的女史闻言,面露难色:“驸马……奴婢们也很久没有驸马的准确消息了。驸马回京后日夜忙碌,几乎日日宿在金吾卫衙署,几乎不回府中,只有过年那一日,驸马赶在子时前回来了,住了一夜,天不亮便走了。自年后……就再未回过府了。” 有这样匆忙? 容鲤的心猛地一紧。从前展钦就是再忙,至少还能知道他在何处、在做些什么,为何不过一趟温泉之行,就连他的行踪也变得如此缥缈? “可知驸马如今在何处?”容鲤追问。 女史摇头:“奴婢们接到殿下回京的消息,便已先去了金吾卫,想请驸马回来。金吾卫的口风却极紧,只说驸马公务繁忙,皇命在身,会尽力传达,却不能保证驸马能及时赶回。” 容鲤几乎被心中涌上的失落淹没,强自维持着仪态,袖中的指尖却在颤抖:“……驸马回府那日,不曾留下只言片语吗?” 那女史默然不答,容鲤的心头冰凉一片,却知道眼下国事在前,她那些儿女情长实在算不得什么,勉强挤出一个笑来:“不妨事,你值守京中,原也辛苦了。” 她不在府中,携月与扶云也跟着她一块儿走的,整个年节府中恐怕都是不曾过的,庶务堆积如山。 容鲤打起精神来,带着携月扶云在书房之中泡到深夜,将耽搁的年节赏赐一一划定好,下发到府中各人手中,人情往来也一一裁定,待到走出书房时,外头石阶上的积雪都有二三指厚了。 这条路,容鲤走过不知多少次,往日从未觉得这条路这样萧冷。 扶云为她撑伞,夜风却卷得雪花乱舞,扑到容鲤鬓边,如同白首。 容鲤忽而想起,也是在这条回寝殿的路上,展钦背着她一步步,那时候月光洒在二人身上,将彼此的发染上华霜,而彼时她不曾说出口的话中,有一句是“与君到白首”。 今时今日,她的发被雪扑白了,同她白首的人却不知究竟在哪方。 扶云与携月从入府时便提心吊胆,只怕容鲤因见不到展钦而痛哭,可她看上去如同没事人似的,将众多事皆处理干净。二人心中愈发焦灼,想要陪一陪她,却被她暂且支开。 容鲤将寝殿的门窗一一关上,片刻后,才有点点细弱的泣声呜咽,融进无边的雪夜之中。 等扶云携月捧了洗漱盥洗的东西来的时候,容鲤已然收拾好了自己,瞧上去不够有些疲倦,与往常并无什么区别。 携月看着容鲤微肿的眼睛欲言又止,被扶云轻轻拉住,示意她不必多问,只伺候她洗漱睡下,点了一炉安神的香,便静静地退到外边。 容鲤太久不曾回到自己的寝宫,甚至觉得有些陌生,躺在熟悉的香衾之中,身上心中皆倦到极致,却毫无睡意。 几次翻身,容鲤才察觉到枕下似有什么东西硌着她,伸手在枕下一阵摸索,竟从下头摸出来两只红封。 容鲤将案边的灯挪过来,看清那两只红封,一只空白,一只上书“贺殿下新岁”,落款一个展字,字体凛冽如刀刻,竟是展钦留下的。 她被酸涩浸透的心终于有了出口,一滴泪几乎不受控制地滴落在红封上,又被她手忙脚乱地擦去,免得将那纸质的红封弄脏了。 小心翼翼地拆开红封,只见里头应当只是折着薄薄的银票几张,轻飘飘地没有半分重量,容鲤鼻头尚酸着,却是破涕为笑地自言自语:“驸马真小气,还没见过这么小的红封,大过年的,才几张银票。” 然而将里头的银票抽出,却见是几张汇丰钱庄的银票,油墨气浓,一看便是新换的。 对光一看,只见这银票上书“壹仟两”,总共有六张。 金吾卫指挥使年俸不过一年贰仟两,就算加上下头给的冰敬、炭敬也不过贰仟五百两,更何况他至多只领了半年的指挥使俸禄。更不提他从前的官职并不如金吾卫指挥使之高,七年青云仕途,加上母皇赏赐,不算支出,满打满算也至多六七仟两。 拿出银票后,红封之中似还有他物,容鲤倒了倒,从里头又倒出来一枚精巧钥匙,一看便是库房之锁。 银也在,物也在。 这是展钦的全部身家。 如今,尽在她手中了。 容鲤心中猛得一颤,只觉得方才躲起来偷偷留干了的眼泪又不听使唤地涌出来,一面狼狈地擦去,一面又滴滴滚落,又哭又笑地轻声骂他:“人不来见我,尽留些东西给我,做什么用处。” 只是她到底珍而重之地将展钦浴血多年的俸禄银钱收好,连红封都不舍得随手丢开,甚而看到上头的墨迹被自己方才落下来的泪沾得模糊了,又生懊恼,只怪自己太爱哭。 容鲤披衣而起,将这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红封同自己最爱的话本一起藏在暗格中。 她屐着鞋,往床榻回去,却瞧见桌案边的杂纸篓中好似有一抹淡红,不知是不是她长久不在,侍从洒扫疏忽清理了。 容鲤瞧着那红色与红封如出一辙,不由得生了好奇之心,将那红封从杂纸篓中拣了出来。 上头依旧是落款一个“展”字,所写抬头却并非“贺殿下新岁”,而是“贺吾一”。 “一”的那一横写就后,似是因长久的不曾落笔,笔尖的墨滴落下来,将红封弄得脏了,大抵也正是因此才被弃置于此,阴差阳错叫容鲤捡到。 那“一”字,是个什么未尽之字呢?何故他后来所写的,又改成了“贺殿下”? 容鲤想了许久,都不曾想明白。 可是看着这红封上的字迹,似乎便能想到展钦垂眸写字的模样,容鲤的心有些酸胀,将那红封握在掌心许久,即便是写脏了字的,竟也不舍得扔了,一同收到暗格之中去了。 回到榻上,容鲤看着剩下的那个红封,心生疑惑。 那红封上面什么也不曾写,用的纸张也与展钦用的不同。展钦所用,是长公主府历年都用的贡纸,而剩下的这个红封纸张显然粗糙许多。 容鲤拿到手中,只觉得更加轻飘飘,轻若无物,打开一看,只见里头飘出一片压平的木芙蓉。 干花? 此又为何意? 看这红封用料,想必此红封不是展钦所赠,可除了展钦,还有谁能进到她的寝殿来,在她的枕下放入一个红封? 容鲤满腹的疑惑,一时想展钦,一时想红封,一时又想那干花,翻来覆去,终于抵挡不住袭来的困倦,渐渐睡去了。 * 次日,容鲤醒的极早。 她心中有事,又恐惧梦魇流连,很早便起身,唤了扶云携月为自己洗漱。 昨夜见了展钦留下的新年红封,她的心稍稍定下。 展钦必是在为家国之事奔波,她身为国之公主,亦不应当总念着这些儿女之事。 想起自己从接旨前往温泉庄子,到安庆为母皇心腹所监等等事宜,容鲤心中浮起一个若隐若现的猜测。那沙陀国二王子命格、潜龙在渊等流言蜚语,很难不叫有心之人心有芥蒂。 容鲤不再如往常一般径直往宫中去,反而如这朝中任何一个宗亲大臣一般,命扶云先递了牌子,请求入宫觐见。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越是这样难的时候,越是不能出错,落人口舌话柄。 然而,扶云带来的消息并不算好。 母皇允了她入宫,却免了她觐见,说是政务繁忙,今日不见,让她改日再来。 这便是更明显的冷待了。 容鲤心中一颤,扶云与携月的面色也皆不好看。 然而容鲤还是轻轻吐出一口气,如常吩咐道:“替我梳妆罢。母皇虽不能见儿,儿远行归来却不能不拜见,既能进宫,便需在母皇殿外行大礼。更何况,我长久在外,许久不曾见琰儿了,正好去看看琰儿的眼睛治得如何了。” 容鲤依制梳妆,乘车驾入宫。 她原想先去承乾宫外行叩拜大礼,不过远远一望,重臣云集,并非好时候,便往容琰的飞阳殿去了。 飞阳殿中富丽堂皇,比容鲤上次来时更甚。容琰的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眼睛上依旧覆着药巾,但听闻容鲤来了,立即将那药巾抓下,往脚步声来处望去:“阿姐,你总算回来了!” 容鲤在他身边站定,他便摸索着抓住容鲤的手,语气中满是依赖和欣喜:“过年的时候,我就想出宫给阿姐送年礼,到了阿姐门口才知道阿姐不在府中。数月不见,我心中很想阿姐。” “阿姐也想琰儿。”容鲤捧着他的脸与手,细细查看着是否有上次烫伤留下的疤痕。好在太医们医术精湛,烫伤不曾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容鲤这才安心下来。 她的呼吸轻轻拂过容琰面上,带来一点点暖意。 姐弟二人说了一会子话,苏贵君在一旁小心伺候着。 上回他将汤药洒了,听闻是挨了母皇斥责的,眼下再也不敢太殷勤热络了,只是时不时说些话。 容鲤有意问问他,却不想苏贵君像是早得了叮嘱一般,言语间对朝局和展钦的消息亦是讳莫如深,只反复说一切有陛下圣断,让殿下安心,又生硬地岔开话去,说容琰的眼睛在苏神医的调理下已有起色,能感知到微弱的光亮了。 听闻了一整日的坏消息,这还是容鲤今日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 她面上终于有了些笑意,仔细询问了容琰的饮食起居和用药情况,又召来苏神医,确认容琰有在逐渐好转,心中的阴霾被驱散了些许。 然而她终究不能在飞阳殿久呆,看着时辰差不多了,她便先告辞,再次往承乾宫去。 望着前方巍峨殿宇,容鲤心间沉重又悄然回归。 还不曾到承乾宫宫门前,天公不作美,又下起雪来。 容鲤踩着雪过来,在殿外整理好衣冠,对着紧闭的殿门,在冰冷的汉白玉阶上,端端正正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风雪不停,扶云与携月为她撑的伞几近于无,她小小的身影很快被沾上一身雪痕,汉白玉阶上的寒意透过厚厚的裙裾直浸骨髓。 殿内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值守宫人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如同泥塑木雕。 倒是侧门一开,一个金雕玉琢的瘦长人影从中走出,是容鲤先前见过的那位,很是得宠的处月侍君。 在容鲤离京的月余里,他的位份又涨了,眼下已不是小小侍君,已是一宫主位,可称一句贵君了。 处月贵君从容鲤的身边路过,看着容鲤满头的雪花,连眼睫上都沾着雪,不由得心疼起来,用着他那一口软弱生涩的官话吩咐身边的侍从至少去给殿下取个手炉来。 倒是那侍从,从处月贵君经过容鲤身边便满脸的惶恐之色,一听他的吩咐,差点吓得晕厥过去,也顾不上什么了,扯着这朵小蜜花一般的贵君走了。 寂静风雪之中,隐约听到那侍从压低声音的劝诫:“贵君!眼下是什么时候,好不容易得的恩宠,还要去触陛下的霉头么!” 扶云与携月担忧地对视一眼,容鲤只默然地垂下眼眸,叩拜礼行完后,缓缓扶着扶云的手从地上起身。 容鲤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往常她随意进出、如今却对她紧闭的殿门,默默转身离去,背影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单薄孤寂。 * 接下来的几日,容鲤依旧每日递牌子请见,但结果无一例外,皆被以“陛下政务繁忙”为由婉拒。 容鲤亦试图通过其他交好的宗室或官员打听消息,但那些人要么同样所知有限,要么态度暧昧,言语间透露出“殿下近日还是安心在府中休养为好”的意思。 不仅如此,连宫中往年按例赏赐给长公主府的节礼、份例,今年也迟迟未到,说是边境安抚民生开销极大,各宫与宗室皆已开始带头倡节俭之风,以增边境军饷,以资民心。 桩桩件件,也不是没有堂而皇之的理由。 可正因每一桩冷遇皆有堂而皇之的理由,才是最大的冷遇。 容鲤及笄礼之盛宠犹在眼前,而如今长公主殿下“失宠”于陛下的流言早已不胫而走。 府中下人虽不敢明言,但做事愈发小心谨慎,气氛压抑。 容鲤心中苦涩,却无从辩解,更无法质问。她只能将自己埋首于府中事务,或是去探望容琰,偶尔见见安庆,也在宫人眼前,说不了什么知心话,如此一味地强撑着维持表面的平静。 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容鲤摸着枕下那两份红封,才能从展钦留下的微薄痕迹中,汲取一丝虚幻的暖意。 失了圣心,驸马也不在她身边,容鲤方知道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日子如何难能可贵。 便在这种压抑的氛围中,流言的另一中心,沙陀国使团正式抵京。 沙陀国此来所为何事,早因为那流言传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因其所带珍宝之众、甚至带来了沙陀国国主愿以边境几座城池为礼的国书,鸿胪寺搬出了极盛大的宫宴相迎。 而容鲤作为长公主,按制需出席宫宴。 她如往常一般,穿上繁复庄重的朝服,戴上珠翠凤冠。 镜中人容颜依旧,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轻愁。 她“失宠”之说,朝野之中都已知晓,因此这段时日她鲜少在人前露面,不愿去听那些冷暖自知的好赖话,今日却如何也避不开了。 宫宴极其隆重,旌旗招展,鼓乐喧天。文武百官、宗室命妇按品阶肃立,庄严肃穆。 高踞龙椅之上的女帝,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威仪万千,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在容鲤身上并未多做停留。 容鲤偷偷回望母皇熟悉容颜,往日慈爱面孔如今不见半分暖色,叫她心中一酸,险些滚下泪来。 回京已久,这竟是她第一次见母皇之面,却非母女,而是君臣。 容鲤狼狈地压下心中苦涩,维持着仪态,望向远方。 当沙陀使团簇拥着那位传说中的二王子出现在宫门前时,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这位传闻之中,生下时便满天霞光,被大祭司断定为天神转世的圣子的二王子,究竟是如何真容? 一个穿金戴银,面罩轻纱,浑身挂满绿松石的身影和逐渐清晰。 那身影在使臣的簇拥下缓缓前行,金线织就的华服在宫灯下流光溢彩,面上覆着的轻纱更添几分神秘。他步履看似沉稳,但细看之下,身形似乎比众人预想中要稍显单薄些。 容鲤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周遭的空气仿佛也凝滞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位还不曾抵达京城,便已经将整个京城搅和得风云大变的的“二王子”身上。 使团行至御阶之下,依照礼节停下。 为首的沙陀正使,一位留着穿着沙陀服饰的老者上前一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高声道:“沙陀国使臣,奉国主之命,觐见天朝皇帝陛下!愿两国永结同好,特献上国书及薄礼,以表诚意!” 他话音落下,身后四名强壮的沙陀武士便抬着一个巨大的、覆盖着猩红绒布的方正木箱,步履沉重地走上前来。 那木箱看起来极为沉重,需要四人合力才能抬起,与寻常盛放国书的锦盒截然不同,上头盖着的那块绒布却绣着各种太阳月亮的花纹,容鲤曾在书中见过,乃是沙陀国上下所信仰的圣教之纹。 那便是割让城池以求天朝援助的国书? 分明一切妥当,但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爬上容鲤的脊背。她望着那大的至少能装下一人的盒子,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端坐龙椅的顺天帝神色未变,只微微颔首:“贵国心意,朕心领了,呈上来。” 内侍上前,欲接过木箱,那沙陀正使却抬手阻止,脸上露出一丝极为殷切的笑容:“陛下,此物非同一般,需由外臣亲自为陛下开启,方能显我沙陀诚意。”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大臣都皱起了眉头,实在与礼不合。 鸿胪寺官员正要出声制止,女帝却摆了摆手,目光深邃而兴味地看着那沙陀正使:“准。” 沙陀正使脸上的笑容扩大,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谢过陛下,随后深吸一口气,猛地伸手,扯下了覆盖木箱的猩红绒布! 下头露出的,并非什么镶嵌珠宝的华贵礼盒,而是一个看起来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粗糙的巨大木箱,箱体上似乎还沾染着些许暗沉的污渍。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沙陀正使猛地掀开了箱盖! 刹那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香料与隐约腐败的气味弥漫开来。而当众人看清箱内之物时,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随即便有人压不住喉中恐惧,惊叫起来。 那箱中根本没有什么国书珍宝,而是盛放着一颗须发皆白、怒目圆睁的头颅! 头颅被石灰简单处理过,面色灰败,但依旧能辨认出,正是沙陀国那位德高望重、曾卜算出近日京中所有流言蜚语的,沙陀国大祭司! “啊——!”顺天帝身侧相伴的,正是近日最为得宠的处月贵君。他被这副场景吓得面色一白,抽了一口气,便当场晕厥过去。 容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她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失态。 沙陀正使却对殿中的混乱恍若未闻,他指着箱中的头颅,声音陡然变得尖厉高亢:“此乃我沙陀叛臣贼子之首级!此人妖言惑众,亵渎神明,更妄图以荒谬预言,玷污我沙陀圣子!我主处月风王子英明神武,已肃清国内叛逆,重整河山!” 他猛地转向御座上的女帝,脸上再无半分恭敬,只有赤裸裸的挑衅与战意:“至于罪人处月鸣之旧令,割让城池、王子和亲为质,简直是痴心妄想!我主有令,沙陀勇士的尊严,当用敌人的鲜血来洗刷!今日,便是向你朝宣战之日!” 宣战!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响! “狂妄!” “大胆蛮夷!” 群臣激愤,纷纷怒斥。侍卫们“唰”地一声拔出佩刀,瞬间将沙陀使团尽数围住,气氛剑拔弩张! 然而,那沙陀正使却毫无惧色,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女帝缓缓站起身。她不曾管自己的爱妃昏厥,也没有去看那嚣张的沙陀正使,目光反而如冰冷的利箭,直接射向那个始终覆着面纱、站在使团中央的“二王子”。 “这位,‘二王子’,”女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威严和冰冷,“到了此时,还要藏头露尾吗?” 那“二王子”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女帝不再多言,猛地抽出身边侍卫腰间的佩剑! 寒光一闪,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精钢长剑已如流星般掷出! “嗤啦”一声轻响,剑尖精准地挑开了“二王子”面上的轻纱,竟未曾伤及对方分毫。 轻纱飘落,露出了一张年轻稚嫩,又写满了惊恐与茫然的脸。 这张脸分明还是个半大孩子,哪是传闻之中那位有天人之姿的二王子处月风?! “这……这是沙陀三的嫡子,三王子处月晖!”有见过沙陀王室画像的鸿胪寺官员失声惊呼。 来的根本不是处月风! “什么嫡子,昔日国之罪人之子,不配与我主齐名!”沙陀正使狂笑,脸上满是扭曲的得意与决绝,“我主处月风殿下,乃天神转世,英明神武!尔等国朝,腐朽不堪,只知沉溺享乐,岂是我沙陀勇士的对手!今日我等虽死,他日我主必率铁骑,踏平尔等都城,以雪今日之辱!” 他说完,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竟是要当场自戕,以全其忠烈! “拦住他!”正在这一刻,女帝下首传来一声虽细却坚定的冷喝,随后她身边早有准备的侍卫立刻将他手中匕首打落,瞬间将沙陀正使制服。 容鲤从方才事变之始,将这一切映入眼中,在众人皆惊惧恼怒之时,便已按着自己冷静下来,看到那使臣腰间别着的宝石短匕,猜到他说完这些,必定带领沙陀使团自戕。 使者毙于宫中,对两国而言更是战争之催化,容鲤第一个决断就是这使臣绝不能死,哪怕母皇因此怪罪她越俎代庖,她也趁着无人注意,安排好了侍卫。 顺天帝望了容鲤一眼,又很快收回了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挣扎嘶吼的正使,以及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三王子处月晖,眼中没有半分意外,只有洞悉一切的冰冷与睥睨。 “你口口声声二王子如何英武,是欺朕朝中无人,不知处月风狼子野心?弑父杀兄,篡位夺权,此乃人伦尽丧,竟也好意思自称天神转世。”她的声音如同寒冰撞击,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处月风勾结突厥,引狼入室,以国土换得突厥人帮其夺位,更欲借此机会引突厥入关,欲陷本国与我朝边疆百姓于水火。” “如此背信弃义之人,罪不容诛!” “尔等蛮夷,竟敢在朕面前,行此狂悖挑衅之举,当真以为我天朝无人,朕之剑锋不利否?!” 她目光如电,扫过殿中群臣,最终落在那面如死灰却犹在挣扎的沙陀正使身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和凛然杀气:“沙陀国身为属国,却背信弃义,勾结突厥犯我疆土,害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 “朕已任命宋大元帅为征西大元帅,金吾卫指挥使展钦为先锋将军,率军六十万,开赴边境,讨伐不臣,扬我国威!” 顺天帝之言掷地有声,众臣群情激奋,慷慨震声,唯有容鲤立在人群之中,恍然反应过来。 难怪,安庆说她的母亲整日繁忙,久不见人影。 母皇何等天纵神姿,展钦与宋元帅恐怕早已奉命,带领大军离京去也,要打沙陀人与突厥人一个措手不及! 难怪,展钦将他的全部身家皆做红封,留在她的枕头下。 那不是他的寻常节礼,是他的离别信。 可那不是周遭的无能小国,那是凶残可恨的突厥! 沙陀国不足为惧,可沙陀国固保有着国朝与突厥之间的一道天险,处月风投敌叛国,必定为突厥开道,到时候突厥人的铁骑畅通无阻入关,展钦要面对的可是中原王朝历朝历代都最为惧怕的突厥! 那夜里拿到红封的轻微甜意,此刻尽作了诛心的刀剑。 大抵展钦也不知有无归途,所以将所有都交到她的手里。 容鲤喉间涌上一股无法抑制的腥甜,眼前瞬间被噩梦中的景象吞噬——黄沙漫天,尸横遍野,展钦的身影融在血雾之中,无处可寻。 她张了张嘴,想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股温热的液体忽的从她喉中涌出。 殷红的血点滴滴溅落在华美的宫装裙摆上,触目惊心—— 作者有话说:剧情怎么看怎么觉得有问题,修文狂魔又改改改了呜呜 辛苦宝们重看[爆哭][爆哭] 有增添重要剧情,新增1500+字数《 》 50-60 第51章 第 51 章 将自己全部给她了。…… 容鲤在周围一片惊恐的呼声中软倒, 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看到的,是顺天帝闻声骤然转过来的、情绪难辨的目光。 这目光与从前的温柔慈爱交织在一处, 如同一张她挣不脱的网, 拉着她往梦魇深处的黄沙与鲜血深深坠落。 * 不知过了多久, 容鲤再次醒来时, 已然躺在了长公主府自己的寝殿内。耳边迷迷蒙蒙地听见低低的啜泣声, 鼻尖尽是苦涩的药味。 谈女医正在为她施针,眉头微蹙,见她缓缓转醒, 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 “我怎么了?”容鲤动了动身子,并不觉得如何难受, 只是口中总有腥甜味弥漫,腻得人发苦欲呕。 “殿下急火攻心, 郁结于心, 加之体内余毒未清, 气血逆行, 这才呕血。好在吐出这口淤血, 于身子反倒有益, 只是……”谈女医面色复杂。 “只是什么?”容鲤咳了一声,示意仆从将茶端来,她要漱口。 “只是这恰好说明, 毒性堆积,渐上心脉, 急需解毒。此次呕血不过是宣泄,但根源仍旧未除,若下次殿下情绪再次起伏, 恐怕毒性反扑,伤及心脉。”谈女医神色凝重,斟酌字句,不敢伤容鲤之心,“纾解之法,殿下是明白的,此毒……终究需得以阴阳调和之道,方能彻底化解。” 从前听谈女医说起这些,容鲤总是想起展钦面孔,心中羞涩。 如今再听她说这些,那些夹杂着丝丝甜意的羞涩,顷刻间如刀一般,剜得她心头鲜血淋漓。 她怔怔地望向自己藏着红封与话本子的那个暗格,久久不曾言语。 谈女医随侍长公主府日久,自然知道长公主与驸马二人正是情意初萌之时,可驸马已然带兵出征,若要解毒,只能另择人选。 突厥人虎视眈眈已久,再得沙陀国相助,必成国朝心腹大患。展钦领兵出征,何时能回尚且不知……更何况,战场之上本就是刀剑无眼,展钦是否能回,更是个未知数。 谈女医心中念头几番翻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长叹一口气,不打算劝了。 恰在此时,宫人通传,陛下驾到。 长公主府的宫人跪了一地,便是容鲤,也在听到宫人通传的那一刻,从床榻上翻身下来,行跪拜之礼。 顺天帝走入内室,见容鲤衣衫单薄,面无血色地跪在身前,指尖不由得动了动。然而她终究只是站定了,受了容鲤这一礼,随后才让携月将容鲤扶起来。 容鲤借着携月的力站起来,那一刹那几乎有些恍惚——曾几何时,她在母皇面前,从来都是承欢膝下的小女儿,而如今君君臣臣,冷暖自知,母皇连扶她都不愿。她心中微微抽痛,却顺从地垂下眼眸,再不见从前痴缠腻歪的模样。 帝王复杂的目光轻轻在她身上落了一瞬,终究化为一声轻叹:“身子可好些了?若是不适,便不必起来见礼。” “礼不可废。”容鲤应到。“劳母皇挂心,儿臣无碍。” 顺天帝便不再多说,看着容鲤,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既然如此,朕便当你心绪已定,有些话,自然也不得不说了。” “谈女医所言,你也听到了。你的驸马远征,归期难料,恐怕无法为你解毒。你身为长公主,凤体关乎国体,不可长久沉湎些许儿女情长,需早做准备,择选旁人。高赫瑛风雅知趣,沈自瑾忠心可靠,还有其余青年才俊,你若有瞧着顺眼的,留在身边解闷亦无不可。” 寥寥数言,顺天帝的语气淡得如同窗外每日都会往下落的雪,不甚稀奇。 容鲤心底那若有似无的疼意,随着顺天帝的话而起,泛起密密麻麻的痛感。 展钦人在前线,身后便是家国子民。 她是他的妻子,却要在他征战的时候,收用些旁的男子,只为解毒? 容鲤下意识摇头:“不。” “晋阳,如今你连朕的话也不听了?”顺天帝的话微微紧绷起来,锐利得仿佛能刺痛她的肌骨。 帝王动怒,殿中宫人顷刻间跪了一地。 扶云携月皆跪在容鲤身侧,携月甚至轻轻伸手,拉了拉容鲤的衣摆,示意她不必如此。 旁人或许不知,但携月与扶云长久陪伴在容鲤身边,最能知道那“失宠”之说绝非传闻。从温泉山庄回来至今,长公主殿下长久地受到宫中冷待,甚至连进宫面见陛下也未得允准,若非她今日在礼明殿受激呕血,牵动陛下心中母女之情,恐怕陛下并不会来见她。 这些话或许殿下听着伤人,却已是帝王近日难得的温情了,何不借此机会与陛下破冰?长公主殿下在政事上向来不是执拗性子,聪明灵慧,一点即通,前些日子也做的极好,怎么到了这事上反而糊涂?哪怕是心中实在不愿,也不应当在陛下面前如此直言,恐怕触怒龙颜啊! 携月焦急不已,容鲤又何尝不知她心中所想? 骤然失宠,如履薄冰,容鲤并非不知自己眼下处境艰难。 可想到连出征前最后一面都不曾见到的展钦,想到那封轻飘飘,却承载了展钦这数年仕途全部身家的红封,她生平头一回,不愿一切都听母皇的话。 她一如既往地敬畏、爱戴母皇,可她有她自己的血与肉。 容鲤顶着顺天帝的威慑,垂下眼眸,长长的眼睫掩盖住眼底的痛楚,声音轻却清晰,一字一句道:“母皇所言,是为儿臣着想,儿臣铭感五内,但儿臣……不愿。” 顺天帝的眉心蹙了起来。 容鲤知道,这是母皇动怒的征兆。 但她不曾停,接着自己方才的话说道: “驸马为国出征,不仅仅是为了母皇与儿臣,更是为了国朝与天下黎民百姓。驸马前线如何尚且不知,若是百姓闻讯,驸马不过才刚刚出征为子民奔赴,我便在后方收用男儿,流连风月,岂不叫天下有情之人,皆为此寒心。” 她字字句句,说的轻缓,却是深思熟虑后所言。 携月与扶云跪在地上,几乎是帝王那一句质问声起,她们便出了一身冷汗,只怕容鲤无理抗旨。却不想长公主殿下声音小小,犹有病色,却滴水不漏,无可指摘。 女帝默然良久,喜怒不辨地轻笑一声:“不过几月未见,吾儿口舌功夫,倒是大有长进。” 她的目光锐利得仿佛能够穿透容鲤的皮囊,却只玩味地说道:“民心为重,诚然不能伤民。只是你收用几个男子,难不成是什么需昭告天下之事?又非纳妃娶侧室,收便收了,又是为了你的身子,谁能得知?” 容鲤早知道,无论自己说的如何滴水不漏,与母皇相比,终究还是太嫩了些。 然而顺天帝看着她这般瘦削病容,终究不再那样紧迫地逼她:“只不过要收敛声迹,确实麻烦。吾儿愿等,朕也懒怠做那压人的恶人。” 容鲤心中刚松半口气,又因顺天帝接下来的话提了起来。 “只是,你要晓得,”顺天帝从主位上站起身来,目光长久地在容鲤身上停留,“你是你,更是国朝长公主,身子不可随意玩笑。若那毒当真到危机之时,朕懒怠听这些弯弯绕绕之礼,必定赐人给你。” “你好自为之。”顺天帝起身离去。 容鲤跪拜,叩送母皇摆驾回宫。 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后,容鲤才脱力地软了身子,歪倒在一边,惊得扶云携月膝行前来,将她扶起。 “莫慌,只是有些头晕。”容鲤躺在她们肩头,反而挤出一个笑来安抚她们,随后看向一直在角落的谈女医,轻声请道,“大人,接下来的时日,恐怕要劳烦大人仔细为我调理身子,并……制至少半年量的凝神丸。” 容鲤始终记得,与男子交|合,并非唯一出路。 先前她从未用过的凝神丸,眼下成了容鲤的赌注与底气。 容鲤头一回强硬地让自己不许去信梦魇之中所见。 她要信展钦,他是国朝的第一个武状元,是用了短短七年便走到许多勋贵穷极一生不能到达的正三品金吾卫指挥使的人。 她信他,必定可以大破突厥。 她就在京中,等他回来。 * 自礼明殿沙陀国一事后,容鲤便以养病为由,深居简出。 谈女医几次想劝她,但思及连陛下旨意她都不肯听,自己的劝慰也没甚意义,便什么也不说了,只一心为容鲤调理身体,顺便将那凝神丸都搓出了火星子,务必备得足足的。 因容鲤短期之内显然不欲与男子交|合解毒,谈女医甚而剑走偏锋,换了一味药力更足的药,压毒效果比从前还要好,只是腥臭无比,连谈女医自己闻见都要作呕。 容鲤这样娇气的小人儿,竟能压着恶心每日服用,叫谈女医都刮目相看。 对沙陀国宣战一事很快传扬到四海,好几个在京中的质子母国闻讯,反应不一。有的送兵送饷忠心耿耿,有的装作没事人一般,还有的甚至连发四五道请折,想将质子接回国去。 而国朝对沙陀使团的处理也极雷厉风行。 展钦不在金吾卫了,但他留下的几个心腹尽有其风,礼明殿事变后,金吾卫迅速将所有沙陀国使团之人,以及相关之人投入密狱,拷问看管。 而至于那位被送来的沙陀国三王子,处月晖,则被安置在鸿胪寺一处偏僻院落,派人严格看着,处境尴尬。 在展钦离开的数月里,容鲤在每一个孤枕难眠的夜里,都会握着那陆仟两的银票,反复地思索鞭策,要自己定要上进。 年后三月,长公主容鲤到参政之龄,按制奉皇命开始每日上朝听政。 她与其余臣工一样,皆肃立在金阶之下,听每日朝会言谈,几乎是竭尽全力地,将所有能学的都学会。 而这半月以来,朝会之上,每日都必有一件争来吵去的大事。 即,究竟应当如何处置沙陀三王子处月晖。 主战派自然慷慨激昂:“处月风弑君叛国,沙陀已非属国,乃敌邦!其王室子弟,皆应诛杀,以绝后患!岂能养虎为患!” 主和派则顾虑重重:“杀一稚子,恐激化边民仇恨。国朝藩属国者众,若杀稚子,于其余属国长远治理不利。不若效仿前朝徽宗,将其囚禁,昭告天下,既不损伤藩属国之心,亦全之天朝仁德。” 双方争执不下数日,每日唇枪舌剑,却各有道理,不曾得出个好结果来。 容鲤静静地听着,脑海中浮现出当日礼明殿事变,处月晖那张惊恐茫然的稚嫩脸庞。 她亦开始学着思索这些棘手国事,也不止今日,心中渐渐有了一个模糊的想法。 但在朝堂上,她只保持着沉默,不曾参与朝臣们的口舌争锋。 散朝后,冷待容鲤许久的顺天帝,竟破天荒地点名留下了容鲤。 张典书将容鲤领至御书房,容鲤跟在她的身后,恍惚想起自己少时如何大逆不道地闯入御书房,想起自己与母皇温情脉脉的诸多场面,最终归于平静,和所有大臣一般,低眉顺眼地走入这天子的权柄中心。 “数日朝议,你为何不发一言?”顺天帝坐在御案后,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容鲤恭敬答之:“大人们所言,与儿臣心中所想不一。” “哦?”顺天帝面上闪过一丝兴味,“满座言论之中,竟无一个吾女能看得上的言论?须知民间人声鼎沸,沙陀国倒行逆施之举惹得天怒人怨,那处月晖若走出鸿胪寺半步,恐怕都要被京中百姓生吞活剥,吾女只需跟随主战大臣,必不会出错。” 容鲤却轻轻摇头。 “那以你之见,当何如?” “杀不得,也囚禁不得。”容鲤道,“杀之,虽可得一时之快,却叫沙陀国中,只剩下处月风那叛臣贼子有继承王位之血统,这恐怕亦是处月风故意将处月晖送来我朝之由。比起天朝军队,沙陀子民自然更亲近于他,使她更得人心。而若囚他,不过养一闲人,空耗粮饷,毫无益处。” 她抛出一个和满朝文武所想截然不同的想法: “儿臣以为,当‘养’之。” 容鲤恭顺地立在下手,缓缓将自己数日来所想说出,虽语调缓慢,却显然是深思熟虑之后,方能说得如此顺畅。 “三王子处月晖年幼稚弱,心性未定。他乃沙陀先王唯一嫡子,名分正统。若我朝以仁德待之,教之以诗书礼仪,晓之以天朝恩威,将其养在京城,待来日我朝王师荡平沙陀,击退突厥,处月风身败名裂之时,处月晖正可归国继位。”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稳了些:“一位自幼受天朝教化、依靠天朝军队方能重归故土的新君,其心必然亲附我朝。届时,沙陀可成为我朝西北屏障,至少三代之内,必定忠心耿耿抗击突厥,再无心腹之患。此乃……拨乱反正,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她讲的很好。 这数月来,容鲤几乎是迅速消瘦下来。她从前脸上稍有些稚气的婴儿肥,如今身子抽条些许,也有了些成人模样。 顺天帝想起大半年前的她,堕马前还时常在她面前哭鼻子,闹着要和驸马和离,堕马后性情更是痴缠,天真烂漫至极。 而今,她逼着催开了自己,站在她的面前,已非旧日之影。 顺天帝的指尖微动,并不曾接她的话,却问她:“新年,收了什么节礼?” 容鲤一怔,随后如实告知:“驸马将全部身家相留。” 顺天帝静静看着她,指尖轻轻捻了捻,抚了抚御案上宫人新摆上来的一盆早开的山茶花,好似没头没脑的忽然来了一句:“你可明白?” 容鲤垂眸点头:“儿臣明白。” 顺天帝看着她瘦削面庞,将喉中的那一句“你受苦了”压下,叫她下去了。 容鲤应“是”,缓步退出。 顺天帝看着她的背影,竟觉几分怅然若失。 * 翌日,争吵了大半月的处月晖处置之法,分毫无差地按照容鲤在御书房所说的安排了下去。 处月晖不再被困在鸿胪寺中,而是与其他国家的质子们一般,留在京城,可以自由进出。 可入弘文馆学习,也可和宗室子弟一同去上林苑游猎玩耍,礼遇甚厚。 那小子整日惶惶不安,乍然听到如此旨意,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中。 然而天朝已然给他安排好了华美的府邸,府中人手一应都是调教好的,听话又顺心。而出身处月宗室的处月贵君也不曾被此事影响,依旧盛宠非常,甚至还能求陛下恩典,前来与处月晖玩耍相伴。 自此,处月晖终于知晓这并非梦中,自己的命保住了。他年龄虽小,却也知道感恩,当即对着传旨礼冠叩首,从此对天朝顶礼膜拜,发誓必定在天朝好好修习,来日回国继承大统,沙陀国日后永世为臣,绝不背叛。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边境的战报开始陆续传回,起初是零星的战报,很快便捷报频传。 “捷报!展先锋于鹰嘴崖设伏,大破沙陀前锋,歼敌五千!” “捷报!宋元帅主力与突厥铁骑会战于野狼原,展先锋率玄甲骑冲阵,斩突厥大将,敌军溃败百里!” “捷报!我军连克三城,收复失地,兵锋直指沙陀王庭!” 一道道捷报随着愈发炽热的夏风,吹散了久久笼罩在京城上空的阴霾。 茶楼酒肆再次热闹起来,人们欢欣鼓舞,歌颂着宋大元帅的用兵如神,赞扬着展将军的勇猛无敌,举国上下,皆是欢欣鼓舞之象。 容鲤悬着的心,也随着这些捷报稍稍落下。 展钦没事便好。 这些日子以来,支撑着、鞭策容鲤去学去看的最大一口气,除却母皇,便是展钦。 听闻他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容鲤高兴家国两全之余,更为他的连日苦战心酸。 大军开拔,传书也不能,容鲤不愿占用一丝一毫的军资,私下里也没有展钦的半分消息,只盼着每日的捷报,盼着他一切平安,盼着他早日归来。 展钦留下的那陆仟两容鲤拿着用了,却并非为自己添置什么财宝首饰,而是拿去打理庄子,日渐生钱,利息全作捐赠,送往边境军中。 时近端午,边境捷报频传,国内局势亦稳定下来。 许久不曾这样好,顺天帝下令举办端午盛宴,与民同乐,庆祝王师大捷。 端午盛宴那日,宫中处处张灯结彩,艾草蒲酒清香弥漫。太液池上龙舟竞渡,鼓声震天,宴席间觥筹交错,笑语喧阗,入目之处,一片太平盛世的景象。 容鲤坐在席间,耳边时不时便能听见宗室与臣工们的碎语言闲谈,仿佛和战前那些松快的日子没有什么两样。容鲤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也终于因此松弛了些许。 或许,梦魇就是假的。这一切很快就会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容鲤端起一杯雄黄酒,轻轻抿了一口,辛辣中带着一丝回甘,不由得眯了眯眼儿。 然而,就在这喜庆快活到了高|潮,君臣同乐,共祝国运昌隆之时,一阵极其突兀,凄厉到变形的马蹄嘶鸣声,如同裂帛之声,由远及近,不顾一切地冲破宫禁,撕裂了这片祥和! “八百里加急——!让开!让开!!!” 一名骑兵浑身浴血,铠甲破碎,身上皆是深可见骨的伤痕,全然成了一个血人。 他从马背上滚落,连滚带爬地冲向御座,手中高举着一份被血水和泥土浸透,边缘甚至带着焦痕的军报,用尽全身余力,发出泣血般的哀嚎: “陛下——!断魂岭急报!军中有叛徒,展……展将军为掩护主力后撤,率孤军断后……身陷重围……血战三日……箭尽弓折……宁死不降……最终……最终力竭……被突厥乱箭……射落悬崖……尸骨……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四个字,如同一记重锤,瞬间击哑了席间的所有喧闹欢乐。 容鲤手中盛着澄澈酒液的琉璃盏从她指尖滑落,砸到地面,摔得粉碎,在顿时寂静的厅中清晰可闻。 容鲤怔怔地地望着那个匍匐在地,浑身被鲜血浸透,左臂的袖管空空如也,犹在用剩下的右臂举起战报的传令兵。 然而即便是右手,指头也已被砍掉几个,露出血肉模糊的白骨。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往容鲤的方向看来。 容鲤却只望着他手中那份军报,整个世界仿佛在她眼前倏忽停止,失去了所有缤纷色彩,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黑暗向她涌来。 第52章 第 52 章 在这清净之地爬上她的床…… 容鲤轻轻眨了眨眼, 却并未如同众人所料的那般惊恐崩溃,反而轻声细语的先吩咐了人,将摔碎在地上的琉璃碎扫去, 随后才站起身来, 往那小卒身边走去。 她太平静, 左右反而惊悸, 四五个长公主府的侍从要来扶她, 皆被她摆了摆手错开了,只走到那小卒身边,伸手将那封无人敢拿的血书拿起。 火漆完整, 外头的牛皮油纸亦未破损,只是火烧土掩, 血污覆盖,再不见盛着捷报时的干净整洁。 容鲤便伸手拆开, 任由那雪白的指尖染上种种污痕, 终于将里头那一封军书拆开。 潦草匆忙, 血迹已凝固, 是一封血书, 加盖了展钦的将军印。 在周遭的静可闻针中, 她低头看那士卒,轻声问道:“驸马的印鉴,是谁印的?” 那士卒通红的眼中滚出泪来, 将面上的血污冲成滚落的血滴:“是展将军。将军力战不降,退至崖前割破手指写就, 按下印鉴后,藏于战死的将士身上……臣与将军同战,被斩断手臂后亲眼看见将军坠落山崖, 随后昏死过去……敌军以为臣已死,将物资搜刮一净后撤走,臣醒来,寻到此书,快马加鞭回京……” “驸马尸骨,可曾寻得?” 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只从背后抽出一截布帛,缓缓展开。 那是一柄断剑。 容鲤曾见过这把剑的——彼时这剑金雕玉琢,安静地躺在鞘中,由展钦挂在她的床头。 而今剑刃已卷,剑身尽是刀砍箭刺的划痕,断口犹新,只余上半部分。剑柄被重重血污所覆,触目惊心,几乎认不出往日模样。 “臣出发前,已有援军在山下搜寻,只得一截残肢断臂,握着这柄将军佩剑,至死不曾松开……”他说不下去,七尺男儿从喉中挤出凄厉压抑的呜咽。 容鲤俯下身来,用怀中帕子将他的脸擦净,待认出这张面孔确实是自己曾在展钦身边见过的亲卫,那只一开始稳稳当当的手,终于开始颤抖起来。 在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她说:“好。” 盛大的端午宴,人人都听见了容鲤的这一声“好”,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容鲤掌心尽是血泥污痕,捧过那柄断剑,横陈于御座前,深深叩首。再抬头时,面上不见丝毫泪痕,唯余一种近乎碎裂窒息的平静。 “陛下,”她的声音软而轻,却字字清晰地落在厅中每个人的心上,“吾夫展钦,以身为刃,护国山河,无愧天地君亲。儿臣,为吾夫请功,以慰吾夫之灵,以振军心,势破突厥贼子。” 周遭之人,或多或少曾亲眼见过、说是听闻过长公主在礼明殿惊惧呕血之事。彼时不过听闻展钦出征,长公主便伤痛至此,眼下闻展钦死讯,众人皆以为殿下会崩溃痛哭,乃至再度晕厥。 却唯独没有料到,不过半年时间,她已不会在人前露怯——亦或说,镇定得几如哀莫大于心死。 容鲤字字句句,有关家国,有关军心,却不提她身为未亡人之苦痛,与从前的长公主殿下几乎判若两人。 “准。”顺天帝应了容鲤的请求。 “谢陛下。”容鲤不曾起身,反而再次深深一拜,“儿臣身体不适,恐扫陛下与诸位雅兴,恳请先行告退。” 女帝端坐于御座,目光落在容鲤苍白的面上,久久不语。最终,她只是几不可察地挥了挥手:“去罢。” 容鲤起身,微微颔首向众人致意,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向着殿外走去。她的背影挺直,裙裾逶迤,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稳,仿佛刚才那个惊天噩耗与她无关。 唯有当她迈出太液池畔那灯火辉煌的殿门,踏入外头渐渐暗下的暮色里时,一个守门的宫人下意识伏身叩拜避让,却恰好看见一滴晶莹的水珠,悄无声息地从长公主低垂的面颊旁滑落,滴落在自己跪伏的手背。 冰凉,湿润,带着些许咸涩苦痛。 可当他再抬头时,容鲤的身影已走至远处,仿佛刚才那滴泪,不过是夜色渐深的错觉。 扶云与携月忧心地陪在她身边,直到走出宫门,扶着容鲤上马车时,才觉她的手究竟如何颤抖。 * 端午盛宴的喧嚣,在那句泣血的“尸骨无存”中戛然而止。 端午宫宴后,容鲤便病倒了。 长公主府府门紧闭,谢绝一切访客,将所有的悲声与窥探都隔绝在外。 过往行人难免叹气,为她伤心,却见昔日张灯结彩、富丽堂皇的长公主府,一夜之间便将那些华贵装饰尽数撤下,换上刺目的缟素。 容鲤下令,已将正厅布置成了灵堂,正中悬亦黑色“奠”字,堂众所供奉的牌位,赫然写着“先夫展公钦之灵位”。 没有尸骨,没有衣冠,即便反复去崖下寻找,也寻不得能够带回的尸首,容鲤便将那柄血迹斑斑的断剑,供奉在灵位之前。 容鲤以未亡人的身份,为展钦守灵。她每日素衣淡食,卸去钗环,坐在灵堂的蒲团上,身影单薄得如同一点蝉翼。 顺天帝的天使驾临,她也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守着,偶尔会用干净的软布,极其轻柔地擦拭那柄断剑,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容鲤为展钦守灵七日,便病得难以起身。 顺天帝应容鲤那日在端午宴上之请,追封展钦为忠勇侯,谥号“武毅”,赏赐如流水般送入公主府,极尽身后哀荣之事,并数次派出张典书与孙大监探望,并下旨召容鲤入宫。 先前容鲤从温泉山庄回来,几度求见不能,而今陛下大抵是看在展钦忠勇殉国份上,不再冷待长公主殿下。 然而,回复赐旨天使的,永远是长公主府女史隐有哭腔的回禀:“殿下哀毁骨立,水米难进,病体沉疴,恐污圣目,实在起不了身……求陛下恕罪。” 次日朝堂上,那位刚正不阿、严明守律的御史台陈大人,果然出列表奏,言长公主殿下虽骤失佳婿,悲痛难免,然抗旨不尊,有失臣礼。 龙椅上,顺天帝沉默着,指尖轻轻敲击龙椅扶手,未置一词,并未允准,也并无驳斥。 如此态度,在平如湖面的朝堂之上投下石子,渐起波澜。 下朝后,几位走得近的官员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几人走在出宫的官道上,窃窃私语。 “听闻……长公主殿下与展将军感情甚笃。此番将军殉国,殿下怕是伤心至极,连带着对陛下……也有些怨怼了吧,才这般抗旨不尊。”一人试探着说道。 另一人连忙左右看看,压低声音:“慎言!慎言!陛下与殿下心思,岂是我等可以妄加揣测的?只是……展大人已尚了公主的,按例确不该亲临前线,如今……唉,殿下心中有些疙瘩,也是人之常情。” 几人说了几句,也不敢再说,唯恐伤了自己的脑袋仕途。 然而,即便他们不说,顺天帝心中,难不成毫无察觉? 朝会是夜,顺天帝歇在了新纳的柳侍君宫中,竟叫宫人备了酒来,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色。 “陛下因何烦忧?”柳才人出身乐伶,声音娇若黄鹂,见顺天帝神色郁郁,柔声问着,小心翼翼极了。“若是奴能听之事,奴愿为陛下分忧。” 顺天帝不语,只一杯接一杯地饮酒。柳侍君不敢再问,只温情脉脉地陪着君主同饮。 顺天帝酒量甚佳,喝到最后,满地空坛,柳侍君已面若桃花,醉倒在一边。 顺天帝并未看着这醉酒的美人儿,却看着天上的月,自语两句,吐露郁结:“朕的晋阳……她是在怪朕。怪朕用了她的人,急急忙忙地从京郊召回,又不肯给她一点消息,让她连驸马最后一面都不曾见的。她恨朕,也是应当。” 柳侍君昏昏沉沉,乍然听得这等涉及长公主与军国大事的话,浑身上下出了一身冷汗,只恨自己长了耳朵,连忙动也不动,装作睡死。 * 宫中如何,流言如何,容鲤似乎浑不在意。 她告了假,不再上朝,在府中养病,为展钦服丧月余——实则宫中有旨,再加上她的身份,是很不必为驸马服丧的,只是她愿意如此,也无人敢指摘。 容鲤为展钦服丧的月余里,前线的战报并未因主帅之一的阵亡而停滞,反而因为展钦殉国,激起了全军上下的悲愤与血性。 捷报依旧频传,大军势如破竹,沙陀与突厥联军节节败退。 整个京城自端午后沉闷悲壮的气氛,也终于在接连的捷报之中逐渐回暖。 唯有长公主府,依旧沉浸在一片化不开的哀戚与寂静之中。 容鲤为展钦服丧月余后,便不再紧闭长公主府,然而依旧每日素衣,并妥善抚恤了那名拼死带回血书和断剑的展钦亲卫,不仅给了丰厚的银钱,还为其与家人安排了稳妥的差事。 那亲卫感激涕零,在离京前,又将一个小心保管的布包呈给容鲤。 “殿下,”他声音哽咽,“这是展大人那断剑的剑鞘,还有……这是大人坠崖后,属下在崖底捡到的一块玉佩碎片……属下原本想留着做个念想,但……殿下您……您与大人,皆待属下恩重如山,大人若在天有灵,也必希望此物能陪伴殿下……” 容鲤沉默地接过那布包。 里头的剑鞘已然清理干净,却也与她那柄断剑一样,刀痕斑驳,不复从前。 那玉佩也不过只剩下一点碎片,她恍惚认得,是她与展钦成婚那日,不过走个过场,在婚礼上赐给他的寻常玉佩。如此凡物,不及她府中珍宝一分,却不想展钦至死都将其带在身边。 容鲤紧紧攥住那剑鞘和碎片,指尖用力到泛白,却终究没有让眼泪落下,反而看着那低头不语的亲卫,只轻声道: “多谢。” “这些日子,本宫梦中也难寻驸马身影。你与他并肩数载,兴许能在梦中见他一面。你只同他说,本宫不想他,一点儿也不,叫他安心去罢。” 那亲卫猛然低头,不知何言以对。 * 送走那亲卫,容鲤告假期满,本应奉旨继续上朝。 但仿佛从展钦死后,长公主殿下便有些离经叛道,不再兢兢业业,反而上了一道奏疏,言词恳切,说自己“痛失亡夫后心绪难平,郁结于心,忧思成疾,五内俱焚”,因此欲前往京郊的白龙观小住,为亡夫祈福,也借此清修一阵时日,以期“涤荡哀思,平复心境”。 白龙观位于京畿的碧云山,是个极清净的去处,传闻观中龙潭之中,有白龙出世,因此得名,闻名遐迩。除此以外,白龙观亦因其现任观主玄诚子道长而闻名天下。 相传玄诚子出家前曾是名动江湖的剑道大师,传闻如今容鲤供奉在堂上的断剑,正是出自他之手。 顺天帝览奏,手边放着的,却又是陈大人所上的弹劾奏章。 想起容鲤这月余来的沉寂与哀戚,顺天帝难免长叹,心中是不忍,知道她是想去那与驸马有所关联的地方寄托哀思,便准了她的请求,并特意吩咐当地官府与观中好生照料。 容鲤只带了扶云携月,并几名昔日展钦留下的护卫侍女,轻车简从,到了白龙观。 白龙观掩映在碧云山深处,云雾缭绕,钟声清越,不似凡间之地。 扶云远远望着,只盼此处当真能够叫殿下放下忧愁,不再伤痛——殿下少时难过,面上便可观,哄一哄,逗一逗,便好了。而如今驸马身死,殿下除却在宫中那日落下几滴泪来,平日里竟如同没事人一般,只是面色苍白,少言寡语,也鲜少出门,仿佛对什么都没了兴致。 她愈是平静,扶云与携月愈是担忧,此次见容鲤在闻展钦死讯后头一回提出自己要做些什么,她们心中也松了口气,只想着殿下好歹愿意往前看了。 观主玄诚子须发皆白,仙风道骨,接到旨意后,亲自出迎。当他看到一身素衣、面容憔悴的容鲤时,轻轻掐指,为容鲤卜算一卦,深邃的眼眸中似有怜悯掠过,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容鲤被安置在观后最为幽静的临湖水榭,听雪居中。 这水榭独立那传闻中孕育白龙的湖心,仅凭一叶扁舟或一道九曲回廊与岸边相连,四面临水,视野极佳,夏日清凉舒适,且易于监察四周,很是安全。 观中得到旨意后,便不再为寻常香客开放,更显寂静。 容鲤白日里便在香烟缭绕的三清殿内,跪坐在冰冷的蒲团上,跟着观中的女冠,为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诵念往生咒文,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 夜晚,则回到听雪居,屏退左右,连扶云与携月也不留,只对着一灯如豆,摩挲着那剑鞘与玉佩残片,直至夜深。 如此过了十余日,山中岁月静好,仿佛能抚平一切伤痕,扶云与携月都觉得,容鲤面上的笑容略多了一些。 七月月初之夜,月隐星稀,弦月投下浅浅光亮,湖面升腾起一层轻柔雾气,隐如薄纱,如梦似幻。 听雪居内灯火早熄,万籁俱寂。 容鲤依旧身边不曾留人,扶云与携月也早已习惯,只与那些侍卫使女们一同住在白龙湖畔。这儿与容鲤的听雪居隔着一段湖面,不扰容鲤清净,推窗又可将整个宽阔湖面尽收眼底,很是安全。 然而就在这夜沉沉的酣眠之中,一道黑影踏水无痕,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所有明哨暗岗,轻盈地翻入水榭轩窗,落地无声。 第53章 第 53 章 殿下一个人……在做那种…… 跟随容鲤来白龙观的侍从们, 皆是容鲤自己带的,当初顺天帝给容鲤的那一队暗卫,她一个也没带, 也不准他们跟上。顺天帝怜她丧夫伤痛, 也没发作, 只叫人远远地看着, 但不准进白龙观, 亦是十分宽泛了。 那影子融在今夜的雾里,倏忽一下便从水面擦过,几个起伏, 连龙潭之中游曳的龙鲤都不曾察觉。 水边客院之中,几个侍从还不曾休息, 正在院中对月谈天,其中最擅长轻功的那个, 就在偏头说笑的那一刻, 察觉到一丝若有似无的不对。 他警觉地推开临水的窗, 只见湖中心的听雪居早已熄灯, 周遭的纱幔在夜风之中轻柔飘晃, 哪有什么不对? “这湖面上连半点假山湖石都没有, 就算施展轻功,也没有落脚之处,除了神仙, 没人能跨过这样广阔的湖面。”另一人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笑着打趣他, “你就是精神太紧绷,听到点风吹草动都害怕。” 那人理智上也知道,如此环境下想要进人几无可能, 只好把窗关上,只是叹气:“出行前,陛下曾密诏于我,要我务必护好殿下安危,我怎敢疏忽?自然要多看一眼的。” 两人精神放松下来,慢慢说到别的事儿上去了。 * 然而,那白纱舞动的帐幔后,静静立着个人影。 褪去了轻甲,换下了官袍,如寻常江湖浪客一般,一身素衣裹身,腰佩长剑,头上的竹笠斜斜戴着,露出半张轮廓鲜明的侧脸,下颌线清晰可辨。 听雪居不过二三层的小楼,他就站在下头,闭目静听,似能听见上头寝居之中传来的呼吸声。 他知道,眼下实在是不该露面的。 只是听闻她伤心过度,白衣守孝,甚至不惜与难得软和了心肠的陛下怄气,一个人跑到这白龙观来,以他的断剑做了灵堂,以如此死物为他祈福。 只是为了他。 为了一个,从前她最厌恨、恨不得立即离了十万八千里的,一点儿也不合心意的驸马。 展钦看着面前数不清的白纱,紧抿着的唇角,终于松缓下来。 罢了,他是一个应当死了的人,又用什么颜面来此面见她呢? 然而,展钦的步子依旧停在那儿,不曾进入,也不曾后退半步。 他只需静静一听,便知道听雪居之中没有旁人。 那些大内高手,皆在白龙观外,她的侍卫们,也都在湖畔小筑之中。 没有半个旁人,只有她与他在一块儿。 耳边能听见那一点儿轻柔缓慢的呼吸声,与从前她蜷缩在自己怀中安眠时一模一样。 只是隔得太久,隔了出征,隔了战火,隔了数月,展钦几乎记不得她轻轻依偎在自己臂弯之中的时候,究竟有多少分量? 兴许没有分量罢。 她那样小,软绵绵的如同一团绒羽,哪有什么重量呢。 展钦的手放在腰间的剑柄上,渐渐紧握,仿佛无法回忆起她在自己的指尖带来的温度究竟如何,只能将这凶兵握紧,宣泄那一点无处可去的欲壑难填。 半晌后,他终究是松了口气,转身往外而去,再次融入夜里。 他不应当来的。 就这一次。 只这一次。 哪怕是在楼下静静地听着她的呼吸声,知道她尚且还鲜活的在他能够感知到的地方,他亦很满足了。 * 然而,有些事情就如沙袋,一旦开了口,便淅淅沥沥如下雨一般滚落下来,一发不可收拾,无处可堵。 即便展钦心想,只这一次,却依旧在每夜之中,重复在楼下白纱之中,告诫自己是最后一次,却仍然在下一个夜里,如同固执的幽魂,徘徊在听雪居之下。 即便理智有千万个他不应当如此做的警告,展钦却依旧在抵达听雪居楼下时告诉自己,他是为了确认她的安全,顺带着满足那一点儿私心,感受那一点点与旧日一般,呼吸同在的错觉。 一楼尚有冰凉水汽从龙潭湖面上扑来,他就站在那水汽之中,借这水汽冰凉,抑住心中所想。 又是一个同前几日一般没有甚分别的夜,月影朦胧,湖雾氤氲。 展钦如常隐在纱幔之后的阴影里,止步于此,在无声寂静的夜中,静听着楼上细微的声响。 她呼吸眠眠,正安然入睡。 展钦微垂下眼,望着腰间的佩剑,怔怔地有些出神。 然而不知何时起,那呼吸声变得有些……不同。 不再是安眠时的轻缓,而是带上了一丝紊乱的、压抑的急促。 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又梦魇了么? ——并不大像。 紧接着,一阵在这夜色之中也显得细微的,衣衫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传来,间或夹杂着一声几不可闻的、仿佛从喉间溢出的轻软闷哼。 那声音极轻,却像带着甜腻的钩子,猝不及防地勾住了展钦全部的神经。 展钦抬起了眼。 她在做什么? 这般声音,他自然是听过的。 在她被自己缠着抱着,楔着填着的时候,他听过数次。 然而眼下,这听雪居之中……分明只有他与她二人。 一个荒谬,又灼热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他的脑海。 展钦自然是知道的,长公主殿下新寡,却毫不妨碍重获帝王怜悯的她,重新又成为京城炙手可热的红人。 若非她离京离得急,恐怕什么高赫瑛、沈自瑾,亦或是她曾见过的那些画卷之中任何一张面孔,皆有可能被送到她的面前,任她挑拣选用。 也许这听雪居之中,还有什么静悄悄、能不被他察觉的第三人,正替了该死的他,侍奉殿下? 就在这时,他隐约听到,在那压抑的喘息间隙,似乎有一个模糊的音节,被她含在唇齿间,反复碾磨。 声音太轻,太模糊,被夜风和潮润的雾气揉碎,叫展钦辨别不出。 他下意识想要往上去,却在手指挨到那被湖心水汽浸润了的白纱的那一刻,仿佛被烫着了一半,猛然缩回。 他一个“已死之人”,一个从一开始就配不上她的卑贱之人,有何理由去看、去质问? 那股子交缠着妒意和卑贱的火,在他的胸膛之中渐渐冷却下来,化为一块从喉头滚落的,能够穿人肚腹的金,几乎将他的呼吸都压得不剩半点。 是了。 他原是不配的。 展钦想起来二人成婚时的,从容鲤处所得的、浑然厌恶的目光,只觉得,也许这个时候,才正好是拨乱反正。 殿下本就厌恶他,不过是因堕马伤了脑颅,才叫他有机会偷去了那几月恍若旧梦的时光。如今他已“死”,正应当是还她自由之时。 不甘依旧在他的骨血之中流淌,可展钦压下那一口冲到喉中的腥气,知道自己这些个静默在楼下的夜,日后也不配再有了。 他转身,要往外去。 然而那依旧带着余韵,轻轻喘息的嗓音,忽然从楼上响起。 她似在自言自语,却又仿佛在说予这无边的夜色听。 “在楼下站了如此多夜,不上来看看吗?” 不过是那样淡淡的一句话,就勾得那些他苦苦压下的不甘与酸涩瞬间崩盘,展钦的身影顷刻而动,不过眨眼一瞬,他便已踏入二楼室内浓稠的黑暗里,跌入一屋子带着湿意的温热甜香之中。 二楼室内没有半分楼下的冰凉潮气,带着她久居于此,才有的一股子她身上若有似无的香。 那股熟悉的、独属于容鲤的甜香,混合着一种奇异的、湿漉漉的热气,如同蛛网般将他瞬间缠绕、包裹。 展钦僵立在门口,视线在浓稠的黑暗中囫囵扫视,却什么也看不清。 他自嘲地想,只想着那些藏身在水底与伸手不见五指的山隙之中,依旧清晰明朗的视野,而今他却连一间小小的寝居都看不清。 然而心脏背弃一切,仍旧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恐慌和……那些狼狈的、不愿承认的、卑劣的不甘与妒恨。 大抵并非他看不见,而是他怕看到不愿看到的景象,怕那些让他五脏六腑都绞痛的猜测是真的。 人生二十四载,竟叫他也有了自欺欺人的时候。 “怎么?”容鲤的声音从层层纱帐包裹的床榻后传来,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仿佛刚从小憩中醒来,又仿佛早已等候多时,隐有甜腻,“在外面听了那么多夜墙角,如今上来了,反倒不敢看了?” 话音未落,只听“吱呀”一声轻响,容鲤抬手推开了床边的一扇小窗。 清冷的月光如同水般泻入,驱散了一小片黑暗,恰好勾勒出床榻边素色纱幔的轮廓。她的身影在纱帐后若隐若现,看着似是朝着帐外的他伸出一只手。 也仅仅只有一只手。 容鲤的身影依旧在帐幔遮掩后,那一点儿从她推开的窗缝漏进来的月光太吝啬,只依稀照亮她的模糊轮廓,叫那张展钦闭上眼便能描摹出每一处细节的面孔反而朦朦胧胧,如真如幻,并不清晰。 反而是那只伸出帐幔的手,在他面前,在月光的映照之下,一览无遗。 那手白皙纤细,与他记忆之中一般娇小。然而指尖却泛着不正常的粉,指腹微微皱着。 在月光下,指尖上星星点点,一片莹润水光。 “夜夜都在楼下站那么久,不渴吗?”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真又残忍的诱惑,“要不要……尝尝?” 在这样小的,清凉又火热的空间里,展钦几乎能闻到她指尖传来的润润甜气。 展钦的呼吸骤然停止。 而她看不清的身影,依旧在帐幔后轻笑:“不尝一尝吗?从前你,不是很喜欢么?” “展、大、人。”—— 作者有话说:今天有点萎……明明很努力了看着离心爱的榜单就差一点点,结果还是坠机了。 心情有些鼠鼠的,后面的剧情没有细化好,会加到明天的更新里面一起给大家吃~ 第54章 第 54 章 这床……很吸水呢。展大…… 那几个字慢条斯理, 温和从容,似蜜一般醉人,在氤氲着甜香与热气的黑暗中漾开。 与从前的她似乎没什么两样, 天真烂漫, 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 将展钦压在心口喉头的呼吸都搅得乱了一瞬——她, 她早知道自己在楼下夜夜徘徊, 亦知道自己尚且活着吗。 那些在楼下的反复,在理智与私欲间挣扎的徘徊,竟早已被她尽收眼底。 展钦的面上几见些许狼狈, 那些骨血之中涌动的不甘、自卑,甚而是那些疯了似的想念, 皆仿佛被这清凌凌的月色映照得赤条条的。 然而,到了这样一刻, 展钦的头脑心底, 虽想的尽是那些理智的不可说不可言的权欲, 催着他应当立即转身就走;可他的目光, 依旧不受控制的在她伸出帐幔的手上逡巡, 随后借着朦胧的月色, 心如悬丝一般提着,看着那帐幔之中,是否有旁人的影子。 可惜影影绰绰, 展钦只能看见容鲤的半个身影,什么也瞧不见。 一刹那的失控, 很快被展钦悬崖勒马般的将理智拉回。 他猝然收回了目光,依旧沉默着,一言不发。 所有的理智都在撕扯着让他离开, 但双脚却如同被无形的丝网缠绕,死死钉在原地。 那双在权欲场上冷酷无情、洞察秋毫的眼睛,此刻只敢静静垂下,不敢去看纱帐后那模糊却足以焚毁他所有意志的轮廓。 纱帐后似乎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如鸦羽一般搔刮着他的耳廓与心头。“你一直听,一直等,像个守夜的石头桩子……”她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种慷慨的、却又危险至极的邀请,“楼下的水汽,到了夜里多冷……就不想……上来看看吗?” “看看我,究竟在做什么……” “看看我,是不是真的,一个人。” 最后三个字,她咬得又轻又慢,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暗示。 熟读兵法的展钦并非不知,这是场明晃晃的,写作“诱引”,读作“陷阱”。 可这陷阱是为他量身而做,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皆如同蛛网一般,在落入他耳中的那一刻就化为拉扯他脚步动作的丝线,叫他难以挣脱。 大抵是看他一直不曾抬头,亦不曾离去,那熟稔的声音之中带了几分苦恼,随后是衣料与帐幔摩挲的轻微响动。 月光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勾勒出她在帐中的动作——单薄纱衣下的身影轻微动作了下,将那只手收了回去,软软懒懒地倚靠在床榻上,却抬起了未着寸缕的足尖,将那纱帐撩开了。 “阔别大半年,倒是愈发矜持了,还要本宫来请你。罢了,谁叫本宫愿意纵着你呢。” “看罢。” 那纱帐后,有他最迫切想要找到的真相。 还有他在奔波躲藏的这数月里,最想见到的人。 只要他抬头。 不过简简单单两个字,却成为最后一根压倒千山的草木。 展钦猛地抬起了头,带着些孤注一掷的狼狈。 月光下,他的下颌线绷得死紧,眼中是翻涌的墨海。他终于无法再克制,目光如同挣脱囚笼的猛兽,瞬间看向那张床榻——透过容鲤勾开的帐幔一角,借着那吝啬的月光,他急切地逡巡着。 空的。 除了那被容鲤摩挲过无数遍,此刻静静躺在枕边的玄色剑鞘,床榻之上,空无一人。 没有他臆想之中,惧于见到的任何身影。 只有她。 只有容鲤。 展钦几乎是贪婪地松了口气,一股巨大的,混杂着释然与自卑的情绪涌上心头——而他的,目光最终小心翼翼地落在容鲤的身上。 比起他记忆之中骄矜稚气的她,眼前的人儿瘦了太多,那张脸儿依旧是从前那般娇妍夺目,只是眉目之中笼罩着一丝淡淡的靡丽欲色,雪白的面颊和脖颈上,还带着尚未褪温的绯红。 大半年,回想起来不过弹指一瞬,可如今看着熟悉却又有何处不同的容鲤,展钦才惊觉自己究竟离开了多久。 花骨朵儿一般的年龄,他却不曾陪在她的身边,不曾见到她的蜕变与绽放。 只是看着她这样消瘦,展钦的胸腔之中,难免燃起一股难以承受的幻痛——她本应当永远天真乖巧,无忧无虑。 是他的错。 容鲤看着帐外的身影,袖中的手指不自觉地紧握了些。 然而她依旧是那样轻缓的语调,垂眸遮住了眼底所有神色,只是往旁边挪动了一下身子,将这床榻让出来大半位置。 即便因此将沾了些湿意的裙摆就这样暴露在展钦面前,她也好似浑然不在意,只是将方才那只手又一次伸出来。 这一次她递得更近,几乎就在展钦的面前。 甜腻的潮气更明显,那一点水色仿佛要触到他的鼻尖。 “上来罢。”容鲤的声音宛如带着钩子一般,在展钦的耳边缠绕,“这床榻绵软舒适,不比你在下头站着好?展大人若是不嫌弃榻上脏乱湿了……” 容鲤的身影从月色之中探出来,凑到他的耳边,如同情人之间的私语呢喃:“更何况,这床榻……很吸水……防汗呢。” 展钦从未见过这样的容鲤,竟有一刹不曾反应过来,喉结狼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 然而下一刻,容鲤便如同从指缝溜走的砂一般,飞快地从他身边退开,笑着跌回她的香软榻上。 他就此完了。 展钦不由得想。 所有理智在踏入二楼的时候尽如棉线,岌岌可危。 容鲤则如零星火,只需轻轻燎过,苦苦支撑的线便尽数被火崩断。 几乎是容鲤退开的下一刻,展钦便跟着她的身影,踏入那层层纱幔后。 容鲤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拉至自己身边。 香软的、绵软的,分不清究竟是床榻还是衣料,还是别的什么,层层叠叠地将他缠住,软的仿佛他一推手,就会整个人都陷进这般的绕指柔中。 展钦就看着她凑到自己眼前。 眼前所能见到的,肌肤所能触碰到的,皆只剩下容鲤。 她的眼含着笑,仿佛对他的不告而别、忽然战死又乍然出现没有半分的怨怼惊愕,只这样看着他笑,如一泓清澈的泉。 即便知道,泉水看上去越是清澈,便越是寒洌,展钦依旧如同不同水性的人一般,溺进这一泓泉里。 心神失守。 容鲤将他压倒在自己身下。 展钦鼻尖尽是她的甜香,这轻薄的夏榻有些承受不住两人的重量,在四周的寂静之中发出轻微的嘎吱摇晃声。 如梦似幻。 像是千里奔袭之中做过无数次的幻梦。但而今这个梦里,却不再只有虚妄,而是日思夜想的人儿,是生动的温度而再非彻骨的冷,终于在眼前,在怀中。 “殿下不怪……”展钦涩然开口。 “嘘。”容鲤的指尖轻轻放在他唇上,按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仿佛正是那只被泡得有些皱了的指尖,带着馥郁的清甜香,将一点点若有似无的湿痕按在他唇间。 展钦整个人都僵住了,只觉得那点香气湿润吞人理智,蛊得他仿佛明知面前是万丈深渊,他也愿意往下跳,且甘之若饴。 容鲤的另一只手将他两只手并在一起,展钦顺着心意,由着她了。 他不敢惊扰面前的一切,只怕这个清凉的月光映照下的,格外生动、炽热的梦,不过是他的黄粱梦。 容鲤显然对他的知情识趣很满意,唇角微微地勾起。 她坐在他的腰上,扯下了自己松松束着发的发带,将展钦的两手一同捆住,系在竹榻的扶手上。 这显然叫容鲤很开心。 “殿下……”展钦想说什么,却觉得这夏日的夜实在太过火热。 容鲤轻笑了一声,将手朝他的胸襟伸来,压在他的心口。 两个人的体温,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料,融在一处。 容鲤能够感知到掌心下的温度,以及隔着胸腔肌骨,愈发清晰可辨的心跳声。 一声一声,愈发快了。 她抬手,往上滑去,仿佛要抚着他的面孔。 展钦咽下一口灼热的呼吸,不知是狼狈还是期待——而那只手却只是错开了他的面颊,伸入了他的枕后。 很小的勾指动作,轻微的“咔哒”声,仿佛是什么机关掣被掰动了。 “咔哒……哗啦啦——”一阵机括运作的轻响,在展钦几乎被自己的心跳声占据的喧闹之中响起。 听雪居所有的门窗,在一瞬间被不知从何处滑落的厚重木板严丝合缝地封死,连方才容鲤推开的那条窗缝也未能幸免。 最后一丝月光被彻底隔绝在外,浓稠的黑暗将二人吞没。 展钦甚至能听见,楼下的所有门窗也皆是如此,全被紧紧关闭。 插翅难逃。 果然是计! 展钦多年浸淫在种种阴谋阳谋之中,在这一刻身体本能地进入戒备状态,肌肉瞬间绷紧。 然而,还不等他做出任何反应,黑暗之中的香气,依旧缠绕在他鼻尖。 他察觉到,那点湿润的指尖依旧在他身上崩紧的肌肉上轻点,缱绻又流连。 然而她口中所说的话,再无方才的慵懒诱引,只余压抑已久的怒火和委屈。 “展大人,好大的官威啊。” 容鲤的声音在浓稠的黑暗之中响起,冰冷刺骨,即便看不到她的神情,却也能够想到她面上此刻究竟有多么讥诮。 那根方才还在轻抚他唇瓣、带着诱人湿意的手指,此刻却像淬了毒的刀刃,狠狠戳在他紧绷的胸口。 展钦从未有这般被人束缚手腕、关得密不透风的时候,心中一凛,下意识想要挣脱束缚。 然而他刚一用力,便惊觉那看似柔软的发带竟异常坚韧,越是挣扎,束缚得越紧,深深勒进腕间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感,竟让他全然无法挣脱。 “别白费力气了。”容鲤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在黑暗中居高临下地传来,“这可是本宫特意为你寻来的‘蛟绡丝’,专捆一些……不听话的狗。” 容鲤几乎是咬牙切齿,“狗”字出口,带着十足的羞辱意味。 吐蕃有种极为烈性的獒犬,力大如牛,发起狂来几个人都拉不住,需用特制的蛟绡丝捆着方能束缚。然而这用来捆不听话的畜生的绳索,如今紧紧地捆在展钦的手上。 看着展钦挣脱不得的动作,容鲤才觉得心中满腔愤懑稍稍平下一分。 她也不像往日一般去想,这些话究竟侮不侮辱人,横竖这蛟绡丝本来就是用来拴狗的,展钦若怒,那便是他对号入座,自认为狗了。 怒?怒就对了,叫她苦苦思念等待,这也是他应得的! 然而,容鲤预想中的愤怒并未在展钦心中升起,反而是一股隐秘的,被这极致羞辱点燃的战栗,如同电流般窜过他的脊柱。他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竟分不清是痛楚还是……别的什么。 “说!”容鲤浑然未觉,俯下身,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耳廓,语气却寒如冰雪,“费尽心机演这出‘死遁’的戏,把本宫当傻子一样蒙在鼓里,为你伤心,为你守灵……展钦,你到底在暗中谋划什么?是谁的指使?母皇?还是你另投明主,要行那大逆不道之事?!” 听展钦默然不语,容鲤心中更怒,质问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展钦,你究竟有没有心?” 她含怒与怨的质问声声如刃,剖得展钦心头幻痛更甚。 然而展钦依旧默然,什么也不曾解释——此事繁杂,绝不能将她牵扯进来。粉身碎骨的浑水,他甘愿独自蹚过,只要她依旧能够一如既往,顺顺当当地安坐明堂。 展钦的沉默,如同烈酒一般浇在了容鲤本就在心底灼灼燃烧了大半年的怒火上。 “不说?好,好的很。”她冷笑一声,扬手—— “啪!” 一记清脆的掌掴声在黑暗中响起。 容鲤人小,力气也轻,即便用力,于展钦而言也并不算重。微弱的痛意落在脸颊上,不曾带来半分羞辱,反而奇异地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刺|激感,连着骨血都似乎跟着一同沸腾起来,滚出饱胀的痒来。 展钦的呼吸骤然粗重了一分。 容鲤听到了他加重的喘息,只以为他心中屈辱羞恼,唇角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她心中积压数月的委屈、愤怒、担忧,在得不到解释前,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啪!啪!” 又是接连两下,容鲤比方才下手更快了些,却更添了几分发泄的意味。 在全然一片黑暗之中,听雪居四周落下的木板声将外头的所有声音隔绝,二人耳边都只能听到这小小的竹榻上,尺寸之地发出的些许声音。 清脆的巴掌声,和展钦愈发急促、压抑的喘息声交织在一起,无端地将这闷热的夏日熏得更燥。 容鲤打这几下,便已手心发麻,心中的火气终于消散了些许。 她略停了手,又朝着他的面上挥去,心中竟生出几分遗憾,不知这张如金似玉、总是清冷自持的冰凉面孔上,此刻究竟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然而这一次,她的指尖才刚触碰到展钦微微发烫的脸颊,却猝不及防地,被一处湿滑温热的东西舔舐而过。 那是…… 展钦的舌头。 他竟……?! 容鲤如同被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一股被冒犯的羞恼和更深的怒意,还有些难以消解的火瞬间冲到头顶。 “你……无耻!”她气得声音都在发抖,猛地从他身上翻身下来,站在床榻边,胸脯剧烈起伏。 黑暗中,她看不清,却能清晰地听到展钦那愈发不加掩饰的、带着某种不言而喻的渴求的沉重呼吸。 第55章 第 55 章 展大人,自己脱吧。 这混账! 被她捆着, 打着,竟还能…… “展钦!”容鲤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低吼,“你到底说不说?!” “……殿下, ”展钦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压抑, “放开臣……不可……” 他的理智已经寸寸融断, 岌岌可危, 决不能再如此下去。 然而听在容鲤耳中,却成了他闭口不谈,依然逃避的铁证如山。 “不可?你将我骗得团团转, 还不许我问么!”容鲤怒极反笑。 “并非……” 展钦修长的身体因容鲤的捆束蜷缩不得,僭越之处愈发明显, 呼吸声一声比一声乱。 在浓稠的黑暗中,展钦不知容鲤是否看清, 只狼狈地侧过身曲起腿, 却只欲盖弥彰地让布料摩挲得愈发清晰。 容鲤看不见。 但她若是想要看见, 自然有的是法子。 容鲤伸手, 循着记忆拉开了床边的暗格, 从其中随手捧出了一颗夜明珠。 若有似无的光下, 展钦紧绷的下颌角一目了然。 察觉到那一点光,展钦侧过脸去,不敢与容鲤对视, 只怕被她发现自己的不妥,依旧强用内力压着, 尽量使自己的声音平稳:“殿下,不可……殿下想要知道什么,若是臣能说的, 臣定知无不言。” 到了这样的时候,容鲤似乎也不曾在他的面上看到除却恭敬隐忍之外的任何失控神情。 想到展钦从始至终向来是这样,规规矩矩、克己复礼,永远冷静自持地将所有背负下来,她却像是个彻底的局外人,容鲤心中的火便越窜越高。 理智?她偏要瞧一瞧,展钦这份理智,究竟要怎样才能被撕碎。 容鲤嗤笑一声,将那夜明珠随手丢在他身上。 冰凉的夜明珠,沾染了一点儿她身上的香气,从展钦滚烫的身上滚过,顺着胸膛腰腹,滚到一边,洒下一点儿朦胧的光。 展钦一颤。 借着这一点点萤火似的微光,展钦下意识往不说话的容鲤看过去,却见她的目光就犹如方才从他身上滚过的夜明珠,慢慢逡巡着往下。 展钦屈膝挡着,可夏日的衣料能挡住什么? 一切的存在感,都那样重,那样明显。 甚至随着容鲤的目光,背离他理智的,带着涌动的血液一同跳动起来。 容鲤下意识有些心惊,目光如同被火燎过一般,将这夏日的粘稠热意也过到她的鼻息与心间。 然而她到底不是从前的小丫头了,长年累月的凝神丸,不仅没能够将她的毒性祛除,却只是将那些毒性压得越来越崩紧,等待着下一次机会涌成洪流。 于是往日里的惊惧害怕,如今看来,全飞到了九霄云外。 脑海心中,只余一个念头。 撕开他的理智,叫她也瞧一瞧,这个人的心中究竟藏着什么。 展钦几乎是狼狈而绝望地闭上了眼——他知道,容鲤定然是看到了。 果然,下一刻,她的声音就喊着讥诮在耳边响起:“展大人。” 容鲤的手,隔着那几层被汗水和旁的不论究竟是什么的、沾得起皱的衣料,轻轻点了点他的身上。 “我不想听你那些什么‘能说的’。你要做的事情,我不是猜不到,我只恨你事事全用‘应当’来评判,却未曾想过,我该怎么办呢?” 容鲤咬牙,手上忽然用力,在最后一句话从齿逢间挤出来的时候,狠狠一捋:“你的死讯传回京城的时候,我该怎么办呢?母皇压着我,要给我赐人的时候,我该怎么办呢?” 猝不及防,逼出展钦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的身体绷得如同一张弓,几乎是痉挛了一下,脖颈间的青筋都暴出来。 明明容鲤只是站在他的身侧,明明离他也只是那样若即若离,可在黑暗夹杂着的一点光里,在展钦看不清的视线里,只觉得到处都是她的气息。 温暖的,柔软的,纠缠的。 与她声声质问交错,无孔不入。 那些字字句句的诘问如刃一般剖得他心头剧痛,而她不过寥寥几下的动作,却又如燎原的星火。 幻痛与不可抗拒的快慰交织,几乎将人逼疯。 容鲤听到他的闷哼,心中掠过一丝快意,话语之中,嘲弄意味更浓:“我还以为,展大人是什么神仙转世,没有半分七情六欲,不想也不过如此。” 她有些嫌恶又有些新奇地松了手,将那颗夜明珠捡了回来,卡在床头的珠座上。 朦胧似月的光芒将整个帐幔笼罩起来的竹榻照亮,展钦终于得以看清容鲤的全貌。 她身上只着了一件休憩时的清凉纱裙,头发垂落到肩头。怒气将她的双眸染得晶亮,在这淡淡的萤光之中愈发不似真人。 而展钦耳边自己愈演愈烈的心跳声渐渐褪去,终于后知后觉地在她的话语之中捉到些什么。 展钦压下喉间的涩意,先问:“殿下身子可还好?” 容鲤不搭理他,只坐在床榻边上,离他远远的,碰也不碰他。 这是问的不对了,没对上长公主殿下的心意。 朝堂上多擅唇枪舌剑,眼下却词穷至此,不知该说什么。展钦默然半晌,又问:“殿下这些日子,过的可还痛快?” 容鲤嗤笑:“展大人,若整夜里就知道问这些动动头脑便能想明白的,还不如现在就滚。” 展钦默然。 方才她说的,他都问了。 那便只剩下一句。 他不敢问,只怕得出个不愿听的答案,又不甘于无知,两厢较量,只觉得心如在油锅之中煎着一般。于是沉默一息之后,展钦哑着嗓音,轻轻地问道:“……陛下,给殿下寻了谁做知心人?” 这是个极僭越的问题。 果然,闻声,容鲤的眉头便挑了起来。 她却故意不看他,只打量着方才丈量过他的那只手,面上很有些嫌弃之色:“这是你该问的么?‘已死’的,展大人。” 容鲤倾身上来,几缕发丝滑过他的胸口脖颈,带来连绵的痒意。展钦几乎是顷刻间就不由自主地崩紧了自己,然而容鲤却不过是倾身靠近了床头,从里头翻出一朵素色的白绢花。 牡丹绢花栩栩如生,容鲤随手将松垮垮的发挽就,将那花儿簪在自己鬓边。 她熏红的眼角此刻便像是落泪样,容鲤只抚着鬓边的花儿,如同任何一个骤然失了夫君的妻子一般,故意做出轻声抽泣的模样:“妾身不过刚刚及笄不满一载,便失去了夫君,成了小寡妇。君命难违,妾身又如何能够得知,陛下究竟中意于谁呢?” 很久之前,展钦便知道容鲤装哭卖痴是一等一的好手。 然而此刻她衣着单薄,下巴尖尖一点儿,眼眶之中的泪信手拈来,如梨花带雨。分明是故作此态,却依旧叫展钦仿佛看见了骤然得知他死讯的那一日,容鲤究竟有如何伤心。 他身上滚烫的血渐渐凉下来,只在心中唾恨,自己方才是当真昏了头,害了她,竟还在这样的时候如此恬不知耻。 展钦不再问了。 而容鲤却显然不想放过他。 这个问题,明明是她想让展钦问的,却又将那个答案藏进九曲回肠的心中深处,只用着那张还沾着泪痕的漂亮脸蛋,可怜又绝望地望他一眼,戴着朵小白花,全然是个民间的可怜寡妇模样:“展大人,就这样关怀妾身的婚事吗?母皇,确有几个人选。” 这慢条斯理的语调,反反复复,将他的心如同架在火上烤。 容鲤轻轻朝他靠过来,可怜巴巴靠近展钦:“展大人,真是好体贴的人啊,你说,我这小寡妇,要不要将再嫁的人选告诉这‘体贴’的展大人呢?” 展钦此刻便能确定,她就是故意的。 用着他明知道的拿手好戏,却将他拿捏得死死的,正如踏入这听雪居二楼的时候一样,心甘情愿如饮鸩止渴般跌入她的陷阱里。 见展钦不答,容鲤面上笑意不改,却一脚往他心口踹过去:“说话。” 这脆弱的竹榻,就随着她的动作一摇一摇的。 展钦是习武之人,自然知道听雪居距离岸边的距离,声音大概多大便能叫那处的侍卫们听见端倪。 容鲤的声音与力度显然没有压低的意思,这竹榻摇晃的声音在寂静之中更加明显,只怕惹人生疑。 展钦的手被束住,只能望着她:“殿下,轻些。” 容鲤只当他不愿被自己踹,想着从前她踹他踢他还少了么,便又是一脚:“由不得你选。” “好,臣恳请殿下垂怜,将人选告知于臣。”展钦只能叹息,接了她方才的话,不想她再这样下去——踢他事小,只怕岸边的侍卫们听见声响,摸将过来查看情况,便大事不妙了。 容鲤的面孔就在他面前。 她听他问了,大抵终于有几分满意了,翘起了唇角。 可那张红唇之中,传来的话语,却叫他顿时浑身僵硬。 她的鼻尖碰着他的鼻尖,只说道:“那你脱了身上的衣裳,我就告诉你。” 大抵是展钦面上的震惊太过明显,容鲤显然被取悦到了。 她柔嫩的唇翘起来,眼儿也弯起来,与从前依偎在他怀中的模样几乎没有什么分别了。 可她那石破天惊的话犹在耳边,全然不复当年的天真可爱:“展大人既然想知道,自然要付出点什么。” “是我替你脱,还是我将你的手松开,你自己脱?” 展钦看容鲤的手已经落在他衣襟的系带上,想要挣扎,却动弹不得半点:“殿下何以如此……” 容鲤将手又按住了他的唇,只红着眼角,将一句话混着湿热的呼吸喂入他的耳廓:“你来的时候,我在做什么,你不是知道?” “你打断了我的好事,总要赔点什么给我。” “你说是也不是?展大人。”—— 作者有话说:无奖竞猜,宝宝能如愿吃上吗? 第56章 第 56 章(小修) 就在众目睽睽之…… 展钦终于在粘稠的失序之中, 想起来他上楼前,容鲤在做什么。 黑暗的、狭小的、潮热的帐幔中。 她的呼吸轻柔而急促。 带着曾经他拥着她,在长公主府的软衾夜里, 那些曾听过数次的轻声喘息。 那曾是因他而起的。 而如今, 这帐中也没有旁人, 只有容鲤自己。 她, 自己…… 展钦看着她, 一时间没有动作。 容鲤被他这目光看得面皮微热,羞窘之下又生出几分恼恨,又是一脚踹在他胸口:“看什么?允准你展大人就这样威风凛凛地死了, 却不准我这孤身遗孀,一人寻些快慰事?” 她眯着眼儿, 凑上前来,眨眨眼睛, 又变出那副故作姿态的可怜样:“我一个小寡妇, 为着夫君死了守孝, 可身子却中了那样可耻的毒。我也没有法子……没有夫君帮忙, 只能自己予自己些欢愉, 展大人应当能理解的罢。” 展钦的目光落在她笑嘻嘻的脸上, 入眼的都是容鲤明摆着故作的姿态——她的可怜,她的委屈一目了然,可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看上去没有半点真情。 但展钦的喉间渐渐浮上苦痛。 他与她夫妻二三载,于容鲤的性情上多有了解, 又怎会不知她骤然失去自己,心中如何伤心难过? 她将自己的苦涩眼泪尽做了面上的假面,一眼瞧上去没有半分真切, 却叫他真心实意地尝到那时候的苦与痛。 展钦不再试着挣扎,他的目光笼罩着她,那双浅色的瞳仁之中,几乎可辨几分彻骨的痛:“……殿下,是臣的错。” 容鲤以为他会惊愕于她的自娱,会斥于她,没料到他会说这句。 他说,是他的错。 离得这样近,她自然能将展钦眼底一览无遗。 容鲤的心不由得跳了一下,完美无缺的假面上有一瞬闪过一丝怔忪。然而她很快反应了过来,将自己的不自然藏下,只看着他挑眉:“展大人说来说去,只会这一句么?” 展钦张了张口,半晌才叹:“好。” “如果这是殿下想要的,好。” 他不再如方才那般,只一味地不允或者愧疚,只说“好”。 展钦躺下,只深深望着容鲤的脸,仿佛要将她永远映在自己眼底,不再抗拒容鲤的任何动作,由着她来解自己的衣带。 容鲤看着展钦如此,心头方才漫出来的一丝怔忪,此刻又渐渐浮现。容鲤恼恨于自己的情绪竟依旧还被他牵着走,只觉得他这样听话乖顺又没了意思。 于是她收回了手去,将解了一半的衣带丢在一边,反而将那捆狗的蛟绡丝解开一点,将他被捆住的手松开一只,丢到一边,又怕他跑了,将另外一只继续捆上。 容鲤轻抬下颌,倨傲矜贵地看着他:“自己脱。” 展钦一言未发,只用自己那只空着的手,接着她方才解开的衣带,将外袍扯开。 深色的衣裳顺着他的肩膀滑落,搭在臂弯,露出下头素色的中衣。 容鲤兴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垂下眼眸,又顺从地将中衣也解下。 衣襟散开,全堆在展钦尚被捆着的那只手上,脱得并不彻底,但也将他精壮的上半身展露无遗。 行伍的这大半年,显然让他上身的肌肉更加遒劲,愈发显得腰身劲瘦,健壮有力。 容鲤的目光,从旧时昔日在指挥使府内,曾亲手上过药的那一处肩伤而起,一点点地划过他身上所有地方。 伤痕交错着,有些早已好了,有些却还是新的,在他冷白色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容鲤轻哼了一声:“转过去。” 展钦垂眸:“臣身上丑陋……恐污了殿下尊目。” 容鲤嫌烦:“啰嗦。” 展钦叹息,依言做了。 他背上的几处伤痕更明显些,依稀可辨是几道刀伤,还有些箭簇拔出后留下的伤痕。新长好的皮肉尚带着粉色,凹凸不平。 展钦看不见背后容鲤的神色,听她静悄悄的也不发一言,只当她这样生来爱美的小姑娘见不得他这一身伤痕,正欲将衣裳捡起。 然而背上新生的肉上忽然传来一点冰凉的触感,是她的指尖落在了他的伤口上,试探地摸了摸,似在确定那里有没有长好。 她大抵忘了刚愈合的伤口最是敏感,指尖就算再放轻了力道,也带出连串的磨人的痒。 她恍然不觉,只低声问:“当初突厥人将你射落悬崖时,就伤在此处吗。” “……是。”展钦身上当初所受之伤自然也不只这一处,然而又何必说出来惹她不痛快呢。 然后背上的伤痕就挨了容鲤一巴掌。 容鲤已然确认好了,展钦背上的伤口都长好了,于是分外没有客气地一巴掌扇在他背上,恨声道:“果真吗?你当我听不到你的呼吸声乱?若我在你身上再寻到什么伤痕,一处伤痕换十个巴掌。” 想起她那点力度,于他而言没有半分疼痛,只余下滚起热意的痒与胀,展钦甚至不知这算不算惩罚。 容鲤见他走神,心中更恨,声音不由得再提高了些:“展钦!你在战场上不曾丢掉性命,却将耳朵给丢了不成?” 这声音已然过了线,展钦伸手想要去捂她的唇,却已然来不及了。 岸边的大内高手早已听到小楼之中的异响,展钦隔着窗板,也能听到外头急速掠来的运气声。 至多十息,人便能到。 容鲤被他压在掌下,正皱着眉头有些恼火,瞪着他,却听他问:“你这机括,外头是否能打开?” 容鲤没反应过来,展钦又压低了些声音:“你的侍卫们过来了。” 二人都没说话,容鲤便逐渐听到外头寂静的夜里传来的脚步声,扶云略带沙哑的声音逐渐响起:“殿下?怎么了?” 还不等容鲤回答,楼下的侍从们便显然发现了听雪居已然被拉动的机括罩得如同铁桶一般,顿时着急起来:“方才便说,似乎听到殿下寝处有人说话之声,只觉不对,眼下看来果真是生事了。” 容鲤看着展钦眉间难得的一丝紧张,倒也没多紧绷,反而起了一肚子坏水。 他的大掌还轻轻压在她的口鼻上,容鲤便悄悄启了唇,轻轻舔了舔他的掌心。 展钦还在侧耳听着楼下的声响,不防她忽然如此。 柔软湿润的舌尖在掌心轻轻舔舐的触感太过明显,展钦几乎如同被火燎了一般松开手。 他鲜少露出震惊的神色,今夜却屡屡被容鲤逼出来,终于叫长公主殿下心中气顺了一些。 容鲤的舌尖在唇边一闪而过,只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白龙观曾是天家道观,这听雪居的机关,乃是为贵人避战乱所建,只要里头拉动机关掣,外头打不开分毫。” 她说着,愈发觉得有趣,如同缠人的精怪一般,从床榻上爬到他身边,亲亲热热地依偎着他:“展大人,害怕了?” 楼下的侍从们还焦急着,展钦的身体比方才还要绷紧,容鲤更加觉得好玩儿。 她将自己裹进他的怀里,指尖就在他那些伤痕上轻轻地点落,又拉着他的手,要往自己身上带,又凑到他的耳边,将那些绝不可被旁人听见的混账话,带着湿热的呼吸一句接一句的往他耳中灌:“外头有旁人又进不来,展大人不想试一试?这竹榻看着小,却也不是承不住两个人的重量呢。” 展钦僵得不动,容鲤玩心大起,手指按在他的胸肌上,看样子甚至想凑上去尝尝齿感如何。 然而就在这一刻,机扩却传来轻微的咔嚓声。 容鲤的笑瞬间僵在了面上。 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慌乱——怎么可能?这机关明明只能从里头打开。 倒是楼下听得侍从们言谈的声响:“还好我早有准备,提前拿着陛下圣旨问过观主这机括是否有解法。两位姑姑稍安勿躁,等待片刻便可开启。” 展钦低头看她,方才的紧绷竟奇异地松弛下来,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了然,低声问:“殿下,不是……绝不会被打开么?” 容鲤又羞又恼,狠狠瞪了他一眼,此刻却无暇与他争辩。方才展钦的紧绷全到了她身上,将她的好整以暇和玩乐之心全压成了身上的一身慌张热汗。 楼下纷沓的脚步声愈发近了,扶云试探的呼唤仿佛已近在咫尺:“殿下!您若再不应声,奴婢们便上来了?” 容鲤不知该如何应,她还是头一回面对这样焦灼的境况。 她顾不得展钦了,环顾四周,视线在狭小的室内急速扫过——床底太低,衣柜太小,无处可藏! 若她自己来打开机关叫展钦即刻就走,这样近的距离,她自己的侍卫也不是吃素的,怎会发现不了展钦? 越是着急,她就越是慌乱,再没了今夜的从容模样,终于叫展钦看出些昔日影子。 倒是容鲤,在这千钧一发的焦灼之际,目光落在身上这件清凉的睡裙上。夏日炎热,她贪凉,向来不穿太厚实的衣裳,但她又喜欢长裙飘飘,于是这一身睡裙料子虽轻薄,却也有一副美丽的大裙摆。 容鲤当机立断,推着展钦躺倒在自己的小榻上,径直坐在展钦身上,将裙摆散开了,将身下的展钦尽数罩住,恰好能将他大半身形遮掩其下。 至于旁的,容鲤榻上还有些别的锦被衣衫,容鲤就一件件挪来,将展钦身上的其他部位都严严实实地挡住。 她低头下来,捂住展钦口鼻,如同展钦方才不许她说话那样,将声音压到最低,恶声恶气地威胁他:“不许出声!” 几乎就在容鲤话音刚落的瞬间,楼下的机括很显然已经被打开了,扶云的脚步声急促地踩着阶梯往上跑:“殿下!” 屋内烛火被迅速点燃,室内大亮。侍卫们不便进入,却已然开始警惕地静听四周的声响。 扶云推门而入,一眼看见床幔后容鲤隐隐约约的身影。 她正坐着。 扶云心中稍安,连忙上前几步,隔着一段距离焦急地问道:“殿下!您没事吧?方才奴婢们听到异响……” 容鲤心脏狂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着刚被吵醒的茫然和沙哑:“……何事喧哗?我本来……睡得好好的……” 她的话音未落,便感觉到身下之人胸腔传来极轻微的震动。 展钦在笑她的借口找的太烂? 容鲤恼羞成怒,狠狠拧了他一下。 然而紧接着,一只温热的大手悄然探出,精准地找到了她因紧张而微微蜷缩、放在他腰侧的手。 然后,在那众目睽睽之下,在那摇曳的烛光中,在那侍女侍卫环伺的紧迫里—— 他就隔着这样近的距离,外头都是侍从,他却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隐秘的放肆,用他滚烫的唇舌,轻轻含住了她柔软的掌心,极尽缠绵地,舔舐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修了点不合理的地方~ 第57章 第 57 章 亲自将她送上极乐之巅。…… 容鲤被展钦舔了掌心, 不由得一抖,扶云隔着帐子看见她身上颤抖,以为是她身上哪儿不爽利, 脚步便朝着床榻而来, 瞧着竟是要伸手将那帐子撩起。 容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声音不由得提了一些:“……你不必来!我只是睡的时候翻身, 不慎将那机括触动了……你一来, 我难免醒了,一会儿睡不着……” 扶云的脚步却不曾停,容鲤看着她的身影已然站在了床榻前, 慌得急了,声音之中带了些难以启齿的匆忙, 干脆寻了个极难以启齿的由头:“不许不许!我夜里不适……已服了凝神丸了!” 扶云一听得“凝神丸”,心中明白过来。那是殿下最难以启齿之事, 眼下多半是见不得人的, 不由得恨自己懊恼, 连忙住了脚步:“是奴婢想岔了。” 顿时也不敢再留, 扶云留下一句“殿下若是有何处不痛快, 再唤奴婢们”, 便将灯先都吹灭了,匆匆带着楼下的侍从们迅速离去。 容鲤的心犹在紧张得怦怦跳,浑身上下几乎被汗浸透了, 楼下的声音消失了许久,仍旧紧张得反应不过来。 展钦在她的裙摆下低声闷笑:“殿下如今运筹帷幄, 不想也有算有遗策的时候。” 他轻笑的震动透过薄薄衣料传来,带着胸腔的共鸣,震得容鲤与他相贴之处的肌肤隐隐发麻。 容鲤心头那股被惊吓压下去的恼恨, “噌”地一下又蹿了上来,烧得她耳根滚烫。 她猛地掀开裙摆。 展钦的脸因裙摆之中的闷热熏红了,鬓发被压得些许散乱。灯火被吹灭了,机关也被打开了,从外头漏进来的月光里,展钦的眼愈有微光。 他生来是个规矩人,眼下却衣衫不整地被她压在身下,不见往日的清净模样,却活生生地有了人气。 如同往日还在长公主府的时候,他背着她在月色下走,如冷玉被捂热了,带着活人的温度——再不是她这大半年以来惊醒的梦魇之中越来越多的血,越来越没有神采的眼。 他还活着。 到这一刻,才这样真切地感知到,他是个尚有温度的人。 他还活着。 容鲤一怔,险些滚出泪来。 然而她到底硬下心肠,将那些泪压回去,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伸手去拧他臂膀内侧的肉:“你笑什么!” 然而他身上无一处不硬,坚实的肌肉容鲤拧不动一点。 “臣只是敬畏殿下。”展钦声音压得低,气息拂过她因紧张而紧绷汗湿的小腿,带出些许的痒,“殿下身有急智,到了那样焦急的场合,竟也能想到这样好的缘由。” 他向来是懂如何哄她的,只是长公主殿下眼下正羞恼着,什么也不爱听。 容鲤只觉得他的话促狭,气得又要去捂他的嘴,伸出了手又想到这登徒子好不要脸地舔她掌心,又生生住了手。 展钦却伸手轻轻环住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很大,轻易就将她纤细的腕骨圈住,指尖带着一层薄茧,摩挲着她敏感的肌肤,带来一阵战栗。 “殿下这大半年,瘦了许多,”展钦的声音哑了一些,“是臣的错。” 他总在认错,叫容鲤心底的酸涩委屈愈发饱胀。然而她眼下实在不愿意在展钦面前露怯,于是恶声恶气地挣扎:“与你个‘死人’何干?放手!” 然而却没能挣脱,反而被展钦借着力道拉得俯下身去,两人鼻尖几乎相抵。 “这些月……殿下不想臣吗?”他的目光落到容鲤的脸上,终于放任自己的目光贪婪地寸寸滑过她的眉眼。 容鲤不说话,展钦却仰首在她鼻尖上落下一个轻吻:“臣很想殿下。” “在贺兰山外的每个夜里,臣都想着殿下,盼殿下一切都好。” “祁连山中有一汪湖,将士们想在此补给,却发现那湖水如盐般咸,出身边陲的士卒说,那湖叫做‘情人泪’。臣在湖畔静坐良久,只怕殿下在京中垂泪,比那湖水还咸。” 他从来没有对容鲤说过这样的话。 哪怕是从前在长公主府那些最平静欢愉的日子里,他也是少言寡语的,无论容鲤怎样逼他,他都鲜少将这样的话说出口。 容鲤惊觉,并非是她一日在这长久的忐忑煎熬之中变了性情,展钦也是如此。 她没听过展钦说这样的话,因而有些节节败退。 可她没想过给展钦好脸色,只偏过头去,怕被他看清自己的眼底的水光:“那又如何?我没想过你。” “你死了,我便当你是个死人了。随你如何说,于我何干?”容鲤恨声——在他的死讯传回京城前的每个夜里,难道她不曾想过他吗? 她夜夜都在想他,连日的梦魇,皆是梦见他死在关外。 是以每日一醒来,她便早早的在宫门口守着,只为在母皇之后第一个得到战报。只有听到大军顺利的消息,她才能将那些提心吊胆放回实处。 “果真?”展钦的呼吸愈重,“可是殿下……逼臣宽衣,验看伤痕,掌掴于臣……若是殿下不念着臣,又何必做这些呢?” 容鲤心中一颤。 她逼展钦脱衣,其实并非出于那些焦渴的缘由——只是她自从在端午大宴上得知展钦被射落山崖的消息,便时常梦见自己在崖底寻人。然而寻到的,不是破碎的甲胄,便是被射得没有一块完肤的尸身。 她恐惧今夜所见的这个展钦,也不过是个带着浑身伤痕的幽魂。 “念着……若恨你也算是念着,你便当是吧。”容鲤忽然倦了,没了所有的兴致,只哽着喉头指着窗外:“你走罢,我只当你没来过。” “殿下,”展钦的声音也哑下来,“就这般骑在臣的身上,却叫臣走吗?” 他动了动身子,卷起腰腹。 容鲤这才从两人的口角之中惊醒,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眼下几乎是跨坐在他身上,曖昧得惊人。 夏日寝衣料子轻薄,两人之间不过堆叠着些方才容鲤随手拿来的薄被衣裳。他上身脱得未着寸缕,下半身却还穿得好好的。 但夏日贴在一处,即便有衣衫隔着,体温依旧灼人,温度几乎要将她融化。 热,烫。 却是真实。 带着容鲤的思念与恨意,灼灼提醒着她,展钦还活着。 那些孤枕难眠的苦痛日子,看着他留下的红封便会不由得滚下泪来的时候,她恨他恨得——恨不得亲自去前线看一看,人是否真的能死得没有这样一丝踪迹,就这样忍心将她一个人丢在冰凉的京城? 往日的遗梦暗恨在她心底发胀,带着两人堆叠的体温,又催出她骨血之中,最熟悉的那一股战栗与渴求。 她下意识地往床侧的暗格摸去,本想着轻车熟路地取出一颗凝神丸来,可眼神一转,就落在展钦的身上。 她的解药在此,还要什么凝神丸? 恨与惦念交缠,她咬牙看着他:“不走?既然不肯走,便别走了。” 容鲤将他支起来的上半身狠狠推倒,又将他方才被自己放出来的那只手重新捆住,碎碎闲语:“你既不爱走,一会儿再叫人发现,你便自己去解释罢。看看你这衣冠冢都已经立起来数月的人忽然出现在众人面前,是否要被治个欺君之罪。” 展钦纵容地看着她,随她如何摆弄自己。 容鲤挪了挪身子,不再坐在他腰腹上,而是将他散乱的衣衫拉好,再也不挑弄他。 给他胡乱整了下衣衫后,容鲤才坐了坐。 严丝合缝地在一处。 展钦意识到她要做什么,蹙起眉心,刚想要说些什么,面上便又挨了一下:“闭嘴。你既然喜欢当个死人,眼下也当好个死人,什么也不必说,若是出声……” 容鲤说着,腰肢拧了拧。 她解了点馋意,话语天然地带了些软,目光之中带着些不知是什么催生出的泪,狠狠地盯着他:“……你就死在这儿。” 容鲤的手撑在他的胸膛下,两人分明都衣衫齐整着,交叠的衣裳却颤动着。 她胡乱地拧着腰,将他当做一件死物。 然而衣料的摩擦声,在密闭的、黑暗的空间里无限放大。 容鲤就在他眼前,愈来愈软。 展钦张了张口,容鲤却不想听他的声音,随口从床榻上拿过一件抱腹,也不管是今夜上半夜沾了她的汗被换下来的,就这样塞进展钦的口中,堵住那张嘴里她想听的不想听的一切。 容鲤的手往上去,按住他的喉咙,像是想要将他的脖颈掐住一般,声音尚在发抖,双目却依旧盯着他的眼。 心中的话,随着碾与擦一同断断续续地往外淌:“你既然死了……便应当死个彻底……又非要活过来做什么……” 她的眼眶盛不住那样多的泪,滴滴答答地顺着她绯红的脸庞往下落,滴在展钦渐渐起伏的胸膛上。 容鲤有些累了,却迟迟未有寻到干渴中的清泉。 展钦怜惜她的疲倦,看得清她的泪眼下不自知的急躁,手被束缚住了,却依旧有很多能够帮一帮她的。 他将腿交叠起来,将容鲤往上颠了颠,让她跌入自己的怀中。 重力让容鲤一下子趴在他的胸口,也借着这一下快速的滑落,将她眼中的泪又逼出一箩。 容鲤身上打着颤,蜷缩在他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 展钦不能说话,只那样看着她,看着她无意识张合喘息的唇瓣,低下头来,与她的发顶贴在一处。 亲昵的,又隐忍克制的。 陪着她一同缓和喘息。 待到容鲤终于缓下来,她便失了所有兴致,恹恹地从他怀中挣脱,烦躁地解开了他的手,往旁边一滚,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你滚吧。我只当我没见过你。” 许久不曾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 容鲤回过头去看,只见身边已然空无一人了。 窗边的月隔着纱帐在摇曳,容鲤说不上是得偿所愿还是失落,只觉得心中愈发空茫。 她擦了一把自己面上的泪,只打算唤人去打水洗浴,刚从床榻翻身下来,腿便一软。 容鲤也没甚挣扎的念头,只想着跌就跌了,反正地上也贴着软毯,随便罢,将个烂就罢了。 然而手臂上却是一暖。 方才早应当走了的人,仿佛去而复返。 容鲤站稳了,便狠狠甩开了他的手,语气如针一般:“不是滚了吗,又干甚来了?” 展钦用指腹拭去她眼角犹在月色下熠熠发光的泪痕:“殿下方才问,臣为何死了又活……” “因为臣必须‘死’。”展钦在叹息。 外头有一阵夜风吹滚起来,将展钦被沾湿了的下摆吹动。 “只有臣‘死’了,有些人才能放心,有些线……才能浮出水面。” “至于臣为何又活过来……”展钦上前来,将容鲤单薄的身影拥入怀中,“因为臣不甘心。” “臣出身卑贱,二十余年,无一日不知自己的下贱与无用。然而越是卑贱,便越是不甘。臣不甘心叫殿下就这样当臣死了忘了臣,明知不该,却依旧不舍。” 他明明早已经想好,愿以身骨血为基石,送她登云霄。 他是心甘情愿的,没有半分不肯。 可当真在情人泪边,看着湖面上的涟漪时。 他头一回将那些自持与理智全丢到一边。 他不舍得 他不甘心。 他明明还有那样多的话不曾与她说,即便知道是她伤了脑颅记混了一切,他也不再将此事作为心中的天堑了。 容鲤能感受到他的颤抖,僵住了一瞬,随后用力地将他推开。 展钦所说的,她何尝不知? 可她就是恨—— 恨那些,梦魇无边的惊魂夜。 恨那些,痛彻心扉的孤枕眠。 好多个夜里她只能睁着眼睛到天亮,只盼着他能平安归来。 可这世上的人人都将她蒙在鼓里,要她自己去猜、自己去想。 在无边的恐惧与孤独之中,一次又一次地逼着自己去面对他死了的这个结果,逼着自己去挖下头的真相,将自己的手指与心脏都挖得鲜血淋漓。 她下意识想要质问,可话到了嘴边,却又好似裹着她的眼泪一块往下流。 容鲤今夜彻底累了,只转过头去,不再多看展钦一眼:“随你怎么说罢。你走罢。” 她一个人静静往外走去。 容鲤走到门边,指尖触到冰凉的门框,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不想再见到你,展大人。” 展钦默然许久,久到容鲤觉得再也听不见他的回答时,他道:“好。” “殿下会得偿所愿的。” 这句话,展钦不是第一次同她说。 容鲤不知自己该信不信,可恍然回想,好似每一回都成真了的。 ——可他当真,知道自己的心愿吗? 那些她亲自剥开鲜血淋漓的心,诸多繁杂事下藏着的,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真正心愿。 她猛然回身:“你发誓。” 这一次,展钦的身影彻底不见了—— 作者有话说:真的不会再见到吗? 殿下真正的心愿是什么呢? 以及两个人到底在干嘛? 第58章 第 58 章 他的手仿佛抚过她全身。…… 月色如练, 透过四周飘扬的白纱,静静流淌在容鲤的脚下。 容鲤站在原地,身上方才被展钦抱过的地方好似还残留着灼人的温度, 与他离去时那句“得偿所愿”一样, 烫得她心口发疼。 空茫之后, 是更深沉的疲惫, 那粘稠炽热的、骑在他身上为所欲为带来的欢愉爽利, 与后来对那些僵硬对峙,几乎抽空了她所有的力气。 她慢慢走出门口,远远瞧见湖畔小筑的灯并未熄灭, 在她眼底明明灭灭。夜风裹挟着龙潭湖面的湿冷水汽拂面而来,却吹不散她心头的燥郁。 湖面平静无波, 仿佛从未有人能踏水而来,也从未有人能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展钦来了又去, 皆是听从她的命令, 无可指摘, 只留下满室狼藉, 和她一颗被反复揉搓、不得安宁的心。 明明是按她的要求做的, 可她还是觉得没劲。 “扶云。”容鲤的声音带着沙哑, 轻声呼唤。 一直守在湖畔小筑,心神不宁的扶云几乎是立刻应声,与携月一同赶来。她们低眉顺眼, 不敢多看,更不敢多问, 只手脚麻利地重新点亮灯烛,收拾凌乱的床榻,准备沐浴的热水香膏。 氤氲的热气在浴桶中弥漫开来, 扶云知道殿下|体内的毒犯了,方才应当是纾解了一场,便在浴桶之中撒下安神的柏子香。 容鲤将自己深深浸入温热的水中,花瓣香草的气息轻轻包裹着她。她试图洗去一身黏腻的汗与泪,还有……那挥之不去的,属于展钦的气息。 可是无论使女如何用香胰子擦拭着,她仍旧觉得展钦带来的触感仿佛还在身前。方才相贴时,就算隔着衣裳,她也分明能够察觉到他也不是不曾动心,却依旧由着她胡来…… 容鲤不明白他究竟是何意,也不想明白,只觉得成也展钦,败也展钦,总叫她心头一团乱麻。 “下去罢,我自己待一会儿。”容鲤将使女们挥退。 扶云与携月担忧地看了她一眼,最终也只是默默放下干净的寝衣,掩门离去。 容鲤靠在桶壁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用指尖拨弄着浴桶之中的水,看着花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怔怔出神。 恨意是真实的,委屈也是真实的。 可在那恨与委屈之下,真切被他拥入怀中,确认他果真还活着时的欣喜,同样真实。 展钦说他不甘心……她又何尝甘心? 甘心就这样被他蒙在鼓里,甘心承受这大半年的锥心之痛,甘心……就此真正失去他? “得偿所愿……”容鲤喃喃自语,唇边泛起一丝苦涩至极的冷笑。她究竟愿什么?连她自己都看不清了。 浴桶之中的温热似乎也到不了她心底,那热水晃悠,仿佛他的手拂过她全身。 容鲤没了再泡的兴致,自己胡乱地擦了水,换上干净的素色寝衣。 方才穿的那条睡裙被她随意地丢在一边,轻透的裙摆上几处湿痕犹在,眼下却只余她一人。 容鲤毫无睡意。 她的目光从睡裙上挪开,落在枕边那剑鞘上——她伸出手,如同往日的每一个夜里,轻轻抚过上面细微的磨损痕迹,心头的刺又开始隐隐作痛。 曾经她将此当做展钦唯一的遗物,如同溺水时的浮木一般珍惜着,抱着她若有似无的一点指望,盼着展钦没有真的战死。 可过了今夜,如今想来,她这大半年被蒙在鼓里的痛苦又何其可笑? 人既然没死,那又算什么遗物呢? 容鲤的指尖攥得发白,她忽然恼恨起来,将那往日里珍爱非常的剑鞘拿起,紧紧地在掌心握了一握,随后义无反顾地推开窗,将那剑鞘往窗外扔去。 “扑通”一声,是有重物落水,跌入龙潭深处的声音。 扶云与携月回去之后也并未入睡,只是忧心忡忡地看着听雪居,见有什么东西被丢了出来后,认出那是殿下日夜相伴的剑鞘,心中大惊。 殿下如今发作丢了,回头若是悔了,又该如何是好? 可两人眼下也不敢贸然去喊人打捞,只怕又叫容鲤躁郁的心情更坏,商议着等明日殿下去三清殿中祈福之时,再叫人去打捞起来。 容鲤却不管这些,她将那惹人心烦的东西丢了,就气闷地转身,躺倒在床榻上。 就在容鲤翻来覆去时,窗外极远处,似乎传来一声极其短促、几乎微不可闻的鸟鸣,旋即戛然而止,不似寻常夜枭。 容鲤的心猛地一跳。 她在白龙观也有月余,每日都能听见鸟雀叽喳,却从没听过这样的鸣声——或许,那并非鸟叫,而是……某种信号? 容鲤下意识崩紧了身子,第一个念头,竟是去想,难不成是那些要寻展钦麻烦的人发觉了什么? 还是……他口中那些需要他“死”才能引出来的“线”,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一种莫名的紧张感攫住了她。 容鲤本就睡不着,这下更是睡意全无,捏着手心悄悄地移到窗边,缓缓探头向外望去。 月色下的龙潭湖依旧平静,湖畔的客院也寂静无声,她的侍卫们似乎并未察觉任何异样。 一切如常,反而更显诡异。 此后,便一直是死寂般的平静,再无旁的声音。 * 接下来的两日,风平浪静。 容鲤依旧如常,每日在听雪居抄写经文,看上去与以往并无不同,只是往日眉目间的轻愁下,又多了几分焦躁。 扶云只当她是那夜“服用凝神丸”后心情不佳,更加小心伺候,不敢打扰。 展钦没有再出现,就仿佛他当真如同那夜向容鲤承诺的那样,就此消失,与他“死了”的时候一样,没有任何分别。 可哪里能真的没有任何分别呢? 那夜他的喘息,他的低语。 那些他从前绝不会说的话,那些他往日里必定压抑的眼底。 他烙印在她肌肤上的温度,僭越之处给她带来的磨蹭爽利,一切皆如同跗骨之蛆,在她独处时悄然浮现,搅得她心神不宁。 第三日黄昏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丝敲打着湖面,将白龙观中成片的竹林洗动,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几分凄清。 容鲤刚从三清殿回来,正在听雪居中对着一卷经文出神,怔怔地听着那雨声,忽听得楼下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对她身边伺候的人声响都很熟稔,这脚步声却很有些陌生,夹杂着扶云轻软的阻拦:“……观主,殿下正在静修,不喜打扰……” 那脚步声不停,听起来已然走到了听雪居的门前才停下,随后提高了嗓音,冲着听雪居内行礼问安:“贫道问陛下安。” 容鲤认出这个声音,正是自己进观那日,见面一面的白龙观观主玄诚子。 他平日里深居简出,只有容鲤初到时出面迎接过一次,此后再未出现,怎今日竟冒雨前来,语气如此急切? 容鲤心头那根从展钦走后便绷紧了的弦被拨动了。 她放下笔,扬声道:“扶云,请观主进来。” 片刻后,须发皆白、身着灰色道袍的玄诚子随着扶云走上楼来。 他的道袍下摆被雨水打湿了一片,却也依旧仙风道骨,见到容鲤,便躬身行礼,并不出错,语气却有些急促:“殿下,贫道斗胆打扰,实是因观内今夜恐不太平,特来请殿下今夜需得加紧防范……若殿下不安,可移步至观外小院之中暂修养几日,待贫道将观中肃清。” 容鲤便不由得想起来那日晚间听到的奇怪枭声。 她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与往常一般:“观主何出此言?这听雪居守卫森严,湖面开阔,飞鸟难渡,有何不太平?” 玄诚子抬头,分毫不曾隐瞒:“殿下明鉴,实则并非外来之敌,而是观中,恐怕混入了宵小之辈!今日午后,贫道身边的小道童在后山摘灵草,却在密林中发现一具尸体,并非观中之人,好似是附近山民。 只是贫道曾是江湖之人,亲自去往现场一观,发觉那死者虽做了易容,手脚却无庄稼人的粗大,指尖掌心反而都是练武留下的茧子,多半是江湖人士。 江湖人何以无缘无故来此?必定有所图谋。贫道只怕贼人不只这一个,杀死他的那人也无处可寻,恐怕有贼人已然藏在了居士或杂役之中! 贫道观天象,今日入夜后雨势还会更大,雨声嘈杂、雨丝迷眼,正是好动手的时机。听雪居虽险,却独立湖心,若真有内应弄鬼,恐防不胜防!殿下万金之躯,不容有失!” 容鲤闻言,指尖微微蜷缩。 江湖人士?内鬼? 是冲着这白龙观来的,还是……冲着她来的? 或者,是冲着那个本该“死了”,却因为想见她而留了踪迹的展钦来的? 容鲤心中更焦灼,倒是玄诚子已然将消息送到,便未曾多留,急匆匆而去。 扶云与携月有些忧心地对视一眼,彼此也在计量此事应当如何处理。 容鲤在心中过了过这些消息,已然有了计较。 若是针对于她,玄城子来报信,那伙人必定能知道风声,自己不动,便是敌在暗我在明,很是不利。 若是针对于展钦,她依旧留在此地,未必不会成为那些人用来寻展钦的诱饵。 留与不留,一目了然。 只是…… 容鲤站起身来,吩咐扶云:“收拾东西,我们下山。不去白龙观的别院,观主能想到那处,那些人自然也能想到那处。” 扶云点头:“那我们往何处去?消息可要隐瞒?” “到了眼下,已是劣势,瞒却是瞒不住的,不如多放些消息去出去。这附近众多皇庄,随旁人去猜咱们究竟去了何处。” 这几日,她的心总不静,本就觉得在听雪居之中留着,总是能够想到展钦,徒增烦恼。 不若趁机换个地方。 * 消息如容鲤要求传出,白龙观所在的栾川府闻讯,上下顿时震动。 长公主殿下来此是为何,众人心知肚明——驸马战死,长公主心衰哀痛,为驸马守孝多日,在白龙观中月余,从未露过面。 而眼下殿下终于肯下山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颗闪耀京城、备受帝王宠爱的明珠,终于愿意主动从丧夫的阴影中走出来了! 更何况,如今她丧偶独身,正是最需要“安慰”的时候…… 栾川知府赵德听闻此消息,几乎激动得一夜未眠。 他当年也是新课进士,却因得罪了上官,被发配到这穷乡僻壤,苦熬资历多年,苦无门路。 如今天上掉下这么个接近天潢贵胄的机会,岂能错过?赵德立刻召集幕僚,绞尽脑汁,思索如何讨好这位年少寡居的殿下。 “殿下年少,如今新寡,心中必定孤寂。寻常金银珠玉,殿下在宫中什么没见过?皆是下下之选。须得投其所好……”赵德明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 “大人,”一个心腹幕僚压低声音,被赵德这显而易见的提点勾出个绝佳的法子。“下官听闻,京城那些勋贵之家,早有往殿下府中送人的心思……只是殿下先前与展大人夫妻有重修旧好之意,后来又逢展大人战死,无人敢触这个霉头。如今殿下主动下山,或许……正是时机。” 赵德呵呵一笑:“你是说……” “寻几个知情识趣、容貌出众的清俊男子,以伺候笔墨、排解寂寥之名送上。”幕僚笑道,“成了,是大人的一份人情;不成,也不过是几个出身低贱的玩意儿,殿下想必也不会怪罪。” “妙!”赵德明抚掌,“立刻去办!要最好的!一定要干净,懂规矩,最重要的是……要合殿下心意!” 最后那几个字压得极低,在座诸位的人精,又何尝不知是什么意思? * 容鲤放出自己要下山游玩的消息后,随意从其中选了一处栾山南麓的皇庄作为自己的落脚之处。 这儿风景秀丽,郁郁葱葱,一片生机勃勃,也是个漂亮地方。 容鲤抵达别院的第一日,只是静静地待在院里,看着使女们整理带来的东西。 没有听雪居之中总是想起的孤寂,没有那挥之不去的记忆,她以为自己会轻松些,可心底那份空落落的感觉,却丝毫没有减轻。 扶云与携月两人在一边嘀咕,容鲤也听见了,知道她们是在说,离开白龙观之前差人下湖去打捞什么东西,只是不曾打捞上来,正因此焦灼。 容鲤知道她们不敢直言的是什么,心中大抵有一丝后悔,可一想到展钦,她便觉得也没甚好后悔的了。 狗不听话,用绳子也拴不住,那便滚去外头流浪去罢。 而第二日起,容鲤便没有那么闲适了,栾川知府赵德消息灵通,待她修整好后,便带着厚厚的礼单前来拜见。 容鲤坐在主位,漫不经心地听着赵德絮絮叨叨地说着地方政务、风土人情,以及进献的各种土仪珍宝。她兴致缺缺,直到赵德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谄媚和试探说道: “殿下在此静养,身边虽有不少宫人伺候,但都是女子,难免单调。下官寻思着,殿下雅善音律书画,或需几个伶人、书童在一旁伺候,也好排解寂寥。”他拍了拍手,“下官特意挑选了几个机灵懂事的,殿下若是不嫌粗陋,不妨一看?” 容鲤微微蹙眉,刚想拒绝,却见厅外已盈盈走入一排少年。 约莫七八个少年,年纪都在十六七岁,穿着统一的月白长衫,个个容貌清秀,姿态恭谨。他们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如同等待挑选的瓷器。 容鲤的目光懒懒扫过,心中并无波澜。母皇后宫也有不少这样的少年侍从,她见得多了,知道这赵德是想讨好自己,没甚稀奇。 就在她准备挥手让人退下时,目光却骤然定格在队伍最末的那个身影上。 无他,像。 太像了。 第59章 第 59 章(小修) 不听话的狗。…… 那人身量比其他人都要高挑些, 同样穿着一身文雅的月白长衫,却穿出了一股与旁人截然不同的清冷萧索。 他不像其他人那样刻意低着头,而是微垂着眼, 脖颈的线条流畅而优美, 侧脸的轮廓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分明—— 眉骨, 鼻梁, 紧抿的唇角…… 几乎生得与展钦一模一样。 容鲤的呼吸微停, 心猛得一下提起。 怎么会这样像?! 那脸几乎与展钦一模一样,连下颌线收紧时的弧度都分毫无差——容鲤猜到,赵德敢如此堂而皇之地送人过来, 定然是有底气不怕自己怪罪的,却没想到他的底气竟然在此? 赵德见容鲤目光凝住, 心中狂喜,忙不迭地介绍道:“殿下, 此子名唤‘阿卿’, 是下官费尽心思觅得, 据说出身江南书香门第, 家道中落, 流落在外。虽性子是冷了些, 但容貌与才情皆是上上之选。愿殿下垂怜,给此子一处安身之所。” 赵德的声音尚在耳边,容鲤却来不及分一点眼神给他。 她眉心微蹙, 落在那“阿卿”的身上,上下扫视着, 只觉得太像——就算下头的人想投其所好得她恩宠,又怎能寻来如此相似之人? 更何况,像成这般模样……展钦本人在她面前, 她尚且觉得烦恼不知如何自处,更何况一个特意为她的喜好寻来的赝品? 容鲤心中憋出一股火来,只觉得冒犯——不仅仅是冒犯她,更是冒犯展钦。至少人前,展钦是为国捐躯的战死将士,应当受人敬爱。如今寻个相似的人过来装作他,只为了做自己的男宠讨自己的欢心,此举如何践踏军民忠心? 难怪这赵德为官如此多年了,还在下头做个小小知府,一身的聪明劲,尽用到这些事情上来。 怒火在她眸底积聚,她纤细的手指缓缓收紧,捏住了座椅的扶手,指节泛白。就在她即将发作,要将这不知所谓的“阿卿”连同赵德一起轰出去时—— 赵德早已觑见容鲤面色不虞,心中虽慌,却仍强自镇定,早有预料,连忙躬身急声道:“殿下息怒!请容下官禀,此子并非徒有其表!阿卿一身武艺卓绝,尤其是剑术过人,下官只是忧心殿下出行太过轻车简从,身边没有侍卫拱卫,愿叫这阿卿在殿下身边做个侍从长随,护卫殿下平安。” 剑术? 展钦所会诸般武艺,其中亦是剑术为最。容鲤不信这赵德为寻讨她欢心,还真能寻到一个与展钦分毫不差之人。 容鲤到了唇边的斥责微微一顿,怒极反笑:“好好好,赵大人既如此说,那不如叫本宫的护卫领教一番,若真有本事,留下也未尝不可。” “只是,若你不过是在奴颜媚上,胡言乱语,叫驸马英灵在天受辱,今日便叫人摘去你的乌纱,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容鲤话音落下,厅内气氛瞬间凝滞。 赵德背上的冷汗都下来了,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脚。 他方才所说,只不过是为自己狡辩一二,也给长公主殿下一处台阶下,不知长公主殿下竟然如此油盐不进。他费了无数力气才寻来的此等绝佳人选,不过是以色侍人的玩意儿,难不成还真能在殿下的侍卫手里讨到什么好? 这下小命休矣,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前程就此葬送! 然而,那立于末位的“阿卿”闻言,却并无半分惊慌。他依旧微垂着眼,只是那紧抿的唇角似乎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上前一步,对着容鲤躬身一礼:“草民愿与殿下侍卫比试,博殿下一笑。” 他声音清越,虽刻意放得平缓,却依旧能听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敛。 容鲤的心猛地又是一跳。这声音……若再压低些许,再添上几分沙哑,便与那条该死的狗有七八分相似了! 前两日扰得她心神不宁,眼下来个赝品竟也叫她如此乱了阵脚。 容鲤心中恼火之余,却也还是奇怪——这世上,真会有人如此与旁人生得如此相似?莫不是那些话本子之中提到的易容术? 她扫了一眼在一边不停擦着岑岑冷汗的赵德,见那阿卿不卑不亢,便先压下恼火,不动声色地对着身侧一名侍卫首领微微颔首。 那侍卫名唤陈锋,正是那天夜里在白龙观之中头一个发现听雪居之中声音不对的侍卫,身手不凡。 陈锋领命,大步出列,目光锐利地看向阿卿,抱拳道:“请。” 两人在厅中空地处站定。 阿卿手中并无兵器,陈锋便也弃了佩刀,以示公平。 “开始吧。”容鲤端坐其上,目光紧紧锁在阿卿身上。 陈锋低喝一声,率先发动攻击,拳风刚猛,直取阿卿面门。 这一拳迅疾如电,意在试探对方根基。 赵德冷汗都滚下来了,几乎不敢看——一个伶人哪会什么拳脚,这一拳力如沙包,到时候砸在阿卿脸上,砸花的便不止是这俊男的面孔了,还是他的仕途啊! 然而,阿卿的反应却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他不闪不避,甚至在陈锋拳风将至的刹那,身体下意识地做出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侧身卸力动作,自然至极,仿佛千百次试炼过。 紧接着,他手腕一翻,五指如钩,精准地扣向陈锋的手腕关节,动作简洁狠辣,没有半分花哨,目的明确,就是要瞬间制敌! 容鲤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阿卿,虽穿着一身伶人衣服,却果然是个练家子。 陈锋显然也吃了一惊,急忙变招。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 越看,容鲤的心就跳得越快。 她不曾见过展钦练武,但在温泉山庄那段时日,她因百无聊赖,也曾撒娇让展钦舞剑给她看。 而眼前阿卿的身影,动起来,几乎与那时候展钦舞剑的身影重叠在一处,没有半分分别了! 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之事?容貌可以易容,声音可以模仿,可武学乃自幼学习的东西,非一朝一夕可以通过歪门邪道模仿的。 如何能这般相似? 难不成……这阿卿,便是展钦本人! “卿”与“钦”,不过些许读音分别,听上去甚至并无区别。 那夜,他说自己那一句“不想再见到展大人”会得偿所愿……难不成,他的“得偿所愿”,便换个身份,重新堂而皇之地回到她身边? 便在容鲤思索时,而场中比试已至关键。 陈锋久攻不下,心中焦躁,寻得一个空档,一记凌厉的鞭腿扫向阿卿下盘。这一腿势大力沉,若被扫中,必然骨断筋折。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阿卿似乎因久未与人动手而生疏了一瞬,应对稍慢半拍,虽勉强格开,身形却是一个趔趄,向旁踉跄了两步才稳住,气息微乱,额角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稳住身形后,立刻垂首,浅褐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后怕”与“窘迫”,低声道:“草民学艺不精,险些失手,请殿下恕罪。” 容鲤才觉得这阿卿兴许就是展钦,却见他顷刻间已落败。 ……以展钦的身手,是不可能敌不过陈锋的。 除非他故意露出破绽。 赵德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此刻见阿卿虽未胜,却也未败,还能在殿下侍卫手下支撑如此之久,已是大大超出预期,只觉得自己乌纱说不定还能保住,连忙趁机叩首:“殿下明鉴!阿卿虽年少,却确有几分本事,留在殿下身边做个护卫,定能尽心竭力!” 容鲤没有说话。 好,好一个展钦!好一个“阿卿”! 容鲤只觉得荒唐。 若非是赵德将人带上来,而是以个什么寻常缘由来的,她只会觉得这人就是展钦,半点不会错认。 但偏偏是赵德这钻营的官油子将人带来,她心中才生出几分疑虑——下头之人为钻营,什么事都做的出来,她也不是不知。便是替身这事,她在母皇后宫也见过几个,旧人已死,下头人就送上与旧人生得几乎一模一样的新人,也不稀奇。 越是相似,容鲤反而越不敢认。 心头的恼怒卡了壳儿,又不知怎么纾解——赵德蝇营狗苟便罢了,若真是展钦,他是疯了不成? 如今外头漫山遍野地在找他,她一走了,白龙观那事也没有后续,观中的江湖人多半就是冲着他去的,他怎么还敢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她身边?他是昏了头了,不要命了? 容鲤今儿真是连连气笑了。 她有些烦了,不愿意再去想这些事,只觉得与展钦有关的事情,一来便搅和得自己脑仁疼,叫她出来散心的计划也全落空了。 赵德还在那头点头哈腰地擦着汗,等着自己的发落,等了半晌,才听得容鲤叹气。 “罢了。赵大人有心了。既然确有几分本事,那便……留下吧。” 赵德如蒙大赦,连连叩首:“谢殿下恩典!谢殿下恩典!” 容鲤的目光重新落在“阿卿”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玩味的意味,如同打量一件新得的、颇有兴味的玩意儿。“至于你……阿卿,是吧?以后便跟在本宫身边,做个贴身侍卫。” 她刻意加重了“贴身”二字,如愿以偿地看到那始终微垂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是,殿下。”阿卿躬身应道,声音依旧平稳,但那微微收紧的下颌线,却没能逃过容鲤的眼睛。 “都退下吧。”容鲤挥了挥手,仿佛留下他只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赵德连忙带着一众少年和一身汗湿的衣衫飞快退了出去,却不想容鲤又忽然扬声:“赵大人既然送的这个不错,剩下的几个也别带走了,回来,再叫本宫看看。” 容鲤这般说,只用眼角余光打量这那“阿卿”的脸色。 见他只垂着眸,一动不动,容鲤心中又是一声冷笑。 若他真是展钦,容鲤只能夸一句,真是今非昔比,有了身份,果然也忍得了! 赵德喜出望外地带着几个少年转回来,容鲤随手点了几个,再叫他退下。 赵德面上笑都隐不住了,终于满怀欣喜地走了。 厅内只剩下容鲤、扶云、携月,以及新来的一群少年郎。 “阿卿”立在他们之前,依旧身如青竹,只是一双眼很安分地垂着,不卑不亢中带着些安分。 容鲤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浮叶,却不饮用。她状似无意地吩咐扶云:“去将本宫那对赤金缠丝玛瑙镯取来,今日瞧着心情尚可,便戴那对罢。” 扶云应声而去。 容鲤这才仿佛刚注意到仍立在厅中的阿卿,懒懒地抬了抬下巴:“你,过来。” 她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的语气说话。 轻蔑的,如同唤一条不听话的狗。 第60章 第 60 章 全都吃下去了。 阿卿低声应了一句“是”, 依言上前,步履沉稳,在离容鲤三步之距处停下。 他身量很高, 容鲤坐在主位上, 需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脸。月白长衫衬得他肩宽腰窄, 一身的清冷萧索。 瞧得出他并非十六七岁的少年, 与周遭其他少年们的青涩温柔截然不同。青年人身姿挺拔, 即便是低眉顺眼的垂眸模样,也有一身落拓风骨。 与展钦几乎一模一样。 他若真是展钦,就这样藏也不藏, 与平素里一模一样,是当真不怕寻仇的找上来? “再近些。”容鲤的命令带着些玩味, 指尖在座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目光却如同黏在了阿卿身上, 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他沉默地又向前迈了一步。 容鲤忽然往前倾了倾身, 二人之间距离猛得拉近, 容鲤能清晰地嗅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 如同雪后松针般的清冽熏香气。 展钦出身行伍, 几乎从不用熏香, 身上总有一股子诏狱的萧冷气息,阿卿这一身香气到真有副公子做派,仿佛当真是士族子弟不幸家道中落, 才从了此道。 容鲤慢条斯理地坐回主座上,笑着问道:“赵大人说你出身世家, 可还记得是哪家的,家在何方,因何缘故沦落至此?本宫虽从赵大人那将你讨了来, 可若真要将你留下来,也得弄明白你究竟是何方人士,身家清白才好。” 阿卿微垂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这才开口:“回殿下,草民出身江宁蔺氏,十二岁的时候家中遭了流寇,家中长辈尽丧命于流寇刀下。家中忠仆拼尽全力将草民护下,将草民送往向乡野,自己伤重不治而亡。 草民在乡中,为一江湖侠客抚养长大,学了些武艺傍身,后来养父又为江湖仇人所杀,无奈下才投身伶人行当,为了不辱没祖先姓氏,只留下一个单名。” 他说的顺畅,倒不像是现场编的。 说罢,还从袖中取出了自己的身契、户籍牌册等物,恭敬捧于掌心。 容鲤抬颌,携月便都接过了,一一验看后,轻声在容鲤耳边回禀:“都是真的。” 容鲤没抓到他的破绽,顿觉无趣,但旋即又想,若真是展钦,他向来不打无准备的仗,提前将这些备好也不稀奇。 容鲤的目光仍旧怀疑地在他身上逡巡了一会子,又想出个新点子:“你说你是江宁人,本宫麾下护卫,亦有个江宁人。本宫素听闻,江宁的吴侬软语娇软好听,不如你俩在廊下,说些江宁话于本宫听。” 身契、户籍这等东西也不是全然不能造假,可乡音乃自小耳读目染才会,怎能瞬间速成? 很快,那名江宁籍的侍卫被召来。 容鲤命二人在自己眼前站定,用家乡话闲谈几句。 阿卿神色如常,与那侍卫站定相对而立。当那婉转温柔的吴语从他口中吐出时,容鲤不由得怔住了。 那语调,那韵味,竟真与那侍卫一般无二,甚至因他嗓音本就清越沉敛,说起这吴侬软语来,别有一般风流蕴藉的味道,与阿卿那“落魄世家子”的身份全然一致。 “……当真系江宁口音,听着比臣的还地道些,想必是阿卿公子在江宁城中长大,臣却是江宁左近郡县之人,口音有些不同。”那侍卫回话时,也忍不住赞了一句。 容鲤的心,却随着这句话,一点点沉了下去。 是真的? 难道……果真只是巧合?世上真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天南地北的出身不同,却从外貌到声音,乃至武艺都几乎一模一样?还是说,赵德为了讨好她,竟下了如此苦功,寻来的人从里到外都仿了个十足十?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从她心头浮起,将她心中那簇因怀疑而燃起的,带着酸涩刺痛的惆怅欣喜瞬间凝固成一滩死水。若他真是展钦,怎会说得如此地道的江宁话?展钦是土生土长的上京人,她从未听他讲过半句南音。 她有些意兴阑珊地靠回椅背,心头空落落的,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明白的恼怒——既恼赵德的处心积虑,更恼自己心中那……隐秘的期待。 展钦,不过不听话、喜欢将心事藏在腹中、半点不肯告诉她的一条坏狗,她惦记他做什么?! 就在这时,扶云已取来了那对赤金缠丝玛瑙镯子,流光溢彩,美不胜收。 容鲤目光在那镯子上一扫,便伸出自己纤细白皙的手腕,递到阿卿面前,语气懒洋洋的,带着一种迁怒般的刁难:“替本宫戴上。” 她实在烦恼,不管眼前这阿卿到底是不是展钦,只看着展钦那张脸,她便气不打一处来。 扶云和携月皆是一怔,长公主殿下是很认人的,身边伺候的人都是常用的,从不叫不熟悉的侍从伺候。 只是观那阿卿公子的模样,她二人心知肚明为何,唯有叹息——驸马不在了,殿下的记忆却还仍旧记得他们的恩爱时候,若有个相似之人给她聊以慰藉,也是不坏。 阿卿垂眸,看着递到眼前的那一截皓腕,肌肤莹白如玉,仿若有光。他浅褐色的眸子里波澜不惊,只依言伸出双手。 容鲤有意留心去看,果然见他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与虎口处覆着一层清晰的薄茧,确实是练武之人的手。 他从扶云手中碰过那对漂亮镯子,正要为容鲤戴上,却不想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手腕肌肤的那一瞬,容鲤忽然手腕一翻,柔软的掌心向上,指尖如同无意般,轻轻搔刮过他的掌心与指腹。 容鲤出其不意,触碰到他的肌肤,还不曾体味到究竟与展钦像还是不像,阿卿的手便像是被火燎着了一般,几不可察地猛地一颤,随后迅速收回,连带着整个人的气息都骤然绷紧。 阿卿抬起眼,那双浅褐色的眸子第一次直直地看向容鲤,里面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竟叫容鲤从其中看出两分冒犯控诉。 虽然他极快地又垂下了眼,容鲤却已经在心中思索,这眼神与展钦究竟有几分相似。 “殿下,”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仿佛带着些后知后觉的惶恐,“此等贵重之物,草民畏惧,还是由扶云姑娘……” “本宫让你戴。”容鲤打断他,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带着和她从前别无二致的天真,可那笑容之下,怎么也藏着些明知故问的恶劣,“怎么,难不成阿卿才被本宫讨要到府上,就生不愿?若是当真不肯,那你便……” “从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罢。” 语气欢快柔软得没有半分锋利,却叫其他那几个被留下的少年人都猛然一颤。 容鲤再次将手腕递近,几乎要碰到他的衣襟。 阿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死紧。他自然不想走,只得沉默地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快也更稳,小心翼翼地避开与容鲤任何直接接触的可能,只捏着那对沉甸甸的镯子,试图套上她的手腕。 然而容鲤岂会让他如愿? 在他指尖捏着镯子靠近时,她手腕故意一软,那沉重的赤金镯子便从她腕间滑落,直直地朝着地面坠去! 电光石火之间,几乎是一种刻入骨髓的本能反应——阿卿身形猛地一矮,单手疾探,在镯子即将与地面接触的前一瞬,稳稳地将其捞住。 那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容鲤还不曾眨眼,便见他单膝跪地,将那镯子接到了自己掌心。 他单膝微曲,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渐渐抬头。 容鲤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心中又浮出怀疑来。 四目相对。 “好身手啊。”容鲤轻轻抚掌,语气带着全然不似作伪的赞叹,眼底神色晦暗难辨,“不知阿卿师从何人?” 阿卿缓缓站起身,将镯子稳稳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垂眸道:“殿下谬赞。草民祖宅尚在时,是由江宁武师傅教导。后来家破人亡,收养草民的养父乃是刀口舔血的江湖人,从小便教予草民许多保命的功夫,让殿下见笑了。” 他语气平静,半点破绽都无,无论容鲤问什么,他都能不疾不徐地寻来这样多的理由。 这般你来我往的试探,如同打在棉花上,容鲤盯着他,忽然觉得有些疲累。 她没了戴镯子的兴致,左不过也只是试探展钦的手段罢了,便对扶云挥挥手,示意她收起来。意兴之阑珊,容鲤只想离开这儿,回后头的花园子里走走。 只是容鲤心口到底压着一口气,刚站起身,就对上阿卿那般平静无波的模样,心中难免憋闷。 想了想,便站定在他面前,却发觉两人的身量差太多,还是得抬着头看他,更郁卒了,只想狠狠使唤他,叫他也不痛快:“……阿卿,你既已留在本宫身边,总要有些用处。与你同来的那几个少年,你去将他们各自的姓名、籍贯、擅长何种技艺,都一一问清楚了,将身契也都收来,再回来同本宫禀报。” 她顿了顿,又意有所指道:“要问得仔细些,比如……身上可有什么特别的印记,性情如何,身形如何,是否开了蒙……懂得伺候人。”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又轻又慢。 阿卿垂在身侧的手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是,殿下。”他躬身领命,声音听不出情绪。 “去罢。”容鲤摆手,看着他转身离去时,那挺直却莫名透着一丝僵硬的背影,心中那股报复性的快意才稍稍压过了失落。 没过多久,阿卿便回来了,将询问的结果条理清晰地回禀给容鲤,包括其中一人腹上有块胎记,另一人擅弹琵琶月琴等等。 容鲤漫不经心地听着,目光却始终落在他脸上,试图从那平静无波的表情下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裂痕。 然而,一无所获。 阿卿当真就如一个尽职尽责的下属,面色平淡地将后头的话也都说了:“……这几个都开了蒙的,只是不曾沾过旁人身子。” 他说的这样平淡,倒叫容鲤袖中的手渐渐捏紧。 既如此…… 容鲤便随意地指了指名单上的一个名字——“柳絮”,一个听起来便柔弱可人的名字。“这个擅书画的,听着倒有几分雅致,像个翩翩公子。叫他过来给本宫瞧瞧。” 话音刚落,不知是不是巧合,容鲤瞧见阿卿的睫毛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是。”他依旧应下,转身去传人。 很快,一个身形纤细、面容秀美,脸上尚且带着几分羞怯的少年被带了进来,正是那柳絮。 容鲤故意让他走上前来,细细打量了他一番,甚至还让他伸出手来,看了看他执笔的手指,若有所指地说道:“……指节修长,倒是一件好事。” 然后,她挥了挥手,对阿卿以及其他宫人道:“你们都下去吧,把门关上,没有本宫吩咐,谁也不准靠近。” 此言一出,厅内众人皆是一愣。 扶云和携月担忧地看向容鲤,又看了看那貌美少年柳絮,以及面色沉静、看不出喜怒的阿卿。 “殿下……”扶云忍不住想劝。 “下去。”容鲤的语气不容置疑,目光却落在阿卿身上一转,再不看他了。 阿卿垂眸,掩去眸中所有情绪,率先躬身:“草民告退。”说罢,竟真的毫不犹豫,转身便走,甚至还体贴地、轻轻地将厅门合拢。 “咔哒”一声轻响,门被关严了。 厅内,只剩下容鲤与那名叫柳絮的少年,以及一室令人窒息的寂静。 柳絮年纪尚小,显然有些紧张不安,脸颊泛红,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容鲤却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正落在那扇紧闭的门扉上,仿佛要透过这门背,瞧一瞧那个转身出去的人,究竟是如何表现。 他就这样走了? 走得如此干脆? 阿卿垂眸,掩去眸中所有情绪,率先躬身:“草民告退。”说罢,竟真的毫不犹豫,转身便走,甚至还体贴地、轻轻地将厅门合拢。 “咔哒”一声轻响,门被关严了。 厅内,只剩下容鲤与那名叫柳絮的少年,以及一室令人窒息的寂静。柳絮显然有些紧张不安,脸颊泛红,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容鲤却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扉。 他就这样走了? 好,好! 容鲤声音提了些,只道:“柳絮,你坐到本宫身侧来。” 那少年人受宠若惊,迟疑了片刻,便往容鲤身边走来:“是,谨遵殿下旨意。” 容鲤可还记得,她方才绝没有错看,阿卿面上那样听话,手却渐渐蜷缩起来了。 是以她声音又再略扬了些:“你亲自来喂本宫吃这个。”—— 作者有话说:天塌了,不小心复制了两段一模一样的,紧急修了!《 》 60-70 第61章 第 61 章 你也来亲自伺候本宫。…… 容鲤的手指指向桌案上奉着的一叠紫玉葡萄。 “是。”柳絮不知自己缘何得了身份这样尊贵的人的青眼, 白皙的面颊瞬渐渐浮上红霞,双手将那盛着葡萄的琉璃盏小心翼翼地捧了过来,挪步到容鲤身边, 不敢离得太近, 只在坐在了旁边的绣墩上。 “殿下想要奴怎样伺候?”柳絮有些怯弱, 声音软软的, 总有些底气不足的意味。 他是这些个少年人中, 出身最差的一个。从赵德得到长公主殿下要下山的消息,到他领着人上皇庄来,期间也不过几日, 赵德为了搜罗到这些漂亮少年们,几乎是用尽了功夫。 因在城中实在搜刮不出再多的好人儿了, 这才去外面又采买了几个,这柳絮不过在外头跟着嬷嬷随意地受了一两年的调|教, 甚至不曾见过葡萄这样的好物, 连怎么下手都不知道。 他这般怯弱模样, 总叫容鲤想起容琰, 心中软了些许, 便教他怎么将葡萄剥开。 柳絮心跳得飞快, 小心翼翼地捻起一颗浑圆饱满的葡萄。他的指尖微微发抖,几乎要拿捏不住,好不容易才剥开了, 递到容鲤唇边。 容鲤并未立即张口。 她的全部心神,此刻都凝固在双耳, 极力捕捉着门外的任何一丝动静。 然而外头并无一丝声响。 门外仿佛空无一人,容鲤甚至不曾听见半点声响。 那阿卿倒真是那样听话,一言不发地便走了? 容鲤心中浮起一层难以言喻的失落——展钦, 若他当真是展钦的话,怎会这样无动于衷?还是说,难道真是她猜错了,下头的人正如讨好母皇一般讨好她,为“丧夫”的她送上一个如此精心培养的玩意儿。 容鲤忽然没了兴致,又觉得自己将旁人牵扯到她的情绪之中,也实在是无趣至极,便又摆了摆手,叫柳絮自己吃了,顺便将那一碟子葡萄都赐给了他。 柳絮见都不曾见过这传闻中贵人们千里迢迢从西域运来的果子,得了容鲤赏赐,忙不迭地谢恩。 容鲤看着他受宠若惊的模样,叹了口气,随口道:“你听话些,日后常有赏赐。” 就在她心绪下沉,准备挥手让柳絮退下之时—— 一声极其轻微,好似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忽然从门外传来。 仿佛是……什么轻且脆的东西,被硬生生掰断了一般。 容鲤的心猛得往上一提,也不再管那捧着葡萄分外开心的柳絮,只静悄悄走到门边,随后吸了一口气,猛地一把拉开了房门。 门外廊下不远处,阿卿正站在那里,如同寻常的侍卫一般,身姿挺拔如松,仿佛从未移动过分毫。 容鲤的目光狐疑地从他身上挪开,马不停蹄地往他周围看过去,果然发现他脚边躺着几截碎裂的细小竹片。 容鲤认出那惨不忍睹的竹片,原是廊下挂着的宫灯上的流苏穗子,远离阿卿的那几盏灯尚且完好无损,唯独阿卿身边的那盏穗子断了,惨兮兮地躺在地上。 听到开门声,阿卿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恭顺平静的表情,浅褐色的眸子望向容鲤,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只带着恰到好处的询问:“殿下有何吩咐?”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 容鲤的目光却一直在他身上打转,仿佛要从他身上看出个窟窿来,只可惜阿卿身上找不到半点破绽——然而,又何必从他身上找破绽呢?那破绽,此刻正躺在他脚边呢。 容鲤嘴一扁,唇角却有些压不住,只倨傲地一抬头:“你方才在做什么?怎么才来长公主府,就将本宫的宫灯弄坏了?” 阿卿顺着容鲤的目光看了一眼,面上神色未变,只有些歉然地说道:“方才有一阵风吹过,将宫灯吹得叮当作响。属下担忧惊扰到殿下‘雅兴’,便想将那宫灯扶正,却不想失手碰坏了殿下的东西,请殿下责罚。” “……罚你什么好呢?”看着这个低眉顺眼的阿卿,容鲤终于觉得连日躁郁的心情松快许多。“不急,且让本宫想想。” 阿卿低头:“任凭殿下吩咐。” 正在两人都不曾说话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声,容鲤回头一看,柳絮正抱着那盏葡萄,往嘴里送了一个。 他也不曾料到咬动这脆葡萄会发出这样大的声响,甚而惊动到了殿下,脸上顿时涨红了,眼中满是惶恐,很是不知所措。 容鲤这会儿心情不坏,也不与他计较,只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 柳絮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下了,走之前还不忘将那盏葡萄一块儿顺走。 容鲤却并未再关上房门,她也不再管外头的阿卿如何,只转身走回座前,端起桌案上的茶,轻轻呷了一口,虽然有些凉了,却也觉得口感不错。 待喝了两口之后,目光才再落在门外那个如同磐石般的身影上。 他还在那儿,一动不动。 不知怎的,容鲤就是从阿卿那低眉顺眼的样子上看出几分隐忍来。 这叫容鲤心情大好,于是将茶盏往桌案上一搁,忽而说道:“阿卿。柳絮走了,便换你来伺候本宫罢。” 岂料他眼皮子都不曾抬一下,甚至还很光明磊落地说道:“殿下不可。草民被殿下留下,是因殿下看中草民的武艺,赏草民一个做贴身侍卫的恩典。” 然后他的声音略低了些,轻而缓地说道:“不过,若是殿下坚持……” 阿卿没继续说,可他那末尾似是而非、百转千回的语气,仿佛叫容鲤有种自己才是那个强逼良家妇男的恶霸一般。 嚯! 好硬的骨头,好大的骨气! 然而容鲤却也非泥巴捏的,阿卿如此堂而皇之地推拒,容鲤的眉心便轻轻蹙起,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怪话一般:“你是做了贴身侍卫不假,只是叫你去厨房替本宫取一碗酥山来,伺候本宫用了,难不成不是你该做的活?” 阿卿身形微僵,也不再多言,点了点头:“是。” 他躬身领命,转身离去,容鲤便用托着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种种点子闪过,化为一句心底的嗤笑——这般有骨气,还不是说什么做什么。 片刻后,阿卿便回来了。 他手中提着食盒,恭敬地将里头的酥山捧出来,放在容鲤面前。 酥山上萦绕着冰凉的水汽,在这炎炎夏日,正是解暑的良方。 容鲤叫人将柳絮方才坐的那个绣墩搬了下去,只拍了拍自己身下那张宽大的长椅空余的部分,笑眯眯地说道:“坐,伺候本宫用这酥山。” 阿卿看着容鲤身侧那空出的位置,身形有瞬间的凝滞。 那宽大的座椅本是主人独享,只是她身形小小,愈发显得空余。更何况此刻她轻拍空处,笑靥如花,却比任何疾言厉色更让他难以应对。 “草民不敢与殿下同坐。”他走上前,没有依言坐下,而是撩起衣袍下摆,单膝跪在了座椅旁的地毯。他垂眸,拿起小银勺,舀起一勺混合着醍醐果脯的酥山,递到容鲤唇边。 “殿下,请用。”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仿佛只是在执行一项再普通不过的任务。 容鲤看着他这避重就轻的反应,心中冷哼,却也不急于发作。 她微微倾身,就着他的手,含住了那勺冰凉的酥山。甜腻冰爽的口感在口中化开,她却品出了别样的滋味。 容鲤忽而想起来,曾经他们还不曾和好的时候,她为了叫他消气,曾提了一份酥山去金吾卫衙署看他。只是那时候他很不领情,也不知他究竟有没有用过。 容鲤又指使着阿卿喂了自己几口,她慢条斯理地咽下,目光落在阿卿低垂的眼睫上,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很是幽怨的怀念:“这酥山的味道……倒让本宫想起一个人。阿卿,你应当知道,本宫曾经有一位亡夫的吧?” 阿卿执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平稳,又舀起一勺,声音听不出情绪:“草民……自然知晓。展驸马为国捐躯,英名远播。” “是啊,为国捐躯。”容鲤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微妙,她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他那人,性子又冷又硬,像块捂不热的石头。平日里话少得可怜,更别提伺候人了。若叫他像你这般伺候本宫用酥山,只怕那勺子都能被他捏碎了去。” “还是你脾性好,温和听话的。”容鲤话语一转,露出个笑脸来,“你说是吧,阿卿。” 她的话语带着抱怨,眼底却藏着锐利的探究。 阿卿递过酥山的动作依旧稳当,只是那握着银勺的指节,不知是用力还是因酥山冰冷,微微泛白:“殿下说笑了。驸马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自有其风骨,岂是草民这等微末之人可以比拟。” “风骨?”容鲤轻笑一声,带着点故意的娇蛮,“什么风骨不风骨的,在本宫看来,就是不解风情。你可知道,他从前在本宫面前,连句软和话都不会说。哪像你们……”她意有所指地扫过阿卿,“懂得揣摩人心,知道如何伺候人开心。” 阿卿的呼吸似乎窒了一瞬,他抬起眼,浅褐色的眸子看向容鲤,眼底情绪有那样一瞬很是复杂难辨,但最终都归于沉寂。“殿下身份尊贵,自然值得天下最好的人悉心伺候。” “最好的人?”容鲤歪着头,仿佛真的在思考,“可他死了呀。死得透透的,连个尸首都没找回来,本宫只能给他立了个衣冠冢,厚着脸皮去母皇那儿给他讨封。”她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迅速被她掩饰过去,化作一种近乎残忍的天真,“阿卿,你说,他既然那般有风骨,为何连个全尸都不给本宫留下?让本宫如今……想寻个相似的人说说话,都成了奢望。” 她又笑:“不过,还好,如今有你了,本宫也不至于那样伤心。” 他舀酥山的动作终于出现了一丝明显的凝滞,勺子边缘蹭到了碗壁,发出细微的刮擦声。他猛地垂下头,下颌线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压制下的沙哑:“殿下……节哀。驸马爷在天之灵,必定不愿见殿下如此伤怀。” “不愿见?”容鲤凑近了些,她压低了声音,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字字诛心,“他若真不愿见,为何不入梦来?为何连一句解释都没有?若是真有那样多的谋划,为何半句都不肯透露给本宫?难不成,本宫在他心里,就那般没用,会拖累于他?” “阿卿,你也是男子,你告诉本宫,一个男人,要狠心到什么地步,才能这样对待自己的结发妻子?” 第62章 第 62 章 隔着门,撩拨他。 “或者, 他当真将本宫当做妻子吗?” 容鲤问得平缓,却也有那样一霎,想起来自己替展钦收敛追封的旨意时, 心中不可控制的惘然怨怼——她不知道展钦究竟去了何处, 甚至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否活着, 只觉得手中圣旨册宝沉重, 她恍然才是那个局外人。 同场上所有人一样, 她没有展钦的半点消息,做了个只能看着他威严冰凉的衣冠冢的局外人,而非展钦的结发妻。 阿卿手中的银勺微微一停。 容鲤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紧紧盯着阿卿,试图从他身上寻到破绽, 他的动作却很快恢复了,依旧为她剜下一勺酥山, 递到唇边:“殿下……往事已矣, 何必再提, 徒增伤感。酥山快化了, 殿下再用些吧。” 他……竟然连半句解释都没有。 只是和所有安抚她的人一样, 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可这些话, 她半句都不想听。 容鲤看着阿卿稳当得没有一分颤抖的勺子,心中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再吃,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厅内陷入寂静,只有冰品融化时细微的声响。 过了许久, 容鲤才轻轻叹了口气。这阿卿……像,也不像,一直为难他, 也没甚意思。若他不想说,是怎么也问不出来的。 容鲤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罢了,不吃了,拿下去吧。” 阿卿沉默地收拾好碗勺,放入食盒。 就在他准备退下时,容鲤却忽然又开口,仿佛刚才那段锥心的对话从未发生:“手伸过来。” 阿卿动作一顿,不解地看向她。 “给本宫瞧瞧,”容鲤的语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关切,“方才,可有被刺伤?” 阿卿不防她会这样问,她方才分明伤心至极,不愿多说一句,眼下却不知道怎的又改了主意,问起他是否受伤。 他自然不敢违抗,沉默了一下,依言将右手伸到她面前。 虎口与指节上,几处显然是被碎竹篾崩红的痕迹很是醒目。 容鲤伸出自己的手指,轻轻搭上他的手,在那些微微发红的地方缓缓抚过。 阿卿的手掌宽大,手指有力,指腹与关节处的薄茧粗粝磨人。温度透过肌肤传递过来,带着一丝长久捧着冰鉴的凉,却又仿佛有暗火在皮下燃烧,脉搏在她指尖下,跳得又快又重。 阿卿的身体再次僵硬起来,容鲤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以及那试图控制却依旧有几分紊乱的呼吸。 “看来是没伤着。”容鲤收回手,心底却因为指下那熟悉的触感而泛起更深的涟漪。看着那几处红痕,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方才在门外,是以怎样的心情,捏断了那根无辜的流苏穗子。 容鲤端起旁边侍从重新奉上的热茶,却并不饮用,只是看着盏中茶水倒映出的自己眉眼,语气随意地如同闲话家常:“你这手上的茧子,倒不像只是练过几年粗浅功夫的样子。本宫的驸马,是个经年的练家子,你的手与他倒很是相似。”她刻意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虎口,若是寻常练武,鲜少能将茧子磨得这样厚的。你难不成也与驸马一般,入过行伍,常年骑马?” 阿卿收回手,垂眸稳声道:“草民卑微,不敢与驸马相提并论。草民手上厚茧,除却每日练习刀剑棍棒,还需常骑马走镖补贴家用,却非行伍之故。” 依旧是这样滴水不漏的借口。 容鲤心中冷笑,不再看他:“罢了,本宫乏了。” 今日这诸多,如同一拳打进棉花里的试探,已然够多了。 她起身往外走去:“你既是留下做侍卫的,便需做起你身为侍卫的职责来。本宫身边的侍卫事务繁重,今夜起,你便在寝殿外值夜,没有本宫吩咐,不许离开半步。” “是。”阿卿躬身领命,喜怒不辨。 容鲤转身往外走去,一直在外头候着的扶云和携月见状连忙走来。 容鲤已经走到门口,她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散在阿卿的耳边:“阿卿,你说……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为何突然要活过来,却又什么也不肯说。他究竟,在想什么呢?”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走到外边。 帘幔在她身后缓缓落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阿卿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容鲤已经走远,外头再无动静。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指节上的薄茧,耳边回荡着她最后那句,如同叹息般的问话。 究竟在想什么? 阿卿怎会知道呢。 他缓缓直起身,院外渐渐西斜的夕阳勾勒出他沉默而寥落的轮廓。他浅褐色的眸子里一片沉静,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深埋。 * 夜幕渐渐降临。 皇庄之中,因为长公主的驾临而张灯结彩,处处富丽堂皇,即便是在夜间也不损半点风致,更因添了一分夜中的灯火意,更显朦胧美丽。 阿卿由陈锋带着,如同寻常侍卫一般,在后殿附近看守着。 这皇庄比长公主府还要大上不少,其中一半儿都做了后殿,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在灯火掩映之中,如同人间仙境。 值守自然是在暗处,瞧见外头的灯火纷纷,不知心中有何感想。 阿卿与陈锋,一开始守在寝殿左近。 容鲤回寝殿后,先是睡了一会子,整个寝殿之中一片安宁。约莫半个时辰后她起了身,用了膳,阿卿皆能听到殿中的细微动静。 他始终垂眸敛目,如同最恪尽职守的影子。 容鲤的声音,在这其中依稀可辨。 她刚起来不久,还带着些刚清醒的慵懒,大抵是觉得无聊,便与身边的侍从吩咐道:“去将赵德留下的那几个少年叫来,本宫瞧着园子里景致不错,想热闹热闹。” 扶云应声而去。 阿卿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依旧沉默。 倒是陈锋看见他动作,看着他这张昔日自己也见过许多次的脸,觉得有些唏嘘,随口劝了两句:“你做了侍卫,也未必不是坏事,在其位则思其职,旁的……你莫要想。” 很快,以柳絮为首的五六名少年便被引至殿外花园的凉亭中。 容鲤斜倚在铺了软垫的美人靠上,看着眼前一群或清秀或俊朗的少年,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 “今晚月色正好,枯坐无趣,不如就行个飞花令助兴如何?”容鲤随手拈起一枚盘中的樱桃,目光扫过众人,唯独越过了如同青松般立在远处廊下的阿卿,“就以‘月’字为题,接不上的,罚酒一杯。” 少年们闻言,有的跃跃欲试,有的面露难色。他们大多都是风月场调教好的人儿,虽多半没怎么读过书,但对这些风雅游戏却早已经习惯了,亭中很快便响起了吟诵诗句的声音,夹杂着偶尔接不上来的哄笑和认罚的嬉闹声。 容鲤偶尔点评一两句,笑声清脆,仿佛真的沉浸在这简单的游戏里。 阿卿的目光落在那边,静静地望着。 容鲤的视线偶尔转过来,与他对视到一处,仿佛蹙了蹙眉,很快将目光移开了,又将身边的侍从随便喊了一个过来,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什么。 片刻后,那侍从便径直朝着展钦走来,说是长公主殿下下令,叫他去再远一点的地方值守。 阿卿便退到更远的地方,在容鲤指定的、距离凉亭有十数步之遥的月洞门下站定。 这个位置能隐约地看到亭中的景象,耳边朦朦胧胧有些欢声笑语,却听不真切具体内容。 阿卿仿佛能看到容鲤对着一个吟出佳句的少年展露笑颜,又很是不甚在意地命人接过另一个少年剥好的果子,而那些各有千秋的漂亮少年人,因她的一个眼神、一句夸赞而脸红心跳,彼此起哄…… 他的唇抿成一条直线,背在身后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愈发显得他身形冷寂。 这样的玩闹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才散。少年们三三两两从亭中走出,个个面带兴奋的红晕。柳絮走在最后,因方才玩投壶时与同伴笑闹,衣襟被扯得有些松散,发丝也略显凌乱,正一边走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着。 阿卿的目光落在柳絮那“衣衫不整”的模样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模糊而令人烦躁的猜测。虽然他理智上知道,在长公主面前,这些少年绝无可能做出什么逾矩之事,但那股无名火还是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下颌线绷得愈发紧了。 容鲤最后转出来,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扶着携月的手走过他,仿佛只是进行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消遣,径直回了寝殿。 * 是夜,阿卿依照容鲤吩咐,在寝殿外值夜。 殿内烛火昏黄,将容鲤窈窕的身影投在窗纸上。 她玩了一夜,这会儿累了,入睡极快,殿中只余下她渐渐悠长的呼吸声。 然而夜深人静时,容鲤体内那恼人的、因旧毒而起的燥热又开始隐隐翻腾。她被闹得醒了,蹙了蹙眉,却并无多少自娱自乐的兴致,便从枕边暗格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一粒晶莹剔透却十分腥臭的凝神丸,起身倒了盏水,正准备就水服下。 阿卿自然能在一片寂静之中听到殿内细微的动静,辨认出似乎是她起身取物。他压低声音询问道:“殿下,可是有何不适?” 容鲤动作一顿,看着掌心那粒药丸,被毒搅和得有些微愠的眼底忽然闪过一丝恶劣的光芒。 她走到门边,并未开门,只是隔着门扇,用刚醒时尚且沙哑的嗓音,轻轻反问道:“怎么?你想知道本宫吃的是什么?” 不等阿卿回答,她便自顾自地,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缓缓道:“这可是……好东西。能让人忘却烦恼,飘飘欲仙的,‘好’药。”她故意扭曲了凝神丸的功效,语气暧昧不清。 门外的阿卿默然一瞬,声音瞬间紧绷起来:“……此等虎狼之物,岂可轻易服用?殿下今夜还饮了酒,不应当如此。” “哦?”容鲤还是第一回听到,这阿卿原来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是一潭死水毫无破绽的模样。她将凝神丸在指尖捻了捻,故作询问,带着些似真似假的苦恼诱惑,“可是不吃药的话,这漫漫长夜,体内燥热难解,又该如何是好呢?”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同羽毛搔刮过听者心尖:“难不成……阿卿你来伺候本宫,替本宫‘解’了这毒?” 第63章 第 63 章 让他全部都进来了。…… 容鲤话音刚落, 门外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半晌不曾听到外头的阿卿说了什么话,仿佛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白日里,容鲤如同拳拳打棉花一般的无力感, 终于在此刻得到了宣泄。容鲤几乎能想象到, 不过一门之隔的外面, 那个人的身体定然已经僵硬如铁, 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这个阿卿……面对长公主殿下如此“香艳”的邀约, 究竟会不会同意呢? 若他不是展钦,当真不过是个伶人伎子,有这样能够飞上枝头的机会, 只要是个聪明人便会抓住。长公主殿下新寡,又犹有女帝垂怜, 便是半点名分没有,也足够一位沦落风尘的寒门子过上鱼跃龙门的好日子了。 若他是展钦……容鲤便要他好看! 然而, 阿卿只是在外头站着, 什么也不说, 仿佛这样就能够逃避屋中传来的问话, 将这一切都当错没听见, 什么也不去想了。 容鲤等了一会儿, 又故作疑问地问道:“难不成是本宫说话的声音太小,阿卿在外头听不清?” 外头依旧静悄悄的。 过了许久,门外才传来阿卿的声音, 不知是不是隔着门板门帘,那声音显得格外沙哑艰涩:“殿下……请勿要拿草民寻开心。此等玩笑……开不得。” 容鲤轻笑一声, 只隔着门板与几层朦朦胧胧的纱帐,用那些似是而非的话,揉着轻佻又倨傲的语调问他:“本宫可没有和你开玩笑。你来这儿, 难不成赵大人不曾和你说你是来做什么的?你是当真一开始就打算来本宫身边做个侍卫的?本宫叫你伺候,原是你的福分。” 阿卿听她的声音,亦是隔着那些锦绣堆,只觉得影影绰绰,不甚真切。 天边的月在脚边撒下明辉,庭中如积水似的敞亮。 阿卿的目光只落在那月色里,仿佛听不出这位自幼受宠的长公主殿下话语之中的刺——他只垂下眸,想,长公主殿下诚然是应该这样倨傲的。她的身份尊贵,想做长公主殿下入幕之宾的才子佳人不知凡几,便是舍去这层身份,她的爱慕者也从来如过江之鲫,络绎不绝,不远万里也愿来逐梦者,又何止一两人? 她便如同这天上的月,即便在他身边撒下清辉,却也与他无关。她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苍凉梦,他何以配得呢? 那些如梦一般的话语,渐渐如散开的水波一般退却,阿卿听见自己恭谨地答话:“草民卑贱,不敢冒犯殿下。” 这话却似乎惹得殿中的长公主殿下不悦了。 脚步声慢慢过来,绣鞋在地毯上擦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珠帘被手挑开,随后又随着人走过的动静左右摇摆,碰撞在一块,清脆如石子相击,叫本来就置身在这满地月色之中的人,仿佛以为自己到了婵娟月宫,听见玉兔捣药的轻轻声响。 容鲤的声音不再如同方才那般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的朦胧,此刻清晰可听,就在他身后紧闭的门板后:“本宫也不是不讲理之人。既然你当真无此意,一心高洁,本宫钦佩,便叫你即刻离去,也比羁留在这皇庄要好。本宫将你的身契户籍还给你,还给你些银子,送你回祖籍去光复旧籍,救你出风尘,你道如何?” 救风尘,还原籍,赠金银。 长公主殿下之慷慨体贴,可见一斑。 这也是个聪明人都做得出来的选择。 然而阿卿却不知如何回应。 长公主殿下等了一会儿,听他不说话,那语气之中又带了些显而易见的凉薄讥诮:“你瞧你,方才说的那般不愿,如今要将你送还良籍,怎么你也不情愿呢?” 她的嗓音轻柔又甜蜜,如同掺着鸩毒的蜜糖一般,那在好不可怜见的苦恼起来:“叫你伺候本宫,你不愿意;叫你离开,你也不愿意。那要拿你怎么办才好呢,阿卿?” 她的话语说到后头,末了几个字低沉下来,竟有些分不清是“钦”还是“卿”,恍然觉得不过是错觉,也不知是否是她故意。 “殿下……”阿卿想说些什么。 长公主殿下却仿佛对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失去了兴致。 她的脚步声又渐渐远离了,只道:“你要来伺候,便自己进来。你若不肯来伺候……本宫这长夜漫漫,唯觉孤寂。若你是真想做个称心如意的好侍卫,本宫也不逼着你,你便去那些少年人里,挑个聪明伶俐,手指纤长,身量高挑的来。” 说到这里,她话语之中含了些惘然:“……本宫,只要那些芝兰玉树的清俊郎君。” 听她此言,阿卿的呼吸有那样一刻微微乱了。 容鲤分明听到他的呼吸乱了,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听外面依旧半点声音也没有,却莫名叫她似乎能够想象到人崩紧得如同一张弓一般的样子。 心底笑够了,容鲤才终于大发慈悲地,将话语一转。 “或者,要个身量高高,身材魁梧的来。要那种穿着衣裳不显得健硕,然而衣裳下却身材极好的。生得还要俊秀似玉,不许粗狂野蛮,也不准如白面书生那样瘦弱可欺,总要有些男子气概。” “本宫只喜欢这样式儿的。” 这个描述,便比前头那个什么“芝兰玉树的清俊郎君”要分明很多了,俨然是照着某人来说的。 一番话,被她说的百转千回,将人的心也仿佛栓在了秋千头,随着秋千的摆动起起落落。 “本宫没什么好耐心,向来是最不耐烦等人的。你要做个好侍卫,还是怎的,本宫都不管,本宫只要结果。”她的声音进到了最里面,仿佛是又回到榻上去躺下了,只将这个问题随手抛给了阿卿。 容鲤随意地将那臭不可闻的凝神丸放在桌上,不再去听门外如何。 展钦“战死”前后的大半年里,她已然学会了将一切棘手可恶的问题统统裹上美味的糖衣,抛回给另一个人,只叫别人去煎熬折磨,她只等结果。 容鲤闭着眼,缓缓呼吸着,试图将体内的燥热压下。 展钦出征后,容鲤时常受到体内余毒的折磨,早已经习惯了。也正是在这惶恐的等待和思念之中,长公主殿下学了些不足与外人道的,自娱自乐的小把戏。 她不得不承认,在体内的郁火堆叠到极致,凝神丸也不能起效的时候,诸多自娱的小把戏确实松快爽利。然而在浑身裹满滚烫热汗后,一个人躺在空落落的香衾之中时,在那些在攀高峰后不可自控地涌上来的疲倦懈怠之后,很难不觉得心头空茫。 容鲤知道,她想要的远远不止这些。 她从展钦那里尝过的,在展钦身上还不曾得到的……无论是爱,还是欲,那才是她最想要的。 自娱自乐不过解一时郁愤,也不过如此,她有时候便也什么都不做,不过是自己舒缓着呼吸,再这样熬过去。 热将她渐渐裹在一起,容鲤只觉得身上盖着的锦被太厚实,闷得她身上的汗越来越粘腻,便很不耐烦地将被子挥到一边。 然而如此也依旧不能解热,容鲤又觉得身上的衣裳不爽快。她那件清凉睡裙在她压在展钦身上自娱自乐的夜里被她弄脏了,所以嫌弃地丢了,不曾备下其余的。而这皇庄之中处处都好,但提前备下的寝衣都实在中规中矩,对旁人来说兴许没什么,对她来说却如同催命的小鬼一般,将她牢牢抓住架在火上烤。 于是她干脆直接将系带解开了,就这般敞着,贪凉快。 再片刻之后,又觉得犹不够,于是一只手将脑后松散的墨发先撩起来,另一只手伸到后面去,将整件寝衣从肩膀上脱下,随后泄愤似的丢到一边。 然而,容鲤并未听到衣裳落地时的声响。 她手中握着的发还不曾松开,就这般随意后头一望,便瞧见自己那件汗湿的寝衣正…… 罩在一个人的头上。 他立在那儿,孤零零的如同一簇青竹。 然而这青竹上,却悬着一件女儿家的寝衣。 他腰侧的佩玉穗子还在摇晃着,显然是刚好走进来,却不想才回身刚一抬步,便正好被容鲤的衣裳直接兜头罩下。 容鲤不知他什么时候进来的,下意识地先往他身后看了看,见他身后殿门已然掩好,不曾见到什么柳絮等人的身影,心底松了一口气,随后又蔓上些许兴味。 “唷,小侍卫,这是想好了?”容鲤话语之中摆明的讥诮。 她看见了自己贴身的衣裳就这样落在阿卿的头上,也不说什么,只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如何?决定好了?” 那衣裳下传来阿卿沉闷的应声:“是,殿下。” “那你便过来吧。”容鲤满不在意。 阿卿将头上的衣裳小心翼翼得拿下,仿佛怕弄坏了这金贵的布料一般,捧着放在一边。 然而一抬头,便瞧见大片的雪腻映入眼帘。 他猝不及防地看了一眼,立刻将目光收了回来,只看着那件被他放在一边的衣裳,终于认出来这是一件被汗水打湿了的寝衣,上头带着的若有似无的甜香,仿佛还在他的鼻尖萦绕。 一件显然是穿过的寝衣。 那这衣裳,从哪儿来的? 方才他一进来就被罩住了,什么也没有看见,而刚刚惊鸿一瞥,他终于知道这衣裳是从哪儿来的。 从尊贵的长公主殿下身上来的。 长公主殿下此刻很不成体统。 身上不曾着寝衣,不过一件轻薄的抱腹,正背对着他坐在床榻的香软堆里,大抵是因听见他进来的声音响动,正回过身来看他。 墨发在她雪白的肌肤上缠绕流淌,愈发衬得她身上无一处不白。 雪背玉脖,轮廓纤细娇小,抱腹的两条纤细红绳交叠着,在她的背上系着一个小结。兴许是因为系得紧了,有些勒进了肉中,挤出一点点雪白的丰润肌肤,显得那背上的肌肤格外细腻。 她整个人儿,如同玉雕的美人像,在寝殿昏暗的灯光之中发着暖光,正与方才抬头才能看见的月亮一般,都笼罩着叫人不敢直视的朦胧光。 阿卿垂眸,只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 容鲤似乎从床榻上走了下来,声音离他愈发的近。 她的声音之中隐有笑意,仿若揶揄:“怎么了?动也不动的?” 阿卿的眼神凝在足底的地毯上,瞧着上头那一朵漂亮的牡丹。这绣工栩栩如生,一朵雪白的玉楼春如同真花一般绽放着,这样的雪白叫他不受控制地想起方才一瞬看到的景象,心中顿时有些狼狈。 容鲤的声音走到了他近前:“你既想好了,缘何又在本宫门前装木头?” 又是那样,天真的,宛如鸩酒一般的,叫人觉得就此溺毙了也此生无憾的温柔语气。 “还是说,阿卿侍卫到底与旁人不一样,清白矜贵的很,于是也格外的矜持?”那温柔语气之中缠进来一些笑意,而即便阿卿一直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他,那一抹雪腻也就这样闯入他的眼帘。 大抵还是因为太热,长公主殿下不曾着鞋袜,只是赤足朝他走来。 雪白的足不曾染蔻丹,就这样陷在蓬松柔软的绣花地毯上,猝不及防地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 她的话语分明是在问他的,可那足尖却轻轻巧巧而来,带着绵软却全然不容拒绝的放肆与侵略性,就这样踩在他黑色的云靴上。 黑白交织,对比下更显鲜明。 容鲤就这样踩着他,一点点儿重量,于习武之人来说不过轻飘飘的。 阿卿分明想要说些什么。 可是在那雪白泛出的如玉暖光里,在这触目所及尽是柔软富贵的长公主寝殿之中,所有的一切都如同她身上传来的暖香一般,将他的喉咙轻轻扼住,叫他说不出分毫。 只有喉结徒劳无功地轻轻滑动了一下。 容鲤在他身前,依旧在问他:“你果真想好了?” “……是。”阿卿答。 容鲤笑了两声,显而易见的开心,也不知是真是假。 那踩在他靴子上的赤足不曾动,而她却又往前了些,这样两个人便挨得极近了。 阿卿似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点点与她身上暖香不同的氤氲香气,不知是她的头油,还是身上惯来会抹来润肤的花露脂膏。 阿卿听见她轻轻地夸奖他:“真乖。” 这句话仿佛有些耳熟,无端叫人想起来那些贵人们养的小宠,诸如小犬小狸奴的,夸一句好猫儿好狗狗似的,有些羞辱般的轻佻。 然而回应容鲤的,仍旧是他不受控制地,滑动了一下的喉结。 他僵硬地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被一片温暖的柔软所触,原来是容鲤牵起来了他的手。 比起白日里那一回的触碰,长公主殿下的审视显然比白日里要热切的多。她一寸寸地用指尖抚过他的指节与虎口,按着他手心那些薄薄的茧子,意有所指地问:“可曾学过怎么伺候人?” 阿卿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氤氲的香气与柔软的触碰之中发哑:“……不曾。” 长公主殿下却很满意。 她如同玩儿一般,将他的手指握在自己的掌心里,又问:“这儿,用过没有?” 阿卿的呼吸一滞,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这样的僵硬可怜模样,引得长公主殿下笑了几声,她大发慈悲地放过了这个问题,赤足却渐渐沿着他的云靴向上。 足尖顺着他紧绷的小腿肌肉往上滑,轻慢的,隔着布料,如同蜻蜓点水,却带着燎原的火星,所过之处,激起一阵阵难以言喻的酥麻战栗。 阿卿的呼吸终于有些乱了,全身的肌肉都僵硬绷紧如铁。 容鲤的足尖最终停留在他膝盖侧方,轻轻点了点,带着一种天真又恶劣的探究,声音慵懒含混,仿佛带着钩子:“那……这儿也用过没有?” 阿卿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这一回,他答得很快:“……不曾。” “不错。”容鲤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真巧,本宫也没有。”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阿卿耳边。 她也没有?什么意思? 阿卿自忖,自己应当是听得懂的——可是,她为何将这样的事情告诉自己? 然而,不等他细想,容鲤却忽然收回了脚,转身,步履轻盈地走回床榻边,懒洋洋地坐了上去。她倚着柔软的引枕,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仿佛刚才那番撩拨只是随手为之。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可以开始了:“请吧,阿卿。” 她又来了。 将他的名字念的低哑,百转千回,仿佛含着千般念头,如同一个别的什么字。 阿卿看着她那理所当然的姿态,脑海中一片混乱。所有的理智都在告诫他这是陷阱,是玩弄,可身体却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脖子上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绳子,牵着他不受控制地往她那边走去。 他看着她坐在锦被堆中,墨发披着,那双清澈又温润的眸子正望着他,如同一朵掩藏在富丽堂皇里的花儿。 容鲤的目光很显然意有所指,并轻轻催促着。 罢了。 阿卿几乎是凭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被欲与念,以及某种更深沉情感驱使的本能,抬手,僵硬地解开了自己腰间的束带。 “咔哒”一声轻响,玉带钩松开,外袍微微散开,露出里面深色中衣的领口,以及其下若隐若现的、线条分明的锁骨与紧实胸膛的轮廓。 容鲤扫了一眼,不由得感慨。 好看。 真是好看。 第64章 第 64 章 整日脑子里就想这些污秽…… 阿卿的手落在里衣的系带上, 眸垂下去,轻叹了口气,才继续动作, 欲将整件上衣除去。 然后, 方才还毫不掩饰眸底欣赏的长公主殿下, 却忽然瞪大了眼睛, 用一种极其惊诧无辜的语气, 仿佛受到了莫大的误解似的,眉尾一挑,声音都拔高了些:“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阿卿解衣带的动作倏地僵住, 含着几分抑不住的愕然,抬头看向她。 只见容鲤用手微微掩着唇, 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纯洁与困惑,甚至还带着一丝被冒犯的薄怒:“阿卿, 你想到哪里去了?本宫叫你进来伺候, 只为混药, 并非那等‘伺候’的呀!” 话音刚落, 容鲤的手指一指, 正指着桌案上摆着的凝神丸。 混……混药? 阿卿的目光落在那凝神丸上。 他的面上神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仿佛所有的血液都凝固了,待回过神来,看着容鲤那副“你竟如此龌龊”的表情, 再低头看看自己已然松开的衣带和略显凌乱的前襟,才终于回过神来。 即便是他这样不动声色之人, 此刻唇角都不由得抿紧了,面上却不受控制地有些滚烫。 容鲤仿佛没看到他僵立当场的窘态,下巴微抬, 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你的膝盖没用过,手也不知道有没有伺候过人,想必还算灵巧。正好,本宫这药丸子外壳的蜡封硬得很,用手不好剥。今日你弄坏了本宫的宫灯,本宫便罚你跪到桌案旁边去,帮本宫把这一盒药丸子都全部捏开蜡壳,研磨成细粉,再用旁边的药酒一一冲开、调匀了,本宫要用。”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了些笑意:“要研磨得极细,不可有一丝粗粝,否则影响了药效,本宫唯你是问。” 阿卿立在那儿默然许久,从头到脚都僵硬了,目光在凝神丸与容鲤身上停了停,仿佛想要说什么,却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半晌之后才终于点了点头:“……是。” 容鲤在他这张漂亮面皮上看出几分薄红,不知是羞窘的还是恼的,只觉得快意——你也有今日! 真是好玩儿! 白日里身上寻不到一丝破绽,到了夜里却被她如同用绳子套在脖子上,一步一步地、心甘情愿地跟着她的话走入彀中,却没想到自己不过是被耍了一道——纵使是他,也得破功! 看着阿卿如今的僵硬模样,容鲤心头的那些燥热似乎也下去不少,只觉得好玩有趣,心头畅快! 容鲤压了压自己翘起来的唇角,对着阿卿说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呀。难不成……阿卿还想做些别的?”她尾音上扬,带着显而易见的揶揄。 阿卿只默默地将自己散落的衣衫拢了起来。 只不过,他的外袍方才整个儿被他脱去了,如今怎么拢起来也显得衣裳凌乱,依旧能够瞧见他胸膛坚实的肌骨。 阿卿又要伸手,将掉落到脚边的革带捡起来用来捆束衣襟,容鲤却微微抬起了下巴,颇有些倨傲地说道:“你想错了,就是你的不是。既然不是,便要惩治。你就这般去混药,不许将衣裳穿好,算作你思想不端的惩罚。” “……”阿卿不知如何回应,几息之后才点头,“好,谨遵殿下吩咐。” 他也不管身上的衣裳有多衣衫不整,只这样走到桌前,将那凝神丸从匣中取了出来,随后跪坐在地毯上,将那凝神丸一颗颗取出。 长公主殿下闺房之中的地毯自然是铺得暖绒绒的,他就这样跪在地上,也不觉得疼痛,不过陷入一团香软之中。 容鲤看着他那低眉顺眼的模样,唇边不由得逸出一点笑意。 阿卿将那些凝神丸捧在掌中,察觉到那蜡封确实坚硬,他不敢弄坏长公主殿下的药品,只用指力巧劲,小心翼翼地捏开蜡壳,露出里面晶莹的药丸,然后放入玉臼中,拿起药杵,开始一下一下,沉默地研磨起来。 “窸窸窣窣”、“笃笃笃”……玉杵与玉臼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寝殿内规律地响起,倒像是什么在撞着什么。 外间守夜的使女爬起来,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吃的熊心豹子胆,竟扬声问道:“……殿下可要备水?” 阿卿磨药的动作一停,容鲤的反应稍慢一些,却也很快明白过来外头的使女将这声音当做了什么,脸上红了一层,只斥责道:“不必!想到哪儿去了?” 那使女还来不及说完,就听到扶云的脚步声匆匆过来了:“殿下,奴婢方才去更衣了,寻了两个皇庄的丫头在外间看着。小丫头不懂事,冒犯殿下了,奴婢这便将她带下去换两个聪明伶俐的来。” 说罢,扶云就如同火烧眉毛一般,赶紧将人带下去了,不敢耽搁半点。 容鲤看着阿卿停下的手,方才那使女乱想的事儿一下子窜入她的脑海,倒叫她有些不好意思了,丢下一句“你继续”,便转身滚到榻里去了。 过了好一会子,容鲤觉得面上的热意散去了,这才转过身来。她将凉被盖到腰间,依旧敞着怀,贪着那点凉意,侧卧着以手支颐,很是轻松闲适又毫不避讳地欣赏着,不远处正在“辛勤劳作”的阿卿。 寝殿之中昏黄的烛光勾勒出他挺拔的侧影。随着研磨捣药的动作,阿卿手臂和肩背的肌肉线条时不时绷紧着,在衣裳下若隐若现。容鲤的目光稍稍往下滑,透过他那乱七八糟的中衣领口,甚至偶尔能瞧见他轮廓分明的胸肌和紧实的腹肌。 那凝神丸是谈女医后来给她新制的,药效好了不少,但其臭难闻,质地坚硬如石,阿卿不过研磨片刻,胸膛上便生了一层薄汗,将衣衫打湿了些许,有几滴汗水顺着他饱满的肌骨往下滚落,愈发衬得他的身材坚实有力。 堪称赏心悦目。 若不说这些文绉绉的,长公主殿下心中跳出来的第一个词,依旧是方才那个——好看。 十足好看。 不仅好看,还叫人觉得畅快。 容鲤很是欣赏了一会子。她只要一想到,阿卿方才在外头天人交战了不知多久才终于下定决心,走进她的寝宫,愿意侍寝;却不想衣裳都脱了,却发觉自己原来是来捣药的,容鲤心中就实在乐不可支。 这出戏比看什么歌舞百戏都有趣,容鲤体内的燥热似乎都在他这低眉顺眼、不得不从的模样中消散了不少。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觉得有些困了,便叫阿卿先将磨好的一份给她。阿卿仿佛想说些什么,但容鲤只觉得聒噪,囫囵吃了药,便又躺了回去,指示着他继续捣药。 阿卿自然不敢违逆,又跪了回去,将药细细捣碎。 容鲤欣赏着他的身体,只觉得痛快。半晌药性渐渐上来,她的眼皮便沉重起来,那捣药的声音仿佛什么安神曲,倒叫她困意昏昏,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之后,那研磨声停顿了片刻。 阿卿抬起头,望向床榻上安然入睡的长公主殿下。 她睡颜恬静,只是身上衣裳穿的乱七八糟,一味贪凉,手脚都袒露在锦被外头,唇边倒是翘着,瞧上去仿佛心情颇佳。 如此模样,倒终于有了些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气。 阿卿的目光在她面上深深凝视着,不自知地将掌中药杵放下,走到榻边,将被她卷成一团的锦被轻轻拉开,重新替她盖好。 那还封着蜡的凝神丸只剩下几颗,阿卿的动作却愈发地慢了,只一下比一下更轻将剩下的药丸都研磨好,生怕惊扰到她来之不易的好梦。 * 容鲤这一觉睡得极沉,许是昨夜难得心情舒畅,醒来时只觉神清气爽,连月来萦绕心头的阴霾都仿佛被驱散了不少,更是不曾有半个梦魇。 她在床榻上翻了个身,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昨夜阿卿研磨药粉的地方。 那里早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玉臼玉杵摆放整齐,仿佛昨夜那场令人啼笑皆非的“侍寝”不曾发生过。唯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熏香气,昭示着这里曾有人几乎在这儿呆了一夜。 扶云与携月进来伺候梳洗,见她气色红润,眉眼间也少了往日的郁色,皆是松了口气。 用过早膳,便有侍女呈上一份烫金请帖,说是是城中一位以风雅闻名的高官夫人送来的,邀长公主殿下前往其在城西的别苑“莳花小筑”,赏玩新得的几株异种兰花。 容鲤随意翻了翻帖子,目光在“莳花小筑”四个字上停留一瞬,轻轻念道:“‘莳花小筑’……这是什么地方?” 下头的人自然早就打听清楚了,答道:“是一处……文人墨客们寻欢作乐之处,多有环肥燕瘦,亦有芝兰玉树。” 容鲤听懂了。这地方恐怕名义上是处雅致的园林,实则与那些秦楼楚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又有貌美女子,亦有漂亮俊男。 这高官夫人……这是请她逛窑子呢?! 恐怕是那赵德大着胆子来皇庄送人,还真叫他送成了几个的消息不胫而走,开了这个头,下头那些人就坐不住了,一个个都开始卯足了劲,想从献美这事上下点功夫,讨好于她。 无趣之所。 只是容鲤再细细看了看那帖子上的落款,恍然觉得眼熟。 这位高官夫人,倒还是是位熟人。 容鲤正沉吟间,眼角余光瞥见阿卿如同往常一样,沉默地侍立在门外廊下,身形笔挺,只是那微垂的眉眼间,他的眉心似乎微微蹙起——容鲤反应过来,他的武艺那样好,听见殿中在说什么也不稀奇。 容鲤再一思索,心里已有了决断。 她扬声对候在外面的侍卫首领陈锋吩咐道:“陈锋,今日你带一队人随本宫出行。” 陈锋走进来,应问道:“是,殿下要哪些人选陪同?” 容鲤报了几个熟稔的名字,目光又落到了阿卿的身上。 她故意顿了顿,看到阿卿的脊背似乎微微绷紧了些,才说道:“他昨日失手损坏了宫灯,还未受罚。就罚他今日留在庄内,将庄中所有宫灯都检查擦拭一遍,若有损坏,一并报上来修缮。” “是。”陈锋领命。 阿卿闻言,终于抬起了头,浅褐色的眸子看向容鲤,里面似乎有波澜涌动,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容鲤却不等他开口,便扶着携月的手站起身,语气轻快:“备轿,出发。” 她走过阿卿身边时,脚步未停,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那道凝在自己身上的、复杂难言的目光。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内心的焦灼与无奈——既担心她去了那等鱼龙混杂之地,又因“戴罪之身”无法跟随。 难受?难受就对了。 她就是要他难受。 这种将一切掌控在手,看着他不得不从的感觉,实在美妙。容鲤唇角微勾,心情愈发愉悦地登上了轿辇。 轿辇行至半路,一直安静随行的携月终于忍不住,凑近容鲤身边,压低声音好奇地问:“殿下,那位阿卿公子……奴婢瞧着,生得与驸马爷当真是一模一样,殿下待他,也似乎与旁人很不一样……他……他会不会就是……”—— 作者有话说:好想大写特写给宝宝们每天看万更啊,实在是年底工作太忙了,有点燃尽了…… 会尽量多写!可能是最近章节太短了,一个剧情分了好几章,叫宝子们有点倦怠,会努力改进这个问题的! 再次感谢各位一直陪伴的宝宝和新来的宝宝,我会一直爱你们的! 第65章 第 65 章 船戏,好草。 容鲤没说话。 她摆弄着自己腰间的一块儿小坠子, 携月的目光就顺着一同落到那坠子上头,认出那是一块她没见过的小东西。 像是一块儿薄薄的玉片,被打磨成了指腹大小的圆片儿, 什么花样儿也没有, 很是简朴的一件小玩意儿, 携月素来管理她的箱笼妆奁, 竟也没能想起来这是什么。 容鲤把玩了一会儿那坠子, 忽然说道:“驸马已死了,死人不能复生,姑姑怎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披香殿大小张君, 姑姑应当也是知晓的。” 携月自然知道。昔年顺天帝宠妃张侍君病故,不到半年, 张侍君家便送新人进宫,与张侍君生得几乎一模一样, 以慰帝心。张氏二位侍君皆深得顺天帝宠爱, 于是在后宫之中并称大小张君。 “奴婢自然知晓, ”携月回答, 却还是忍不住有些困惑, “只是殿下与驸马……出征前情深甚笃, 殿下为着驸马战死之事几近形销骨立,又怎会轻易待一……待这阿卿这样热络,竟命他去为殿下磨药。正因如此, 奴婢才总觉得奇怪。加之驸马总归只有一处衣冠冢,奴婢便想着……兴许驸马尚在人世。” 携月与扶云不同, 扶云是容鲤开蒙以后,奉顺天帝之命来她身边做女官的,携月却是打小就与容鲤相伴。她性情也直, 与容鲤又多年亲近,便也没有那样多的忌讳,向来直言敢说。 不过这话题也着实有些僭越了,携月实在是这大半年眼见着容鲤消瘦不堪,知道殿下心中有多惦念着驸马,又怎会给这赵德送来的讨好人的替身这样不同,才忍不住相询,话音刚落,便意识到自己所言不妥,立即低头下来,不敢再说。 容鲤的指腹在那玉坠子上轻轻地摩挲着。 携月所问,容鲤并非不知道,她待那阿卿,确实很不一样。 原因也没什么稀奇的,正是因为,她觉得,阿卿便是展钦。 若非如此,她根本不会将人留下来,还放在自己身边。 诚然阿卿身上有那样多与展钦不同之处,也仿佛将事事都伪装到了极致,可那张脸、那说话做事的模样,还有许许多多她对他有意无意的试探,容鲤几乎可以断定这就是展钦。 只是她眼下没有证据,而且心里对他不声不响就“战死”又复活,还什么不与她说的那股气还压在心口,索性懒怠与他摊牌。 既然不爱做驸马、不爱当展大人,又什么缘由也不与她说,仿佛当她当做一个只需要人保护,什么事情都不应当知道的瓷娃娃一般,那就继续当着他无依无靠的小侍卫罢。 携月打量着她的神色,又悄声说道:“若当真是驸马……得了什么奇遇,也未可知?可要叫皇庄之中的人,待阿卿好一些?” 容鲤轻哼了一声:“不必,管他呢,谁知道他是谁?爱活便活,爱死便死,与我何干。” 又不是她求着他来的! 她不计前嫌,将他留在皇庄之中,已是对他千恩万好了,若换个人来,早叫他有多远滚多远去了。 又没有拿条狗绳将他捆在皇庄之中,只要他想走,还不是来去自由,这点折辱戏弄都受不了,他大可以离开。 这话携月是不敢接的,只低下头当做什么也没听见。 * 长公主殿下香车宝马,一路到了莳花小筑。 原以为不过是个庸脂俗粉堆砌的风尘之地,却不想看起来很是雅致,景致精巧,丝竹悦耳,往来之人皆言行有度,倒也赏心悦目。 那送来请帖的高官夫人早早地派了聪明机灵的仆役在门口候着,一见到长公主殿下车马到来,便相迎上来,带着车马往莳花小筑的后院走去。 前院是寻常人花银钱便能来往之处,后院便是只有主人相邀才能进来的洞天福地,容鲤借着车窗略略往外打量了一眼,也感慨这莳花小筑处处精妙,巧思非常。 等马车停下,携月扶着容鲤踩着小几下来,早有仆从恭敬相迎。引路的侍女步履轻盈,穿过几重月洞门,来到一处临水而建的精舍前。 这水榭四周垂着薄如蝉翼的纱幔,风一拂过,便如梦似幻,卷来池中莲花盛放的清香。 很快,一位身着檀色锦裙、气质雍容的夫人疾步而来,见容鲤进来,连忙上前行礼:“臣妇林周氏,恭迎长公主殿下金安。方才前院出了些事儿,臣妇略去看了看,不想殿下即刻便到了,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容鲤虚扶一把,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林夫人掌管这繁华之地,自然事务繁忙。不必多礼,起来吧。” 林周氏的夫君,是这地界的知府,也算是为官清廉。而林周氏出身巨富商贾之家,手中万贯家财,自己也是个做生意的好手,这莳花小筑,便是她一手做起来的产业,可谓日进斗金。 说起来,林周氏与容鲤有一段不足以为外人道的渊源,这才是容鲤今日肯赴宴的缘由。 两人分宾主落座,林周氏先是说了些栾川风物,又恰到好处地引着容鲤欣赏了一番水榭外的珍稀兰草,言谈间滴水不漏,倒仿佛就是如她拜帖上所说的,偶然间得了奇花异草,这才请长公主殿下来赏玩散心。 携月一心担心着这林周氏会做些不得了的事,一直提心吊胆着,但左右探看着,仿佛也不见什么不妥当之处。 待到侍女奉上第二轮茶点,林周氏便将侍从屏退。 携月心中一紧,知道这是要来了。 林周氏的目光在她身上略微停了停,才含着笑看向容鲤:“殿下,臣妇还有一对‘好草’,只是有些羞人,不能与外人得见。殿下若不嫌弃,可愿与臣妇一同去湖上赏玩?” 她的手指遥遥一指,就对着湖中心的一叶小舟。 容鲤目光顺着林周氏所指望去,只见湖心那叶扁舟在莲叶间若隐若现。 她唇角微勾,仿佛真的被勾起了兴致:“竟还有这等有趣的‘好草’?本宫倒是要见识见识。” 携月心中警铃大作,这所谓的甚么“好草”,只怕又是些不能见光的美男子!下头这些人,竟整日就在这些事情上钻营,当真可恶! 她正要开口劝阻,容鲤却已起身,竟已是下定了决心要去看看了,只对她淡淡道:“你在此处等候。” “殿下!”携月急道。她并不介意下头的人给容鲤送人讨欢心,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只要人干净规矩,她乐见其成。然而眼下并非什么好时候,更何况此处还是明摆着的秦楼楚馆,若是传到京中去,引起轩然大波不说,陛下说不定亦会因此不悦。 容鲤看她一眼,眼神不容置疑。 携月知道自己拦不住长公主殿下想做的事,只得噤声,眼睁睁看着容鲤与林周氏一同登上小船、 船夫撑着长篙,小船便悠悠荡荡向湖心驶去。 水波荡漾,莲香浮动。 携月在岸边焦急踱步,目光紧紧锁着那越来越远的小船。 距离太远,她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看到那小船到了湖心的舟船边,林周氏扶着容鲤,一同上了那船,钻进了船舱之中。 那湖心的小舟,很快便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偶尔……似乎还微微颤抖着?像是里面的人动作不小。 动作不小? 里头在做什么? 看些真的花花草草,还会将船都抖动起来? 携月只觉得天有些塌了,急的不行。 正当她心乱如麻之际,前院方向传来一阵喧哗,几个显然是喝高了的锦衣男子踉跄着闯入后院,被仆从连忙拦住。其中一人醉醺醺地高声笑道:“林、林夫人这莳花小筑……名不虚传!听说最近又琢磨出新花样了?那、那‘多人行’的船戏……嘿嘿,妙,妙啊!” 院中的侍卫连忙将这几人架走,然而携月已然是听得心头巨震,脸色煞白。 多人行?船戏?这等天崩地裂之语…… 难道那船上……难道殿下她……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时间过得无比缓慢,恨自己方才为何不舍身一拦。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携月几乎要忍不住找人划船去湖心查看时,那叶小舟终于缓缓驶回。 船帘掀开,容鲤与林周氏先后走出。 携月焦急一看,险些如同晴天霹雳! 两人竟都换了一身衣裳! 容鲤换了一袭轻薄的绿罗裙,林周氏也换了件更家常的绛紫色襦裙,二人正说些话,面上红扑扑的,仿佛相谈甚欢。 这青天白日的,做了什么,还要换衣裳? 更让携月心惊的是,她们二人身后,还跟着两位身段极佳的少年人。他二人头戴帷帽,瞧不清面容,可那通身的气度极佳,帷帽后若隐若现一点儿漂亮的下颌骨线,猜也猜得到又是俊俏少年。 容鲤面色如常,甚至眼角眉梢还带着一丝慵懒的惬意,仿佛只是进行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赏玩。她扶着林周氏的手踏上岸,对携月吩咐道:“回庄。” 说罢,又看林周氏一眼,只意味深长地说道:“你这‘好草’,果然非同凡响。” “殿下,这二位是……”携月看着那两名帷帽男子,声音都有些发颤。 “林夫人赠予本宫的伶人,笛箫技艺尚可。”容鲤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一并带回去。” 不是?技艺尚可? 果真是笛箫吗? 携月心中叫苦不迭,却不敢多言,只能低头应下。 从前她与扶云闲谈时,还玩笑过,殿下身份尊贵,日后多半不会只有驸马一人,却不想这一日果真到来时,只叫她头皮发麻,前后的事都快想不尽了。 * 皇庄门口,暮色渐浓。 阿卿如同前一晚一样,与几位其他的侍卫,沉默地立在门内等候。 长公主殿下的车马渐渐从视野远处进来,须臾到了皇庄门口,容鲤在侍从的搀扶下下了马车。阿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确认她无恙后,便习惯性地望向车队后方——如他所料,又多了两名陌生的、戴着帷帽的男子身影。 他的唇抿成一条直线,即便早有设想,周身的气息还是瞬间冷了下去。 容鲤瞥了他一眼,看到他那冷面,半点儿不在意,只想着他区区一个小侍卫,有何立场生气?该生气的,这会儿还在她长公主府内的灵堂上摆着呢。 长公主殿下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走过。 然而,阿卿的目光猛地一凝,定在了她纤细白皙的脖颈侧方——那里,一枚暧昧的、红艳艳的痕迹,在夕阳余晖下清晰可见。 他这才重新审视起,容鲤这一身与出去时穿得截然不同的衣裳。 换衣裳……是为何故? 那红痕……是何人所为? 第66章 第 66 章 又来爬床?争风吃醋多了…… 阿卿是知道规矩的, 他本不应该在这样的时候,如此大胆地将目光落在长公主殿下的身上。 可那一点儿白上不容错认的红这样明显,如同素宣上落下的朱砂章印, 就在她脖颈上暧昧地留着, 仿佛在传递着什么讯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 就随着她的身影远去, 直到看不见她的一点衣摆。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着, 只觉得这炎炎夏日,口鼻之间的呼吸却如冰一般凉。 正巧这时,那两个身形瘦削的少年人跟着容鲤的仪仗入府, 已走到了阿卿的面前。 他二人气质娴雅,当真如同两朵菡萏一般。仿佛是察觉到阿卿的眼神, 这二人中的一人将帷帽略略掀起了些,好奇地打量他一眼。 阿卿的面色幽沉, 那帷帽下的少年人却暖融融地如花似玉, 与他对视也丝毫不惧, 反而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 就这般放下了帷纱, 进皇庄去了。 * 大抵是因今日又得新人, 长公主殿下兴致颇高,又在花园之中热闹起来。 临池水榭中灯火通明,笑语喧阗。 容鲤斜倚在铺了软垫的贵妃榻上, 面前摆着一张精致的双陆棋盘。以柳絮为首的七八名美貌少年围坐四周,或执棋对弈, 或轻声谈笑,或为她打扇剥果,真真是满园春色, 活色生香。 今日她身边陪坐的,是她白日里从外头领回来的那两个美貌青年,此刻除去了帷帽,陪伴在容鲤左右,与她谈笑玩闹,好不快活。 皇庄之中都知晓,这二位是长公主殿下从莳花小筑之中带来的,一个叫侍笛,一个叫闻箫,正是殿下的新宠,便都下意识打量着他二位。而看清他二人模样后,无论是谁,心中都不免一惊——容鲤身边的旧人见了,只叹竟与昔日驸马如此相似;而不曾见过展钦的,便纷纷将目光若有似无地投向水榭入口边树影下的那个身影。 阿卿受长公主殿下吩咐,正在那处守卫着。 这两个漂亮青年人,与阿卿、或是传闻中殉国的那位驸马,生得几乎别无二致,可见长公主殿下,对已故展大人确实情根深种。 然而这样的话谁也不敢在面上说,花园之中依旧一片笑声融融,热闹极了。 阿卿就站在那儿守着,不远也不近。 比起上回被容鲤远远驱赶到别处,这回他站得近多了。近到他能将园中的热闹尽收眼底,又能清晰地听到每一句笑语。但如此咫尺,却只有他格格不入。 容鲤仿佛全然忘记了他的存在,只顾着与少年们玩闹,时而为柳絮的一步好棋抚掌轻笑,时而接过侍笛递上的梅子汤,甚至在她自己手边的茶盏空了时,眼皮都未抬,只随意地摆了摆手:“来人,倒茶来。” 侍笛正要起身,容鲤却好似想起来什么,终于将目光投向树影之中仿佛凝固了的阿卿:“阿卿,你去罢。本宫身边人手皆忙着与本宫玩儿呢,无暇分身。你既闲着,便由你去。” 阿卿点点头,只默然地去取了茶水来,为容鲤斟满,双手奉上。 然而容鲤接也不接,目光只留在那厮杀着的棋盘上,随意摆手:“放下就是,这样没眼力见。” 阿卿无言以对,只默默地收回手,回到自己守卫的位置上去。 那双陆棋又走了一圈,众人之中传出一阵喧闹,原来是闻箫运气极好,又赢一局。 他笑眯眯地凑到容鲤身边讨赏,容鲤便随手将方才展钦斟来的那杯茶水赏赐给他。 那茶水如何贵重不提,这杯子却是个前朝的汝窑杯子,也值得百俩银钱。长公主殿下出手如此阔绰,引得众少年人斗志更高,纷纷立誓下局一定是自己胜出。 闻箫笑吟吟地接过了,将那盏茶捧在自己手中,松也不松。 阿卿本是那样无声凝固地立在树影下,可看见这一幕,他的唇角还是不由得抿了抿。 容鲤仿佛浑然未觉,只兴致高昂地下旨:“难得今日玩得尽兴,本宫便许个彩头。今晚谁赢的局数最多,本宫便许他一个承诺,只要本宫能做到的,无有不允。” 此言一出,少年们更是振奋,摩拳擦掌,气氛愈发火热。 唯有阿卿,只觉得那欢声笑语如同针扎般刺耳。 他本一直垂着眸,可听着那欢笑声愈发得热闹,他还是忍不住将目光往那头看去,见容鲤笑靥如花地与那些少年调笑,看着她颈间的红痕在灯下晃动,唇角抿得愈发紧了。 又是一局终了,在众人的泄气声中,又是闻箫赢下一局。 闻箫今夜赢的不少,胜券在握。他那目光总情意绵绵地萦绕在容鲤身上,谁也猜得到他想要个什么承诺。其余少年人们多少有些气馁,绞尽脑汁也想不到什么赢到长公主那一诺千金的好办法。 却有个低沉的声音横插进来道:“殿下。” 水榭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往声音来处看过去。 阿卿不知何时走进了水榭。 阿卿只看着花团锦簇之中的容鲤:“臣……也想求个恩典,参与棋局。” 容鲤似乎有些意外,挑眉看他,语气玩味:“哦?阿卿侍卫也对此道有兴趣?本宫以为阿卿乃名门之后,一身正气,不稀罕玩儿这些过家家的小博戏。” 明明前一日还在一口一个“草民”,如今倒是学会陈锋那一套,也来自称“臣”了。 容鲤语带讥讽,分明是在嘲弄他明明出身不俗,昨日还自命清高,今日倒“自甘堕落”,也与这些漂亮脔宠们争风吃醋上了。 “臣也不过凡人,愿博殿下一笑耳。”阿卿的声音依旧平稳,可他目光却与容鲤直直对视着,眼底似能瞧见一团灼目的火。 极难得见到的样子。 容鲤打量了他片刻,也不允准,也不斥责,只那样静静地看着他。气氛一时紧张起来,那些个少年人们也噤了声,都不敢多言。 容鲤很是看了一会儿阿卿,才忽然笑了:“好啊,既然你想玩,便来吧。不过,若你输了……”她目光扫过那些少年,“便替陈锋等人连续值夜一月,如何?” 如此轻飘飘的惩罚,天平另一端放着的却是长公主殿下的一诺千金。 “可。”阿卿毫不犹豫。 于是棋局重开。 闻箫已经连赢数局,留给阿卿的机会极小,除非他一把不输,否则也至多只能和闻箫打个平手。其余少年人们知道自己没了赢面,干脆也不玩儿了,给阿卿让出个位置,凑在一起,专心致志地围观闻箫与阿卿对垒。 阿卿瞧上去沉默敛然,却不想一上了棋局,杀气顿线。他下棋沉稳凌厉,步步为营,运子如飞,不过半个时辰,便连赢数局,将包括闻箫在内的所有少年都斩于马下。 一局未输。 他竟当真一局未输,将方才力压所有人的闻箫也击溃了! 水榭内一片寂静。少年们面面相觑,看着阿卿的眼神充满了惊异。 阿卿也不管周围人如何复杂的目光,一赢便站起身,毫不恋战,只走到容鲤面前,目光头一回直直地看向她:“臣赢了,除却殿下的承诺,臣还有一件不情之请。” 容鲤挑眉:“你说。” 阿卿看向此刻还被闻箫捧在掌心的,方才容鲤赏赐给他的那盏茶:“臣素喜……汝窑。臣愿出双倍市价,从闻箫公子手中购此茶盏,不知闻箫公子,可愿割爱?” 闻箫没料到他的“不情之请”竟是这个。 他与阿卿对视,两张相似的面孔上,仿佛同时有机锋闪过。 容鲤不置可否:“本宫已经赏赐下去了,便已是闻箫的东西了,随他处置,本宫不插手。” 闻箫笑吟吟地看着阿卿,用白日里与他在皇庄门口相见时的笑容应他:“我自然……甚爱此物,不愿割爱,阿卿公子既然是名门之后,应当也知道君子不夺人所好之故。” 气氛一凝。 闻箫顿了一顿,仿佛方才还没说完似的:“只是,阿卿公子若喜欢,又愿意出双倍之价,我若不卖,倒显得我太蠢笨,便卖给阿卿公子,又有何妨?” 他将那茶盏放下了。 阿卿当即将腰间的荷包放在桌案上,推到闻箫面前。 闻箫也不客气,将那荷包当即打开了,从里头抽出几张破破烂烂的银票,禁不住一声嗤笑,验看了上头的金额无误后,便姿态优美地朝着容鲤与阿卿行礼:“多谢长公主殿下,多谢……阿卿公子。” 他将那银票收了起来,又意味深长地说道:“毕竟,物与金银,皆不如人金贵,阿卿公子说,是也不是?” 两人之间,隐有硝烟弥漫。 容鲤却显然不愿管这些。 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本宫累了。承诺……回头再说吧。”她站起身,对侍笛闻箫招了招手,“你们二人,随本宫来,伺候梳洗。” “其余人等,散了便是。” 说罢,她不再看阿卿一眼,径直向内院走去。 侍笛闻箫连忙跟上,经过阿卿身边时,闻箫特意将那银票扇了扇,目光波光流转地跟着容鲤走了。 有人……怕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阿卿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 赢了一夜,却又仿佛,依旧成了输家。 有生之年心中好不容易凝聚起来气,争了一次,却仿佛……她已然,不在意了。 * 夜深人静,一片酣然。 容鲤已然睡下,侍笛闻箫很晚才从长公主殿下寝宫走出,回了自己的院落。 便在这深更半夜之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容鲤的寝殿。 自从驸马身死,容鲤夜里身边便不留人,倒方便了有人暗夜潜入。 阿卿站在床边,借着月光凝视着熟睡的容鲤,目光最终落在她颈侧那枚红痕上。 白日里翻涌的种种情绪,到了夜里,只余这最后一点。 别的事情,他管不了,也没有立场去管,算他自取其辱,狼狈也得受着。可若是今日伺候她的人并不可心,笨手笨脚弄伤了她…… 阿卿袖中揣着一小盒消肿祛瘀的膏药。 他跪在床榻边,取出药膏,用指尖蘸取少许,缓缓涂向容鲤脖颈上那枚红痕。 他垂着眼,心思不知抛去了哪里,亦或是只在容鲤的脖颈上,却不知手下的人早已经悄然睁开了眼。 容鲤目光之中并无睡意,也不见半点惊讶,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阿卿的眉眼,有些恍然。 直到阿卿几乎将那一整盒药膏都涂尽了,容鲤才有些不耐烦地说道:“阿卿,你今夜所来,就是打算用这一盒药膏将本宫熏死?” 阿卿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清明的眼神,心中一阵狼狈。他收回手,垂下眼眸,不知该如何解释。 第67章 第 67 章 全是那些床笫敦伦之事。…… 容鲤看着他这般沉默寡言的样子, 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你若有什么话要说,尽管说就是了。若是没什么话要说,便即刻退下, 休要在这里打搅人清梦。” 有话不说, 倒像她怎么了他似的。 “也并无他事……只是忧心殿下今日……辛劳, 来看看殿下。是臣唐突了。”阿卿只垂下眸, 从地上起身, 竟真是一副要走的样子。 他那两句关心,卑微得如同什么似的,叫容鲤心中那股压了许久的火气又冒了上来。但更多的, 是见阿卿这般低眉顺眼的可怜样,这火气之中又混了些酸楚。 容鲤叹了口气, 终究还是心软了。 “罢了,”她本就没睡, 干脆从榻上坐起来, 倚在床头的软枕上, 看着他将要转身离去的身影, “本宫说过, 今夜赢了的人, 可得本宫一个承诺。今夜你来,本是冒犯,本宫也不罚你, 只当将功抵过了。不过,本宫可额外给你一个恩典——无论你问什么, 本宫都回答你。” 阿卿转身的身影略停。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容鲤身上。 容鲤原以为,他会迫不及待地问那红痕的来历, 问她和侍笛闻箫究竟做了什么。 可他的目光只是那样落在容鲤身上,微长的眼睫将后头一点儿的贪婪和放肆遮掩,化成一句轻轻的叹息: “殿下今日,可还开心?在外头,可曾受什么欺负?若是下头的人笨手笨脚,叫殿下不开心了,便换些伶俐听话的。” 那些容鲤原以为的问题,他一个也不曾问。 阿卿只是问她,今日在外头玩的如何,“伺候”她的人,可还周到。 即便他想的那些“伺候”,应当全是那些床笫敦伦之事。 他却只问自己的感受。 容鲤原以为,听了这些关切之语,自己该是得意的,畅快的。 然而没有。 一点儿也不得意畅快,只叫她整颗心如同被浸在水里的棉絮一般,沉甸甸,湿漉漉,非但没有半分快意,只余饱胀沉重的酸涩。 他分明想到了,分明看了那样久,也分明在下双陆棋的时候那样凶狠地与闻箫争斗,连个茶盅都要和人家买回来——可到了她面前,他却什么也不敢问,问来问去,最终只问她的安好。 便如她静静等候展钦出征回来的那些时日,盼着念着,期冀着至少能得到一点消息,哪怕是一句报平安的口信。可她始终杳无音讯,在长公主府中哪怕见外面种种繁华,亦只觉得空茫无趣。 他的真心值百倍,一心一意为她好,想要保护好她。 她不是不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可是难不成,这世上只有他在真心? 她容鲤,就没有一点真心,没有一点在意他,没有一点想要保护他吗? 他大可以告诉她,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只要给她一点点的心安,她会便安心下来,会拼了命的追上他的步伐,如他保护自己一般,真心在意他。 可没有。 展钦没有。 阿卿也没有。 他总是那样,什么都只一个人扛着。 仿佛把一切苦、一切怨憎会、爱别离全一个人咽下,便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说来说去,容鲤压在心头的那口气不过也就是如此。 她在努力追着他,可是他却连哪怕停下来等一等也不愿意,而人人还都觉得,这才是对她最好的。 容鲤心头的酸涩饱胀愈发膨胀起来,她那些怨与怒在心头压到了极致,只用着最后一点点的耐心问他:“你就……没有别的想问了吗?” 阿卿抬眸看她一眼,那浅褐色的眸子里情绪深沉,却依旧摇了摇头:“没有了。殿下安好,便是最好。” “当真没有?”容鲤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紧绷绷的。若是旁人,能叫她忍到这个份上,她绝再不会多给一点机会。 然而看着阿卿那张隐忍面孔,容鲤终究还是先咽下了这口气,掀被下床,赤足走到他面前,仰头逼视着他:“阿卿,本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今夜闯进来,究竟想问什么?若此刻不问,以后便永远别再问了!你来这儿就来的心不甘情不愿,那你便走罢!走得远远的,再不要来了!” 两人距离极近,那双燃着薄怒的眸子亮得惊人。 阿卿的呼吸明显窒了一下。 他看着她,不曾看任何地方,只看着她的眼儿,没有一丝迟疑:“没有心不甘情不愿。” “臣来此地,甘之若饴。” 他的眸底仿佛有千万种情绪划过,可在容鲤这双灼目的眼前,他仿佛又到了今夜的花厅里,在双陆棋盘前时完全压抑不住的渴求。 那时候,看着容鲤将喝过的茶盏随手赏人,他素来为人称道的隐忍冷静通通被丢到了九霄云外。 于是他生平第一次,敢真正在她面前,去求自己想要的。 哪怕最终她只是草草退场,他亦没有后悔。 正如他明知道今夜不该来,他却还是来了。 “是臣想来的,臣没有心不甘情不愿。” 容鲤终于听到了些自己想听的,心头的气稍稍顺了些,立马紧接着问:“那你来此,究竟是想要做什么,想要问什么?你说还是不说?” “说。”阿卿这次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殿下想要知道的,臣尽可言之。”阿卿看着她,“但并非……今夜。有些事情,臣尚且还在调理。” 容鲤其实还有些怒,可是她听到这几句话,她便觉得也不是那样难受了。 她要的,其实也不过就是个态度么? 她真是天下第一好哄的人。 “行,姑且算你说的不错,本宫给你一次机会。”容鲤挑眉,“那你今夜来此,又是为何?” 阿卿终于抬起手,指尖带着些微不可察的颤抖,指向她脖颈的那处:“这里……”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还……疼吗?” 他什么也没问。 并非质问,也非怀疑,依旧是一句发乎情又止乎礼的关心。 容鲤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点残存的火气如同破了的泡泡一般,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力感。 这人,怎么就能如此惹人生气,又如此让人没法真正狠下心肠? 她没好气地抬手,用指甲在那红痕附近轻轻刮了两下:“蚊虫叮咬的包,有什么好疼的?你不曾被蚊子咬过?” 随着她的动作,那处本就敏感的肌肤立刻泛红,微微肿起,看起来更加明显了。 原本她从外头回来时,那里一片平坦,一点红痕点缀,看上去俨然是欢好时所留。 可如今被容鲤一抓挠,一下子就肿了起来,便分明可见,这不过是一处蚊虫留下的小包。 阿卿怔怔地看着那“证据”,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容鲤见他愣神,心中莫名起了点逗弄之意,又故意挠了几下。那处立刻红了一片,甚至隐约能看到细小的血点。“瞧见了?本宫还能骗你不成?” “殿下!”阿卿抓住她还在肆虐的手腕,力道有些急。他看着她颈间那片红成一片的皮肤,眼中竟有些心疼之意,“不必如此!何苦为了自证这般……伤害自己?” 他的掌心温热,紧紧箍着她的手腕,传递过来一种真实的、不容忽视的焦急。 容鲤可不会任由他抓着手腕。 她只是略略消了消气。 可她想要知道的,一点儿也还不知道。 因此她只将手用力抽了回来,阿卿也不敢伤着她,只得松开了手。 “你想问的,都问了,本宫也都答了,这是本宫允你的恩典。”容鲤看着他,退了两步,又坐回到床榻上去,只晃着足尖看他,“那本宫也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如同情人间的呢喃:“你方才那般在意闻箫,现在又心疼本宫挠伤了自己……本宫只问你一件事。” “阿卿,你究竟……是谁?”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情绪的变化。 阿卿看着她久久未得见的容颜,看着她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心中那堵用理智和愧疚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仿佛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说,或不说。 不过两个简简单单的选择,却各带一连串重若千钧的后果。 他向来知道哪个选择最好。 然而到了此刻,在她的眼神下,所谓理智,皆在此刻溃不成军。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在容鲤期待的眼神里,仿佛要吐露那个你我心知肚明,却一定要说出口才能求一份圆满的答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无比的破空之声,伴随着窗外庭院中某处瓦片碎裂的轻响,骤然划破了夜的宁静。 阿卿面上一凛,瞬间将所有的话皆吞下。 “恐有敌袭!保护殿下!”他沉声低喝,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急切。 寝殿外立刻传来陈锋等人被惊动后的脚步声和短促的呼喝声。 阿卿深深看了容鲤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未尽的言语,有深深的担忧,更有不得不中断的遗憾。“殿下待在屋内,切莫走动。”他匆匆丢下这句话,身形一闪,已如一道黑色闪电般冲出寝殿,融入外面的夜色之中,追寻那不明的危险而去。 容鲤独自站在原地,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方才握紧的力度,温热犹存。 她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搜寻声,缓缓地握紧了拳头。 又是如此。 天不遂人愿,她想要的答案又跑了。 然而这一回,容鲤却没有那样着急了。 从前她只会等。 但等了这样久,她已然学会了主动出击。 没有答案? 无妨,她有的是寻求答案的办法。 任他想说还是不想说,也不得不说……你说是也不是? 阿、卿。 第68章 第 68 章(小修) 狗狗被捆起来了…… 夜里的乱子并不算大。 确实有人胆大包天而来, 但是并非敌袭,而是下头那些个官员们,见赵德、林周氏二人接连走通了长公主殿下的路子, 于是个个削破了脑袋, 都想塞人进长公主殿下的身边。 只是得了便宜的人自然只想自己的恩宠是头一份的, 谁肯卖消息出去?急功近利者没了消息来源, 只好自己雇人来打探。 偏偏出师不利, 没那水准,好不容易翻进了皇庄,却踩裂了梁上细瓦, 惹得皇庄上下大动。那犯了事的贼子当即想跑,却被赵德大人送进府的阿卿侍卫追了一路, 用尽办法也没能逃脱,不到半个时辰便被五花大绑着捆到了长公主殿下的面前。 容鲤并非苛刻性子, 她素面未施粉黛, 只披着一件大氅, 寥寥几句话把这探子的审了。 那探子还有些哽着喉, 想着自己的轻功素来一绝, 今儿却被燕啄了眼睛, 一门心思想着自己什么也不说,也没什么事儿。 阿卿提溜着他,如同提着小鸡崽似的, 将他按跪在廊下,等候里头的长公主殿下发落。 他没敢抬头, 只听见一个甚而很有些温和的声音在问他:“谁派你来的?” 那探子眼睛一闭就开始说瞎话:“没有谁,是草民都听外头城中人传言长公主殿下国色天香,想来见一见殿下。” 层层叠叠的帐幔后, 那个小小人影,冲着正皱着眉,一身寒霜的阿卿招招手:“你来。” 阿卿就如同被主子唤的獒犬一般,走到她身边去了。 容鲤将他腰间的佩剑“噌——”地一声直接抽了出来,然后将那轻剑往外一掷,“哐当”一下直接砸在那探子身前。 “夜探皇庄,犯的是死罪。”她的声音就在剑身犹颤的铮鸣声里,轻软的,却带上了一股叫人不寒而栗的冷气,“本宫宽仁,无意要你的性命。” 那探子被剑砸到身前,本抖了一下,但听得里面的话,心思又活泛起来——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娘子,心肠还是软。 却没想到那“十六七岁的小娘子”话音一转,三两句话就将他的结局定了:“你既然说是你自己想来看的,天家威严不允准你来冒犯。你自己起的头,便罚你将这一双眼睛剜了。阿卿,你看着他,眼睛挖出来了,便让他出去。” 那探子怎会想到她轻飘飘的一句惩罚这样重? 剑刃在宫灯下折出一层耀目的寒光,帐幔后的身影仿佛准备起身走了。 阿卿走到了他的身前。 并不开口催促,却大有一股“你若不肯动手,我便为你代劳”的架势。 他原本还吊儿郎当挺直的脊背一下就软了。 这人本来也就是个江湖软脚虾,除却一身轻功确实卓越,但压根没甚胆子,三两口气就把事情全交代了。 不仅仅是栾川高官雇了他,周遭的州府亦有人花重金来,就是要他来打探打探长公主殿下究竟喜欢什么。 他只怕自己交代的还不够干净,保不住这一双眼睛,甚至在贴身的衣兜里面一顿摸索,摸出来一条长长的名单,全是许了他金银,要他来打探什么消息的人。 他麻利交了。 长公主殿下叫人接了,顺带也将那剑收了回去。 直到他被人“请”出皇庄外,他都尚且觉得有些不真实,缩了缩脑袋,赶紧跑了。 阿卿盯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了才回到皇庄之中。 容鲤早没了睡意,正在灯下看那一串儿长长的名单。 这些名字有生有熟,好奇的消息除却长公主殿下是否纳了新宠外,其余的便是打探赵德送来的那位,与已故展驸马生得一模一样的阿卿。 容鲤瞥了一眼阿卿:“你来。” 阿卿低眉顺眼地走过来。 容鲤的指尖就在那些个问题上点来点去:“你知道,本宫愿将你留下的缘故是什么么?” 阿卿看着她指尖正好点着的那句“与展驸马生得一模一样”上,不知如何作答。 “你生得,像极了本宫的驸马,这便是本宫将你留下来的缘故。”容鲤坦然告知。“你应当知道的罢?赵德将你送来之前,难不成你没听过?” 阿卿不语。 容鲤有些恼了:“你既然知道你是做什么的,为何不好好学驸马?本宫此生挚爱驸马,你学得像了,自然有你的好处,可你这几日,做得实在不像。你来本宫身边做个玩意儿,难不成连讨人喜欢都不会?” 她声音清脆,在寂静之中传得极远。 身后的帐幔,仿佛被风轻轻吹动了一下。 似乎有一道目光从帐幔后头投出来,落在她的背上,叫她如芒在背。 容鲤尽力将那目光忽视,只看着面前的阿卿:“说话。” 阿卿依旧一言不发。 长公主殿下的耐心也是有限的,等了又等,终于失去了耐心,只皱着眉头,叫人把方才从他腰间拔出来的剑从廊下捡回来。 容鲤提着那剑,站起身来看他:“学聪明些。” 阿卿背微弯,竟是摇头,出言顶撞:“臣并非是展驸马,自然学不会驸马的模样,殿下贵为公主,怎能如此折辱于……” “好,很好。”容鲤彻底失去了耐心。 她手中提着的剑,忽然就举了起来。 这剑轻,即便是力弱的女子来用也能得心应手,厅中众人谁也不曾反应过来,便见剑光一闪,二人离得那样近,几乎是瞬间那剑便没入阿卿的胸腹之中,喷出的血甚至溅到了她面上。 容鲤又将剑拔出,血顺着血槽淌了她一手,她却蹙着眉头很是不耐地将剑丢在一边,喊人来给自己擦手。 阿卿的面上犹有不可置信的神色,剧痛与喷涌而出的血叫他的生机迅速流失,片刻后便再也站不住,只能跌倒在地。 容鲤居高临下地看着阿卿渐渐苍白的面孔,倨傲而不掩嫌恶,姿仪无双地让侍从擦着自己身上的血迹,只道:“演也演不像,赵德寻的什么东西,竟还在本宫的面前摆什么清高架子。” 如此惊变,长公主殿下忽然动怒杀人,谁也不曾料到。 最先反应过来的便是她的两位女官,连忙让人去收拾厅中的一片狼藉。 容鲤不慌不忙地吩咐:“今夜之事,也不过就几个人知晓。若是传出去一点,今夜伺候之人,全部格杀勿论。” 众人噤若寒蝉,谁也不敢说话。 使女打水过来给容鲤擦洗面上飞溅的血滴,那血腥气儿熏得长公主殿下直皱眉,对那地上躺着的阿卿更是厌烦:“早知如此,便不应当看他与驸马生得相似便将他留下。不过是以色侍人的玩意儿,还一身的清高谱,真当本宫只能从他这儿寻些慰藉?没了他,侍笛闻箫也生得与驸马相似,只要本宫想,多的是人愿送些替身来。” 她面上擦净了,仿佛还觉得不快,转身往浴房走去,先是吩咐人,去将侍笛与闻箫喊来伺候她沐浴,又仿佛想起来什么,余怒未消地看着地上已死的阿卿:“陈锋,将这晦气东西随意丢到后山去就是了,勿要留在此处碍本宫的眼。” 说罢,她便走了,半点没留。 待她走后,侍从们才战战兢兢地取来担架,将地上那具尚存余温的躯体抬起,用寻来的草席将他卷了。 然而鲜血自草席缝隙滴滴答答落下,在华贵漂亮的地毯上蜿蜒出断续的暗红痕迹。一行人默不作声,借着浓重夜色的掩护,沿着偏僻小径,快步向后山行去。 夜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林枭在枝头窜动,更是叫人胆战心惊。直至深入荒僻之处,草木繁盛,几乎不见路径,领头的陈锋才示意停下。 “就这儿吧,”他压低声音,“扔下便是。这后山的野物不少,豺狼虎豹皆有,饿得狠了,天明前自会收拾干净。” 两名年轻侍卫依言将担架倾斜。 阿卿的尸身软软地滑落,跌入及腰深的荒草丛中。那身清雅的月白长衫迅速被夜露与尚未干涸的血迹浸染得污浊不堪。 其中一名年轻侍卫下意识地想上前整理一下阿卿歪斜的头颅,却被陈锋一把拉住。 “看什么?快走!不过做了一两日同僚,你还生出这些慈悲心肠来?”陈锋厉声低斥,“殿下吩咐了,手脚干净些!莫非你想明日也来这后山喂狼?” 那年轻侍卫浑身一颤,立刻缩回手,随着众人匆匆离去。 周遭重归死寂。 直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许久,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才从不远处一棵古树虬结的枝干上悄无声息地滑落,竟如同吐信的黑蛇一般。 他动作轻盈诡异,落地时连脚下的枯枝都未曾踩断,一看便是练家子。 黑影缓步走到方才陈锋抛尸处,并未立刻俯身,只是居高临下地审视着。 浓重的血腥气早已经散开,不用看便知道里头是什么骇人景象。 “啧,”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年纪不大,脾气倒是见长。这心狠手辣的劲儿……与今上倒是如出一辙。往日主公还说这位殿下心肠软,难成大事,如今看来,真是时过境迁。” 他蹲下身,指尖避开血污,精准地搭上了“阿卿”的颈侧。 触手一片冰冷,确实探不到半分脉搏。 他又翻动了一下尸体的头部,检查了瞳孔,确认了毫无生机。 “为了个替身动这么大的火……”黑影喃喃自语,“看来展钦那短命鬼的死,对这位殿下打击真是不小。主公猜测这位殿下为着展钦之死日渐疯迷,果真是真的。” 他回想起方才隔着数丈远隐约听到的只言片语——“本就是以色侍人的玩意儿,还摆什么清高谱”、“没了他,还有侍笛闻箫,只要本宫想,找个展钦的替身不过易如反掌”。 那娇脆的嗓音里蕴含的满不在意与冷酷,让他微微心凛。 “下手还真是利落,”他的目光扫过“阿卿”胸腹间那片被血浸透的衣裳,“隔着那么远,原以为只是惩戒,没想到直接要了命。不过正好,这位殿下此番变化,正合了主公的心意,不必再寻新目标了。” 他心中念头飞转。长公主因驸马之死而性情大变,私下里行事如此乖张暴戾,正是他们乐见其成之局面。 他心中思绪不少,不曾注意到自己身上沾了些阿卿的血,当即皱起了眉头,很是不悦地将血迹擦净:“……我早便说过,那短命鬼已死了。匈奴人如狼似虎,还有主公的三十死士,他岂能活命?主公派我来此蹲守,生怕是那展钦死而复生,眼下果然不过是个男宠,真是浪费气力。” “罢了,时机差不多了……”黑影将血迹擦净了,满不在乎地绕过地上的尸首,远远望着远处灯火辉煌的皇庄,眼中精光一闪,“蛰伏这许多年,终于要到头了。” 他不再停留,身形一晃,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无边黑暗里。 * 皇庄内,惊变之后的血腥气似乎已被夜风吹散,下人们手脚麻利地清理了厅堂,熏上了浓郁的安息香。 容鲤已换了一身杏黄的绡纱寝衣,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卸去了钗环,更显得脸蛋白皙小巧。她坐在梳妆台前,由着扶云为她梳理长发,镜中的眉眼却带着几分尚未散尽的戾气。 “殿下不必动怒……本也不过就是桩小事。如今杀了他,还不知陛下知晓了会如何呢。”扶云轻声安抚。 “如何不怒!一个个的,明知道我心中是怎么想的,却什么也不肯说,什么也不肯做,当真该死!”容鲤哼声,明显意有所指。 扶云梳头的手微微一顿,不敢接话。 容鲤拿起妆台上的一支玉簪,在指尖把玩着,扶云看了一眼,正是当初展钦送她的那只狸奴抱花的簪子。 她摸了一会儿,又将那簪子丢回妆奁盒子里,语气愈发讥诮:“没了他阿卿,难道本宫身边就没人了?侍笛、闻箫,哪个不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只要本宫愿意,想找多少个‘展钦’找不到?易如反掌的事情,还真当自己是个不可或缺的宝贝了。” 帘子后头轻轻动了动,容鲤瞧见了,又是压不住的一声冷哼。 扶云替她梳好了头,容鲤便起了身,不再说阿卿的事儿了,反而吩咐道:“去叫侍笛过来,今夜生了这许多事,我头疼,今夜让他来伺候。” “是。”扶云连忙应声。 片刻后,侍笛被传唤而来。 他显然知道方才发生的事,脸色苍白如纸,捧着玉笛的手指微微颤抖,行礼时声音都在发飘:“奴……奴参见殿下。” “怕什么?”容鲤转过身,声音有些慵懒,“本宫又不会吃了你。阿卿不懂事,是他自寻死路。你……比他聪明,是不是?” 这话,又在意有所指。 侍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奴一定尽心竭力,伺候殿下。” “那就吹一曲吧,”容鲤重新闭上眼,揉了揉额角,“要清雅些的,别吵着本宫。” “是。”侍笛连忙应声,将冰凉的玉笛凑到唇边。悠扬的笛声在夜里流淌开来,音色清越,只是那旋律深处,总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惊惶。 容鲤静静地听着,看似闭目养神,全身的感官却敏锐地捕捉着周遭的一切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一曲终了,侍笛忐忑地停下。 “下去吧。”容鲤缓缓睁开眼,挥了挥手,“今夜不用人守夜。” 侍笛如蒙大赦,连忙叩首退了出去。 寝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容鲤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将目光投向后头的帘子。 “看了一晚上戏,”容鲤开口,声音不高,却带了些戏谑,“还不打算出来吗?” 帘子后头没甚声响。 容鲤才仿佛想起来什么似的,轻轻“呀”了一声,恍然大悟道:“我忘了,狗狗被捆起来了,动弹不得呢。” 她往那帘子走过去,伸手一撩。 有人正被那蛟绡丝牢牢地捆在哪儿,见她进来,眸中一闪。 容鲤扬起个月牙般的笑:“怎么了?不认得我了?” 第69章 第 69 章(小修) 非礼勿视。 本应当死了被曝尸荒野的“阿卿”, 此刻却还活着,正好好地被藏在帘子后。 结实的蛟绡丝将他整个人捆束起来,动也动不得。 容鲤没将蛟绡丝解开, 只是站在他面前, 微微倾身去看他的眉眼。 见阿卿抬眸与自己对视, 眸底翻涌着种种情绪, 容鲤只是莞尔一笑:“做什么这样看着我?我不耐烦和你引来的人周旋了, 想将你留下来,不可以么?” 阿卿说不了话,只能看着她。 寝宫之中没有旁人, 宫灯莹莹的光辉将她的身影笼在其中,将她衬得如同不染尘埃的瓷娃娃, 就这样笑眼弯弯地看着他。 而正是这一尊清净无暇得不见一丝杂质的瓷娃娃,在他听见梁上声响窜出去的那一刻前, 便已经在暗中布好了人手。 浸了软筋散的银针精准地扎入他的颈侧哑穴, 瞬间就卸了他的力, 而另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身影, 从他跌入旁边的一片黑暗里的那一瞬, 就从后头跃了出来, 成为了新的“阿卿”,追人去了。 行云流水,没有半点迟疑。而他跌落的地方还垫了软草, 显然是早有准备。 后来的事情,每一件都超乎他的意料。 长公主殿下走到他跌落的地方, 颇为满意地看了一圈,迎着他很有些惊愕的目光,抽出了在白龙观的夜里曾紧紧束住他双手的蛟绡丝, 就这样将他捆了起来。 那时候软筋散的药效已然渐渐开始发作,阿卿只挣扎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 大抵是他眼底的疑惑惊愕太过明显,长公主殿下大发慈悲地赏给了他一个解释:“你有那么多要做的事,难不成我便没有?且请你看一场大戏。” 随后便将他带到花厅。 容鲤叫人将他搬到她身后的帘子后,她如刚醒的懵懂少女一般随意披了件衣裳坐在前面,与身边几个人低声商量的却全是要命的事儿。 随后“阿卿”追人、掷剑恐吓,再到后头的突发拔剑杀“阿卿”,一桩接一桩的事儿,倒真如戏文一般,紧锣密鼓地展开。 恐怕除却她的几个心腹,没有人知道这不过是长公主殿下亲手策划的一出好戏。 阿卿在看见她倨傲矜贵地丢去那柄沾满了热血的轻剑时,恍然将面前的面孔与从前叠在一处。 分明一模一样,还是同一个人。 然而时过境迁,她已然不再是需要蜷缩在谁的羽翼下的雏鸟了。 他看她的目光,怅然之下,又不可避免地染上星星点点的炽热。 容鲤在这目光之下,罕见地生出些脸热来。 她生来尊贵,数不清的人曾用过这样炽烈景仰的目光看着她。她却知道,这不过是为着她身为皇长女的身份与母皇的宠爱,从未有人将这样的目光真正加诸于容鲤,而非长公主殿下。 阿卿这炽热的目光叫她竟很有些心跳如鼓,禁不住嘟囔了一声:“又不是什么稀奇事儿,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这寂静的寝宫之中只有她一人在说话,没来由地叫她有些心慌,于是容鲤干脆伸出手去,将还插在他哑穴上的银针拔了出来。 温润柔软的指尖落在阿卿的脖颈上,叫他不由得轻颤一下,封着穴道的银针一取,他的力量便开始渐渐回笼。 然而阿卿的头还是一歪,在容鲤的手还不曾抽走的时候,轻轻将脸颊靠入她的掌心。 太久不曾这样靠近过她的体温,于是哪怕只是这样轻微的接触,都叫人心满意足。 阿卿的眼眯了眯。 他的眼狭长,本是双风流多情的眼儿,只是他总是神情冷肃,于是这双眼也显得冷酷无情。而眼下他软化了眉眼,就如料峭冬寒一逢春,和着他鼻尖的那一点儿鲜红小痣,竟也有万种风情。 他就这样软弱无力地依偎在容鲤手心,那双眼亮而热地看着她。 他说:“殿下,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容鲤不知是被他的体温,还是被他这句话烫着了,将手一下子抽了回来,有些羞恼地蹙眉:“只是做了一点点的事儿,值得这样夸张?” 然而她微翘的唇角,隐隐昭示着长公主殿下的心口不一。 阿卿低低地笑起来:“殿下长进,如何不能说呢?” 只是他又想起来,究竟是什么催得她这样长进,于是那点笑意渐渐隐了下去,浮出一层愧怍之色来。 容鲤就看不得他这个模样,也知道这愧怍的根源早已成了一件解不开的乱麻,因而也不纠缠这个了,只凑过去问他:“方才你走之前,还不曾答我的问题。” 今夜的计划,其中容鲤最想要的一环,便是要他亲口说出的答案。 阿卿没有什么不可说的了。 在见到那堂上飞溅的血滴,见到容鲤单薄的脊背下也藏有这千般沟壑的时候,再看她这一双眼。 他没有什么不可说的了。 “殿下……”他望着她,仿佛要将做阿卿时所有不能投予的诸多逾矩目光皆落在她的身上,千言万语,终究只作一句,“展钦……来迟了,是臣的错。” 这是容鲤早就料到,也早就想要的。 可是在当真听见他说的时候,与脑海之中所设想的又全然不一样。 心海难免泛起波澜。 容鲤眼角沁出一点晶亮水光,但她很快擦去了,只抬着下巴很有些倨傲地看他,语气与她的心绪截然不同:“喔,说些我不知道的。” 阿卿——展钦紧接着她的话又道: “殿下,臣……很想您。” 容鲤没料到他会说这一句。 她本以为,展钦又要说那些没用的愧疚,亦或是将他不能宣之于口的诸多权海秘密都和盘托出。 可他只是那样望着她,看着她,眼底只有小小的一个她。 他说,他很想她。 “在接了陛下旨意,秘密西出之时,臣便开始想您。” “从京城绿柳到大漠孤烟,再到连绵山间的‘情人泪’,臣都很想您。” “臣也愿即刻折返,长久守在殿下身边。只是臣身有家国责,亦有陛下相托密旨,臣不可半途而废。” 他并不说自己这一路征战如何艰难; 也不说身后内忧外患的追杀如何凶险; 他只定定地望着她,轻声与她说: “从山崖坠下,在山涧水底藏身的时候,臣只怕自己再也不能回到殿下身边。” “即便臣知道,这世间还有诸多好男儿,臣之一死,于殿下而言或是更好的坦途,臣却还是……有千般不舍。” “臣做不到那样坦荡,臣分明问心有愧。” 他的目光,与他的话语融在一处,愈来愈热。 “初时,只想着守在殿下楼下,遥遥相望,便已知足。” “可后来,见了殿下亲面,即便得了斥责,才知欲壑难填。” “于是虽得了殿下驱逐,明知此举卑劣,臣依旧……换个身份名姓,也只想留在殿下身边。” “哦。”容鲤平淡地应着,可她蜷缩在袖中的手却忍不住一直在抖,依旧如同方才那般,说着那句一样的话,“说些我不知道的。” 于是展钦望着她,喟叹道: “我心悦你。” 他从来不曾在容鲤的面前,用过“臣”以外的自称。 而如今他生平第一回直面自己内心的诸多卑劣渴求,轻声而坚定地同她说那些妄想。 容鲤不知道自己的泪是什么时候滚落的。 便如那用来捆束西疆最烈的獒犬的蛟绡丝,也不知何时被展钦解落在了脚边。 他轻轻拭去她的泪,温和而歉疚地说道:“我心悦殿下,却在殿下需要我的时候长久地不在,叫殿下一个人学着应对一切,是我的错。” 于是那些大半年里,每一个孤枕夜的伤痛忧愁,每一次血海翻腾惊醒的惊恐无措,每一回逼着自己静下心来去思索探究最好的一条路的心乱如麻,终于在这一刻落到了实处。 其实容鲤曾在心中发誓过,她再也不会像从前一样无力,甚而曾幻想着等展钦同她坦白的这一日,一定要狠狠地骂他打他羞辱他。 然而此刻她只想呜咽,恨自己太不争气,又一面与自己和解—— 他是她的驸马,就这样轻易了原谅了他,其实也没甚的。 再者,她也没说就这样原谅了他呢。 容鲤伸出手,就如展钦那回南下回来,在她的闺房之中,得了她那个甜甜的撒娇时一样张开手:“抱我。” 展钦将她拥入怀中。 容鲤扑到他怀中,放声大哭一场。 泪水浸湿了展钦胸前的衣襟,留下深色的水痕。 展钦只是沉默地、紧紧地拥着她,大手在她背后一下下轻抚,如同安抚受惊的幼兽。他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她身体的微颤,心口像是被她的泪水灼伤,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都是他的错。 他都认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汹涌的哭声渐渐转为低低的抽噎,最终平息下来。 容鲤哭得有些脱力,软软地靠在展钦怀里,鼻尖通红,眼睫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然而,刚刚宣泄完的脆弱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她像是忽然反应过来,猛地用力,一把推开了展钦。 展钦被她推得后退半步,怀中骤然空落,让他下意识地想重新将她揽回。 “谁准你抱了?”容鲤抬起袖子,胡乱地擦掉脸上的泪痕,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语气却已恢复了惯有的骄横,只是那双哭过的水润眼眸,让她这凶巴巴的模样少了几分威慑,多了几分娇软,“本宫哭完了,你就可以松开了!你要明白你自己的身份!” 展钦看着她这哭完就不认人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笑意,从善如流地收回手,垂首应道:“是,臣僭越了。” “知道僭越就好。”容鲤哼了一声,别开脸,不去看他那双仿佛能看穿她所有伪装的深邃眼眸。她理了理自己微乱的衣襟,试图找回长公主的威仪,只可惜微红的眼眶和鼻尖让她看起来更像一只虚张声势的猫儿。 她踱开两步,又忽然停下,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睨着他,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刁难:“再说了,你如今是什么身份?不过是个来路不明、靠着几分姿色被送进来的‘侍卫’,说得好听些是护卫,说得难听些,与那些脔宠有何分别?本宫没发话,谁准你碰本宫了?” 这话说得尖刻,带着明显的折辱意味。 展钦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眸看向容鲤,对上她那双带着挑衅的眼睛。 他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在用这种方式,重新划定他们之间的界限。是否承认他“展钦”的身份,何时承认,全凭她一时的心情。毕竟,眼下知道“展钦”还活着的人,也就眼前这一个了。 她心情好,想要承认的时候,他就是“展钦”。 心情不好,不想承认的时候,他就是别的阿猫阿狗了。 譬如此刻,在她不想承认的时候,他就只能是“阿卿”,一个地位卑下、可以任由她搓圆捏扁的玩物侍卫。 再者,是不是“阿卿”且还两说。 毕竟“阿卿”已然因为顶撞长公主殿下,冒犯天家威严,被赐死了。 “那臣以后是……” 容鲤脸上挂满了“不听不听”,直接打断他的话:“这儿没有你说话的份儿。本宫说你是谁,你便是谁,休要多问。” 一丝无奈的纵容在展钦眼底闪过。 他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平稳无波:“殿下教训的是。是……属下逾越了。” 他顺从地改了口,承认了此刻“低贱”的身份。 容鲤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头大畅。 什么了不得的展指挥使——噢,如今加封了展“武毅忠勇侯”了。 但那又如何? 在她面前,他就是那条用蛟绡丝捆起来的狗,爱叫什么名字,爱当什么身份,全凭她心意。 “知道就好。”她扬起下巴,显然是心头畅快了,哭过了,哭痛快了,也不要什么驸马展钦的了。“听话些,乖巧些才好。” 展钦皆受了,只轻声与她说:“是。只是殿下想知道的那些……” 然而容鲤只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对着他,“本宫乏了,不乐意看你在这儿杵着。你要时刻记得你的身份,由不得你想说就说。从前本宫想听才问你,你不爱说;眼下过了这节骨眼了,本宫不爱听了,那就不许说。” 她现在不想听他任何关于“苦衷”和“秘密”的解释,给过他那样多机会了,是他不中用。现下她不乐意听了,还由得他想说就说? 长公主殿下深切研读了许多训狗实录,已然知道了,狗可不能娇惯着,否则整日上房揭瓦,忘了谁才是主人。 展钦沉默片刻,依旧恭敬应道:“是。属下告退。” 他作势欲走。 “站住!”容鲤却又忽然叫住他。 展钦停下脚步,回身看她:“殿下还有何吩咐?” 容鲤转过身,面上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蛮不讲理的娇纵,指着自己的唇,很是矜贵地命令道:“你过来,亲本宫一下。” 这要求来得突兀又大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灯火下,她微微仰起脸,唇瓣因方才的哭泣和擦拭显得有些红肿,却更添了几分诱人的色泽,眼神里混着命令、挑衅,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期待。 展钦的呼吸几不可察地窒了一瞬。他看着眼前这张朝思暮想的面容,看着她故作镇定下的那点慌乱,心中软成一片。 他依言上前,步伐沉稳,直到两人之间仅剩咫尺之遥。 展钦缓缓低下头,温热的气息逐渐靠近。 容鲤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长睫微颤,心跳得越来越快,几乎要闭上眼。 就在展钦的唇即将触碰到她的前一刻—— “哎呀呀——” 寝殿入口处的珠帘被人猛地从外头撞开,金贵的珠子们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个带着十分夸张戏谑的嗓音插了进来:“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啊!” 这声音一下子将方才室内旖旎又紧绷的氛围搅和得一干二净。 容鲤如同被烫着了一般,猛地后退一步,脸上飞起红霞,皱着眉头瞪着门口。 展钦亦直起身,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转向不速之客。他周身那刚刚因容鲤而柔和下来的气息,顷刻间重新变得冷峻而警惕。 外头那人也知道自己闯了祸了,但他此刻可没有半点儿害怕,只从外头走进来:“殿下,臣可是累了一晚上了,想在殿下这儿讨杯茶喝。” 那人也不管展钦的目光,施施然地走进来,裹着一身的血腥气,光明正大地从展钦身前路过。 第70章 (关键剧情重修,求重看) 这皇庄的床…… 展钦看着他。 他便回以一个微笑, 一如在府门口初见那日:“哟,阿卿侍卫,又欠我一次。” 血糊糊的一个人, 瞧着分外可怖, 却生龙活虎的很。他甫一进来, 姿态规矩地先朝容鲤行了礼, 然后毫不客气地自己从桌案倒了盏茶, 将那个茶盅也顺走了,末了还笑眯眯地说:“殿下,臣功成身退, 要好好休息几日了,便不打搅殿下了。” 展钦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反应过来这个人是谁。 是闻箫。 今夜代替他追到外头的“阿卿”、后来在花厅之中为容鲤一剑所刺死的“阿卿”,皆是闻箫。 所有千头万绪的蛛丝马迹串在一起, 展钦才惊觉, 长公主殿下所下的, 本就是一盘极大的棋。 而至于叫他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 不过是她手下棋局之中, 最微不足道的一环罢了。 “闻箫是殿下的人?” “嗯。”容鲤对闻箫这般放肆好似司空见惯了的, “在周娘那里惯的,学了一身坏脾气。他今夜立了功,又是替你受的罪, 自然如同孔雀一般得意,且懒怠管他。” “那侍笛……”闻箫与侍笛这一对少年人, 皆是容鲤前几日以旁人所赠男宠的身份光明正大带回来的。她已然有一个肖似已死驸马的阿卿了,再要两个,也不过只是显得她对驸马追思不已, 丝毫不会引起旁人注意。 展钦明悟了,便不再问了。 他从未想过,长公主殿下原来早有安排,还是一局如此环环相扣,周密至极的打算。 展钦忽然有些后悔——兴许他,兴许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曾真正知道殿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她虽年纪小,性子痴缠骄矜,却并非弱不胜衣之人。 展钦眸底有些复杂之色,只静静地看着她,只觉微弱灯火下她依旧莹莹如玉,更叫人心醉神迷。 方才二人之间的旖旎氛围被闻箫搅和得一干二净,展钦没有半点旁的心思,只想静静地看着她。 然而容鲤却不想给他看着。 她才不想就这样原谅了他,岂不叫他太骄纵? 于是她很是矜傲地转过头去,赏展钦一个金贵的后脑:“闻箫,你可以退下去了,本宫要歇息了。” 展钦微怔,随后才反应过来,“阿卿”已然死了,现在他要做的是“闻箫”了。 长公主殿下已经玩腻了公主与侍卫的小把戏了,现下要玩些新的。 “是,殿下。”前展指挥使,现武毅忠勇侯,自然能屈能伸。 容鲤背对着他,只看着自己桌案上的那几个杯子,仿佛能从上头看出朵花儿来。 然而她的耳朵却不大听主人使唤,一直听着身后的动静,却没听到半点那人走出去的声响,等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猛得一下转过来。 展钦还好端端地站在那里。 长公主殿下立即大不悦,柳眉拧起:“怎么还不走?” 展钦只垂着眸,相当柔顺地说道:“殿下方才的吩咐之中,还有一桩奴不曾做的。” 他已改了口,不再自称“臣”了,还当真有些男宠样子。 “什么?”容鲤没反应过来。 他看一眼容鲤,眼尾勾连出一点点笑来:“殿下方才,让奴侍奉……亲殿下。” 他还问:“殿下,可还要奴侍奉?” 展钦生了一张好脸,容鲤素来知道,展钦如今也渐渐知道。 从前他不觉得这副皮囊有何好处,甚至觉得带来了无尽的麻烦,但现下逐渐明白,也不是全然无用。 冰消雪融总是叫人目眩神迷,更何况容鲤向来觉得展钦郎艳独绝,冷面时便别有风致,一旦染上些温度,更如玉山倾般,叫她心头不争气地跟着跳动。 容鲤的目光在展钦面上停了一瞬,那娇斥就卡在了喉间。 展钦,堂堂驸马,朝廷命官,哪里学来的勾栏样式?! 她在心中长叹自己之不争气,然而很快就宽泛地放过了自己,一面唾弃自己当真为色所迷,一面又轻轻咳了两声,喉中逸出一句也不是那样在乎的“好罢,本宫允了”。 “多谢殿下,奴这便来侍奉殿下。”展钦走到她身边来。 长公主殿下还坐在绣墩上,展钦便半跪在她脚边。 男儿的青衫与华贵的裙摆交织在一处,在两人的身边堆叠在一起,展钦抬头,凑上去轻轻吻她的唇角。 全然低下的姿态,只为取悦她。 比起从前二人亲近时的疾风骤雨,他这回和缓的多,只是轻轻地在她唇角留下一点湿润的吻,慢慢地才腾挪到她唇上,浅浅地吮。 轻柔的,带着许多思念的。 这浅尝辄止的亲吻,与展钦往日里攻城略地般的强势截然不同。他的唇瓣温热而柔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细细描摹着她的唇形,如同在侍奉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一点点细微的、令人心悸的麻痒,顺着唇瓣蔓延开,悄然瓦解着容鲤刻意筑起的心防。 她原本不打算如何与展钦亲近的,只是一时为色所迷,有些舍不得了。 可当真与他唇齿相依,她便不免想起两人昔日在京城长公主府,尚且无忧无虑之时。 容鲤原本挺直的脊背不知不觉软了下来,搭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着,指尖陷入柔软的衣料。胸腔里那颗不争气的心,跳得又快又乱,心跳声仿佛就在耳边,一下下地撞击着耳鼓,让她几乎听不见其他声响。 殿内烛火氤氲出的暖光,似乎也带上了几分暧昧的温度,烘得她面颊发烫,思绪都变得有些迟缓粘稠。 一点点熟悉的热烫从心底与四肢百骸之间涌动而起。 并非是体内那毒性勾动的,反而是久违的,又从来独一份的,由身前这个人勾起来的。 ……罢了。 总归是他,又有何不可呢? 再说了,驸马不就是该给公主用的?即便是“死了”的驸马,也合该给她用一用。 容鲤在心底对自己说,带着一丝自暴自弃的纵容。总之展钦既如此“尽心侍奉”,看在这份难得的乖顺和……和他这张着实赏心悦目的脸的份上,今夜便允他留下,似乎……也不是不行。 于是她的指尖,轻轻地揪住了展钦的衣袖。 长公主殿下甚至开始漫无边际地想,这皇庄的床榻,比起长公主府的,似乎也别有一番野趣…… 然而,就在她心旌摇曳,几乎要沉溺于这难得的温存之时,展钦的唇却倏然离开了。 那萦绕在鼻尖的、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骤然远去,将方才的温热缠绵一并带走了。 容鲤茫然地睁开眼,眸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水色迷蒙。 展钦却已退开一步,重新站直了身体。他微微垂首,姿态恭谨,语气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波澜,听话极了的模样:“殿下吩咐已毕,奴便告退,不再打搅殿下休憩。” 说完,竟真的毫不犹豫地转身,步履沉稳地向殿外走去,没有半分留恋迟疑。 容鲤怔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那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珠帘之后,都尚且没来得及回应过来。 帘珠碰在一处,撞出清冷细碎的声响,仿佛在笑话她方才心底暗暗的旖旎念头。 人家压根不打算留下来呢!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和羞恼瞬间冲上头顶,让她白皙的面颊涨得通红。 她、她方才竟然还想着让他留下?!这该死的、不解风情的木头! 不,他根本不是木头,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她可不信展钦会不明白——刚才叫他走,他不走,说要亲她。眼下亲都亲了,这会儿就那样听话走了?! 他定是心中记恨自己,在这儿找回点儿场子呢! 唇上尚未完全消散的、那蜻蜓点水般的触感犹在,而此刻寝殿早已没了旁人身影,和着心头那股莫名的空虚躁郁,容鲤气得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 “展钦……你这可恶的狗东西!”她低声骂道,抓起手边的一个软枕狠狠砸在地上,犹不解气,又恨恨地跺了跺脚,“戏弄本宫……很好玩吗?!” 她越想越气,心头那点刚刚升起的柔软顷刻间烟消云散,只剩下被“戏耍”的羞恼,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以后……以后休想再踏进本宫寝殿半步!”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殿门方向,咬牙切齿地发誓,“不,是连院门都不准进!就在外头给本宫守着!” 发泄了一通,胸口那股郁气却并未消散多少。容鲤气鼓鼓地吹熄了大部分灯烛,只留床头一盏小灯,然后将自己重重摔进锦被里,扯过被子蒙住了头。 “坏狗……” “纯粹是个混账……” “不识抬举……” 她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低声咒骂着,翻来覆去,只觉得哪哪儿都不舒坦。一会儿觉得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点温热,一会儿又想起他毫不犹豫转身离开的背影,心绪烦乱得像一团乱麻。 也不知折腾了多久,倦意终于战胜了翻腾的怒火,她才带着满腹的“诅咒”,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似乎还见着那张冷峻的脸,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可恶的轻笑。容颜依旧姣好,容鲤却发誓绝不再为男色所迷,在睡梦中都气鼓鼓地蹙紧了眉头。 * 此时此刻,京城皇宫,御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顺天帝已久未接到与容鲤有关的消息。 只是眼下一道密折正摆在案上,上头所写,正是长公主殿下从白龙观迁居皇庄修养,连纳好几个新人,又因脔宠顶撞,怒而赐死其人之事。 这折子,顺天帝已然看过了。 张典书垂手侍立在下首,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良久,顺天帝才将那折子掷到张典书面前:“你也来瞧瞧。” 张典书捡起折子,飞快地扫过上头所书内容,暗暗吃了一惊。 此事可大可小,却不应当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 张典书在心中斟酌着如何开口,顺天帝却随手从旁边的棋盅之中抓了一把白玉棋子,在掌心盘弄着,忽而问道:“玮筠,你瞧着,朕膝下数子女,究竟何人堪为储君?” 玮筠,是张典书的闺名,世上有且只有顺天帝会轻唤她的闺名。 此事并非张典书可议论的,她不由得抬头,迎面的便是顺天帝的目光——陛下分明还是闲适模样,倚在身后的龙椅上,手中盘弄着几个棋子。却不知是否是因为她坐在上首,高高在上,张典书竟从陛下一向平静温和的目光之中,看出几分居高临下的威势。 她心中陡然一惊,立刻垂下头去:“臣不敢多言。” 静静听去,只听得那玉石棋子碰撞发出的脆响。 陛下在其中,忽而一声冷哼:“愈发无状了。”—— 作者有话说:传了之后,感觉后面的剧情有些小问题。 因此把剧情部分推翻重写了一份,火速上传之~ 十二月啦!感谢和宝宝们一路相伴的十一月,十二月会继续努力哒! 希望十二月不要那么忙了,我想要多多更新,多多多多更新,收获宝宝们多多多多的亲亲! 顺便问问,嘿嘿,有几个宝宝猜到了前面鼠掉的“阿卿”就是闻箫呢!《 》 70-75 第71章 第 71 章 区区两根! 京中如何, 栾川并不知晓。 容鲤翻来覆去一整夜,虽是含气入睡的,却难得睡了个好觉, 一觉睡到大天亮。 扶云来唤她起来洗漱, 她还有些赖床, 在床榻上眯了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 然而她甫一清醒过来, 便想到展钦这等狗东西昨夜是怎么戏弄自己的, 仍是觉得牙根痒痒,连带看着窗外明媚的天光都觉得有些碍眼,一瞬间在心里想了百八十个折腾展钦的好法子。 夏日热得早, 容鲤不过刚起来便觉得暑热逼人,没什么用膳的胃口, 倒不想扶云变出一封书信来,在容鲤面前一晃, 却什么也不说, 只是笑眯眯地将容鲤只动了两口的银丝粥往她面前推。 容鲤被吊足了好奇心, 味如嚼蜡地赶紧将那银丝粥喝了半盏, 随后掌心一伸:“我用完了, 眼下可以看信了。” 扶云将信放入她的掌心, 又叫屋中两个侍候茶水的使女先叫了下去,说是要调|教她们怎么做事。 容鲤心猜这信恐怕有些非比寻常,翻转过来一看, 摸了摸信封的火漆,是她熟悉的那款, 竟是一封京中来信。 平常少有人给她写信,难不成是母皇有何旨意? 只是母皇若有旨意,也不喜欢用这等神神秘秘的法子。 她怀着奇怪将信拆开, 等见着了字迹,眉头不由得一扬。 信中字迹略带飞扬,容鲤一眼便认出这是安庆所写。昔日温泉山庄一别,大抵是因为自己失宠于母皇的缘故,安庆也连带着受了冷落钳制,二人已久未见面,不想她竟千里迢迢传信至栾川来。 信的开头照例是些问候与宽慰之语,叮嘱她好生休养,莫要过于伤怀,还有些拘谨。但信写到后头,便没了多少忌讳,字里行间,又是她惯常的油腔滑调。 “……闻听栾川近日颇不太平,阿鲤你孤身在外,千万珍重。若觉寂寥,或可寻些雅趣排解……京中近来亦有些风言风语,提及你身边似有新人?莫要在意此等闲言碎语,我自知你心中苦楚。驸马逝世,你长久苦痛,眼下愿意朝前头看,正是好事。 驸马人中龙凤,世间难寻,然斯人已逝,生者如斯,活着自当享乐。若你满腔怀念实在难以排遣,我这边倒识得几个性情样貌皆尚可的清俊儿郎,或可为你引荐,聊作慰藉,总好过你一人独尝苦涩……” 她的字迹不似寻常女儿家规整,容鲤的目光落在上头,仿佛能瞧见安庆是如何在她面前说出这样一番话的生动场面。 久不见她,竟有些恍若隔世。 容鲤的目光长久地看着那几个字,指尖轻轻碰了碰,唇角才勾起一点笑来。见她的信件,外头的暑热都仿佛消减了下去。 安庆这封信,写得可谓是煞费苦心,既想安慰她,又怕触及她的伤心事,拐弯抹角地想打听她身边“新人”的虚实,最后竟还想帮她物色其余替身。 想必是关于她接连收纳酷似展钦之人的流言,已经传到了京中,连安庆都有所耳闻,这才写了这封信来。她几乎能想象到安庆写下这封信时,那抓耳挠腮、欲言又止的纠结模样。 容鲤不在乎旁人的闲言碎语。 甚而京中流传这些,她十分乐见其成。 安庆千辛万苦将信传到她这里,容鲤自然要回信一封,便铺开信纸,蘸了墨,略一思忖便提笔。 她的字迹不似安庆那般飞扬,毕竟小时候为了练好这一手字,吃了先生不少手板子。 写来一字一句,端方清正,落笔之中却无限调侃: “吾一切尚好,劳阿姊挂念。栾川风光与京中迥异,别有趣味,虽然偶有宵小,亦不足为虑,已然将那小贼擒住了。 至于身侧之人……确有几个不解事的在身边伺候,不过也只是权作解闷罢了,聊胜于无。毕竟世上并无人能与驸马一般好。姊姊好意,吾心领了,不劳姊姊再费心寻觅。” 写到这里,她笔尖顿了顿,想起昨夜那个“不解风情”的“赝品”展某人,又是一阵气闷,笔下力道不由重了几分,墨迹微洇。 天杀的展钦!昨夜才戏耍了她,她正气的恨不得咬他两口,却为着旁的打算,不得不在信中将自己写的对他情深似海,真是可恶至极! 她定了定神,才继续写道:“此间事渐了,栾川风物并不新鲜,有些看腻了。吾在外日久,再停留些时日便启程返京。待吾回京那日,阿姊定要来接我。” 写完,她吹干墨迹,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交给扶云:“依旧按原路送回。” 打发了送信人,容鲤走到窗边,望着外头一片郁郁葱葱的夏日靓色,只觉得也没有多少稀奇的了。 她来栾川皇庄,不过是因着彼时白龙观有宵小混入,加之展钦那几日将她的心绪搅和得很不安宁,待着便觉气闷。且栾川本地她还有些旁的事情要做,所以才来这儿小住几日。 眼下展钦已然是死皮赖脸地留下了,她要做的事情也做的差不多了,再留无义。 想想她收用“替身”男宠的事儿已然都传回京城了,栾川本地更是不知要传成什么样了。她倒不是担忧自己收纳娈宠有些不妥,而是担心栾川那些个官员个个有样学样,整日想着给她送美人儿。 却不想,容鲤这头才刚刚想过这些,那头携月便来报,说是栾川的平宏郡王拿了帖子来拜见她,车队之中却还多出一辆青帷小车。 都不必想,那青帷小车之中必然又是装了些美人儿。 容鲤只说推拒不见,又命携月下去准备收拾行装,打算回白龙观去。 携月应“是”,又问起后院之中收拢的那一院子莺莺燕燕如何处理。 容鲤早有打算,眼都没抬:“按从前计划的安置就是。” 携月却有些欲言又止,悄悄打量了一眼容鲤的神色,才道:“旁人自然随意,可奴婢瞧着,那位闻箫公子似乎深得殿下心意,可要与旁人分开?” 闻箫公子? 容鲤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随即才想起来这称呼现下指的正是方才被自己在心中骂了几百遍的展某人,一时之间还真没想好如何安置他。 叫他去和那些侍宠待一块儿也不成,若是叫他来跟着自己,未免又对他太好了些。 容鲤心中还没个成算,又忽的想起来还没打发走的平宏郡王,和那些准备进献的美人儿。 眸子一转,满肚子坏水即刻就到。 容鲤眼中掠过一丝促狭的光芒。 她理了理衣袖,将准备出去的携月又唤回来,道:“去将平宏郡王请进来,一会儿在花厅见。至于带来的人……”她刻意顿了顿,“一并带进来。身边这几个我看腻味了,也瞧瞧新鲜。” 携月有些意外,但并未多问,应声退下安排。 容鲤起身,走到妆台前,喊了扶云来梳妆换衣:“挑身广袖的衣裳,发髻也梳得精心些。” 自从驸马战死后,长公主殿下许久不曾在妆点上花过心思,这还是头一回。 扶云虽不解其意,仍是依言选了件藕荷色的裙裳,广袖飘飘,衬得容鲤肌肤胜雪,不似凡尘中人。又为她绾了个灵动的随云髻,将那些好些时日不曾见过外头天光的金玉首饰都给容鲤戴好,行动间流光溢彩。 梳妆停当,容鲤对着镜中的自己端详片刻,觉得满意了,这才扬声吩咐:“去,将闻箫公子请来,就说……本宫要他陪同待客。” 不多时,展钦——如今顶着“闻箫”名头的他,便被引至花厅。 如今要做的是“闻箫”,烟花之地出身的男宠,自然不能再如落魄名门之后的阿卿一般做侍卫打扮。展钦换了身月白色的暗纹长衫,少了些往日劲装的冷硬,多了几分温和。 好在闻箫也并非是个妖娆样子,展钦依旧疏离淡漠模样,也不引人奇怪。 他步入厅中,见容鲤盛装端坐,先是一怔,随即垂眸行礼:“殿下。” 容鲤懒懒地“嗯”了一声,指尖点了点身旁下首的位置:“坐这儿。” 那位置离她不远不近,既能看清厅中全貌,却又不显得太亲密,正符合闻箫公子的身份。 展钦从前与容鲤一同出席的场合不多,却也至少是与她一处的,眼下明晃晃的一个主一个奴,他倒也能屈能伸,自得其乐地依言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姿态规矩得挑不出错处。 容鲤见他如此自然,在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端起茶盏。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外头通传,平宏郡王到了。 “请进来吧。”容鲤放下茶盏,姿态慵懒中带着一丝少见的好奇。 她鲜少对旁人露出些好奇神色,如此明晃晃的,倒叫展钦多看她一眼。 容鲤的目光已然飘到外头去了。她人虽还斜倚在主位的软榻上,指尖把玩着一柄素纱团扇,可手却停止了扇动,显然是将大半心神都放在了外头来人身上。 展钦望她一眼,见她竟是当真对来人如此好奇期待,又见她今日难得的精心装扮美不胜收,此刻眸光流转,竟有种灼目的鲜活,眉心终于后知后觉地微蹙起来。 容鲤见他皱眉,心中才觉得顺了些气。 其实,容鲤这般好奇倒并非作伪,诚然是有些折磨展钦的意思,她却也当真是对来人好奇不已。 容鲤与这些平宏郡王见的次数极少,但对其人却极为有印象,没想到如此人物竟也会在献美之列。 展钦收回了看着容鲤的目光,心思却往平宏郡王身上去了。 平宏郡王……他掌管金吾卫,长久在京中,却并非不了解京外的官员。然而这位平宏郡王……展钦略在心中寻了一圈,暂且不曾寻到能对上的人物。 偏偏这时,长公主殿下红唇轻启:“闻箫,你去茶水房,吩咐人泡最好的庐山云雾来。” 显然是个支开之意。 展钦与长公主殿下成婚日久,焉能不知她是故意的? 然则驸马兴许还能说些什么,闻箫公子却不能说些什么,展钦只得起身,依吩咐乖顺去了。 他才刚走,扶云便引着人进来。 只见来人一身箭袖锦袍,腰束玉带环佩,身姿挺拔如竹,墨发以玉冠高束。他生了一张好面孔,唇红齿白,行走间步履生风,自有一股寻常男子少有的飒爽英气。 “臣弟参见长公主殿下。”平宏郡王上前,拱手行礼,声音清越,真真是个英俊潇洒的少年郎。 “不必多礼,快请坐。”容鲤笑着抬手虚扶,心中也不免有些感慨,多看了平宏郡王好几眼,才扫了一眼他身后垂首跟着的两人。 果真没有猜错,那是两个穿着素雅、低眉顺眼的少年,姿容确属上乘,一个清冷如竹,一个温润似玉,显然是用心挑选过的。 平宏郡王落座,与容鲤寒暄了几句栾川风物与京中近况,话锋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容鲤身上:“听闻殿下来此静养,臣弟本早该来拜见,只是怕扰了殿下清静。今日冒昧前来,除了问安,也是听闻殿下身边尚缺些妥帖人伺候……” 他说话爽利,并不十分迂回,眼神示意了一下身后两人:“这两个孩子,是臣弟府中精心教养的,还算知礼懂事,略通些诗书音律。殿下若不嫌弃,留在身边端茶递水、红袖添香,或能稍解寂寥。” 如此送人,也不拐弯抹角的,倒是直接。 容鲤团扇轻摇,目光饶有兴味地在平宏郡王与这两个少年身上转了两圈儿,半晌才慢悠悠道:“你有心了。本宫身边确实……”她刻意拖长了语调。 “你来。”容鲤含笑朝他招手。 * 展钦回来的时候,远远地便听见花厅之中有些奇怪的声响。 第72章 第 72 章 隔着薄薄的夏衫踩他。…… 那声响与寻常待客显然不同。 先是瓷器轻碰的清脆叮咚, 似有人奉茶。 紧接着,一缕极低的笑语飘出。那声音清朗含笑,分明是男子的嗓音, 带着一点儿熟稔的亲昵:“……殿下这盏茶, 闻着便知是极品。臣弟从前也得过一些, 总泡不出这般香气。” 随后, 才是容鲤的回应。 她的声音比平日更娇懒三分, 带着一丝被取悦的惬意,模糊地飘出一句:“贫嘴。郡王倒是识货,更会哄人开心。” “更”会? 这是在与谁作比呢? 展钦端着茶盘的手微微一紧——平宏郡王对不对得上人不重要, 重要的是,国朝之中所有的王侯将相, 尽是异姓王。这平宏郡王无论是哪一家的郡王,皆与长公主殿下没有半点亲缘关系。 既非亲眷, 又如此殷殷切切, 故作熟稔。 究竟为哪般, 一看便知。 展钦脚下, 一块松动的铺地方砖被他无意踏出轻响。 他停在廊柱的阴影里, 手中托盘上的茶盏微微晃动, 盏中澄澈的茶汤漾起细微的涟漪,映出他渐渐抿起的唇角。 长公主殿下既遣他去端茶,那里头的喝着的“茶”, 又是什么? 还是说,殿下只为将他支开罢了? 展钦心中微沉, 廊下的阴影浓稠,将那一声轻微的砖响吞没,似乎全然无人注意。花厅之中甚至又逸散出一声轻笑, 隐约能听见容鲤的嗔斥:“胡闹什么,真是愈发放肆了。” 厅内娇语与轻笑断续传来,如同细密的针,无声无息地扎在他心底。 展钦立在原地,指尖紧扣着托盘边缘,茶汤的涟漪渐平,映出他眸底沉浮的暗色。 半晌,他才继续往前走去。 越往前走,花厅中的欢声笑语便愈发明显。 “……殿下尝尝这个,今晨才从南边快马运来的桂味荔枝,用冰鉴镇着,还算新鲜,风味尤佳。” “哦?郡王连这个都备下了?倒是周到。” “为殿下效劳,自然要处处周全。” 那话语里的殷勤熟稔,甜腻极了,刺耳得很。 展钦走了两步,忽然明白过来,那些个被人送来的莺莺燕燕全然不足为惧,真正让人烦心的,正是屋中之类的人。 随着她的回归,瞄准驸马之位的人可不是那些唾手可得的男宠乐伎——诸如所谓平宏郡王此类的,一个个都会削尖了头往殿下身边钻。 当初一个长公主府詹事之位都引得一群人争抢得头破血流,待她从白龙观回京,京中权贵为了争抢空出来的驸马之位,恐怕无所不用其极,又何止一个来献媚的平宏郡王? 更何况到那时,恐怕“驸马”都将不复存在,却是光明正大地争抢皇夫之位了。 而他,只是一个应当躺在衣冠冢里,已死的武毅忠勇侯罢了。 思及此处,展钦心底浮出一层细细密密的刺痛来。 他闭了闭眼,强行将胸臆间那股陌生的、灼人的滞涩强行压了下去——他如今是“闻箫”,一个靠着与驸马相似的皮囊才得以近身的“玩意儿”,有什么资格置喙?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展钦再睁开眼时,面上已瞧不出半分波澜,只余一片沉寂的冷。他端着托盘,步履平稳地重新走向花厅门口。 守门的侍女见他回来,正欲通传,展钦却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不必。他停在掀开一半的珠帘旁,目光向内望去。 只见厅内,容鲤仍斜倚在主位,姿态慵懒。平宏郡王却已离了客座,站得离她极近,正俯身从一旁的冰鉴中取出一颗青红交织的荔枝。 那荔枝已被剥去半边壳,露出晶莹剔透的果肉。 平宏郡王并未用手去拿果肉,而是用齿尖轻轻咬住了连着果肉的一截细韧的荔枝梗。 他微微侧头,含着那枚荔枝,笑吟吟地凑近容鲤,姿态亲昵得近乎狎昵,眼神里却带着一种坦荡的、邀功似的亮光。 若非平宏郡王的献媚对象是容鲤,展钦还真可赞他一句“曲意逢迎用心良苦”,然而看着他就这样凑近了容鲤,展钦捧着茶盘的手只愈发的紧了。 容鲤似乎也怔了一下,眼睫轻颤,看着近在咫尺的、被对方齿尖轻衔的荔枝,和那张俊朗含笑的脸。 她没有立刻避开,也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眸光流转,在平宏郡王脸上停了一瞬:“你作甚的?” 平宏郡王也不为自己此举羞窘,甚而冲着容鲤挑了挑眉。 二人之间眉眼官司眼波流转,容鲤明悟了其意,唇角缓缓勾起一点极浅的弧度。 “混账。”她的红唇中,吐出如此话语,轻飘飘的,可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有一丝嗔怪。 她微微将身子前倾了,仿佛当真要接了平宏郡王那个狎昵轻浮的邀约,将要凑上去将那荔枝衔走。 她二人的衣裳交叠到一处,展钦这才惊觉,容鲤今日这身特意的盛装,与这位穿金戴银的又一身名士打扮的平宏郡王几乎浑然一致。莫非…… 就在二人快要凑到一处的时候—— “殿下,茶来了。” 一道低沉平静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室内那层曖昧粘稠的薄纱。 展钦端着托盘,稳步走入,仿佛全然未曾看见眼前景象。他目不斜视,行至容鲤身侧的小几前,将茶盘放下,也不管容鲤面前已然有了一盏茶。他动作稳当,连杯盏都不曾发出磕碰声响。 平宏郡王动作一顿,齿间的荔枝梗微微下压。他侧眸看向这个突然闯入的青年人,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审视了一番,待看清他的面容,眼底便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之色。 容鲤的目光也从荔枝上移开,落在了展钦身上。她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紧绷的下颌线,还有那看似规矩、实则每一寸肌肉都透着僵硬的身姿,眸底那抹浅淡的笑意忽然深了些许,带上了一点玩味。 不快也不敢说,可见现在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怎么昨夜敢那样硬气,故意戏耍于她? 真是活该! “怎么做事的,”容鲤声音依旧懒洋洋的。“来的这样慢。” “茶房之中的热水未滚,奴稍待了片刻,这才过来,耽搁了时间。”展钦拿起茶壶,斟了一盏新茶,双手奉至容鲤面前,隔开了容鲤面前那杯很有可能是平宏郡王所斟的茶,也将他的身影隔在了自己的臂外。展钦的声音平稳无波:“殿下,庐山云雾需趁热细品,凉了便有涩意。” 容鲤看着他奉到眼前的茶盏,又抬眼看看他近在咫尺却毫无表情的脸,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她接过茶盏,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展钦的手背,倒真如随意调戏自己侍宠的主君一般,随后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才道:“嗯,尚可。” 平宏郡王见状,眉头微挑,松开了齿间的荔枝梗,将那枚晶莹的果子自己吃了,笑道:“看来是臣弟献丑了。殿下身边已有如此体贴周到之人,难怪看不上臣弟这点粗陋把戏。” 他目光在展钦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回容鲤脸上,竟是一点儿也不遮掩,显然不曾将展钦放在眼里:“看来外头所传都是真的,殿下对展驸马如此念念不忘,身边之人也尽是像驸马的。臣弟敬佩殿下深情,倒是带的这两个人不凑巧了,一点儿不像展驸马。” 容鲤放下茶盏,又光明正大地摸了一把展钦的手,随后才用帕子拭了拭唇角,不置可否道:“郡王说笑了。郡王这般人物,肯花心思逗本宫开心,已然很好了。” 她话锋一转,看向那两名静立一旁的少年,“至于这两位公子……” 平宏郡王也不气恼,笑出一排白牙,少年气的很:“不过是些微末心意,殿下若不介怀这两个没福气生得像驸马,便留下随意使唤着;若看不上,臣弟带回去便是。” “郡王精心挑选的人,自然是好的。”容鲤微微一笑,目光扫过那两名低眉顺眼的少年,却并无多少流连,“不过郡王也知本宫心意,叫如此两朵漂亮花儿枯萎在本宫后宅,却是不美了。再者,本宫不日便要启程,身边人多未免冗杂。” 平宏郡王立即明白过来容鲤的意思,拱手道:“臣弟明白了,回去便通晓栾川官员们,叫他们不许再来打搅殿下。” “劳你费心。”容鲤浅笑道。 展钦垂手立在容鲤身侧,听着她三言两语便将人打发了,说什么“对驸马情深意重”,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并未松懈,反而因她此刻莫测的态度而更添烦乱。 她与这平宏郡王,绝非寻常关系,如此明示来又暗示去的,是又想做些什么呢? 容鲤扫了展钦一眼,见他眉心微蹙,知道他此刻恐怕心乱如麻,只觉畅快。 再闲谈几句,平宏郡王便识趣地告辞,带着那两名少年离去了。 花厅内重归安静,只剩下容鲤与展钦,以及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的扶云。 容鲤端起那盏已微凉的庐山云雾,又抿了一口,才似笑非笑地瞥向身侧的人:“茶凉了,果然有些涩口。” 展钦喉结微动,低声道:“是奴疏忽,奴再去为殿下换一盏。” “不必了。”容鲤放下茶盏,瓷杯与木质的小几敲出轻轻一声,仿佛落在人的心上。她勾勾手,道:“你来。” 方才,她便是这样将平宏郡王喊过来的。 若是从前,展钦一眼看出这是一场钩直饵咸的陷阱,必定嗤之以鼻;然而如今他甚至半点不曾多想,就这样走到容鲤面前去了。 容鲤敲敲小几:“来,跪到本宫脚边来。” 扶云今日微微为她晕了一点儿深色的眼晕,瞧起来分外无辜,展钦从善如流,想也没想,就跪到容鲤脚边去了。 长公主殿下描金画银的凤头履就这样踩在他的大腿上,隔着薄薄的夏衫,一点点地踩着他大腿坚硬的肌肉。 没有疼意,轻微的触感,不硬不软的,反倒如同什么撩拨。 容鲤将方才她抿过一口的那盏茶端到展钦唇边,笑道:“你也尝尝。” 如此赏赐,谁会拒绝? 展钦凑上去抿了一口。 “如何?”容鲤的笑眼望着他。 “有些涩了。”展钦如实答道。 容鲤离他近了一些,展钦甚至能够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甜香。她天真又蛊惑地说道:“本宫有个法子,叫这茶水变甜,你想不想尝尝?” 展钦望着她的眼睛,险些跌落进去,不知怎的,理智明知道已然冷了的茶水是不可能会变甜的,答案却先一步跳出了他的唇舌。 他听见自己说:“想。” 容鲤什么也没做,只是原样将那茶水凑到他唇边。 展钦要张口来饮,她又故意往后撤了撤手,展钦便这样倾身追上去,终于饮到半口。 然而不知怎的,容鲤的手却一抖,于是那大半盏茶水一下子顺着他的唇边下颌滚滚而落,将他整个前襟都打得湿透了。 夏日的衣衫本就轻薄,浅色的料子一沾水,便几乎透明,展钦整个儿胸膛就这般若隐若现了。 成熟坚硬的轮廓线条落在容鲤眼里。 展钦下意识想要先将口中的半口茶水先吞下去再说话,却不想容鲤一下子轻轻扼住了他的喉咙。 再是坚毅的男儿,喉咙也是人身上最脆弱的地方之一。 容鲤的素手就这样不轻不重地扼住了他的喉咙,叫他暂时不得吞咽。 轻微的窒息感让展钦身上的五感瞬间放大,于是冰冷的茶水粘在胸膛,凤头履的底子踩着他的大腿腿面等等触感一瞬间奔腾而来,化作汹涌的血液一同在四肢百骸之中到处冲刷流淌。 “不许吞。”容鲤凑上来。 展钦没做任何反抗。 便看着她的面孔倏的一下在面前变大,唇上一软。 她的唇是极软的,今日还搽了口脂,香软得如同火热的酥山——展钦想,大抵是自己今儿也有些昏了头了,冰做的酥山,又怎会是火热的呢? 容鲤一只手还扼着他的喉咙,另一只手就隔着湿透的衣衫虚虚地按在他的胸口。 即便是轻微的触碰,也在这轻微的窒息之中一下子变成滔天的痒意。 容鲤居高临下地吻他。 长公主殿下鲜少主动,但她这回,就这样扼着他的喉咙,辗转反侧地在他的唇上轻吻。 细碎的,柔软的,甜腻的。 如同一个极好的梦境。 展钦不做梦。 但今日他不可自抑地往这样甜软的梦里头跌落进去。 柔软的舌学着他往日的动作,撬开了他本来就没有一点抗拒的唇瓣。 她勾了些他口中尚未吞咽下去的茶水,就这样挑弄着他,时而缱绻时而流连,在越来越强的窒息感之中,化成一条灼热的蛇,将他的心神理智什么的,通通全都燃烧殆尽。 展钦的呼吸愈发重了。 这一点点苦涩的茶水,果然变得甜了起来。 他下意识支起上半身,去寻容鲤更深的吻,却不想长公主殿下却陡然抽身而去,在他甚至还不曾反应过来的时候便不再低头吻他,却还要问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如何,茶可甜?” “……甜。”展钦仍旧在喘息,胸膛起伏着。 他很少有这般狼狈的样子,容鲤将他微红的面颊,亮又晦暗的眼都收入眼底,赏心悦目的同时,又觉得快慰。 凤头履撩开了他的衣襟下摆。 准确地寻到,然后踢了踢,将展钦喉中尚未平息的喘息全踢成连绵的咽气,随后施施然地起了身。 广袖拂过展钦的很有些狼狈的脸,留下一点点的香气。 容鲤已然起身,要往外走了。 正如同昨夜她的意乱情迷一般,展钦甚而回不过神来,便听见她清晰得没有半点沉溺的嗓音吩咐:“收拾一下,后日启程,回白龙观。”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原地,保持着**的跪姿的展钦,补充道:“府里那些‘莺莺燕燕’……你去替本宫处置了。看着顺眼、懂事的,本宫已然列了名单了,你去将他们带着。其余的,将卖身契还了,再给些银钱,让他们自寻出路去吧。” 展钦猛地抬眼看向她。 容鲤却已不再看他,径直朝内室走去,什么话也没有多留,只余下他鼻头舌尖萦绕不去的淡淡甜香。 昨夜,他以为自己拿捏的恰到好处。 今日,便轮到他自己满盘皆输。 热血犹在,人却已然走了。 * 后两日,皇庄内忙碌准备行装。 大抵是容鲤先前和平宏郡王说的话起了效,再没有人敢上门来送些美人儿了,容鲤终于乐得清静。 展钦依长公主殿下吩咐,去处置那些“莺莺燕燕”。 过程比他想象中顺利,那些少年大多并非自愿,虽然也贪图荣华富贵,却也知道许多荣华富贵是没命得的,既然眼下能得些自由身和一笔不算薄的安家银,多数千恩万谢地离去。 只有三四个容貌确有几分肖似展钦,且性情还算安分的,被容鲤特意写了名单,留了下来。 展钦看着那份名单,心中五味杂陈。 她留下这些,是示威,是提醒,还是……另有用意? 展钦此次留在她身边,却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她了。 当初“战死”分别,其实也不到一载,而她已然飞速地成长起来,与从前截然不同了。 * 启程那日,天色微阴,车马已在庄外备好。 容鲤在扶云携月的簇拥下走出院门,扫了一眼候着的几辆马车。 除了她的朱轮华盖车,后面还跟着两辆青帷小车,显然是给那些“随行”的男宠准备的。 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自己的马车。 展钦跟在队伍中,看着那两辆小车,脚步迟疑了一瞬。 按“闻箫”的身份,他或许该与那些人同乘。更何况按长公主殿下如今扑朔迷离的态度,他就算是问也讨不着好的。 展钦微垂下眼,往后头的小车走去。 走在前面的容鲤忽然停了一瞬,虽并未回头,声音却依旧清晰地传来:“闻箫,你来,与本宫同车。” 扶云和携月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展钦也是一怔,随即心头那连日来的阴霾,仿佛被这道突如其来的阳光刺破了一丝缝隙。他快步上前,低声道:“是。” 马车宽敞,铺设着柔软的锦褥,熏着清淡的果香。容鲤上车后便靠在一堆软枕里,闭目养神,仿佛只是叫了个顺手的仆役上来伺候。 展钦坐在车门附近,姿态端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安静的侧脸上。 车帘晃动,光影在她精致的眉眼间跳跃。 分明还是从前的长公主殿下,见她模样,仿佛还能想起来从前尚在京城之时,她痴缠撒娇的模样。 若那时候……罢了,展钦不再去想。 世间从没有那样多的若是。 他静静看着容鲤,心中有许多话想问。 关于平宏郡王,关于那些被遣散与被留下的男宠,关于她究竟在盘算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又悉数咽下。他知道,此刻问出口,多半与那夜一样,只会得到她漫不经心的敷衍,或更令人心堵的戏谑——在他缺席的这数月里,与已死的驸马身份一样,他已然失去了长公主殿下全然的信赖与依偎。 马车开始行驶,轻微的颠簸中,两人之间只有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容鲤忽然轻轻“唔”了一声,蹙了蹙眉,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 展钦立刻留意到,低声询问:“殿下可是不适?可要停车歇息?” “无妨,许是昨夜没睡好,有些头疼。”容鲤眼也未睁,声音里透着一丝娇弱的倦意。 展钦犹豫片刻,道:“殿下若信得过,奴……略通穴位推拿,或可缓解。” 容鲤这才缓缓睁开眼,眸光潋滟地看向他,唇角噙着一丝笑:“哦?你还会这个?” 那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身上,仿佛只能看见他。 展钦心头一跳,仍是镇定道:“从前在军中,跟着老军医学过一些皮毛。” “是么。”容鲤不置可否,却又重新闭上了眼,将头微微偏向他这边,懒懒道,“那便试试吧。” 展钦定了定神,挪近了些。 他伸出双手,指尖因常年握剑而带着薄茧,此刻却极力放得轻柔。他寻到她额侧太阳穴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按压上去,力道不轻不重,缓缓揉按。 他的指尖温热,带着些许内力,果真叫人安定。 容鲤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了些,鼻息也愈发绵长均匀,似乎真的舒服了许多。 展钦专注着手上的动作,目光却无法从她近在咫尺的容颜上移开。 她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肌肤莹润如玉,唇瓣嫣红似血。马车内的光线昏暗,更衬得她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美丽。 他看得有些失神,指尖的力道不自觉地放得更柔,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就在他心神微荡之际,容鲤忽然动了。 她并未睁眼,好似早已经睡着了,只是仿佛无意识地,将脸更贴近了他的掌心,柔软的脸颊在他带着薄茧的指腹上轻轻蹭了蹭,像一只寻求抚慰的猫儿。 她轻声说着什么,如同梦呓,展钦无从分辨。 这般感知,叫展钦微微怔忪。 这样的亲昵与全然不设防的亲近,是从前在京中的时候才有的——殿下在梦中,其实与往日也是一样的,对吗? 指尖温软细腻的触感,如同电流般窜过展钦的四肢百骸。他浑身一僵,手上的动作骤然停顿,呼吸都窒住了。 随即,他听到一声极轻的、带着满足喟叹的轻笑。 “你想亲我?”—— 作者有话说:微微微微调了一些。 特别努力写了肥章,等一个亲亲[亲亲] 嘴巴撅起来了!等亲亲! 第73章 (新增1000字,辛苦重看) 驸马真…… 展钦对上一双澄澈的眼。 容鲤的眼底没有半分睡意。 她看着他, 似笑非笑的,人还依偎在他的掌中,却没有半点方才的缱绻温存, 仿佛在嘲弄着他的自作多情。 她又在戏弄他。 展钦心头才浮现的那一点热, 瞬间就在她的眼神之下凝成冰, 无所遁形。 舌尖仿佛尝到一点夹杂着甜腥的苦味, 叫他恍然想起当初南归时, 容鲤在珠帘后捧着脸儿看他的时候。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想着,长公主殿下对这桩婚事一向是极不满意的,于他从没有半分好脸色, 定是又想了些法子来折腾他。他做不到对她恶言相向,只能一次次避开她。 而那时候面对他的冷待, 她没有半点不悦,只是想法子靠近他, 笑融融的, 全是真心。 真心、真情……皆是眼下不可求, 不可得之物。 展钦垂下眸来, 那点儿冰凉似乎从心头蔓到了指尖。他收回了手, 坐直了身躯, 垂下眼眸:“奴……不敢冒犯。” 容鲤本是想看看他如同前两日在花厅之中时,被平宏郡王气的浑身紧绷的模样,可眼下他又被自己戏弄, 却没了半点气性,仿佛倒真成了个逆来顺受的娈宠了。 她本应当高兴的, 可看着展钦这般低眉顺眼的样子,她也不知心里从哪里浮出一|大股气来,登时没了逗他的兴致, 把身子往旁边一转,不想搭理他了。 展钦也不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车上顿时蔓延开一阵几乎叫人窒息的沉默,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 容鲤背对着展钦,浑身都紧绷起来,透着一种无声的抗拒。她也不知自己这股无名火从何而来,只是看着展钦那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逆来顺受模样,心头就堵得厉害。 于是渐渐明白过来,眼前这个仿佛抽走了所有骨头与脾气的“闻箫”,一点儿也不像展钦,叫她很不喜欢。 展钦静静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方才被她嘲弄眼神刺痛的感觉犹在,在他的心头留下一阵近乎麻木的钝痛。他自然能察觉到她的不悦,却有些捉摸不透,不知该如何应对。 她于他而言,从来都像一阵捉摸不透的云,他甚而不敢伸手去牵住她——可是不敢,又然后呢? 当真等着分道扬镳、等着尘归尘土归土么? 他想起她方才蹭着他掌心时,那抹温软滑腻的触感,心中某处微微一动。 他不愿意。 从前,总是她围着他打转,仿佛不论遇到什么困难,她都无怨无悔——骄傲如长公主殿下能如此,他展钦口口声声说自己不甘心失去她,却为何不能如此? 展钦眸色微深,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前倾了些。 马车恰好驶过一段不甚平坦的路面,车身轻轻一晃。 “殿下小心。”他低声道,手臂看似无意地抬起,虚虚地护在容鲤身侧,指尖在车身晃动最剧烈时,轻轻擦过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背。 那触碰一掠而过,快得像是不经意。 容鲤却像是被烫到一般,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抽开,也不曾回头,就是不看他。 展钦的目光落在她泛着淡淡粉色的指尖上,保持着那个护持的姿势,并未收回手,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丝试探性的温和:“路有些颠簸,殿下可要靠着软枕?或者……靠着奴,会稳当些。” 这话说得有些逾越,与他此刻的身份不符,更与他平日冷硬的作风大相径庭,显然是刻意讨好。 容鲤却终于动了一下,她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睨他,语气之中显而易见的嫌弃:“靠着你?你身上硬邦邦的,哪有软枕舒服,我可不喜欢靠在石头上。” 虽是嫌弃的话,却没叫他滚开。 展大人略作思忖,收回虚护着的手,却并未退回原处,反而更靠近了些,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熏香气。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衣襟上一处细微的褶皱上,声音压得低哑:“奴……可以学得软和一些。” 这话绝不像是能从展钦口中说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直白又一语双关的暗示,叫容鲤不由得竖起了耳尖。 展钦看着她显然有些意动的样子,又靠地近了些:“殿下可要试试?” 容鲤心头那股闷气,被他这句话戳破了一个小口。她转过半个身子,终于肯拿正眼瞧他,挑了挑眉:“喔?怎么个软法?” 展钦的手,逐渐覆上她的手背。 体温传过来,容鲤没躲开。 展钦又像从前她一定要牵着自己时的那样,缓缓地将长指挤入她的指缝,与她渐渐十指相扣:“殿下,冒犯了。” 容鲤由着他动作,大抵是觉得这样的展钦有些新鲜,横竖比方才那死气沉沉的模样要好。 展钦牵着她的手,将她背过去的身子转回自己这边。 容鲤方才有意避开他,自己缩到了一堆软枕垫着的角落里,展钦也不将她挪出来,只是往她身边去,如此一来,就几乎虚虚地将容鲤笼到了自己怀中。 “休要放肆。”容鲤斥他,却也不见真正生气的模样。 展钦正想说话,马车却又很快地颠簸了下,仿佛是压到了什么硬物,反倒将容鲤直接一整个儿颠簸进他怀里。 容鲤几乎是扑进了他怀中。 展钦刻意放松,容鲤一下埋首在他胸膛,后腰被他的掌轻轻托住。 她个儿小,落在展钦怀中,很是契合。 展钦将她拢在怀中,却也不搂得过紧,只是几乎将自己整个人都当做了她的软垫毯子,轻柔地将她包裹起来。 并不算热,容鲤只需要轻轻就可以挣脱这个怀抱。 但她埋首在他怀中,听着他的心跳,倒觉得……心中有些安宁。 既然舒坦,容鲤也不挣扎,静静地听了一会儿他的心跳,方才那些闷气渐渐地散去了。 只是她生来就不是个安分性子,气消了,坏心思就冒了上来。 想着这该死的展某人之间还有许多没算清楚的账,一时半会既然也算不清,便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地想要从他身上寻些利息。 因此她抬起头来,眼神亮闪闪地看着他。 “殿下有何吩咐?”展钦见她抬头,问道。 长公主殿下想起来平宏郡王来的那天,他在堂上被自己戏耍后的狼狈模样,觉得有些赏心悦目。 因此她的手渐渐顺着他的胸膛往下去,落在他坚实的肌肉上。 长公主殿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分开。” 展钦有些不解其意,只是那位置十分紧要,并不是那样好门户大开的。 容鲤察觉到他的犹疑,倒也不逼他,只是挣着要脱开他的怀抱:“罢了,你也没有真心想要好好伺候本宫。” 展钦没了办法,只好依言。 容鲤就继续摸索。 当日在花厅之中,他跪在自己脚边,被自己扼住喉咙吻了又吻时,分明是有所动容的。 不过彼时容鲤只想好好折磨他一番,只是故意用鞋履踢了一踢那逐渐明显的轮廓,就施施然走了。 算起来,成婚几载,就算是她当日惊鸿一瞥,还真不曾好好感知过。 眼下正是良机。 展钦垂眸看她,呼吸渐渐有些不稳。 容鲤也不曾学过什么,只随心所欲地隔靴搔痒,东一下西一下地乱碰,就叫展钦不得不垂下眼睫,遮掩住眼底的暗流涌动。 容鲤一面乱揉,一面抬头去看展钦。 展钦不愿被她看见自己的神色,颇有些狼狈地侧过头去,却正好被此刻已然牵住了无形的狗绳的长公主殿下,狠狠一下握拉紧了绳头。 他没来得及掩住这一下粗重的鼻息,只能被逼得狼狈闭眼,抬起头去,露出徒劳上下滚动的喉结。 绯红从他的脖颈往上而去,蔓延到他白皙的耳后,如同一块红霞。 展钦好半晌才压住自己凌乱的呼吸。 他的声音已然全哑了,徒劳无功地劝她:“殿下,不可……” “你是我的人,我愿意如何都可,你没有说‘不可’的权利。”容鲤看着他也有这样无助的时候,目光在他雪白的面皮下逐渐涨起的红上流连,只觉得赏心悦目。 展某人虽生了一张该死的嘴,总说出一些不好听的话,但若是能逼得他说不出话,只能徒劳无助地翕动呼吸时,就好听了数十倍不止。 长公主殿下玩的高兴,展钦自然是没法子拦着的。 马车颠了又颠,将里头各种润润的衣料摩挲声都遮掩住了,展钦狼狈垂下的眼睫抖了又抖,在即将闭紧双眸的那一刻,忽然感觉所有的触感都瞬间消失了。 长公主殿下早抽了手,正微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一点来历不明的润色。 她大抵还是不太明白这些的,虽玩的开心,却因此大有疑虑,又好奇心起,将指尖抬起来,轻轻一嗅。 很古怪的气息,长公主殿下说不上难闻还是不难闻,也说不上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只觉得那深深压在骨子里头的躁动仿佛一下子被勾起来了,顿时不敢再玩儿。 倒是展钦看着她那动作,长公主殿下分明已然松了狗绳,他却被她轻轻嗅闻的动作一瞬逼到风口浪尖。 “殿下……”他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容鲤已然不去研究那些是什么了,只随意扯过他的衣衫擦了擦手,大抵还是觉得不太满意,竟直接按到他唇上。 雪白的,柔嫩的指尖,将展钦的唇按陷了。 容鲤很是矜傲地皱眉:“你弄脏的,你舔干净。” 展钦被她这些乱七八糟的指令将所有的理智通通烧光殆尽,下意识地将她的指尖吃了一口。 容鲤本是想要折辱他,却不想他竟然听话成这个样子,竟然当初如此,那些本莫名其妙躁动起来的热意更是烧成了海,叫她瞬间把手抽了回来,狠狠地瞪展钦一眼: “恶心!” “变态!” 被骂了恶心的展钦也不能反驳,只能看着她。 他的眸底犹有一点点的水光,眼尾染上一点飞红,与他鼻尖那粒小小的红痣相得益彰,真有些风情万种,叫容鲤该死的心一直跳个不停。 于是她又恶声恶气地将展钦的头转过去:“看什么看!不许看!” 见她转开头去,耳廓却透着一层薄红,展钦原本纷乱的心绪,竟奇异地平复下来。 那点子被她撩拨起的难堪与狼狈,在她这显而易见的羞恼面前,化作了某种微妙的、近乎愉悦的认知。 她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狼狈又动容的,并非只有他一人。 他依言转开视线,望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模糊景色,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抿直。只是周身那股挥之不去的、被彻底惊扰过的紧绷感,一时半刻难以消弭。 所幸,马车不久后便抵达了今夜歇宿的驿馆。 他们今日出发的时间不算早,回白龙观要多在外头耽搁一晚,故在驿馆留宿。 车刚停稳,容鲤便如同被火燎了尾巴的猫儿,猛地推开他,也不等扶云携月上前,自己掀开车帘便跳了下去,背影透着股显而易见的僵硬。 展钦紧随其后下车。 甫一落地,夜风拂来,腰间衣袍下那未曾平息的异样便格外明显。 他面不改色,只将身上那件稍显宽大的外袍不着痕迹地拢了拢,下摆微垂,恰好遮掩。 幸而夜色已深,驿馆灯火不算明亮,无人察觉他这一瞬的细微调整。 容鲤已头也不回地朝安排好的院落走去,只丢下一句冷冰冰的吩咐:“闻箫今夜守在外间,没有本宫的吩咐,不准进来。” “是。”展钦应下,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被刁难的不满。 他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内,这才转身,寻了个隔间先换了干净衣衫,随后走到院落门口,寻了个既能看清进出路径、又不至于打扰到内院的角落,静静立定。 虽然驿馆早已肃空,但周遭的夜晚也并不十分寂静,远处隐约还有车马人声,近处虫鸣窸窣,夜风卷来山林间的凉意。 身体深处那股被强行打断的躁动,在冰冷的夜风中渐渐冷却,却留下一种空落落的余韵。 展钦立在角落,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方才马车内的混乱旖旎。 她的指尖,她的气息,她狡黠又懵懂的眼神,还有最后那声带着颤音的“恶心”……一幕幕,清晰得灼人。 如此模样,是旁人从未看过的。 只有他。 无论是谁,柳絮等人也好,什么沈自瑾、高赫瑛,乃至于那个平宏郡王也罢,皆不曾见过。 平宏郡王。 展钦的思绪,忽然又一次停在那个举止亲昵、言语孟浪的“平宏郡王”的身上。 眉头微蹙,记忆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开层层涟漪。 平宏郡王……国朝宗室名录在他脑中飞快闪过。没有,确实没有这一号人物。 但……有另一个人。 屏虹郡主。 怀王之女,自幼以男装示人,性情疏朗不羁,在宗室里是个有名的不按常理出牌的人物。只是怀王早逝,屏虹郡主带着族人回了封地,这一支早已远离权力中心,这位屏虹郡主也多年不曾活跃于人前。 是了,就是屏虹郡主。 长公主殿下,恐怕从一开始就认出了对方。 那场突如其来的拜访,那番刻意的殷勤与狎昵,甚至那喂到唇边的荔枝……全是演给他看的戏码! 目的为何? 自然是为了看他失态,看他醋意翻腾,看他方寸大乱。 正如同之前“阿卿”被刺那场戏一样,屏虹郡主的来访也不过是长公主殿下精心布置诱引的棋局。 她再一次乐此不疲地将他置于她的棋局之中,看着他挣扎、困惑、最终无可奈何地认输。 而他,竟真的再次一步步踏了进去。 从花厅里的紧绷,到马车上的试探与讨好,再到方才……险些彻底失控。 在这一场场棋局之中,长公主殿下如鱼得水,游刃有余,而他有一次被戏耍得团团转,分毫不察,到眼下才后知后觉,彻底认输。 挫败感如同凉水,浇熄了最后一点燥热。 展钦靠在冰凉的砖墙上,仰头望着天幕上疏朗的星子,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他又输了。 不过不到一年不见,攻守之势仿佛全然易位。 在她面前,他似乎总是那个被看透、被摆布、满盘皆输的一方。 为何会如此? 展钦心中其实早有答案——是他不甘心,于是强求,在他的理智反应过来之前,便已经心甘情愿地走入她的陷阱。 如此答案带来的,除了无奈,竟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认命般的松快。 至少,她愿意花心思来“算计”他。 至少,她对他并非全然无感。 只是,这场博弈,他不能再一味退让了。 * 夜色渐深,驿馆内大部分灯火次第熄灭。容鲤所住院落的正房内,烛光也早已暗下,只有廊下留着一盏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她如此身份,在外留宿,其实很是危险。 展钦心知肚明,整个人几乎融在夜色之中,寸步不离地守着。所有感官皆放大到极致,捕捉着四周每一丝异常的声响。 约莫子时前后,远处驿馆围墙外,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不同于夜鸟扑棱的振翅声,旋即消失。紧接着,更近一些的院墙阴影处,有几乎难以察觉的衣物摩擦声,一闪即逝。 展钦眼眸骤然锐利,所有纷乱的思绪瞬间收束。 他身形未动,指尖已悄无声息地搭上了腰间的软剑剑柄。 果然来了。 他早料到这一路不会太平。 无论是冲着他这个“已死”之人,还是冲着容鲤长公主的身份,亦或是两者皆有,某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绝不会放过他们离开栾川皇庄,重返白龙观这段路程。 院内依旧静谧,仿佛刚才的异响只是错觉。 展钦于此道亦是个中翘楚,如此黑暗之中的博弈,他沉得住气。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忽然,正房一侧的窗棂,传来极其细微的“咔”的一声轻响,像是被什么极薄利的刃具轻轻撬动。 来了! 展钦身影瞬间如鬼魅般动了。 他并未直接冲向那扇窗,而是足尖一点,悄无声息地跃上屋檐,几个起落,便从另一个方向,如同鹰隼般扑向那窗下刚刚显露的一道瘦小黑影! 那黑影反应极快,察觉头顶风声不对,立刻放弃撬窗,手中一道幽蓝寒光反向疾刺! 灯影一闪,此人竟是个身手狠辣的侏儒刺客! 展钦人在半空,拧身避过毒刃,手中软剑如灵蛇出洞,直取对方咽喉,逼得对方不得不回防。 剑刃相交,发出刺耳锐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人。 “有刺客!保护殿下!”展钦厉声喝道,同时剑势如潮,将那侏儒刺客死死缠住,不让他有丝毫靠近窗户的机会。 院外立刻传来侍卫奔跑和拔刀的声响,扶云携月所在的厢房也亮起灯火。 那侏儒刺客见行迹败露,且被展钦凌厉剑招逼得连连后退,眼中凶光一闪,竟不再纠缠,虚晃一招,袖中陡然射出数点黑芒,直扑展钦面门,自己则借力向后急退,就要翻墙遁走。 展钦挥剑格开暗器,正欲追击,眼角余光却瞥见另一道更隐蔽的黑影,如同壁虎般贴着墙根,已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容鲤正房的后窗之下。 黑洞洞的身影不好辨别,展钦凝目一看,见那人手中竟握着一支吹筒。 调虎离山之计。 展钦心头一凛,立刻放弃追击侏儒,身形以更快的速度折返,长剑脱手,化作一道白光,直射那持吹筒的黑影! “嗤!” 长剑贯胸而过,瞬间将那黑影钉在了墙上。他手中吹筒落地,滚出几枚长针,针尖如刃,淬着蓝绿光芒,显然有毒。 几乎是同时,那侏儒刺客已翻上墙头。 展钦手中已无兵刃,他目光一扫,竟直接抄起廊下那盏松竹风灯,运足内力,猛得掷出! 风灯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砸在侏儒刺客后心。 这力道夹杂着内力,展钦想留活口,尚且收势,那刺客却还是被打得口吐鲜血,从墙头跌落。 赶到的侍卫们一拥而上,将其制住。 瞬息之间,两名刺客一死一擒。 展钦快步走到被钉在墙上的刺客身前,确认其已毙命,这才拔回自己的剑。 剑身染血,顺着他提剑的姿势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他转身,看向容鲤的正房。 房门依旧紧闭,窗棂也完好。方才的打斗虽然激烈,但还好并未波及到屋内。 侍卫们已经快速开始清理周围,陈锋正在搜查刺客身上有无线索。 扶云携月脸色发白地跑出来,见到展钦持剑而立、脚下伏尸的场景,更是惊得说不出话。 展钦没有理会她们,他的目光紧紧锁着那扇门。 方才的刺杀,目标准确,配合默契,绝非寻常毛贼。 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她? 若是冲着他,为何选择在她住处动手? 若是冲着她,为何又用了调虎离山、声东击西这般针对护卫布防的战术? 亦或言,两者皆有——可如此动机,又能是谁? 展钦心中疑虑重重。 就在这时,那扇一直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 容鲤披着一件素色披风,站在门内。她发丝未乱,衣衫整齐,竟是压根不曾休息,仿佛早就料到今夜难安。 她面上并无多少惊惧之色,只是眼神比平日更清冷些,静静地望着院中的一片狼藉,最后,目光落在了持剑而立、衣袍上溅了几点血渍的展钦身上。 夜风吹过,拂动她披风的边缘,也吹散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 四目相对。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方才马车内那些混乱羞恼的片段,仿佛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血腥厮杀彻底斩断,尽被人抛诸脑后。 “死了?”容鲤扫了一眼他身边,问的是那个被钉在墙上的刺客。 “是。”展钦答。 “可有活口?” “有一个,已拿下。” 容鲤点了点头,走出房门,站在廊下。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名侏儒刺客,又看向展钦:“你受伤了?” 展钦垂眸看了眼自己衣袍上的血点:“非是臣的血。” “那就好。”容鲤拢了拢披风,望向驿馆外沉沉的夜色,“果然有人不想让本宫安安稳稳地回白龙观。” 她顿了顿,视线转回到展钦脸上,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却意味深长的弧度:“展大人,你说……这会是谁的手笔?” 她没有再叫他“闻箫”。 这周遭还有其他人,怎可…… 展钦心头微震,环视一圈后,终于恍然大悟,抬眸迎上她的目光。 她迎上他的目光,只挑挑眉。 如此坦然无畏,便只有一个可能。 这些都是她的人。 展钦恍然明白过来——从她要来白龙观开始,就一个大内暗卫也没带,只带了些她的人手,任谁来看,都说她是故意因着驸马之死与陛下怄气,才不肯带陛下赏赐的人。 实非如此。 兴许甚至从她离宫到白龙观来,为他这个已死之人祈福,也不过早就是她计划之中的一环。 于是零星的线索串联在一处。 难怪今日出发的时间有些晚,仿佛特意要在这驿馆之中留宿一晚; 难怪她衣衫齐整,仿佛早就知道今夜将要生变。 并非仿佛,她是有意如此安排的。 她一直在等人出手,甚至怕对方不出手,故意交出一个破绽,等人上钩。 那尸体温热犹在,容鲤与他对视一眼之后,便走到一边去,与陈锋吩咐去了。 展钦望着她的背影,终于明白在自己缺席她身边近一载时,她究竟是什么感受。 彼时,她是他们那个所谓宏大的计划之中的一环,被算在其中,却什么消息也得不到不知道,终日惴惴不安。 而如今,她也将他做了这一局又一局的棋局之中的棋子,什么也不告诉他。 这是她的报复,要叫他也尝尝如此滋味。 原来如此苦涩难当,心如烈火煎熬。 展钦明白了。 这是他造的孽,是他应得的罪,他认。 他握着剑的手渐渐收紧,却在默然片刻之后,甩净了剑身沾着的鲜血,重新走到了她的身旁。 那个被展钦掷出去的风灯砸伤的刺客尚未苏醒,陈锋先搜了那个展钦钉死的那个,不曾得到任何线索。 这样的刺客必定是死士,几乎不可能找到蛛丝马迹。 希望便落在还未苏醒的那个刺客身上。 侍卫们皆眉头紧皱,容鲤却仿佛早有预料,眉目之间稀松平常。 忽然有个侍卫低声惊道:“殿下请来看!” 容鲤与展钦过去一看,认清了那是个什么后,眉心皆皱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发完之后把剧情又修了一遍,辛苦宝宝们重看~ 马车手艺人摩多摩多! 第74章 (大修剧情求重看) 驸马疯了。 正在收敛尸体的侍卫, 在那已死了的刺客身上,发现了一处颜色极为古怪的皮肤。 他本是要将那刺客的尸体拖走,却正好拽动了他的衣袖, 露出他手肘的位置, 有一处皮肤颜色与周遭有极细微的区别。 那皮肤像是强行被什么所灼过一般, 虽不像火烧留下的狰狞疤痕, 却也十分粗糙扭曲, 几乎不能辨别出原本属于肌肤的纹理。 仿佛是为了遮掩什么一般。 展钦俯下身,以指腹感知了一下那尚有余温的肌肤,又翻开尸体的眼皮看了看下头的眼球, 沉声道:“这一处位置用硝镪水洗过,应当是为了遮掩原有的什么痕迹。” “硝镪水?是为何物?”容鲤不曾听过, 是以问道。 “此物乃是炼丹士偶然之中配出的药剂,能够腐人肌骨, 十分危险。硝镪水腐蚀皮肉时生成的黄烟毒气会灼伤双目, 这刺客的眼球之中也可见大量黄斑血丝……定是用了硝镪水, 洗去了身上的某种印记。”展钦入仕之后, 长久地在阴私衙门查探消息, 对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最是熟悉。 “将那个未死的刺客身上也查验一番。”容鲤想起留下的那个活口。 侍卫们立即去了, 片刻之后带回了答案——果然,那个活口身上,也同样有这样一处痕迹。 “若是江湖雇佣死士, 身上多半并无标记,免得被人捉到把柄。唯有为人豢养的家臣死士, 身上会留些只有主家认识的记号,既作控制,亦为标识。”展钦道, 他再次翻看了一下那些地方,又道,“这痕迹还新,是半月之内才消的。” 容鲤目光落在刺客手肘那处狰狞的皮肤上,听完展钦的解释,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既显然是在近期特意销毁标记,便说明这标记必定见不得光,或恐为人所识。可实则这样的标记又是极为隐蔽阴私的,就算被人瞧见了也找不到身后之人,怎会“恐为人所识”? 除非身后之人,笃定她们这群人之中能够认得,这才匆忙毁去。 如此以来,答案几乎反推便可知——不是她,便是展钦,亦或是这些多年浸淫在京城权欲场的侍卫们,必定有人认得这处标记。 那么动手之人,多半就是京城各方势力之一了。 容鲤心中思忖间,陈锋已上前来,走至展钦面前。 实则,他在被长公主殿下收入麾下之前,也有一段极为短暂的时间在展钦手下任职,即便受长公主殿下嘱托,对展钦的身份心知肚明,他也一直不敢待展钦太过放肆,眼下更是恭敬:“公子,这……这痕迹,可有法子辨出原本模样?若能认出原本印记,其背后之人,也好查明。” 展钦眉头微蹙,有些犹疑地抬眼看向容鲤。此法阴毒血腥,他并不愿在她面前详述:“……臣与陈统领欲避让。” 容鲤正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仿佛在思索什么,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眼来,眸色清澈:“很麻烦么?你直说就是。” “是有些……残忍。” “无妨。”容鲤诚然有些畏惧这些,只是在展钦离开的诸多日子里,她每个梦魇之中都是血肉模糊的展钦,眼下也不是那样太惧怕这些了。 展钦沉默一瞬,才对着陈锋说道:“需将这块皮肉完整剥离。若硝镪水未彻底蚀穿皮层,其下刺青印记所用的颜料或可残留,借特殊药水或能显出模糊痕迹。但若腐蚀太深……”他顿了顿,“便什么也留不下了。” 他尽量说得简略,剥皮取验的残酷过程一语带过。即便如此,旁边几个年轻侍卫的脸色也白了白。 容鲤眉心果然蹙了起来,大抵觉得有些不适。但她什么也不曾说,只是点点头,吩咐陈锋:“那就按他说的法子试试。有没有结果,都来回禀一声。” 陈锋领命,立刻带人将两具尸体抬走。 展钦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中疑虑更深。他同样已然猜到这洗去印记的关键,只怕她沉湎在这诸多思绪之中,忧虑过度。 “殿下心中已有计较?”他忍不住低声问,“也不必为难自己,总会水落石出。” 容鲤转过脸,眨了眨眼,刚想说什么,却不由得打了个哈欠。 她一夜未睡,等人到现在,有些困了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不想她本想在展钦面前维持着今夜的沉静,竟被这哈欠破了功。 罢了,长公主殿下向来是不难为自己之人。 既然已破了功,她也不再端着那姿态,又打了个哈欠,边说边揉去自己眼角沁出了一点困倦泪花:“我倒不担心。猜来猜去,其实多半也就那样几个人,我心中有数。叫陈锋去查探,不过只是想再打个底儿。” 如此看来,她分明还是从前那个小小人儿。 “折腾大半宿,困了。这儿交给你们收拾干净,我去歇着了。”容鲤转身就噔噔噔地往屋中走。 夜风有些凉,她拢紧了身上的披风,又仿佛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停下回头看向展钦,补了一句:“你……也别在外头杵着了,进来在隔间歇着吧。万一还有不长眼的来,也近便些。” 说罢,也不看展钦什么反应,快步入屋去了。 展钦一怔。 她方才还让他守在外头不准进,此刻却主动让他入内歇息。想必是这刺杀血腥,她虽已料到,却依旧还是个年纪小小的姑娘,恐怕还是有些恐惧罢。 展钦在原地站了片刻,终是依言走进院落,却没去隔间,倒是直接进了容鲤屋中。 容鲤瞪他一眼,他只道“此处更好守卫殿下”,长公主殿下也就算了,不与他计较。 屋内很快熄了灯,一片静谧。 惊吓一场,容鲤睡得很快,展钦听着她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夜里躁动的心也逐渐安宁下来。 那样多的事儿,仿佛也只有伴在她身边,感知到她尚且还在,才叫他心头宁静。 * 次日清晨,驿馆内已收拾妥当,昨夜的血腥气散尽,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陈锋来回禀,果然如同展钦所料,那硝镪水用得极狠,皮肉下什么也没剩下,甚至连骨头都有些烂了。 容鲤听了,也不觉得意外,只是点点头,吩咐车队照常启程,前往白龙观。 马车驶出驿馆,重新进入山道。 晨光熹微,山林间空气清冽,本是个天气极好的日子。 展钦今日本想继续与容鲤同乘一车,只是长公主殿下今日仿佛还记着昨日马车上的胡闹,不叫他来了,反而给他白马一匹,叫他骑马跟着,自己在马车上继续补眠。 展钦自然无有不受的,便打马跟随。 行至一处较为偏僻的弯道时,他忽然勒住缰绳,鼻翼微动。 风中夏风卷来草木清香,却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而且,极为新鲜。 他正凝神分辨方向,思忖着是否要查探一二,却又想着是否又是那暗地之人的诡计,车窗的帘子却被一只纤白的手掀开一角。 容鲤探出半张脸,眉头微蹙,看着他:“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妥?”她眼神清亮,带着刚睡醒不久的惺忪,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的停顿,“有事,你说便是。” 展钦对上她的眼眸,知道瞒不过,便如实道:“风中有血腥气,味道不重,但飘散范围颇广,前方……恐有不妥。” 容鲤坐直了身体,眼中倦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冷静:“距离多远?” “约莫半里,在下风处。” “停车。”容鲤果断吩咐,随即对展钦道,“你带几个人,先去探探情况。小心些,若非必要,勿要惊动。” 展钦领命,点了两名身手最好的侍卫,悄无声息地没入道旁山林,朝着血腥味传来的方向潜行。 不多时,他便回来了,面色沉凝地将自己方才所见禀告:“殿下,前方道旁遭劫,约十余人皆已毙命,看衣着是行商或普通百姓,财物均被洗劫一空。现场有搏斗痕迹,但十分潦草,被害百姓之中并无练家子,那些逞凶之人恐怕也无高手,不过依刀刃行凶。” 是劫杀,且凶手已走了,多半并非针对他们的埋伏。 “可要改道而行?”平心而论,无论到底是怎么回事,展钦皆不想让容鲤去蹚这趟浑水。 容鲤沉吟片刻,还是道:“过去看看罢。” 车队缓缓前行,很快便到了展钦所说的地方。 地上一片狼藉,惨不忍睹。尸体横七竖八倒伏在地,夏日炎炎,有些血迹已干涸发黑,引来蝇虫嗡鸣,一片惨状。 容鲤捂着口鼻,略扫一眼,见地上果然散落着许多行礼货物,箱笼被翻得乱七八糟,值钱之物显然已被掠走。 “看看可否还有活口。”容鲤有些心惊,看着无辜百姓受难,难免想起京城载歌载舞的一片欢腾——此次离京下白龙观,道中所见诸多,皆与她在京中所见不同。天子脚下和平安乐,而远离京中之地却总有法外狂徒伤人,叫人目不忍视。 侍卫们迅速分散查看。 片刻后,陈锋从一堆货物和尸体下方,寻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那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穿着寒酸的很,背部有一道狰狞的伤口,鲜血仍旧在汩汩涌出,已是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他是趴在众人之下的,恐怕也是因此,那些劫财的匪徒不曾注意到他怀中还紧紧抱着一个用破布层层包裹的狭长物件。 陈锋将他挖出来,他见有人来,涣散的眼神勉强聚焦,嘴唇翕动。 容鲤示意车夫将车往前赶了赶,免得再搬动那重伤少年。 那少年见到车驾华贵,眼中迸发出一丝希冀的光,用尽最后力气,将怀中那物事举起,声音断续破碎:“求……贵人……将此物……送回……青州……林家坳……葬……衣冠冢……”他每说一字,口中便涌出血沫,“师……师父……苏……苏……” 话未说完,头一歪,已然气绝。 那包裹严实的物件,从他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 侍卫连忙接住,却也不知该不该呈到容鲤面前。 容鲤看着那少年犹带不甘与哀求的稚嫩脸庞,又看看那沾染了血污的包裹,心中惊怒哀伤难言,勉强平定了心绪才道:“打开看看。” 展钦亲自接过这包裹小心解开,却发觉这被少年牢牢保护着的物件却并非金银,而是一截掏空了的竹筒。竹筒内塞着防潮的油纸,油纸里卷着一幅写在素绢上的字。 那字迹有些潦草,却力透纸背,是一篇自撰的墓志铭。 内容很简单,大意是撰文者自述卷入京城权贵是非,离京后恐遭不测,故提前写下此文,嘱托身边徒儿若自己遭遇不幸,便将此文带回老家青州林家坳,为其立一衣冠冢,以慰亡魂。落款无名,只有一个字——苏。 寥寥数语,欲言又止,透露的信息却令人极为心惊。 “苏?”容鲤低声重复,指尖拂过那犹带有人怀中温度的素绢。 这小童会在这里,说明写下这封墓志铭的苏先生已然遭遇不测。 京城,权贵,遭遇不测……还有这个姓氏。 苏乃大姓。 光是她认识的姓苏之人,有极为要紧关联的便不止一个——不说旁人,便是她的皇弟,容琰,其生父便是苏姓。 容鲤再看着外头那一地的狼藉,只觉触目惊心。 她素来是不怎么信巧合的——怎么偏偏就在她回白龙观的路上,偏偏就在她到来之前,路上之人就遭遇了如此一场残忍的劫杀。 而被杀之人,竟还有一位这样凄凉可怜的小童,也死于凶徒之手。 而若这一切皆是与她有关,不论凶手究竟想要做什么,竟残忍至此,将这样多的无辜百姓卷入其中,变成刀下亡魂。 可怒,可悲,可耻,可恨! 容鲤眼眶发胀,险些滚出怒极的泪来。 然而她还是压着心中思绪,先安排人快马加鞭去报当地官府,又叫人先暂时收敛了尸身,不忍看这些无辜之人横尸路旁。 待她调理好心绪,便叫展钦先将这素绢收好,随后一连串地下令下去:“查。留下两个人手,查这批被杀之人的身份来历,并追查那伙劫匪的踪迹。还有,派人去青州林家坳,秘密打听这位‘苏先生’的底细。” “是!”陈锋领命。 展钦站在一旁,看着她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冷静、果决、思虑周详,袖中颤抖的手指也逐渐稳定。 然后她最后才看向他,使给他一个眼色。 展钦读懂了她的意思——“闻箫”公子,能够颇擅武艺,却绝不能这般面面俱到。 于是他面色也一白,有些承受不住地晃了晃身子,得到了长公主殿下的允准,与长公主殿下同乘一车。 她在此刻,竟还能想到这一层。 这般的冷静,与昨夜面对刺杀时如出一辙。 那些他曾熟悉的,属于小殿下的娇憨与依赖,在她此刻沉静的眉眼间,几乎寻不到半分痕迹,仿佛独成了他一个人的旧梦。 难以抑制的千般思绪在他的心中翻涌。 他自然该欣慰她的成长与强大。 可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空落与隐痛。 他再一次地、十分残忍地意识到,在自己离开,她被迫独自面对风雨、被迫迅速长大的那些日子里,他并不在她身边。而如今等他终于能回到她身边的时候,她已然羽翼渐丰。 往日,他尚且能做她的一棵参天大树,尽心尽力地给她一切照拂。 而如今,他似乎……连保护她的资格,都变得有些模糊了。 他不再是那个她需要仰望、需要依赖的“展大人”。 在她缜密的棋局与冷静的应对面前,他更像是一个被暂时纳入计划、却未必有资格知晓全貌的……参与者。 而观她用“阿卿”赐死,“闻箫”替换这一局中,展钦更明白,他甚至可能连参与者也算不上多少,而是一个需要被“保护”起来的,以免打草惊蛇的“秘密”。 就像她当初,被他们以“保护”之名,蒙在鼓里一样。 真是……风水轮流转。 展钦与她同乘一车,却未必有多少欢喜。 看着她依旧沉浸在自己思绪中而蹙起的眉间,他的指尖一颤,终究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将她的眉间抚平。 * 回到白龙观,已近黄昏。 听雪居依旧幽静,龙潭水汽氤氲。玄诚子不在观中,有小童代为相迎。 容鲤将官道劫杀案一应后续查探事宜安排下去后,便似乎恢复了“清修”的模样,每日里不是在水榭看书,便是去三清殿静坐祈福,仿佛外界的风风雨雨都与她无关。 展钦依旧以“闻箫”的身份随侍左右。 这却并非长公主殿下所求,而是展钦求来的机会。 而长公主殿下只是似笑非笑、颇有兴味地看他一眼,允了他的不请自来。 便如此刻。 容鲤在三清像前,依旧抄录着那些写给“亡夫”的道经。 她的神情安宁虔诚地仿佛对那“亡夫”情深似海——即便眼下他们彼此都知,所求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展钦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中那点因挫败与了然而生的空茫,渐渐被另一种更急切、更隐晦的焦灼取代。 以娈宠的身份留在她身边,听上去仿佛亲近无比,可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两人之间无形的隔阂。 容鲤鲜少与他置气斗嘴,也极少再与他有亲昵的互动或深入的交谈。她诚然是将他放在自己身边,允准他妄自的靠近,却又似乎将他隔绝在她的心门与世界之外。 如此若即若离,比起昔日她的冷言冷语,还要更加难熬。 冷硬无情如展钦,竟也会在做了个极为荒诞又真实的梦魇后,开始感到煎熬般的空茫惶然。 梦中如梦似幻,初时还是二人言笑晏晏的无忧岁月。后来却犹如水泼镜裂,她居高临下地俯瞰他,赏玩他的苦涩狼狈,再无当年情真意切。 她在梦魇之中,笑得没有半点温度:“你骗了吾,吾骗你,又有何不可——吾,从未想过与你白头。” 最后一句轻嗤,如同镜碎的磬音:“本宫看不上他一介武人,粗鄙出身,卑劣至极,怎敢妄想与本宫成婚?” 如当头一棒,将他从梦中惊醒。 展钦曾听过这句话的——在接了赐婚旨意的御书房外,长公主殿下怒闯金殿,在陛下面前掷地有声的斥。 却不曾想过,原来这句话,竟会在今时今日,成为他展钦的梦魇。 若是往日,是未曾与她在京城渡过那一段本就荒唐的快活岁月,他无话可说,并早知会有如此结果。 可见过尝过她情真意切的爱与恨,他如坠入深渊却甘之若饴飞蛾扑火的虫豸,再也不想回头。 展钦在连续三日都被这梦魇唤醒的黑暗夜里,凝视着外头的月色,生平第一回思考的不再是那些纠缠深沉的权与欲。 他只在想,他于她而言,究竟还有什么不可替代的价值? 仅仅是一张,她暂且因为旧日情分,无法割舍的皮囊? 还是,一段早已经随着他的假死,埋入衣冠冢的婚姻? 前者可有可无,随时可替; 后者名存实亡,心知肚明。 问题的答案,让他如坐针毡。 不可。 不行。 他必须要做些什么。 哪怕是惊慌失措失了他引以为傲的理智自持。 哪怕是变成疯子。 那月色被他揉碎在了掌中,化成一滩粘稠冰凉的叹息。 * 几日后。 因今日有雨,容鲤便并未去三清殿,只在听雪居二楼临水的窗边小榻上看书。 窗外细雨如丝,落在糊窗的明纱上沙沙作响,更衬得室内静谧。扶云与携月都被她打发去整理行装——她已决定,待青州与劫匪两边的消息初步传回,便结束“清修”,启程回京。 京中诸人一个个都坐不住成这般模样,她怎可还留在外头? 既然唱了这样久的一场大戏,她想要做的事、想要抓回来的人都在掌中了,便也没有什么留在外的必要了。 展钦端着一碟新制的荷花酥和一盏温好的杏仁茶进来时,见她斜倚在榻上,书卷搁在膝头,目光却望着窗外的雨幕,神情有些疏淡的寂寥。 她脸儿小,皱眉的时候连唇角都崩紧发皱,如此一来,天然地还有些天真稚气的模样。 展钦深深地望了一眼,将茶点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低声道:“殿下,用些茶点吧。” 容鲤“嗯”了一声,并未回头,仍在思索着那些烦乱的事。 展钦没有立刻退下。他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纤细的后颈,和松松绾起的发髻间一段雪白的肌肤上。 雨声潺潺,水汽微润,空气中弥漫着荷香与檀香混合的、属于她的气息。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殿下明日……便要决定回京的日期了么?” 容鲤点头,忽而觉得哪里不对,下意识抬头看他一眼,便不由得瞪大了双眼,丢出一句:“你疯了?!”—— 作者有话说:是这样的,一写剧情就忍不住修修修……(跪倒 一款破碎的小狗驸马。 猜猜驸马干啥了[狗头] 第75章 (美味精修求重看) 让奴伺候殿下,会…… 那句问话, 实则不过只是展钦诱引长公主殿下抬头的一个引子。 容鲤一抬头,便瞧见他只穿了一身中衣。 很浅淡的,几乎于无的青纱料子, 以暗针织了些花样在上头, 若隐若现的, 所有一切都一览无遗。 “哪儿学来的勾栏样式?!”长公主殿下眼儿睁得圆圆的, 是当真被展钦惊着了。上回他跪在自己脚边索吻的时候, 容鲤便觉得很不对了,如今这回,更是明晃晃的, 演也不演了。 他身材好,若是什么也不穿, 恐怕还没有这样夺人眼球,可偏偏是穿了一身这样的衣衫, 包裹着雪白又健硕的肌骨, 有些呼之欲出, 又有些欲拒还迎。 “青天白日的, 你这是做什么?!”容鲤面上写满了非礼勿视, 将旁边搭着的一件外衫往他身边一丢, 耳根子却已经热了起来,眼睛下意识地又看了两眼,这才匆匆忙忙地挪开。 展钦将那衣衫弃之不顾, 又往容鲤身边走了一步,把长公主殿下惊得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也不管别的了,只将那衣衫捡起来囫囵将他包住,拧着眉看他:“你发的什么疯?” 展钦却仿佛对自己身上这样的衣衫有多不应当浑然未觉。 他伸手勾了勾衣袖, 只道:“臣请教了侍笛公子,他便命人给臣赶工制好了这衣裳。殿下不喜欢吗?” 容鲤一听见“侍笛”二字,险些昏过去——侍笛闻箫是她养在林周夫人手里的能人异士不假,可这两人的性子一等一的离经叛道,在林周夫人那莳花小筑里头学的满肚子坏水,展钦怎么学他们? 就说展钦从哪学来的勾栏样式,原当真是被人带坏了!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你要说什么,说就是了。”容鲤的目光不敢往展钦身上落,飘来飘去的。 “臣还不知,殿下欲作何打算。”展钦向前走了一小步,离她更近,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一点细小的水光,是窗外飞进来的濛濛细雨,和她眼中自己的倒影,“京中风波未定,眼下回去未必是最好的时机。殿下可想好了,回去之后,要如何应对?” 说起正经事,容鲤心头的滚烫才消下去一些,她只轻哼了一声:“我自有打算。再说了,管他们什么风波,难不成一辈子躲在外头,等你们将那些魑魅魍魉都打尽了才回去,那还有什么意思?” 这件事,她从离开京城到白龙观来前,便已经想好了。 “那殿下,可有吩咐于臣的?” 容鲤笑了一声:“你眼下还是闻箫,没有什么要你做的,安分听话呆着就好。背后追查你的何止一个两个,你还是……” 她说的漫不经心,这话却将展钦的心烙得一痛,仿佛与连日的梦魇之中渐渐重叠到一处。 他忽然再上前了一步,骤然俯下身,双臂撑在容鲤身体两侧的榻沿上,将她困在了自己与窗台之间。 二人挨得极近,又因这动作,将他身上被容鲤随意裹着的外袍扯开了,容鲤一抬头,便能瞧见他青纱下的肌肤。 若隐若现的,容鲤只能慌忙将目光移开去,一面试图推开他。 然而手一伸出去,就落在那纱衣之上。如此轻薄的衣料几乎没有触感,掌心之下就是展钦滚烫的胸膛。 即便容鲤瞬间将手收了回来,却也还记得掌心下的触感——男儿的身躯与女子果然截然不同,他的皮肤雪白,瞧着文弱,可掌心下的胸肌坚硬饱满。 手感甚佳。 长公主殿下被他的身形气息牢牢笼罩着,想推又会碰着他,想逃又逃不开,只觉得铺天盖地而来。 她与他,已然很久没有这样肌肤相贴了。 身体自然比理智更先一步,长久用凝神丸压抑着的渴求在真正触碰到他的时候开始缓缓决堤。 展钦的手垫在她的后腰,生怕她被窗沿压疼了。 他道:“殿下的谋划不需要奴,那旁的需要奴吗?奴愿为殿下分忧,无怨无悔。殿下只当是用一件趁手的物件,待不耐了……不要也罢。” 展钦在垂眸看她。 他的瞳色浅,寻常看人的时候只叫人觉得孤冷自持,而如今容鲤望进去,却能瞧见他眼底掀起的狂风巨浪,如同一团灼热而哀恸的火焰。 容鲤只觉得自己的心不争气地乱跳,情感与渴求从理智的牢笼之下逸散。 展钦见她没有挣扎,便将她的手牵起来,缓缓放在那件纱衣的腰封上。 直截了当的,甚而不是暗示。 容鲤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展钦却迎着她的目光抿着唇微微一笑:“在殿下彻底厌弃奴之前,也让奴做一些有用的事,可好?奴还记得的,谈大人说过,凝神丸长久服用于身体有害。” 不见多少温度的笑,甚而有一点惨然。 却执拗的、心甘情愿的没有一丝挣扎。 容鲤的心跳了一下,却并非羞怯窘迫,而是自从展钦匆匆忙忙从温泉山庄被召走,自己得了他留下的红封又骤然得知他的死讯之后,所有怨憎情爱在心底压成的那一股如鲠在喉的心防,仿佛被他这一刻的神情悄然击碎一角。 容鲤其实知道,长久地晾着他、戏弄着他,她的驸马已然如同一只被熬熟了的鹰、驯服了的犬一般,崩紧得像是拉满的弓弦。 展钦被她逼着在边缘游走,迟早会失控。 容鲤想过他大抵会失控到做出一些从前不会做的事,兴许会将那些秘密和盘托出,兴许会做出各种各样的事情,以求能换得她一个回头。 这是她想要的报复,在计划的时候甚而想过自己成功的时候会有多快慰。 可不想他做的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的事——当真去学做一个娈宠一般,穿上这样的衣裳,明晃晃赤|裸|裸地如同勾|引,即便被她再一次公然推拒在所有的计划之外,他也没有质问,只是拿出另一条路,柔顺地问她—— 甚至并非是问,是放下过往所有尊严的、哀求。 他的身体,他的容貌。 仿佛他对自己的存在已然全然认了命,他不在挣扎取舍“驸马”究竟是否还在,他只求能留在她身边。 即便是这样上不得台面的,玩物一般的身份。 即便是为她解毒、供她玩乐。 他自轻自贱,心甘情愿地认了。 窗外细雨沙沙,敲打着听雪居的青瓦与荷叶,将一室寂静衬得愈发粘稠、沉重。 容鲤的手还按在那轻若无物的青纱腰封上,指尖能感受到其下紧实肌理的温热与脉搏的跳动。 展钦的目光静静地锁着她,那双浅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几乎要将她自己都吞噬的浓稠暗色——灼人的执念,无望的祈求,深不见底的眷与爱。 林林总总之下,是方才她只窥见一瞬,又被他垂下的眼睫挡住了的,几乎错认了的, 自卑。 他在自己面前,竟觉得自卑吗? 即便管中窥豹,也可见那自卑如山似海,并非一丝一缕,容鲤甚而有些被震住了,在心底喃喃地想,自己不过是想要驯一驯他,才短短多少时日,便将他逼成这样吗? 与她预想的展钦截然不同。 她心底的酸涩委屈,也与她彼时预想的解气截然不同。 这个认知,比看到他穿上这身近乎自我羞辱的衣裳,更让容鲤心头发堵,呼吸都滞涩起来。 她预想过展钦的不甘与挣扎,准备了满腹的机锋与后手,势必要在这情仇的博弈里赢得漂亮,却全然不曾料到、也不想见到他将自己彻底打碎,碾落成泥,卑微到尘埃里,只求能留在她身边。 这不是她想要的胜利。 亦或言,这胜利的滋味,远不如她想象中那般酣畅淋漓,反而泛着难以言喻的苦涩,将她的心也带着一块刺痛了。 “你……”容鲤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刮过那滑腻的纱料,“你何必如此?” 何必自轻自贱至此? 她并不想这样的。 展钦的眼睫颤了颤,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将她那只按在腰封上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带着她的手,缓缓拉开那根本算不上阻碍的系带。 青纱衣襟随之散开,露出更多雪白而壁垒分明的胸膛。他的肤色在昏暗光线下有种冷玉般的质感,与那轻薄暧昧的衣料对比鲜明,几乎是瞬间跃入容鲤的眼中。 渐渐泛起的欲与心底酸涩拉扯的情交织在一处,叫容鲤有些无所适从。 这大半年里,她憋着这一口气拼了命地往前走,是想要追上他的步伐,越过他舒一口气,却并非想要将他踩在脚下,碾碎他的傲骨。 “殿下,如果殿下觉得,奴的这副身躯也并无多少可取之处,奴自然……不再讨殿下的心烦。奴顺应天意,就此消去,于殿下也大有裨益。”展钦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破碎地挤出来,带着孤注一掷到平静的决绝。 他缓缓低头,似是想在容鲤的面上留下一个轻吻。 可是她的面庞光洁,清净得没有半点尘埃……她这样的矜贵,合该永远在云端之上,正如当年陛下赐婚之前,他在人群孩子之中远远隔着一望。 她是生来便为万千尊贵所吻的明珠。 卑贱、低污之人,何以玷污她呢? 展钦的动作猝然停止。 容鲤的默然似乎给了他答案,他的轻笑里揉进了苦涩,便欲抽身离去:“我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却被容鲤一把拉住。 展钦望着容鲤拉住自己衣袖的手,又定定地回望着她:“殿下这又是何意呢?” 容鲤心乱如麻。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她不想这样轻易地原谅了他骄纵了他; 也不想看见他将自己轻贱成这个样子; 更不想他将自己满怀思绪打得乱七八糟,又要如此就走。 “……你不许走。”容鲤不知道自己应当说什么,嗓子之中干干的,却挤不出更多的话,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迫与一丝微弱的蛮横。 于是展钦微微俯身下来,即便她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仍旧宽纵地给她循循善诱:“殿下若不愿我离开,给‘臣’也好,‘奴’也罢……一个留下的理由。” 一个无需知晓秘密、无需参与谋划、也无需凭借这具皮囊和这点“用途”,就能留在她身边的理由。 容鲤不知道如何回答。 展钦明了长公主殿下之意,看她仿佛还在颤抖的指尖,知道大抵是长公主殿下重情。 那便让他来做那个薄情寡义之人。 展钦欲往外去。 可手腕上传来的力道显然更大了些。 容鲤拉着他,那力道不小,甚至带着点蛮横的、不容挣脱的意味,指尖都几乎掐入他的皮肉。 展钦动作一顿,僵硬地停在那里,垂眸看向她抓住自己的手,又缓缓抬起眼,望向她的脸。他眼底那片浓稠的暗色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地闪烁了一下。 “不许走。”容鲤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清晰了些,却依旧带着那种她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急迫,甚至有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谁准你走了?” 展钦没有挣扎,任由她抓着,只是静静地、近乎贪婪地看着她。 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几乎碎裂:“殿下……要臣留下?” “废话!”容鲤瞪着他,耳根的热意蔓延到了脸颊,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本宫让你走了吗?!” 展钦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廓和紧抿的唇上,心中的惶然裂开了一道更深的缝隙。他缓缓地、试探性地,将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覆在了她抓着自己手腕的手背上,仿佛体温的相接能给他带来些许安宁。 容鲤没有挣开。 “那殿下……”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破碎后又小心翼翼拼凑起来无措,“究竟是为何要我留下?” 他在问她,也在问自己。 更是在问他们之间,那摇摇欲坠却又未曾彻底断裂的关联。 容鲤被他问得一滞。 “我留下来……继续做谁呢?” 谁? 她自己也未曾想好。 继续让他做低眉顺眼的“闻箫”? 可她真是再也见不得他那副自轻自贱的模样了。 让他重新做回“展钦”? 可驸马已死是定局,短期之内改不得……再者,那些秘密与隔阂犹在,她心中的怨气也未全消。 她一时语塞,不知怎么回应,只是顺着自己的心意,抓着他手腕未曾松开,反而更紧了些,只怕他真的挣脱走掉。 乱七八糟的思绪在容鲤心头堆叠,长公主殿下生平第一次觉得,原来还有比思考京中诸事更为煎熬苦涩之事。 她得不到答案,也不想展钦离开,抬头狠狠瞪他一眼,却仿佛在真正认真看他眉眼的那一刻,得到了问题的答案。 她握住展钦的手渐渐收紧了。 “你问理由?我要你留下来,需要什么理由?” “要什么光明正大的理由?” “我想,不可以吗?” “我想要你留下来。” “不管你是谁,你都得留下来。” 容鲤的声音初时有些小,说的磕磕巴巴的,有些滞涩。 可到了后来,她只是仰着头,执拗地看着他。 她说,我想。 这几句话,一字一句,伴着沙沙雨声,砸到寂静的氛围之中掷地有声,也砸在展钦已然绷到极致、几乎碎裂的心弦上。 他浑身剧震,僵在那里,连呼吸都一滞,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容鲤也不曾退。 她依旧仰着头,定定地望着他,那双总是古灵精怪得有千般情绪的眼眸里,此刻只盛满了某种她自己都未曾料到的,近乎任性的执拗,还有一丝……仓皇之下的脆弱。 不是命令,不是算计,甚至不是怜悯。 是她想。 是长公主殿下。 是容鲤。 是他在接了圣旨之前,便发过誓愿,甘以一身骨血为铸她河山的妻。 是她此时此刻在此地,只因为她想,所以要求他留下。 如此理由,简单极了,却又重逾千钧。 容鲤将这话脱口而出,不曾想过任何算计、所有博弈,只将自己心底深处第一一个念头抛到他身前来,却正好直直地撞向他心底最深处。 “……殿下。”他喉间干涩得发疼,几乎挤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无意识地喃喃着,目光锁着她的脸,仿佛要确认她每一个细微的神情,“果真吗?” 容鲤被他那几乎要灼伤人的目光看得心头发慌,方才脱口而出的冲动话语,此刻在她自己耳边回响,也让她脸颊耳根都烧烫起来。 可她看着展钦,在他死而复生回来至今第一次这样好好地看着他时,那股堵在心口的闷气与酸涩,忽然就消散了大半。 她别开脸,不再与他对视,却也没有松开抓着他的手,只是声音低了些,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不然呢?或者本宫说,看你穿成这样可怜,大发慈悲留你下来,这个理由是不是更好些?” 这话是她惯常的狡辩遮掩,却让展钦眼底那些翻涌的情绪洪流,瞬间因此安宁。 他明白了。 她不是心软,不是同情,是……她终究,还是舍不得他。 如同他舍不得她一样。 这便够了。 展钦不再多问任何一句话,却缓缓地,跪在了容鲤面前。 他仰头望着她,散乱的青纱衣襟下,胸膛的起伏清晰可见。他将容鲤紧握着他的那只手轻轻解开,然后垂着眸,轻轻吻在了她的掌心。 滚烫而轻柔,不带任何情|欲的狎昵,只有近乎虔诚的歉意与依恋臣服。 “殿下,”他的唇贴着她的掌心,吻过之后,又依偎在她的掌中,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令人心颤的湿意,“我知错了。” 他抬起眼,眸中那片浓稠的暗色里,渐渐浮现起近乎脆弱的、重见天光般的清明。 展钦依旧跪在那里,全然听候她的审判。 容鲤的手心被他的肌肤贴着,久违的体温蔓延过来,一路灼烧到了她的心底。她看着他低垂的的眼睫,看着他鼻尖那粒小小的,在此刻显得格外脆弱的红痣,渐渐品味那些全然放下骄傲与算计的哀求…… 所有昔日早就想好的的斥责、冷漠、报复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长公主殿下想,她大抵并没有真的那样生气,并不曾真的想要将他从自己身边剥离。 怨憎会、求不得、爱别离……果真是比权欲还要更难琢磨的东西。 长公主殿下不知想了些什么,缓缓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展钦的眸光,随着她手的离开瞬间黯淡下去,仿佛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抽走。他闭了闭眼,只想着自己勿要变得更加狼狈。 然而,预料中的“滚”,或者其他的冰凉言语并未响起。 取而代之的,是额头上传来的一记不轻不重的……弹指。 “咚”的一声,清脆得很。 展钦愕然睁开眼。 只见长公主殿下已然收回了手,正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脸上红晕未褪,眼神却恢复了惯有的骄矜。只是那骄矜里,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别扭和……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松缓。 “跪着做什么?起来。”她语气硬邦邦的,“叫旁人看了,还以为我脾气多坏,尽喜欢欺负人似的。” 展钦怔怔地看着她,一时没有反应。 “又听不懂人话了?”容鲤蹙眉,又踢了踢他的小腿——力道很轻,“快些起来,把你这身……不像样的东西换掉!不许再在光天化日之下弄这些勾栏样式!” 展钦这才如梦初醒,几乎是手忙脚乱地站起身。 动作间,那件本就松垮的青纱更是凌乱不堪,胸肌腹肌遮掩不住,叫长公主殿下看了个正着。 他皮肤白,于是耳后蔓起的红便显得格外明显,想要将这青纱拢紧,却不知这衣裳是不是天生就是用来撕的,反而被他接连弄破了数处。 容鲤看着他这副狼狈样子,不知怎的,心头那股郁气又散了些,甚至有点想笑。 原来开朝武状元、金吾卫指挥使、大将军、武毅忠勇侯,实则也并非总是那个冷冰冰的样子。 她别开脸,从旁边的柜子里又胡乱扯了件自己的外袍,寻了件更厚实的素绒披风,劈头盖脸地扔到他身上。 “穿好,赶紧去换了。”她命令道,耳根依旧红着,“不许再去找侍笛闻箫他们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叫旁人瞧见了,还以为本宫喜欢这样式儿的,平白败坏了本宫的名声。” 展钦看着她明明羞恼却强作镇定的侧脸,只觉得温度终于一点点地回到心间。 “是……臣遵旨。”他低声应道。 “快走快走!”容鲤不耐地催促,却不看他。 展钦不敢再多留,大抵只怕她改了主意,躬身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甚而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拢的轻响传来,容鲤才仿佛卸下了所有力气,缓缓坐倒在窗边的软榻上,抬手捂住了自己滚烫的脸颊。 外头的雨丝卷进来,也没能叫她面上的滚烫消减下去。 心跳得飞快,思绪纷乱如麻。 哎!想必还是男色惑人,展钦这厮大白日的发疯,她怎就没把他赶出去呢? 哎!那衣裳还真别说,有些不错,但可不是给狗穿的! 哎!狗的身材却也尚且不错。 哎!罢了,看也看了! 长公主殿下心中“哎”来“哎”去,在软榻上滚来滚去,几番羞恼之下,唇角却在不知何时勾了起来。 她放下手,望向窗外依旧淅淅沥沥的雨幕,方才还叫她觉得烦闷的连绵雨,此刻倒叫她觉得怡人了。 长公主殿下看了一会儿雨,掌心却不知怎的松松又紧紧,仿佛想起来方才推开他时的触感…… 哎!烦死了! 长公主殿下只能下意识地掏出凝神丸,想吃上一些缓一缓,却在闻到那臭味时将其丢出几丈远——这小玩意儿,原来竟有如此臭不可闻,她竟吃了一年,当真是痛哉痛哉! 她懊恼地扯过一个软枕,把脸埋了进去,只在心中漫无边际地想,母皇果然是人皇是也,后宫之中诸多侍君,竟也能一碗水端平。她养展钦一条坏狗,都已然是精疲力尽了。 * 而门外,展钦并未立刻离开。 听着里头种种长吁短叹,渐渐地没了声音,长公主殿下大抵终于是消停了,这才离去。 外头的雨仿佛也渐渐停下了。 守得云开见月明。 展钦垂下眸来,才发觉那一身纱衣,不知在何时早被冷汗浸透。 倒是外头传来一声口哨声,侍笛那小子叼着根草躺在假山上,很是失望地冲着他叹气:“就出来了?不中用的东西。” 说罢,又像是怕展钦骂他似的,飞快从假山跃下,难得正经道:“对了,陈锋让我来传话,那刺客后续线索……有点意思。殿下若想知道,最好亲自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自己品味了一下,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精修了一下,嘿嘿。《 》 75-80 第76章 (猛火翻炒做饭中) 怎可在神像面前做…… “嗯。”展钦应了一声, “我去同殿下说明。” “好。”侍笛点点头,目光在展钦身上绕了一圈,眼尖地捉到展钦披着的外裳下露出来的一点儿青纱, 看到那玩意儿仿佛是被撕破了似的, 很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殿下竟……” 展钦的眉心微蹙:“慎言。” 侍笛与他这张冷面相对, 实则还是有些怕他的, 当即闭了嘴,赶紧火急火燎地跑了。 展钦又转回身去,走回到听雪居的楼下, 指尖轻叩门板:“殿下……” 那楼上仿佛是被惊了一大跳似的,叮叮当当好一阵声音, 仿佛是容鲤不小心碰倒了何物。展钦忧心她弄伤了自己,便欲上楼去看看, 结果听见容鲤慌慌张张的喝止声:“不许上来!没甚事!” 有些软绵的声响, 仿佛浸了些什么湿润气。 展钦有些反应过来, 指尖有些僵硬, 便不再往里去, 只是轻声将方才侍笛带来的消息说明。 “……好, 我晓得了。你去换身衣裳,一会儿同我一块去瞧瞧罢。”容鲤轻轻咳嗽了两声,把展钦远远地打发走, 从楼上的小窗探出半个头,看见他走得远了, 才连忙喊人打了热水来,清洗换衣。 * 因追查那痕迹有了进展,长公主殿下心底野火虽未得纾解, 也囫囵按了下去,换好衣裳后便与展钦一块儿去看了。 玄诚子人虽不在观中,却也吩咐过一切尽力配合,是以白龙观已将后山之中的炼丹室先腾将出来,给陈锋等侍卫在此暂居、收纳情报等,当初那个还活着的刺客便是在此处审问的。 后山的炼丹室隐在竹林深处,原本是观中道士炼制丹药之处,此刻门窗紧闭,弥散着一股混杂了血腥、草药与尘土的奇异气味。 陈锋已在门口等候,见容鲤与换回寻常服饰的展钦一同前来,连忙行礼引路。 室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摇曳,正中石台上绑着那名奄奄一息的侏儒刺客,身上缠裹着简陋的布条以免有碍观瞻,只是血迹依旧渗出,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 “殿下,”陈锋压低声音回禀,“属下与几位兄弟反复查验,在其另一只手的同样位置,又发现一处极浅的印痕,与被硝镪水毁去的那处位置对称,但因年岁久远且受过伤,已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出是个残缺的图样。” 图样? 容鲤来了兴致,下意识想要走近前去看一看。只是夏日炎炎,血腥气粘稠一团着实有些冲鼻,容鲤正在心中懊恼自己怎么也没带张手帕捂住口鼻,面前便是一香。 展钦提前备好了手帕一张,轻轻地替她捂住了大半张脸。 不用自己动手,容鲤乐得松快,指挥着展钦与自己一同走上前去,细看那处痕迹。 陈锋示意侍卫将油灯凑近,映出那侏儒刺客的皮肤上,果然有一片颜色略深的区域。那地方受过伤,伤疤丑陋边缘不规整,隐约能辨出弯曲的线条和一点模糊的色块,像是什么图案的一角。 容鲤蹙眉细看,隐隐约约觉得有些眼熟,仿佛是自己从前在学画的时候于诸多工笔图册上见过的花样子:“这像是……花瓣?” 陈锋点头:“属下们也如此推测,但破损太甚,无法确认具体是何花朵。” 展钦站在容鲤身后半步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处痕迹,又落回刺客灰败的脸上,低声问道:“陈统领,除此之外,可曾从刺客口中得到何等消息?” 陈锋面上有些惭愧之色,他虽在展钦手下做过事,却不曾学到他的铁血手段,这侏儒刺客的嘴巴极紧,竟不曾得到什么消息:“尚且不曾。” 展钦看着那刺客,见他这般气若游丝的模样,知道他至多只能再扛住一轮审问了。活口难得,他略微思忖片刻后,便主动请命道:“殿下,若允臣亲自审问,或可……” 容鲤尚且在思考那花样子究竟是什么,下意识点了点头,但理智很快思索完展钦方才说的话,立即叫住了他:“不可。” 展钦微怔,看向她,下意识地想,长公主殿下难道还是要将他排除在外吗? 却不想容鲤噔噔噔走到他身前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压低了声音分外认真地说道:“你如今身份特殊,这些人行事诡谲,焉知这不是另一重试探?若你亲自出手,用的手法被人瞧出端倪,岂不是自曝身份?” 她顿了顿,见展钦僵硬模样,知道他有些杯弓蛇影了,便放缓了,哄着他:“审问之事,自有陈锋他们按章程来。你……暂且旁观便是,不是用不上你,只是怕有心之人发现你,我好不容易才将你留下,可不能再杀一个‘闻箫’了。” 展钦看着她一眨一眨的眼睛,心头那点滞闷很快被她话语里那层显而易见的维护之意悄然抚平。他不再多言,只应道:“是,臣僭越了。” 陈锋有些犯了难,轻声道:“正是如此。只是此人嘴极硬,受刑至此也不吐半字,恐怕……熬不过今夜了。” 容鲤看着那气息奄奄的刺客,虽然也知道活口难得,只是为着一点消息暴露展钦就在她身边,实在很不值得,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罢了,死了就死了,时也命也。” 只是说罢此话,容鲤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想起来自己先前离开白龙观前往皇庄修养的时候——那时候她要离开,一者是因展钦总是纠缠,她心中难受;二便是玄诚子来报,说是观中似乎混入了宵小,目的不明。为避开祸事,她才干脆直接走了。 眼下来看……那些宵小似乎后来也没有闹出什么祸端。若是这些贼人也是背后之人派出来的一环,是否能从他们身上下手? 容鲤遂问道:“先前观主曾提及观中混入宵小,后来可曾抓到?是如何处置的?” 陈锋负责消息此块,自然清楚,对答如流:“确有此事。属下曾打探过,据观中执事说,当时抓到了三个形迹可疑之人,并非本观居士香客,审问无果后,玄诚子观主为免惊扰殿下与观中清净,便命人将……将之处置了,尸体放在了后山乱葬岗。” 好在山上不那样热,只是临近龙潭又多雨水,也不知尸身有没有被水浸腐。 “好。”容鲤眸色微深,“你带几个可靠的人去,仔细查验他们身上,可有类似印记。若有,无论残缺与否,皆拓印回来。这个刺客身上的印记也一同拓印下来,以做对比,辛苦此趟。” 陈锋领命,立即点了两人匆匆而去。 展钦本也想去,容鲤却拉住他的衣袖,不许他走。 展钦投以一个问询的眼神,便见长公主殿下很是倨傲地说道:“叫你留下还要什么缘故?” 只是她还是往他身边走了走,目光不由得打量着炼丹室内各处,展钦旋即反应过来,知晓她兴许是有些害怕陌生之处,身边离不开人。 展钦心头有些软,只点了点头,陪在她身边。 * 约莫一个时辰后,陈锋匆匆返回,手中拿着几张用炭笔匆匆拓印的纸,面色凝重:“殿下,果然有!三具尸体,两人手臂上有被硝镪水腐蚀过的痕迹,另一人肩上则有一个尚未完全洗净的刺青,虽然也被破坏了一部分,但比活口身上那个清晰许多!” 他将拓印的纸张呈上。 炭笔勾勒出的图案虽然粗糙,但能明显看出是一朵花的形状,有细长的花丝从中心辐射状散开,顶端点缀着小巧的球形花冠,几片羽状复叶衬在下方。 容鲤擅工笔作画,一眼就认出这是合欢花的模样。 “合欢?”容鲤有些不可置信。 陈锋也道:“属下也已询问了观中一位老花匠,他也说是合欢。” “合欢……”容鲤低声重复,指尖抚过纸上那朵炭笔勾勒的花。她翻遍记忆,也并不识得与这花朵有特殊关联的家族或势力。 合欢也并非什么罕见东西,便宜好养活的大树,老少咸宜,权贵之家与寻常巷陌皆有栽种,并不特殊。 可如此想来,便很奇怪了——这印记她不认得,那为何要费尽心机在她眼皮底下毁去?还是说……对方料定她会追查至此,故意留下这似是而非的线索? 如此似是而非,叫容鲤心中也有些模糊了。 她皱紧了眉头,思索了片刻之后,才开始下令。 “先查,”她收起纸张,吩咐道,“查这刺青所用的颜料来源,最好是京中或附近州府特有的矿物或植物染料。还有,查近二十年内,有哪些人家或江湖之上的哪些组织,曾以合欢花为标记,无论是明是暗。” 她发号施令之时,展钦只在她的身边陪着,安静听着,偶尔说出一二自己的见解。 陈锋领命而去。 * 因又有了新的线索要查,容鲤这头虽然已经收拾好了行装打算回京,却也不得不再多留几日。 待从炼丹室之中出来,已是日近黄昏。 容鲤心中满腹思绪,只在那朵出人意料的“合欢”印记上反复思索,只觉得仿佛有个天大的秘密藏在后头,只是她怎么也想不到,因此抓耳挠腮,越想越焦灼。 左思右想,得不到答案,只余满腹狐疑。 容鲤暂且不再去想,只先用膳,沐浴更衣后。 可等诸事已了,躺在床榻上时,还是经不住将目前所有已知的线索来回的在脑海之中过弯。 线索看似多了,却愈发扑朔迷离。 合欢花……苏先生……水匪……硝镪水……这些碎片在她脑中旋转,却拼不成一张完整的图。 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体内那股被白日紧张情绪和凝神丸强行压下的燥热,在夜深人静时,又开始蠢蠢欲动。 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眼前却不期然闪过白日里展钦脱下那身狼狈青纱后,换上劲装时挺拔冷峻的身影,以及……更早之前,他跪在她脚边,仰头看她时,那双盛满复杂情绪的浅色眼眸。 她的狗这样听话,这样为着她的一点情绪杯弓蛇影……如此认知,更是勾得她心头火热。 若是白日里刚被展钦身躯所诱引那时候,容鲤兴许还有兴致自娱自乐一会子。 可眼下她满心都是那些弯弯绕绕的权谋,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半点儿欢愉不想寻摸,只闭着眼睛叫自己快些睡去。 意识渐渐模糊。 梦境却光怪陆离地接踵而至。 不再是血腥与阴谋,也非等待展钦时常做的那些什么痛失吾爱等等,而是檀香与甜腻交织的,情与欲媾|和的香气。 容鲤环顾四周,竟是庄严肃穆的三清殿。 殿内神像垂眸,宝相庄严,长明灯幽幽。 而她,竟身着白日里展钦穿过的青纱,倚在冰冷的供桌边。展钦则是一身玄色祭服,像个清心寡欲的道士似的庄重端正,却一步步向她走近。 指尖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滚烫的温度,落在她的唇上,然后缓缓下滑…… 神像的目光仿佛落在她背上,冰冷而穿透,仿佛能将她所有狂野不羁不足为外人道的荒唐念头尽数看穿。 而她却在那目光下,被他抵在供桌边缘,动弹不得,只能感受着他炽热的呼吸落在颈侧,与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眩晕的诱惑。 供桌上的香炉被打翻,香灰弥漫,与某种更浓郁的、属于身体的气息交织…… 梦中自然是没有什么不适的。 不仅没有不适,只觉飘飘欲仙,过载的快慰如山似海涌来,叫她一整日都因那些阴谋诡计崩紧的身子终于松快下来。 在攀星揽月,极尽爽利的那一刻,容鲤猛地惊醒。 她坐起身,大口喘息。 殿内一片黑暗寂静,只有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身上寝衣已被热汗微微浸湿,到处都是陌生的、令人脸热心慌的粘腻湿意,不可言说之地更是…… 在饱胀。 在叫嚣。 在渴求。 容鲤呆坐了片刻,才缓缓抬手,捂住了滚烫的脸颊,轻轻地拍了拍自己,试图叫自己不许再沉湎在那荒唐旖旎的梦境之中。 疯了……真是疯了!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还是在三清殿里!亵渎神明,离经叛道,简直…… 可梦境中那灭顶般的、混杂着背德感的奇异快慰,却如同烙印般残留在身体深处,非但没有随着醒来而消退,反而因为清晰的回忆,更加鲜明地灼烧着她的五感。 人有理智,才牵着不至于堕入欲的深渊。 可偏偏正有理智,也知梦中情景究竟有多爽利。 望梅止渴,又勾得蠢蠢欲动。 容鲤怔怔地坐着,只觉得…… 食髓知味。 这四个字毫无预兆地跳入脑海,让她脸颊烧得更厉害。 怎会如此! 怎可如此! 她再不敢躺下,抱着被子坐到天亮,脑中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朵妖异的合欢花,一会儿是梦境里展钦滚烫的手和喘息,一会儿又是他白日里冷静持重的模样…… * 次日,容鲤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身体觉得倦怠,精神却因为那场荒唐梦,和体内未曾平息的躁动而有些异样的亢奋。 她照例准备去三清殿静坐祈福,可走到殿门前,仰头望着那庄严的匾额和殿内隐约可见的神像轮廓,昨夜梦中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让她脸颊发烫,脚步僵在原地。 如此冒犯天尊…… “殿下?”扶云见她停住,轻声询问。 “……今日换个地方。”容鲤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去……真武殿吧。” 真武殿位于白龙观东南角,规模稍小,供奉的是执掌北方、主兵戈刑杀的真武大帝。 此殿香火不如三清殿鼎盛,殿内也更显古朴幽静,壁上彩绘有些斑驳,描绘着真武大帝披发跣足、踏龟蛇、伏魔荡寇的威严形象,容鲤抬头一望,只觉得精神一震,盼着自己能够快些清心静气。 空气中飘着些陈旧的香火气,叫人安宁。 容鲤在殿内寻了个靠窗的蒲团坐下,让扶云携月在外等候。 她拿出随身带来的书卷,试图凝神看书,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驱散。 起初尚能勉强专注。 可随着日头升高,殿内渐渐闷热起来,窗隙透入的阳光带着灼人的温度。夏日炎炎,一点儿日光落在身上,也如火般灼烧。 体内那股被梦境勾起的,压抑许久的渴求,在这寂静闷热,又全然带着禁|忌感的神殿之中,开始悄然复苏,蠢蠢欲动。 书上的字迹渐渐模糊,化作跳跃的光斑。 她感到一阵阵细微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酥麻和荒唐空茫感,只觉得骨头仿佛被什么小虫子爬过,勾得人恨不得伸手进去挠一挠。 可那是骨头之中,是人之心底。 如此痒意,也非蚊虫咬咬,岂是挠一挠便能解的? 容鲤指尖微微收紧,呼吸也不自觉地变得急促。 昨夜梦中的片段又在此刻乱七八糟地往外跳,尤其是展钦在梦中靠近时,那种压迫性的气息和温度…… 容鲤又恍然地回想,那时候的展钦,与这些日子她所见的那个,着实很不一样。 强硬的,偏执的,不管不顾的,将她所有的声音皆碾碎在征伐之下,捧着她去摘云端的那轮明月。 就在她心浮气躁、几乎要坐不住的时候,殿门口光线一暗,一个颀长如刃的身影走了进来。 正是展钦。 不知何故,他竟当真穿了一身与容鲤在梦中所见相差无几的道袍,衣襟领口皆严严实实地扣着,却无端叫容鲤想起来,梦中这一身衣裳最后是如同被粗鲁得铺到了桌案上,卷得沾得乱七八糟了。 他冷峻的眉眼在略显昏暗的殿内,有种格外清晰的轮廓感,容鲤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有些心驰神荡。 “殿下。”他停在几步开外,拱手行礼。 “……免礼。”容鲤看着他,只觉得拼尽全力也挪不开眼去。 真武大帝威严的神像在他身后,壁画上荡魔的肃杀之气,仿佛与他周身那股内敛的锋锐隐隐相合。 可容鲤眼中看到的,却是梦境里他俯身时滑落的发丝,滚动的喉结,还有那双映着长明灯火、仿佛要将她吞噬的眼眸…… 体内的四处流窜的火,蹭地一下,似乎被彻底点燃了。 她看着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让他退下,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那样看着,眼睫轻颤,眸光水润,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直白的渴求。 展钦被她看得一怔。 离得尚且有些远,殿中也有些昏暗,他没能看清容鲤的目光,只察觉她的目光长久地在自己身上流连。 他一低头,恍然明悟过来,只道:“殿下,臣之衣衫未带,闻箫侍笛公子所留诸衣也……不大合身。只好先找观中道长们先借了一身簇新的。” “……喔。”他说了半晌,才得了容鲤一个显然很心不在焉的回应。 展钦有些犹疑地外头望她,又说了些什么。 长公主殿下显然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她看着展钦的唇张张合合,又想起来梦境之中这双唇所吐露的诸多不堪入耳的词句,心中下意识暗叹分明能说好听的,眼下又在那儿叽里咕噜些什么。 见容鲤久不回应,只盯着自己看,展钦略有所察,再上前两步,终于发觉她是如何怔怔地望着自己的—— 目光润而旖旎,而殿中的香火气之中,又隐约缠绕进他熟悉的甜香。 原来…… “殿下身子不适,可要臣去唤医者前来……”展钦眉心微蹙,正想转身往外去寻人。 话未说完,容鲤却忽然伸出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袖下摆。 那力道很轻,甚至有些绵软,却让展钦就此驻足,再不能离开一步。 容鲤仰着头,眼波流转,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意和沙哑:“我热……” 她说着,另一只手也无意识地扯了扯自己的衣领,想叫自己不要如此受炎热煎熬,却正好露出一小段雪白脆弱的脖颈。 窗隙透入的阳光恰好洒落在此,肌肤细腻得仿佛透明,若有明光。 展钦的呼吸骤然加重。 他太熟悉了,自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眸色瞬间深暗如夜,所有冷静自持的壁垒在这一刻,竟也有有些摇摇欲坠。 他想退开,想唤人,想保持理智。 可容鲤的手指就这样轻轻勾着他的衣袖——她的眼神仿佛轻柔又厚重的绸带,丝丝缕缕缠绕上来。 “殿下……”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试图拉开她的手,“臣去唤人……” “不要。”容鲤却抓得更紧了些,甚至借力微微起身,向他靠过来。她身上淡淡的甜香混合着殿内陈旧的香火气,叫人心头剧动。“你……别走。” 她靠得极近,几乎能感受到他衣衫下散发出的热力。 那体温与她体内的灼胀里应外合,烧得她神智愈发昏沉。 容鲤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将额头轻轻抵在了他的胸膛上,隔着衣衫,感受着他瞬间绷紧的肌肉和骤然加速的心跳。 “展钦……”她喃喃唤道,既无助,又渴求。 展钦不知如何回应,她的嗓音便更甜软了些,与昔日在长公主府时搀着他撒娇卖痴的时候一模一样:“驸马……” 她又唤他驸马了。 如此久未得闻的呼唤,将他心底的那根弦也一块崩断,轰然倒塌。 展钦伸手,并非推开她,反而紧紧箍住了她的腰,将她更用力地按向自己的怀中。 容鲤轻轻“唔”了一声,却并未挣扎。 眼前所见,仿佛与昨夜的荒唐梦重叠到了一处。 她恍然抬头,视线掠过展钦的肩,望向那一头的神像—— 真武大帝的塑像依旧威严俯视,壁画上的神兵天将肃杀无声。 而在这肃穆神祇的注视下,在这弥漫着香火与灰尘的古老殿宇中,容鲤就这样依偎在展钦怀中。 彼此的呼吸体温交缠在一处,点燃一室静谧无声的炽热。 昏暗的室内,什么梦境亦或是现实,半点也分不清了。 容鲤福至心灵,拉着他的前襟,凑到他的耳边,将昨夜在梦中她被他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尽相交付。 展钦呼吸更深,微微低头,滚烫的唇瓣几乎要贴上容鲤的耳廓,声音嘶哑得仿佛含着沙砾:“殿下……在何处所学?” 容鲤在他怀中轻轻颤抖,不知是害怕还是兴奋。 她没有回答,只是仰起脸,氤氲着水汽的眼眸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底,然后又主动凑上前,将自己的唇,印在了他的下颌上。 “不可以吗,夫君。”—— 作者有话说:略修微量饭食,望吃好喝好,并留吻一个予我。[亲亲] 第77章 (真正的饭做好了) 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容鲤甚少叫他夫君。 展钦有一刹那恍然, 恍惚想起来,上一回听她喊自己夫君,尚且还是在长公主府时那一遭——彼时二人同在月下走, 她乖巧地趴在他肩头, 贴近他的耳廓, 轻声道喜欢夫君。 这一声轻软的呼唤, 如同滚入热锅的一滴水珠, 将他喉中其余的话全化成粘稠的沉默。 他的手就放在容鲤的腰上,热度透过薄薄的衣衫渡过来。 容鲤低低地笑,温热的呼吸扑到展钦的脖颈上:“我昨夜做了个梦。” 柔嫩的指尖攀着展钦一丝不苟的衣襟, 那仙风道骨的衣裳被她的指节所碰,隔着衣料传来点点若即若离的痒意。 展钦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真武殿中极安静, 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钟磬之音,似能听见三清殿中到道士们念诵经书的声响, 落在彼此紧绷的神经上。 目光所及之处, 尽是神圣的神龛壁画, 而他们就在如此情境之下, 做着最亵渎神明的事。 这不应当。 然而展钦却听见自己已然落入她的话头之中, 跟着她的语调问她:“殿下梦见了什么?” 他试图维持最后一丝理智, 可容鲤的指尖已经探入他交叠的衣襟边缘,轻轻地勾了一下。 道袍的系带本就简单,被她这样一勾, 领口便松了些许,露出底下深色的里衣, 以及一小片紧绷的皮肤。 长公主殿下生平最爱之事,便是将秩序推|倒,将规整撕碎。展钦往日所穿官袍威赫, 便时常勾得她生出叫他凌乱发疯的念头,昨夜又做了那样一个荒唐梦,眼下再见他穿这样一身规矩的道袍,那般不羁的念头更是膨胀到了极致。 “梦见……”容鲤并不曾继续动作。她勾乱了他的领口,却又抬起眼看他,眸子里水光潋滟,像是蒙了一层薄雾的湖面,“梦见你穿着这身衣裳,在三清殿里……”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又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贴上他的锁骨。 未尽之语,展钦并非猜不到。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堂堂指挥使大人、国朝的状元郎自然金贵无双,不应当会那些下三滥的东西。可展钦在穿上赫赫权势的官袍之前,是在最下九流的泥地之中打滚求生的——什么肮脏的、淫|天|秽|地的,他尽见过看过听过。 长公主殿下的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他自然知晓。 重塑的道德理智,在脑海深处不可自抑涌起的荒唐幻想冲击下摇摇欲坠。理智告诉他应该推开她,应该立刻离开这座神殿,可身体却违背了所有道德下的指令,贪恋着她贴近的温度和气息。 他艰难地开口:“殿下,至少不应当在此……” 容鲤像是没听见他的拒绝——或者说,她听见了,却不在意。 谈女医其实同她说过,这药效更好的凝神丸其实还有些旁的副作用。诸如叫人情难自已、放浪形骸,但长公主殿下并不在乎。 她的手指沿着他松开的衣襟缓缓下滑,隔着里衣,能感受到底下肌肉紧绷的轮廓。那是常年习武留下的线条,坚硬而充满力量,此刻却在她指尖下微微颤抖。 真是一副好身体。 不必安庆或是什么《绝密宝册》来教她,有些事情人生来便无师自通,譬如男男女女,食色性也。 年轻的、强壮的身体,就在她的掌下,唾手可得。 他正是最年轻力壮的时候,有的是力气用在自己身上。 而这样一个人,眼下早被长公主殿下脱去权势的外衣——现在他不是什么指挥使、大将军。 他是心甘情愿将脖子上系着的狗绳交到自己手里的,身与心全然皆属于自己的一条乖狗。 如此几个简单的念头,叫容鲤心满意足又格外不满足地眯起了眼儿。 “不应当在此?”她重复着展钦苦苦支撑的话,仿佛有商有量地同他商议着,“这儿不好,那去哪儿?” “听雪居如何?那床榻你睡过的,有些窄小,也不大好。” “不去听雪居,去你现在住着的地方如何?可是一墙之隔,不是侍卫便是属下,弄出些什么动静,旁人也都知道。” “可是观中也只有这些地方了。难不成你喜欢外头?山林野外,别有意趣……” 温和的、粘腻的嗓音,分明是用着早已经被情与欲浸透的语调,却仿佛分外为他着想似的,要寻一处上好之处。 这是展钦毕生不曾想过的画面。 她就依偎在自己怀里,一心一意、专心致志地寻一处好为他们风月流连的场所。 可惜长公主殿下也没有满意的。 她又抬头一望,撞入真武大帝威严的双眸,仿佛有些害怕地往他怀中一缩,娇娇地说着自己的“恐惧”:“真武大帝执掌刑杀,最是威严。你我在此,是正该敬畏。” 然而,她说“敬畏”,可动作却截然相反。 上回在马车上做过的事,长公主殿下已然是轻车熟路了。 她在展钦身上留下的狗绳可不止他脖子上那一条看不见的情索,还有一处更为直接,只是一手不能掌控的绳索。 隔着道袍捉到她心爱的狗绳,长公主殿下抬头看他,吃吃地笑:“怎么办?没有好地方,夫君可有什么好建议?” 这样可怜的、娇甜的、天真的语气。 却问着如此一个,粘腻的,逼得人发疯的问题。 偏生她把握着那条要命的狗绳,若有似无地、随心所欲地将其拉拽着,还偏偏要如此可怜地抬头看他,仿佛真要他给个答案出来似的。 展钦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闭上眼,又睁开,眼底翻涌着挣扎与渴望。 窗隙透入的光线落在容鲤的脸上,她仰着头看他,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色因为体温升高而愈发嫣红,像是熟透的樱桃,等人采撷。 “阿鲤。”他忽然唤她的名字,不再是“殿下”,而是她的名。 容鲤微微一怔。 她没听过这等称呼,驸马可没有那样大胆,敢与母皇一样直呼她名。然而如此呼唤,仿佛触动她记忆深处的某个开关,仿佛在曾几何时,也曾听人这样喊过她。 展钦的手从她腰后上移,扣住了她的后颈。 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带着某种决绝力道的掌控。 他俯身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缠。 “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在这神殿之中,在神祇眼前——” “我知道。”容鲤打断他,“那又如何?” “我没有逼你,你可以走的。”长公主殿下松开了绳索,将自己掌心那一点在殿中烛火下映照得若隐若现的润色水光,堂而皇之地展示在他面前。 “你不愿意,我不逼你的。”容鲤的语调真是可怜极了,她只是看着展钦,仿佛是天下最宽容、最善良、最通情达理的人儿,甚至就用着这只手,指着门外 ,“门在那儿,你可以出去的呀。” 这样可怜巴巴的语气,依稀和昔年容鲤在金吾卫衙署之中,生涩又无知地交缠着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那时候她只是天然而无知地靠近他,从他身上汲取她想要的温度和体贴,死死地拉着他缠着他,不许他走。 那时候展钦拒绝的斩钉截铁。 而现在她全然离开了,说着什么“你可以离开我没有逼你”,手还指着不曾上锁的殿门。 展钦却已然半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神像垂眸,望着这世间的可怜有情人。 展钦没动。 容鲤看着他那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张开手,矜贵的很:“你要走就走。不走,便过来抱我。” 展钦沉默片刻,便将她拥入怀中。 他在她的耳边喟叹:“阿鲤,你总是……” “诶?我怎么了?”容鲤依偎在他胸膛,可不接受他的任何指责,“我给你路走了,没叫人锁着你呀,是你自己不肯走的。” 说着,她的素指就这样戳在他的胸膛:“你要记得,今日在此处,是你自己不肯走的。是你自己乱了分寸,要在神像面前胡来的。” 她说着,忽然仰起脸,吻上了他的喉结。 那是一个极轻极快的触碰,像羽毛拂过,却让展钦浑身剧震。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顾忌,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那不是温柔的吻,而是带着某种无法宣之于口的隐忍与渴求的掠夺。 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将她所有的呜咽和喘息都吞入口中。 容鲤被他吻得向后仰去,腰肢弯成一个柔软的弧度,几乎要折在他臂弯里。 真武殿的香火气萦绕在鼻尖,混合着彼此呼吸的温度,形成一种靡丽又危险的旖旎气氛。 壁画上的神兵仿佛活了过来,个个手持长戟利剑,冷眼旁观这场凡人的放纵。 展钦的手从她后颈滑下,沿着脊柱的曲线一路向下,最后停在那截不堪一握的腰肢上。掌心下的布料薄而柔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每一寸颤抖。 容鲤的手也并未闲着。 她扯开了他道袍的系带,让那件庄严禁欲的衣裳从肩头滑落一半,露出底下深色的中衣。指尖沿着他颈侧的脉络缓缓移动,皮肤下血液奔流的悸动触手可得,因为克制而紧绷的肌肉线条一目了然。 “展钦……”她在轻轻呼吸的间隙呢喃,声音破碎而甜腻,“我的夫君……” 这声呼唤像是最后的催化剂。 展钦忽然将她拦腰抱起,转身走向殿内一侧的阴影处。那里有一张供桌,桌上摆着香炉和几卷经书,平日应是道长们整理经文所用。 他将容鲤放在桌沿,经书被碰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容鲤坐在桌上,视线刚好与他齐平。 她看着展钦,看着他眼中翻滚的欲念和挣扎,看着他被自己扯乱的衣衫,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你这样子,仿佛是我逼得你这样。”她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描摹着他凌厉的眉骨。 展钦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心口。 那里心跳如擂鼓,震得她指尖发麻。 “不是殿下逼得,”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心甘情愿。” 说罢,他再次吻上她。 缱绻温柔的唇舌纠缠间,他解开了她外衫的系带,夏日轻薄的衣衫层层散开,露出底下素净的里衣。 他的吻从她的唇畔移开,沿着下颌线一路向下,落在颈侧,落在锁骨,最后停在那一小片肌肤上。 容鲤仰起头,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 她看着头顶的梁柱,看着梁上彩绘的祥云图案,视线渐渐模糊。 身体里那股躁动不安的火,在他的触碰下不但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旺了。像是久旱之地终于迎来甘霖,却只寥寥几滴春风细雨,于是愈发渴求。 展钦的手探入她散开的衣襟,掌心贴着她腰侧的肌肤。那触感细腻温热,像是上好的丝绸,却又带着人体的柔软弹性。他的指腹在她腰间流连,时而轻抚,时而用力按压,每一次触碰都让容鲤的身体轻轻颤抖。 “昨夜……”展钦在她耳畔低语,气息灼热,“殿下梦见臣做了什么?” 容鲤不想他竟然还在问这件事,脸瞬间红透。 她咬了咬下唇,不肯说——那要如何说呢? 展钦却低笑一声,手从她腰间上移,隔着里衣,虚虚覆上。 没有触碰,只是悬在那里,用掌心的热度熨烫着她跳动的心。 “如同这样么?”他问,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容鲤闭上眼,睫毛颤得像蝶翼。 她终于点头,细若蚊吟地“嗯”了一声。 展钦的呼吸又重了几分。 他低下头,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虔诚地吻上了她的心口。 迷乱之中,他也曾想——这皮肤肌骨下的心中,是当真有自己的吗? 衣料很快被气息穿透,透出底下肌肤的色泽。 容鲤猛地抓住他的肩膀,指尖深深嵌入衣料。 “展钦……够了……”她喘着气说,“这里……真的不行……” 久违的亲昵,叫她被骨血之中的毒性驱使着的理智终于回笼了一小部分,记起这里是神殿,记起门外还有扶云和携月在等候。 若是动静太大,若是被人察觉…… 长公主殿下紧紧攥住了展钦的手。 展钦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她潮|红的脸和迷离的眼,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松开了她,后退一步。 衣襟散乱,呼吸未平,他就那样站在她面前,像一尊刚刚被欲望洗礼过的神像,庄严又堕落。 容鲤坐在供桌边缘,衣衫半解,呼吸凌乱。她看着他后退,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暗潮渐渐平息,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失落。 就这样……结束了? 方才那场荒唐,那些触碰,那些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的吻,就这样戛然而止——虽然是她要求的,可残存的些许渴求,仍然在叫嚣着失落。 罢了,本就是她要求的,人总不能既要又要。 她咬了咬下唇,从桌上滑下来,赤足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弯腰捡起散落的外衫,手指有些发颤,系带缠了几次都没能系好。 “你走吧。”她说,声音里带着还未褪尽的沙哑,“现在就走。” 展钦站在原地,没有动。 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神像脚下。真武大帝的塑像在昏暗中显得愈发威严,大抵是神祇知晓,有些戏文一开场,便不会如此草草中止。 “殿下让臣走?”展钦垂着眸,眼睫遮掩了他的神情。他开口,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是。”容鲤系好了衣带,抬起头看他,神情已经恢复了几分平日的矜贵,“方才是我失态了。你且退下,今日之事……” 她顿了顿,才道:“就当从未发生过。” 这话说出口,长公主殿下自己都觉得不大相信。 怎么可能当从未发生过呢? 那些几乎要将彼此吞噬的情与欲,都已经烙印在四肢百骸深处,抹不去,忘不掉。 展钦依旧没有动。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微微红肿的唇,移到她颈侧那处刚刚留下的红痕,再移到她因为慌乱而颤抖的指尖。 展钦轻笑了一声。 容鲤系好衣襟看他。如此玉人模样,眼尾却染了绯红,和着他唇边的一点笑,在昏暗的光线下,却有种说不出的危险。 “殿下说让臣走,”他缓缓道,“可方才,是殿下先勾着臣的。” 容鲤脸色一变:“你——” “是殿下先解开臣的衣襟,是殿下先吻上臣的下颌,是殿下心甘情愿坐在那张供桌上,用如此的眼神看着臣。”展钦一步步走近,每说一句,便近一步,“现在殿下说,让臣走?” 他停在容鲤面前,俯身与她平视。 “晚了。” 这两个字,轻得像叹息,重得像判决。 容鲤的心脏狠狠一跳。 她想后退,可身后就是供桌,退无可退,只能仰头看着他,却撞入他那双浅色眸子里重新燃起的火焰——那火焰比刚才更加炽烈,更加不容抗拒。 “展钦,你放肆。”她试图端起一点的威仪,可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她,方才那些似是而非的失落在此刻反而熊熊灼烧。 “臣是放肆。”展钦承认得很干脆,“从殿下将臣留在身边那一刻起,臣就已经放肆了。” “可是如此放肆,难道不是殿下允准的吗?”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颈侧的红痕。 那触碰很轻,却让容鲤浑身战栗。 “殿下可知,”他低声说,“方才臣退开,不是因为想停,而是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再不停,臣怕真的会在这里,做出更逾矩的事,如同殿下在梦中所见的诸多种种……臣会的,臣想做的,只会更多。” 容鲤的呼吸乱了。 她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能察觉到他话语里压抑的涌动,更知道如此旖旎之下,一触即燃。 理智告诉她应该推开他,应该厉声斥责,应该叫人进来。 可身体里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火,却又在他靠近的瞬间死灰复燃。 更烈,更灼,更难以忍受。 “那……那你还想怎样?”她听见自己这样问,声音软得不像话。 展钦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再次吻上了她。他撬开她的唇齿,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入腹中。 容鲤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只能伸手抓住他的衣襟,勉强维持站立。 供桌上的香炉被碰倒,香灰洒了一地,在烛光下扬起细小的尘埃。经书散落在脚边,有几页被踩在脚下,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神像在看着。 容鲤恍惚间抬起头,视线越过展钦的肩膀,看见真武大帝那张威严的脸。石刻的眼睛空洞无神,却让她有种被窥视的错觉。 她应该推开他的。 可当展钦的掌心贴上她腰侧的肌肤时,所有的理智都化作了灰烬。 所有的理智皆被融化成破碎的呼吸。 “展钦……”她在他唇间呢喃,声音破碎,“别……别在这里……” “那要在哪里?”展钦吻着她的耳垂,气息滚烫,“殿下不是说,没有好地方么?” 容鲤想起来她方才那些故意刁难的话。 她说听雪居床榻窄小,说他的住处隔墙有耳,说山林野外太过荒唐——字字句句,都是在逼他。 而现在,她自食其果。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展钦却低笑一声,手指沿着她脊椎的曲线缓缓下滑。 “既然没有好地方,”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那就在这里。” 容鲤浑身一颤。 她想说不行,想说不能,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细碎的呜咽。 展钦的吻从她耳垂移到颈侧,再移到锁骨。 每一次触碰都像火星,在她心底点燃燎原之火。 容鲤只能仰着头,视线模糊地看着头顶的梁柱。 彩绘的祥云在烛光下流动,像是真的在飘动,她怔怔地想,大抵是自己有些疯了,竟觉得死物在动。 大抵是随着她在动罢。 她想起昨夜那个梦,想起梦中三清殿里的荒唐,想起供桌上散落的经书和打翻的香炉。 梦境与现实,在这一刻全然了重叠。 “昨夜……”展钦在她颈侧留下一个印记,声音沙哑地问,“殿下到底梦见了什么?” 容鲤咬着唇,别过脸去,企图如同方才那样蒙混过关。 展钦却不依不饶。 他扣住她的下巴,迫她转回头,看着他的眼睛。 “告诉臣。”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殿下梦见臣做了什么?” 容鲤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被欲浸染的眼睛,只觉得破罐子破摔,忽然起了坏心。 罢了,都如此,还要如何? 她凑到他耳边,用气声说:“梦见你……在这供桌上……”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展钦听见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一瞬间停滞。 然后,更加汹涌的浪潮席卷而来。 经书被彻底扫到地上,香炉滚落一旁,发出沉闷的声响,香灰飞扬在空气中,愈发朦胧。 容鲤躺在冰冷的桌面上,看着他俯身下来,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暗潮,忽然有些害怕了。 她是不是……玩得太过了? 可展钦没有给她反悔的机会。 容鲤抓住他的手臂,指尖嵌入他的皮肉。 细碎的呜咽惊呼都被齐齐一同吞吃掉,容鲤很快便看不清头顶的横梁彩绘究竟如何了,只觉得天兵天将齐舞,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那些彩绘之上的彩云连在一处,仿佛是…… 圆满。 她所求的,想要的,仿佛皆得到了—— 作者有话说:不行,剧情要修,等我,包吃上。 * 修好了。 * 答应我,不要吃完就走好吗QAQ[爆哭][爆哭][爆哭]还有很多剧情,还有多多的不同的饭!支持点梗! 第78章 第 78 章(小修) 你怎么还在里面…… 容鲤也想, 天生乾坤阴阳,正如榫卯合对一般,天生的契合。 容鲤越过展钦的臂膀, 看了许久头顶彩绘的横梁飘飘荡荡摇摇晃晃, 待到数度摘星揽月之后, 才埋头在展钦的脖颈边。 展钦将她搂紧, 即便如此, 她还是禁不住打了个颤,从唇齿间漏出一声细碎的惊喘。 他轻柔的吻落在她面颊上,坚实有力的臂膀供她依偎着, 沙哑而怜惜安抚着尚且不曾缓过神来的她:“殿下受苦了。” 容鲤半坐在冰冷的供桌边缘,又被展钦松松地拢入怀中, 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似被抽空。 她的发丝早已经被折腾散了,被汗水浸湿了凌乱地贴在潮红的脸颊与颈侧。身上那件素色衣衫皱得不成样子, 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 肌肤上的零星红痕, 如同雪地上落下的点点红梅。 展钦并不比长公主殿下好到哪去, 甚而比长公主殿下瞧上去凄惨多了。 薄唇被吮得通红, 唇角犹有一点齿痕, 还沁出些血色,背上肩上乃至于胸膛上不少抓痕,仿佛打了一架似的。 他身上披着的道袍彻底散开, 胸肌线条毕露,浮着一层薄汗。他微微闭着眼, 呼吸尚且粗重,下颌线紧绷,仿佛还在压抑着什么。一只手却下意识地、紧紧地环着容鲤的腰, 将她圈在自己与供桌之间,仿佛怕她下一刻就会消失。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渐渐平复的呼吸声互相交织着,在空旷寂静的殿内清晰可闻。 容鲤的意识从一片混沌的云端缓缓回落。四肢百骸的每一寸都残留着灭顶般的余韵,却又仿佛圆满的安宁。 然而,当毒性暂且褪去,理智如同潮水般重新漫上来时,疲倦、荒唐、以及一丝后知后觉的惊慌,也一并涌上心头。 她竟然真的。 在这真武殿里,在神像注视下,与展钦…… 方才那些破碎的画面,炽热的触碰,急促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之中反复,让她脸颊刚刚退下去的热度,又轰然烧了起来。 容鲤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尊真武大帝的神像。 “混账……”她低低骂了一句,声音却沙哑得不成样子,娇慵得没有半点威慑力,更像是一声无力的嗔怪。 展钦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 他眼底翻涌的暗潮尚未完全平息,却又在抬眸看向她时,漾起星星点点虔诚的温柔。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额角沁出的细汗,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是臣僭越了。”他开口,声音同样沙哑得厉害。 然而如此认错,在此情此景下,更叫人脸红心跳。 容鲤别过脸,不去看他那双仿佛能吸走人魂魄的眼睛,耳根红得滴血。她想推开他环在腰间的手,却发现自己浑身绵软,连这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松手……”她只能徒劳地命令。 展钦却没有立即松手,反而低头,在她肩头印下一个极轻的吻。那吻不带任何狎昵的色彩,却仿佛认主似的一心一意,烫得容鲤轻轻一抖。 香炉早就被两人方才的动静撞倒,方才情浓时恐不觉得,眼下难免觉得香灰扬起呛人。 长公主殿下下意识掩着口鼻轻声咳嗽了两声,却牵动得展钦眉心一皱,喉中溢出些许轻微的喘息。 容鲤这才发现尚且不对。 心神大乱的长公主殿下微眯着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圆溜溜地盯着展钦,耳后的滚烫愈演愈烈:“你……还不快滚出去……” 展钦却如同她养的那些毛茸茸的小猫小狗儿似的,从来不听主人的话,只凑上去接着胡乱地吻她。 容鲤下意识想伸手推他,手一放上去,才惊觉展钦那规整的道袍上早已经被彼此的汗浸了个彻底。 哪来的那样多汗? 又焉知果真是汗么? 始作俑者长公主殿下自然想了起来,很有些心虚,可偏偏怎么也推不动他,还被他搂着拥着胡乱地亲,有些不听话的动作更是从一开始的窸窸窣窣变得愈发无状。 长公主殿下当然大不悦——人不能,至少不应该在已然清醒的时候,在神像面前这般无状。因而拼了命地推他,却反被他扣住了后腰按入了怀中,滚烫喑哑的喟叹就在她的耳边:“殿下莫要挣动,臣……很快便走。” “抱一会儿……只抱一会儿。”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些祈求之意似的,长公主殿下便不免有些心软。加之她也不是全然不痛快,便由着他去了,自己的眼儿一眯,不吭声了。 待许久之后,展钦才缓缓松开拥着她的手,从旁边寻了一件早落在地上,才因祸得福尚且保全完整的外衫,动作轻柔地将她整个人儿裹了起来,又仔细地将她散乱的衣襟拢好。 “供桌上凉,殿下莫要久坐。”他低声说着,试图将她从桌上抱下来。 长公主殿下眼下心气顺了,大发慈悲地允准了前驸马的伺候,由着展钦将自己抱下来。他一只手臂稳稳地托住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容鲤低头又瞧见那被自己和展钦弄倒的香炉,顿时不敢再看了,只是将脸埋在他胸膛,不肯抬头,心跳嘭嘭失序。 殿内依旧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幽幽地亮着。香灰洒了一地,几卷经书可怜地散落在他们脚边,还有一本甚至被踢到了神像的底座旁,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过去的。 如此一片狼藉,仿佛控诉着方才的荒唐。 容鲤目光游移,不敢细看,却又无处可逃,只好仓皇地往外头看去。 她的视线无意识地飘向殿内唯一的一扇高窗。窗纸有些旧了,透出外面天光微青的颜色。 她的目光便透过那扇窗,落在了窗外。 真武殿前后照教宗不曾种任何花木,然而这样一侧的窗户正对着围墙外,那外头应当是个花园子,恰好生着一株极高大的树木。 此刻已是夏末,那树的花早落光了,但树冠依旧郁郁葱葱,成对的小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着,梳理着日光,在窗纸上投下婆娑的暗影。 她认得这种树,宫中也曾有一棵极大的,据说是前朝太祖皇帝与元后亲手所植,象征着帝后情深。她曾去过那树下,盛夏时节,满树粉绒花朵如霞,香气馥郁,投下树荫一片阴凉。 后来那树因为前事,被她发话挪去皇陵了。 那是一棵合欢树。 合欢。 容鲤心中忽然剧震起来。 合欢——合欢花…… 刺客身上那模糊的、被硝镪水腐蚀前可能存在的印记…… 宫中曾有的合欢树…… 一些零碎的、原本毫不相干的线索,仿佛被这根无形的线轻轻一扯,尽扯拢到一起,让她这些日子浑然不曾找到线索的脑海之中忽然有了一丝清明。 合欢,是与她有关的。 那背后之人兴许不是怕她认得这印记,而是认得合欢花与合欢树。 她就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事,如果不是怕她认出徽记,为何要这样着急忙慌地将印记毁去? 一定有一个什么线索,就隐藏在她记忆深处。 容鲤怔怔地望着窗外那抹浓郁的绿意,一时间忘了殿中诸事。 “殿下?”展钦察觉到了她的走神,顺着她的目光也望向窗外,却只看到一树寻常绿意,“可是有哪里不适?” 他的声音将容鲤从沉思中拉回。 容鲤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却不知该说什么。 不适?实则并无多少不适。展某人虽然是个磋磨旁人兵不血刃的大魔头,但待她一切都好,体贴细致,甚而哪怕就像刚才,他侍奉自己数次,他却没有半点胡来。到了后来,也只是等自己平息下来,便就此退离。 她所不适的,乃是心头那点因合欢树而起的疑窦,竟隐约叫她有些心神不宁。 “殿下若是心中不快,臣陪着殿下,可好?”展钦托着她的后腰,从后头将她拥入怀中。 他的身形几乎将容鲤整个儿罩住,与他这样紧紧地靠在一处,叫容鲤心头方才的那些慌乱渐渐安宁下来。 罢了,有什么线索,都只管叫它来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又能如何? 容鲤将那合欢树记在心头,便不打算让自己长久沉湎在发现这怪事的情绪之中,摇了摇头,将思绪暂且唤回:“我没是,只是有些累了。” “扶云她们还在外头?” “是。”展钦答道,目光却未曾离开她,“臣出去叫她们进来伺候殿下?” “不可。”容鲤扫了一眼,彼此你我之不妥当模样简直叫她险些昏倒,直摇头:“你先收拾一下,待好了,你去传水来,先帮我擦洗一番,避开旁人。” 说罢,便一个人缩回自己方才看书那处了,留着展钦一个侧影。 展钦了然。他快速将自己散乱衣裳系好,不能叫人看的衣裳穿在里头,更一片狼藉的便团成一团,散乱的发重新束好,瞧上去似乎也并无多少不当之处了。 随后他又俯身,将方才弄散落的经书一本本拾起,拍去灰尘,放回供桌。 香炉扶正,洒落的香灰大致拢了拢,清扫到一边去。 他的动作很快,做什么事情都有条不紊。 容鲤在一边,悄悄按着自己有些酸软的后腰,又不自觉地往展钦的方向看过去。 玉面似星,那轮廓鲜明的侧脸依旧如此高洁无尘。 然而脑海之中画面一闪,仿佛又想起来方才这张清净无尘的面孔染了炽热绯红究竟是何模样的,一大堆不合时宜的念头又纷纷冒了出来。 她连忙移开视线,只在心中告诫自己莫要太离谱。 待展钦大致收拾停当,殿内看起来至少不那么像“案发现场”了,容鲤才低声道:“你去叫水来,只说我不慎打翻了茶壶,弄脏了衣裳,再取衣裳过来替我更衣。” 展钦点点头,目光落在她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衣裳里,只露出一张有些羞恼的绯色面颊的模样上,稍稍地停留了有些久,便立刻得了长公主殿下一个瞪眼:“快去!叫你伺候本宫,难不成还委屈你了?先前去温泉庄子前,你不是也伺候的好好的?” 真是…… 他唇边不由得泛起一点笑痕,领命去了。 展钦依言,转身走向殿门。他握住门环,微微用力,却纹丝不动。 门从里面被闩住了。 他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目光带着些许讶异,望向仍蜷在供桌旁、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容鲤。 方才……她是什么时候将门闩上的? 是他在收拾香炉的时候?还是更早,在他……侍奉她的时候? 记忆倒转回混乱伊始。 那时他虽意乱情迷,却也并非全无神智,记得她在他怀中微颤着说“混账”,也记得她后来推拒时那句带着恼意的“滚出去”。他以为那只是羞愤之下的气话,加之被她推开后又缠绵地吻住,便未曾当真离开。 现在想来,若她当真不愿,若她真想让他走,又岂会在言语驱赶的同时,悄无声息地将殿门从内闩上? 她根本……就没打算让他走。 从一开始,长公主殿下便没打算放他离开。 那个看似慌乱又虚弱的、可怜又无辜的眼神,那句“你可以走了,我没有拦着你”,都不过是她精心织就的网中,诱他沉沦的饵。 他再次看向她,眼神复杂,夹杂着恍然、无奈,以及一丝更深沉的悸动。 容鲤自然也察觉到了他的停顿和目光。 她抬起眼,对上他若有所思的视线,却只眨了眨那双犹带水汽、此刻却恢复了几分清明的眸子,面上露出一种分外无辜、甚至带着点“你在看什么”的疑惑神情,仿佛闩门这件事与她毫无干系。 展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那点被算计的滞涩感,忽然就化开成了无奈的笑意,甚至带着点认命般的纵容。 罢了,他与长公主殿下相识,远不止这些时日,岂是今日才知道容鲤是个这般满肚子坏水的样子? 如长公主殿下所言,若是他真要离去,便是一道区区如此的门锁,便能阻拦他的道路? 是他自己不肯走的,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 展钦摇了摇头,不再追问,只是更加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地将门闩拉开,推开一道缝隙,侧身闪了出去,又将门轻轻掩好,未发出太大声响。 门外扶云携月并几名侍卫远远守在廊下,见到他出来,立刻上前。 展钦面色如常,只低声道:“殿下不慎打翻了茶水,污了衣裳,需热水与干净衣物,殿下吩咐准备来,臣来伺候殿下擦洗更衣。” 扶云携月不疑有他,连忙应下,自去准备。 展钦则站在原地,并未立刻离开。 容鲤还在殿中,他便哪儿也不去。 他回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仿佛能透过殿门,瞧见里头那个小人儿此刻又在那窸窸窣窣地做些什么小动作。 方才殿内那令人血脉贲张的荒唐,与此刻门外炽热的阳光,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然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热与滑腻,提醒着他那一切并非梦境。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目光投向远山层叠的轮廓。 合欢树……他也认得的。 殿下方才望着那树出神,是想到了什么?与刺客身上的印记有关?还是与京中某些被遗忘的旧事有关? 线索依旧纷乱如麻。 青州“苏先生”的后续消息尚未传回,劫杀现场与莫怀山案水匪的关联也未查清,如今又添上这合欢树的疑影。 桩桩件件,每一件都像是悬在脖颈上的刀。 而他知道,殿下恐怕已不打算再等。 京城将她排除在外、愚弄了太久太久。 她等了又等,早已不再是旁人眼中无助可怜的小公主。她已经踌躇满志地回去,打算亲自见一见风云之下究竟藏这些什么。 而无论他是谁……他都一定会,陪在她的身边。 * 三日后,容鲤以“为先夫祈福日久,心境渐平,当归京为母皇臣欢膝下”为由,向白龙观辞行,启程返回京城。 队伍比来时壮大了不少,容鲤也显然没有遮掩之意。 除了原本的侍卫仆从,还多了几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里面坐着的皆是那些展钦有几分相似的少年娈宠。 展钦依旧以“闻箫”的身份随行,被长公主殿下亲自安排在自己的朱轮华盖车旁骑马护卫。 如此堂而皇之,其实反而不引人注意。 长公主殿下乐意纵宠他,当然是因为他长得与先驸马最为相似,这一点有眼睛的人扫一眼便知。既然如此,那自然力求与先驸马一模一样才好,先驸马乃是武将,那坐在车中像什么样子?必得打马随行,这才像话。 是以展钦奉命如此招摇过市,还真不曾引起旁人的奇怪,只是其余人等未免在心中感慨,殿下当真是对先夫情深似海,竟怀念至此。 展钦本人大抵没有旁人那样心绪平静。 他难免注意到那几辆小车,目光沉静无波,心中却难以避免地泛起一丝微澜。 事已至此,展钦自然能够猜到这是她计划的一部分,或许是掩人耳目,或许是另有安排,可亲眼看着这些“赝品”跟在她的车驾后,依旧有种难以言喻的憋闷。 罢了,殿下喜欢,又能如何? 展大人自觉并不在意。 * 车队逐渐驾离栾川,官道平坦,速度不慢。 容鲤大多时间待在车内,偶尔会掀开车帘看看窗外景色,神色平静,看不出多少归乡的喜悦或对前路的忧惧。 行至午间,在一处驿站略作休整。 再次上路后,容鲤却未让展钦继续骑马,而是唤他进了马车。 他一进去,众人都觉得“正该如此”——想想,日日有个与先驸马生得一模一样,连神情都这样相似的人在外头盯着诸位,那目光冷得如同要将大家伙儿都戳成筛子似的,当真叫人心底发毛。 车内宽敞,铺设柔软,熏着淡淡的安神香,以解长途跋涉辛劳。 容鲤斜倚在软枕上,手中拿着一卷书,见他进来,只抬了抬眼皮:“坐。” 展钦在她对面坐下,姿态端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长途跋涉,人前自然难以亲近——他与她方才贴近了一回,目光便总是粘在她身上。 今日她穿了身鹅黄色的衣裳,衬得肤色愈发莹白,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珠翠熠熠,很是一派长公主的雍容气度,与那日在真武殿中鬓发散乱、眸光潋滟的模样判若两人。 “殿下可是有何吩咐?”他问。 容鲤放下书卷,端起手边温着的蜜水,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无事。外头日头晒,进来歇着吧。” 这理由寻常。 但正是寻常,才叫展钦觉得奇怪——毕竟“闻箫”再得宠,也只是个男宠,白日同行同车,未免有些逾矩。 展钦心中微动,应了声“是”,便不再多言,只垂眸静坐。 马车辘辘前行,车内一时寂静。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行至一段较为颠簸的路段时,车身猛地一晃。展钦下意识伸手扶住车厢壁,稳住了身形。容鲤却似乎没坐稳,手中的书卷脱手,人也微微向前倾了一下。 展钦几乎是立刻探身,手臂一揽,稳稳地将她接住,扶回原位。 “殿下当心。”他低声道,手臂却并未立刻收回,虚虚地环在她身侧。 容鲤靠回软枕,抬眼看他。两人距离极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她方才那一晃似乎并非全然无意,此刻眸光流转,带着一点狡黠,又有一点理直气壮的依赖。 “路不好走呢。”她轻声抱怨,语气娇慵,手指却悄然攀上了他扶在她身侧的手臂,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紧绷的小臂线条。“也好无趣呢。” 展钦手臂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看着她眼中熟悉的、带着钩子的光,喉结微微滚动。 难怪。 怪道长公主殿下要唤他上车来。 “臣,自然护着殿下,为殿下……取乐。”他声音低哑下来,不仅没有收回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将她更往怀里带了带,让她能靠得更舒服些。 容鲤顺势偎进他怀中,鼻尖蹭了蹭他衣襟,嗅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他自己的凛冽味道。 她闭上眼睛,似乎真的打算在他怀中小憩。 然而,那向来是很不安分的,尤其是在马车上就没有一回是安分的长公主殿下,又在窸窸窣窣而动了。 她看似睡着了,手却开始在他胸前衣料的纹路上轻轻描画,隔着薄薄的夏衫,带来阵阵微痒。 展钦的呼吸渐渐加重。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仿佛无知无觉的睡颜,只有那微微颤动的长睫和唇角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泄露了她并非真的安分。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在试探,在撩拨,在享受这种将一切掌控在手中、包括他情绪的感觉。 而他,似乎也越来越难以抵抗这种“折磨”。 他握住她那只作乱的手,力道有些重,却不是推开,而是将其紧紧包裹在自己掌心。然后,他低下头,寻到她的唇,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再像真武殿中那般带着孤注一掷的恐慌与证明,也不像之前马车里那般带着讨好的试探。 事已至此,彼此心知肚明,心照不宣,逐渐燎原。 长公主殿下显然从善如流,甚至微微启唇回应。 她的手挣脱他的桎梏,攀上他的脖颈,指尖轻轻搭在他清晰可触的脖颈脉搏上,微微用力。 马车依旧在行驶,轻微的颠簸仿佛成了某种隐秘的韵律。 车帘紧闭,隔断了外界的视线与声响,只余下车厢内逐渐升温的呼吸与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展钦的手掌顺着她纤细的腰线滑下,隔着层层衣料,却能感受到其下肌肤的温热与柔软。容鲤的身体微微颤栗,却将他搂得更紧,仿佛溺水之人攀住浮木。 正是好时候。 可偏偏如此,马车忽然一停,陈锋的声音自外头传来:“殿下,前方十里便是京郊官驿,是否歇息片刻?” 这声音瞬间浇醒了车厢内的旖旎。 展钦的动作猛然顿住,深吸一口气,迅速将容鲤有些散乱的衣襟拢好,自己也坐直了身体,只是呼吸依旧有些不稳,眸色深暗。 容鲤靠在他肩上,平复着心跳,面颊绯红,眼中水光潋滟,本有些意犹未尽的不悦。 然而她扫了展钦一眼,见他呼吸起伏,大抵更不好受的多,这点儿不悦也就消散了。她轻轻瞪了展钦一眼,仿佛在怪他方才太过“放肆”,又仿佛在埋怨外头的陈锋来得不是时候,更像是取笑他如此狼狈。 展钦被她这一眼看得喉头一动,却又只能强压下去,低声道:“殿下,快到京郊了。” 容鲤金尊玉贵地“嗯”了一声,不无可惜之意。 她坐直身体,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和衣衫,又恢复了那副端庄雍容的模样,只是眼尾那抹尚未褪尽的红,泄露了方才的荒唐。 “不必歇了,直接入京。”她扬声对外吩咐,声音已听不出异样。 “是。” 如此一番打断,马车之中,又渐渐回落如常。 然而长公主殿下却还是攀身起来,凑到展钦耳边,轻声在他耳边说道:“逃了这回,还有下回呢。” 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 容鲤算得极准,抵达京城时,已是暮色四合。 长公主府早已接到消息,中门大开,仆役们恭敬迎接,甚至有人将那胖鹦鹉也抱了出来,一见到她就“殿下亲亲”“想殿下”地乱叫。 离京数月,府中一切如旧,容鲤揉了一把胖鹦鹉的翎羽,踏入府门,看着熟悉的亭台楼阁,竟觉得有些恍若隔世了。 不过也过一年之前,她与展钦在此你追我逃,浓情蜜意,不知时局之下究竟藏着何等阳谋阴谋。 而今再来,虽还是她与展钦,却已历千山万水,诸多杂事难言。 容鲤舟车劳顿,一身疲惫,刚回到自己的寝殿,甚至来不及更衣洗漱,宫中传旨的内侍便到了。 “陛下口谕,宣长公主殿下即刻入宫觐见。” 来得真快。 容鲤在栾川的动作可不算小,也毫不隐蔽,母皇必然知晓。她心中早有准备,倒不慌乱。 倒是展钦眸中掠过一丝担忧,轻轻望她一眼,容鲤却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安心。 不仅如此,她去换了面见母皇的衣服后,还有那闲情逸致给展钦选个小院子,以示他这男宠第一人的尊贵待遇。 选罢,便如此匆匆去也—— 作者有话说:剧情是这样的啦,写完就修修修修到厌倦~ 第79章 第 79 章(增删小修) 不对,他那…… 承乾宫内, 灯火通明。 顺天帝并未像上次一般在御书房见她,只如同往常一般,让人一将她引去了西暖阁。 容鲤许久不曾面见母皇, 有些恍然, 待反应过来之时, 已跟着婢女走入了西暖阁, 在顺天帝面前叩首行礼了。 “儿臣参见母皇。” “起来吧。”顺天帝抬了抬手, 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在外数月,瞧着气色倒是比离京时好了些。白龙观果真养人。” 容鲤与她对视一眼, 瞧见今日在母皇身后侍候的并非是张典书,而是另一个眼熟的女官。 她收回了目光, 有些小心翼翼地站起来。 事隔山水,情越穹苍, 容鲤已然许久不曾这样站在母皇的面前了, 先前几次再见皆是不欢而散, 竟有些不知如何自处了。 顺天帝看她这般敬小慎微束手束脚的模样, 心中不由得叹了一声, 给她赐了座, 如同往常一般就在自己身边。 容鲤恭谨落座,双手放在膝上,很是洗耳恭听的模样。 顺天帝端起手边的茶盏, 语气随意地像是闲话家常,却如陡然在西暖阁的静谧芬芳之中投下惊雷:“吾女, 心中可还怨恨朕?” “儿臣不敢。”容鲤低头。 顺天帝将那茶盏放入容鲤掌心,看着她头顶几个小小的发旋——常言道,头上的发旋越多, 人便越犟,她这个孩儿头上更是好几个发旋,脾气也是一等一的执拗。 “不敢?既是不敢,便是心中有怨,不过不敢宣之于口了。”顺天帝笑了一声。 容鲤静默不语。 “此事,是朕思虑不周之故,然而逝者如斯,吾女还当以前路为重。”顺天帝的语气稍软了些,听上去也并无要与容鲤计较此冒犯之意。 然而话音才落,顺天帝顿了顿,话锋却陡然一转,忽而说起另一件事来:“朕听闻,你在栾川处置了一个叫‘阿卿’的侍儿,当场格杀,曝尸荒野,可有此事?” 果然来了。 容鲤当初安排此事,本就没想过能瞒住母皇,心中早有打算。 她心念电转,面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杂着后怕与委屈的神色。她抬起头望向顺天帝,眼中水光微漾,倒有些几分像往日在顺天帝膝下承欢撒娇时候的模样了: “母皇明鉴,那‘阿卿’……儿臣也是迫不得已。下头官员将此人以侍从之名进献而上,儿臣将其留下,不过是因……他生得与驸马极相似。可儿臣命人观察数日,这‘阿卿’武艺高强,行踪诡秘,虽表面恭顺,实则屡有试探之举,绝非寻常侍从。 儿臣认为他恐非单纯为色侍人之辈,留在身边,恐成祸患。才有意安排此局,将其格杀。” 说罢,她有些讨好似的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来:“儿臣自小聆听母皇教诲,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焉知此人肖似驸马,亦或是接近儿臣的手段?” 容鲤说完,微微垂下眼睫,小小一张脸儿上唯有恰到好处的忐忑与一丝求肯,仿佛真是为了自保才狠下杀手,又担心母皇怪罪。 顺天帝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似审视,又似在掂量她话中的真假,最终化为一声听不出喜怒的轻叹:“你倒是……长进了。懂得先下手为强。” 这话并非完全的赞许,却也并无严厉的责备。 “只是,”顺天帝话锋一转,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如此手段,还是太粗糙了些。当场格杀,曝尸荒野,若是叫人探查得知,未免显得你性情过于暴戾,有损仁德之名。再者,若此人真有蹊跷,留下活口严加审问,岂不更妙?你倒好,一剑杀了,什么线索也没了。” 母皇言辞切切,竟是在教她如何做事。 容鲤心中微动,忍不住抬起头来飞快地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很是一副“受教”模样,面上唯有恰到好处的懊恼与后怕,低声道:“母皇教训的是,是儿臣考虑不周。” “罢了,”最终,顺天帝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淡,“既然已杀了,如今事后再论,并无一一。日后行事,需更周全些。罚你今日回去之后,闭门思过三日,以作静心。” 这惩罚不痛不痒,不过走个过场,就这般轻轻揭过了。 “儿臣领罚,谢母皇教诲。”容鲤恭敬应下。 此事说罢了,顺天帝的唇角微微松缓下来,又问起另一桩事:“除却那阿卿之事外,你还从栾川带回了几个伺候的人?” 容鲤面上有些不自在:“是。儿臣在栾川时,地方官员进献了几人,瞧着还算伶俐懂事,便留在身边伺候了。” “哦?”顺天帝看了她一眼,仿佛能穿透人心,“其中可有一个,生得……与你先前驸马生得颇相似?” 容鲤点点头,面上也不见得十分在意似的,直接坦然告知:“母皇明鉴。确有此人。儿臣……睹物思人,见此子容貌肖似驸马,心中不免触动,便多留了几分心。不仅这一个,儿臣收下来的侍儿们,多半皆与驸马相似。若是母皇认为此举于礼不合,儿臣回去便将其遣散。” 暖阁内一时静默,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顺天帝又饮了一盏茶,才缓缓道:“展钦为国捐躯,你心中记挂,也是人之常情。既是能让你稍解哀思的人,留着也无妨,不过几个侍儿罢了。” 容鲤正要谢恩,却听顺天帝话锋一转:“不过,你身边终究不能只有这些来历不明的玩意儿娶乐。你年岁渐长,又是长公主之尊,凤体关乎国体。展钦已去,你的身子……总需有个长久之计。” 容鲤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微微蜷缩。 顺天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话语之中,满是考量:“朕已为你留意了几位家世清白、品貌端正的世家子弟。待你禁足解后,便召他们来见见,若有合眼缘的,便留在身边。一则全了礼数,有人近身照顾;二则……也能为你彻底解了那毒患。” 容鲤指尖揪着自己的衣袖,竟算漏了这一茬——只是先前还有理由推拒,如今她带着一串儿娈宠从栾川回来,母皇也允准下来,甚而连“阿卿”之事都不曾与她计较,已是十分宠信了。若她一味拒绝,必定吃挂落。 只是…… 她眨了眨眼睛,面上便浮起许多不忍忧郁之色,半晌才极为勉强地说道:“……是,多谢母皇。” 见她终于不如先前一般强硬推拒,顺天帝的面上也有了些柔和,也不再拿此事强压着她,又说起另外一桩好事来:“你离京数月,恐怕不知,朕已为琰儿拟定了封号。他年岁渐长,总住在宫里便不大合宜,过些日子便该出宫开府了。” 容鲤来了兴致,问起:“母皇为二弟择了什么封号?” “齐。” 齐王? 容鲤心头一跳。“齐”,在诸王封号中属上乘,只是琰儿素来并不算母皇心头宠儿,又有那眼疾在身,饱受诟病,母皇忽而予他如此封号,是为何意? 她心中思忖着,缓缓开口:“‘齐’字极好,儿臣代琰弟谢过母皇恩典。想必是琰弟的眼睛大好了?” “嗯,琰儿的眼睛大有好转。”顺天帝语气淡淡,“待齐王开府,朕自有赏赐。” 见母皇面上有了些倦色,容鲤便乖觉地站起身来请辞,说是去瞧瞧容琰。 顺天帝摆摆手,允了。 容鲤便退出西暖阁,在宫人的引领下往容琰的飞阳殿去。 数月不见,飞阳殿依旧金碧辉煌,甚而还在加装修缮宫苑,几名花匠正将几株新运来的树苗栽入土中。 那树身都用草绳密密捆着,一时看不出是什么品种。她脚步未停,只余光瞥过,不曾放在心上。 飞阳殿内比往日更加明亮温暖。容鲤进去时,容琰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似乎在“看”外面的景色。 他眼睛上依旧覆着药巾,容鲤见状,心中微沉。 “琰弟。”容鲤轻声唤道。 容琰闻声转身,摸索着朝她走来,脸上带着欣喜的笑:“阿姐!你总算回来了!” 容鲤快走几步扶住他,仔细打量他的脸色,比之前红润许多,精神也好,只是眼睛……见他方才只能如同往常一般探索着走着,她心中一酸,却柔声安抚道:“没事,你慢些走。阿姐总是在的。” 容琰却忽然抬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容鲤一愣。 只见容琰脸上笑容大了些,另一只手自己扯下了药巾,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瞳仁黑白分明,清澈透亮,虽然还带着久未见光的不适应与一丝水汽,却的的确确,是能视物的! 他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目光渐渐聚焦,最终,清晰地落在了容鲤的面容上。 “阿姐……”他看着容鲤瞬间泛红的眼眶,声音也有些哽咽,“我能看见了……真的能看见了。” 容鲤猛地将他拥入怀中,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我原以为……不过是哄我的罢了……” 容琰的眼睛能够视物了,这大概是数月来,唯一一件让她真心感到喜悦和安慰的事。 姐弟二人相拥许久,才平复情绪。 容鲤拉着容琰坐下,不免细细询问他的眼睛究竟是如何好的。毕竟多年沉疴,先前换了不知道多少医者,全然瞧不见一点指望,这一回寻来的苏神医,容鲤也只当如往常一般,不敢寄予过多希望,只怕失望。 不想她只是往白龙观去了一趟,琰儿多年不能视物的眼睛,眼下竟真的好了。 她心中欣喜,又有些遗憾自己不曾见到他好的那一瞬,指尖仍有些惊喜地颤着。 容琰性子温吞柔软,还是如同从前一般,紧紧握着容鲤的手,慢慢地同她说道:“苏神医医术高超,见先前的诊疗始终不起效,便又换了些药方,不想几副药下去,眼前便渐渐有了光感。后来日日施针用药,慢慢便清晰了。便在阿姐回来前几日,刚彻底拆了药巾,可见眼睛也想早些见到阿姐呢。” “油嘴滑舌,哪里学的?已经话还说不明白,眼下什么话都是一套套的。”容鲤捏捏他的脸颊,发觉手感已不如往日好了,再细细看他,竟惊觉他面庞已然逐渐褪去孩子般的柔嫩青涩,脸颊也抽了条,竟有些少年人的模样了。 如此这般,她也不好轻易动手动脚,只收了手去,随口问起苏神医的动向:“苏神医立下大功,怎不曾见苏神医在何处?他治好你的眼睛,我定要亲自谢过的。” 容琰却摇了摇头道:“却是不巧了。我复明那日,母皇已厚赏过苏神医了,他老人家说不喜拘束,领了赏便云游去了,说是京中事了,该去寻他的自在山水了。” “云游去了?”容鲤心中微微一动,“可知去了哪个方向?” 容琰摇头:“神医行踪飘忽,并未明言。”比起苏神医,容琰更满心的都是眼前的阿姐,他拉着容鲤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唇角的笑不由得泛起来,“阿姐,我能看见了,以后便能帮你做更多事了,不用你再时时刻刻为我担心。” 容鲤看着他充满希冀的眼眸,心中既暖又涩,只摸着他的头道:“你平安康健,便是对阿姐最大的帮助了。” 二人依偎在一处,说了许多话。容琰虽不再是往日的孩子模样,却依旧如同从前一般粘着她,也不提什么驸马展钦的,只一味地哄她开心。 容鲤在飞阳殿待到宫门将闭,才告辞出来。 因她领了个闭门思过的天恩,今日也无人敢为她接风洗尘宴饮,容鲤乐得清闲,径直叫马车回府去。 听得外头热闹,马蹄车轮响响,她靠着车壁,心中思绪万千。 琰儿复明自是喜事,只是今日她才回来,便在宫中听了如此至多的消息。林林总总,藏了不知多少秘密…… * 回到长公主府,已是夜幕低垂,府中各处灯火次第亮起,远远望去,恍惚想起从前。 容鲤心中烦闷,挥退了左右。本就是连日的舟车劳顿,一回来又往宫中去,她实在乏累至极,此刻便也无心用膳,只往寝殿后的浴池走去。 浴池所在偏殿与寝殿相连,雾气迷茫,温泉水汩汩流动,听着里头的细微水声,容鲤只觉得浑身的疲惫皆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如同往常一般将外衫尽甩落在外头,只着一身单薄中衣,就这般往水池而去。 然而待她转过一道屏风,脚步却倏然顿住。 浴池内并非空无一人。 蒸腾的白色水汽中,一个身影背对着她,正浸在池中。 水波荡漾,漫过他宽阔的肩膀与紧实的背肌。湿润的黑发贴在颈后,水珠顺着流畅的脊线滑落,没入波光粼粼的水面之下。 是展钦。 容鲤站在原地,一时不知是该退出去,还是…… 她下意识想,此刻应当非礼勿视,殿中也不只这一处池子,只是目光总往展钦身上飘去,可半点没有非礼勿视之感。 再说了,展钦无论是哪个身份,她难道还有看不得的? 因而长公主殿下心中不过摇晃了一瞬,便立刻安然立定,目光悄默声的往展钦身上攀去。 猿背蜂腰,赏心悦目,食色性也,有何不妥? 只不过除却欣赏,容鲤还发觉,他背上除了旧日征战留下的浅淡疤痕,还有几道新鲜的、已经结痂的细细抓痕——始作俑者自然认得自己的杰作,甚而还记得彼时他肩头、乃至于喉结之上,都还有好些自己的齿痕。 真武殿之中的旖旎回忆便在如此漫漫热气之中缓缓涌来。 她觉得自己不应当再看下去了,免得惹火上身,今日实在太累,她不想动弹分毫,当即转身想走。 然而池中的展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缓缓转过身来。 水波随着他的动作荡开,水珠从他精壮的胸膛滚落。 他大抵也没料到她会在此刻出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却化为深沉的幽暗。他没有惊慌失措地遮掩,只是那样静静地立在水中,隔着缭绕的水汽,目光沉沉地望向她。 如玉面容被水汽浸润,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多了些湿润的柔和。水珠挂在他长而密的睫毛上,欲滴未滴。 那双浅色的眸子在氤氲水汽中,仿佛蒙上了一层雾,却愈发显得深邃难测,里面翻涌着她熟悉又陌生的暗流。 容鲤被他这样看着,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滚烫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视线想要挪开,却不受控制地落到他胸膛腹肌上的几处结痂的抓痕,然后又徐徐下落…… 水波之下,若隐若现。 她猛地别开脸,耳根红透。 诶,虽很从前便看过,也曾用过了的,但也不应当这样大剌剌地撞见。 然而惊鸿一瞥的轮廓,依旧却无比清晰地印在了脑海里,甚至与那日在真武殿混沌中的感知重叠。 靡丽的回忆之中,长公主殿下慌慌张张地想要找回理智,却仿佛意识到一件自己先前不曾发觉之事。 不对,那日在真武殿中…… 诚然饱胀契合,心荡神驰,但似乎……并未有从前她想象中那般不可承受,也无多少可怖的痛楚。 彼时她只当是毒性发作,勾得她尽忘却了疼痛,可今日骤然撞见,长公主殿下甚而将自己的手指伸直了看看,只觉得依旧可怖。 如何可纳? 难道…… 她忽然转过脸,也顾不得羞赧了,目光灼灼地盯住他,脱口而出:“那日在真武殿,你……” 话未说完,她自己先脸热得说不下去。 展钦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瞬间明白了她未尽之意。他眸光一暗,喉结滚动,声音因氤氲的水汽而格外低哑:“殿下……想知道?” 容鲤被他问得心头一跳,却倔强地抬着下巴,不肯露怯:“我问你,你说就是了,你倒还问起我来了!”语气强横,却掩不住底气不足。 展钦低笑了一声,忽而从池中站起身来。 水花哗啦响动,他的身躯便毫无遮掩地显现在朦胧的光线与水汽中,水珠顺着他肌理分明的身躯滚滚滑落,他却不甚在意地迈步,随手扯了一件中衣披着,朝池边走来。 容鲤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后退一步,目光都不知往何处放。 她猛地闭上眼,又忍不住偷偷睁开一条缝,被展钦逮个正着,又慌慌张张地连忙闭上。 展钦已走到池边,并未上岸,只是仰着头看着她,眸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他的声音含着哑:“殿下想要问什么,不妨说得再清楚些。臣……不明白。” 心乱如麻,容鲤如何问得出口? 难不成她还真能开口—— 如此驴货,何以尽用之?—— 作者有话说:oi,感谢章评宝宝帮忙施工。 昨天修文,从凌晨两点被锁,一直反复修改熬到今天早上八点半,实在是燃尽了,所以感觉今天的更新写的不如何。 发出去之后,自我审视越看越不满意,遂改之。 最后男女主互动的部分略有删改,but不影响,有些香香的饭和小玩具依旧会出场嘟,敬请期待。 依旧是一个等亲亲的夜晚-3- 第80章 第 80 章 被撞破如此丑事。 容鲤瞪着他, 下意识想要说些什么将这僵局暂且打破,可是目光一落到他身上,就不由之主地往下滑, 扫过他的玉面, 又顺着脖颈往下而去, 撞入一片胸膛。 男色惑人, 此话不假。 展钦生就一副好皮囊, 这她向来知道,而这副从前她瞧着只觉得粗野壮硕的身躯,如今也已尝过个中趣味, 虽不足为外人道也。 若非如此,怎能将她整个思绪都抛上云巅、又揉碎碾落呢? 真武殿中供桌承载不住的力道, 她就算一脚蹬在他的肩头,也撼动不了他分毫, 不过被他拢着膝头拨到自己肩上, 又极尽虔诚地轻轻一吻罢了。 长公主殿下脑海之中尽是些不能与旁人言尽之事, 只觉得浴池之上飘荡的热气似乎都灌入自己的脑海之中, 想问的话急欲出口, 又羞得根本无处可说。 偏偏展钦还就这样站在她身前, 身上披着件半湿半干的中衣,眸光沉沉地锁住她,叫她一想到其中之事, 便有些想逃了。 长公主殿下无计可施,好歹也还残存着些许理智, 知道有些话绝不能开这个口,又渐渐回过味来,心头涌起些许恐惧, 便用力将他一推:“没什么!这池子赏你用了,本宫去别处!” 说罢,噔噔噔地就往外跑去了。 门扇白纱被她的身影撞得乱摇,展钦翻涌着暗色的目光将她的背影锁住,并未追上去。 长公主殿下想问的,他却也未尝不知……只是如此事情,本就要循序渐进,她前些日子没完没了地撩拨他,眼下才后知后觉那日才不过吃了一点点,终于有了些害怕? 无妨,来日方长,循序渐进才好。 * 长公主殿下却远没有她方才在展钦面前的强自维持的镇定,方才在浴池边意识到的那件事,叫她心中一下就提了起来,身上舟车劳顿的疲累也尽褪下去了,只余抓耳挠腮的好奇,与后知后觉的惊惧。 容鲤心跳如擂鼓,脸颊滚烫,哪里还有半分沐浴的闲适? 她胡乱寻了间偏殿的净室,匆匆冲洗一番,连香膏都只是草草涂抹洗净,湿发也未完全擦干,便裹上寝衣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溜回了寝殿。 心中翻来覆去,总不得答案,但若真要叫她去问展钦,那还不如叫她即刻羞死算了,这是决计不能的。于是在这边煎熬苦恼地反复思索,长公主殿下心中灵光一闪,记起自己昔日的“珍藏”来。 绝密宝册! 是了,安庆送来的那本相当之粗野离经叛道的小话本子,还被她好好地珍藏在多宝阁的隐秘夹层里呢。 先前展钦“战死”,她着实心如死灰,连寻常的话本子都不再看了,更别说这如此淫天秽地的绝密宝册。然而此刻想起来,她如获至宝,只觉得这书恐怕就是自己唯一能寻答案之处了。 于是容鲤一下子从床榻上翻身而起,悄默声的走到多宝阁前,鬼鬼祟祟地将那绝密宝册寻了出来,又将彼时母皇赐下的正经书册翻开,放在一处对照着看。 正经书册虽枯燥无趣,却好歹言之有物,可对照研究。 那绝密宝册风趣生动不假,但光看这个,恐怕脑海之中只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狂野对话。 二者放在一起看,倒是正妙。 心跳随着指尖划过那些乱七八糟的图文而愈发急促,终于,心惊胆战的长公主殿下在绝密宝册的前面几章,寻到了一段答案: “陈银生虽粗苯不会说话,却真心怜惜小桃花年幼体弱,知晓自己天赋异禀,便十分克制自身浅尝止辄,以小桃花承受为限,仅伺|候小桃花尽兴便是。” 容鲤目光在摇曳的灯火之中盯住那几行字,反复看了数遍,脸颊烧得快要冒烟,心中却在回答自己先前心头浮起的疑窦:是了!定是如此!真武殿中那回,她虽是颠簸沉浮数度爽利,可细想起来,展钦却只是叫她快慰而已,否则后来也不会黏黏糊糊地哄着叫她抱一会儿,平静之后才去唤人。 她感知的一清二楚。 这个认知让她先是松了一口好奇的气,随后立马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与慌乱——若是、若是那样都只是哄着她迁就着她来,那当真又要如何? 还是如她所想,还是要她的命的吧!? 长公主殿下“啪”地一声合上册子,仿佛那书页烫手,慌忙想将其塞回原处。 就在她手忙脚乱之际,指尖却意外碰到了多宝阁暗格之中,另一个不曾见过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拨开旁边的册子,发现那里竟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未曾见过的,以乌木制成的精巧长盒。 奇也怪哉,她竟不认得此物? 谁放的?何时放的? 然而殿中的使女全叫她刚刚遣出去了,她也不好意思现下再喊人进来问,近身伺候她的使女们皆知道这暗格之中藏的是她不可见光的绝密小物件,怎可叫她们发觉自己半夜在翻动这些,那也不知有多丢人了。 容鲤心中疑窦顿生,干脆小心翼翼地将那长盒取出。 这盒子漆面光滑,并无锁扣,轻轻一掀便开了。 盒内铺着柔软的深色丝绒,上面整齐摆放着数件物件。 容鲤怔住了。 她可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小东西。 那些东西或玉或瓷,做的巧夺天工,形态各异,在烛光下折射出迷离光彩。 有的莹润如玉,雕琢成意味深长的流畅形状; 有的以皮革包裹着,触手温软富有弹性,尾端还缀着细小的铃铛,摇一摇还细碎作响; 有些仿佛是漂亮的头饰夹子似的,毛茸茸的,以细条金链相链,瞧着甚是精巧好看。 那盒子之中还有个小球儿套着小球儿的东西,轻微一动,便叮叮当当地滚来滚去,像小时候玩的蹴鞠球儿,只是极小。 如此小造物,每一件都做工奇巧精致,只是长公主殿下也是看惯了各色宝贝之人,却全然不知道这些是什么?她从未见过这些东西,更不知其用途。 正茫然间,容鲤才发现盒盖内侧贴着一张小纸条,取下一看,字迹清秀熟悉,正是谈女医的手笔: 「殿下亲启:殿下南下白龙观,臣在京中无所事事,感念殿下放如此休沐长假之恩,特为殿下进献一套奇巧之物,有纾解郁结、调理气血之奇效,别有情趣,殿下若瞧着喜欢,或可一试,但殿下凤体尊贵,需循序渐进,切莫贪图伤身。臣谈谨奉。」 谈女医送的?助她调理气血? 容鲤捏着那张纸条,又看看盒中那些形态诡丽的东西,满头雾水。 调理气血为何要用这些奇怪玩意儿?能用来做什么的? 她好奇地伸出手指,拈起其中一件玉器,入手沉甸甸,雕工细腻,仿佛有些像她用来敷脸的玉滚子,只是也并不一样。 容鲤拿着往脸上滚了滚,觉得不大好用,便放回其中,又将其中那毛茸茸的头饰夹子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上头所坠着的铃铛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寝殿通往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展钦已沐浴完毕,换了一身常服,发丝半干,周身还带着沐浴后的清爽气息。 他本是想来看看她是否安寝,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灯下、正对着一盒子“奇珍异宝”满脸好奇与懵懂的容鲤。 他的目光瞬间凝固在她手中把玩的那件头饰上看,随即又扫过敞开的盒内其他物件,在那些琳琅满目的玉器皮具上就一落,眼神骤然变得幽深无比。 容鲤听到动静,抬头看见他,脸上茫然未退,甚至还下意识地将手中的东西举高了些,问道:“你来得正好,快来看看,谈女医送来的这些是什么东西?说是能调理气血,我怎么瞧不明白?” 她的语气天真又疑惑,当真是在请教一个难题,浑然不觉在展钦眼中有多惊天动地。 展钦站在原地,只觉得耳边似能听见心跳隆隆。 容鲤见他没有反应,扁了扁嘴嘟囔抱怨道:“木头一个,没用的东西,问话也不说。”说着,便又苦心孤诣地钻研那些小玩意儿究竟是何物了。 他看着她清澈懵懂的眼眸,看着她因疑惑而微微蹙起的眉,只觉得如此情景,在他最荒唐的梦中都不曾出现过。 连肌骨下的血液都跟着一块汩汩跳动。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再开口时,声音状似与平常无异,却微微有了些喑哑:“殿下既然不知此为何物,又是从何处得来的?” “谈大人送来的。”容鲤摇摇头,又在那盒子里头寻到一节如细细玉藕的物什,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雕得倒是精巧,这怪模怪样的,怎么用?与痒痒挠一般用来敲打的么?” 说罢,还真往自己手心手背上敲敲。 展钦看得心惊胆战,险些被呼吸不畅。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下身,目光与她平齐,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此物确有些有趣用途。若殿下当真好奇,臣……可以教殿下。” “教?”容鲤眨眨眼,浑然不明白究竟怎么了。 但人天生趋利避害,她一抬头见展钦那幽深眼眸,瞬间与记忆深处真武殿之中的展钦渐渐叠在一起,瞬间便生出“十分危险”的警惕,猛地将玉藕丢回盒中,像是被烫到一般,连连摆手:“不用了!我眼下不想知道了!” 她手忙脚乱地想将盒子盖上,然而却因为紧张碰翻了盒子,里面几件“小玩意儿”叮铃哐啷滚落出来,那件琉璃所制的物件甚至滚到了展钦脚边。 长公主殿下朦胧地意识到不妥当,场面一度尴尬又混乱。 展钦弯腰,捡起脚边那件晶莹剔透的物件,指尖摩挲着冰凉滑腻的表面,目光悄悄锁住慌乱无措的容鲤:“殿下既不想知道,又为何将其取出把玩?” “我……我只是偶然瞧见,因而好奇罢了。快还给我,我收起来!”容鲤又羞又恼,劈手想从他手中夺回那琉璃物件,却被他轻轻避开。 “殿下,”展钦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磁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有些事,好奇并非坏事。只是……眼下不行。” 他意有所指,目光灼灼。 容鲤被他看得心慌意乱,只觉得这些话与这些东西哪件都不对。 “你出去!”她指着门口,色厉内荏地命令,“如此聒噪,本宫不喜!本宫要歇息了,今夜不准再来打扰!” 展钦看着她外强中干的模样,知道不能再逼,否则真要将她惹急了。他缓缓起身,将手中那琉璃物件轻轻放回盒中,又细心地将其他滚落的“小玩意儿”一一拾起归位,这才将盒子盖上,推到一旁。 “谨遵殿下旨意,臣这便告退。”他躬身行礼,目光却依旧在她脸上流连了一瞬,确定她生龙活虎的没有一丝问题,才转身退出内室,并细心地将门带好。 容鲤直到听到他离去的脚步声,才长舒一口气,一下子躺倒在榻上。她看着那个安静的乌木盒子,又想起展钦方才幽深的眼神和那句“臣可教你”,心跳依旧紊乱。 她烦躁地在床上滚了滚,决定不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一股脑将东西塞回原处,随后躺到床上,试图入睡。 然而一夜里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展钦回来之前,她也时常夜不能寐。 容鲤下意识地循着旧时的习惯望向床顶,从前,那里曾悬挂着展钦亲手挂上去的佩剑,后来她睡不着时,便时常想着那佩剑,想着想着便能睡着了。 可眼下,她已知道,此剑不复存在了。 剑随展钦出征,已然碎裂,只余断剑和剑鞘。然而剑鞘那夜被她负气扔进龙潭,之后虽有心去寻找,却也终究不可得了。 人仿佛总是沉湎于不可得之物,容鲤怔怔望着,也有了几分后悔。 她拥着锦被,在宽大冰冷的床榻上翻来覆去,只觉得这寝殿空寂得让人心慌,格外难熬。 最终,她妥协般叹了口气,朝着外间轻声唤道:“扶云。” 值夜的扶云立刻应声而入。 “去……把闻箫叫来。”容鲤的声音闷在枕头里,“让他……宿在寝殿东边的暖阁。就说……本宫夜里需人听候使唤,外间太远,他靠得近些,也方便听令。” 扶云微讶,却不敢多问,连忙应下。 不多时,暖阁那边传来极轻微的响动,是展钦被安置过去的动静。 明明隔着一段距离,瞧不见他的身影,然而目光往那边一望,瞧见暖阁之中透出的些许光芒,容鲤那股萦绕在心头的空落与不安,竟当真就这样消去了。 她闭上眼,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某处隐秘的宅院地下暗室中,仅有一盏豆大的油灯摇曳,映出几张模糊而沉凝的面孔。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闪入,将一枚蜡丸恭敬地置于主座前那人的案上。 主座上的人伸出戴着墨玉扳指的手,捏碎蜡丸,展开内里细小的纸条。昏黄灯光照亮纸条上寥寥数语,也映出此人半张隐在阴影中、线条冷硬的脸——脸上覆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不可窥半分真容。 不仅如此,其余几人也多是这般,谁也不知彼此是谁。 他沉默片刻,低声开口,声音如同砂石摩擦一般粗粝难听:“……宫中消息,长公主因怒杀男宠之事,为皇帝所问罪,答曰‘有意安排此局,将其格杀’,诸位以为如何?” 暗室中气氛陡然一凝。 “好手段,好胆魄。”下首一人阴恻恻道,“原以为不过是长公主因男宠忤逆生气寻的借口,不过如今看来,这位殿下远非我们先前所料那般,只是个面团糊的漂亮人俑罢了。” “长公主年纪尚小,便已懂得借势,就算是她寻的借口,也甚是巧妙难得。”另一人接口,语气带着审视与一丝忌惮,“如此心性,恐难如预料般易于掌控。” 暗室中陷入短暂沉默,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难掌控?”主座上的男人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有些诡异,“不,如此……反而正好。” 众人转头,目光皆聚焦于他。 “若真是个全然天真、只知悲春伤秋的蠢物,纵使身份尊贵,也不过是枚好看却易碎的瓷器,不堪大用,于大计无益。”男人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慢条斯理地道,“唯有这般,心中有些丘壑懂得算计,又并非当真聪明到何处去,沾沾自喜、自以为得计之人,才容易为人所乘,便于使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首诸人:“何况,也并非只有这一位可供选择。旁的几个,近来不是也有些不安分了么?且先看着吧。这消息总归不坏,诸君所求之日,已更进一步了。” “那之前的计划……” “一切照旧就是。”男人挥了挥手,仿佛拂去微不足道的尘埃,“她有些头脑,反而有用。更何况,难道诸君所乐,就是与一帮蠢物相斗?” 黑暗中,几双眼睛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神色。 “散了吧。”男人笑了几声,最终道。 黑影们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仿佛从未聚集过。只剩那盏油灯,兀自燃烧,将主座上男人半明半暗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 而他指间那枚墨玉扳指,在微弱光线下,流转着冰冷幽暗的光泽。 * 长公主府,暖阁。 展钦受诏前来,此刻并未入睡。 他已长久不曾好好睡眠,眼下也并无睡意,只靠坐在临窗的榻上,静静地看着外头的一点月色。 夜风带着凉意从窗缝之中涌入,外头静谧,偶闻虫鸣,真是难得的安宁。 这暖阁,他先前也住过几回,只需静心一听,便知道一门之隔的她在那头究竟如何。 眼下那头气息渐匀,已是睡着了。 展钦心中安定,因无睡意,思绪跳跃间,又想起来方才所见的那一盒惊世骇俗的物件。谈女医果非常人,他也曾与苗疆人打过交道,知道他们确非如中原汉人一般迂腐封建,却从未想过这些小玩意儿会递送到容鲤的面前。 她就坐在那,全然懵懂地把玩。 这真是……展钦垂眸,掩去眸底掠过的一丝暗火。 夜风微凉,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意。 他闭了闭眼,欲压下心头翻腾的种种念头,就如同往常一样。 然而不知为何,兴许是已知晓世间极乐,不过是如此惊鸿一瞥的画面,也叫他食髓知味,妄念深沉。 鼻息渐渐如火。 而那一头的寝殿内,容鲤睡得也并不安稳。 梦境光怪陆离。 一时是真武殿摇晃的彩绘横梁与灼热的喘息; 一时是乌木盒中那些形状奇诡的物件在眼前打转; 一时又变成了展钦幽深的眼神,和那句低哑的“臣可教你”…… 她在梦中挣扎,额角渗出细汗,直到被一阵极轻微的、仿佛就在耳边的铃铛声惊醒。 叮铃……叮铃…… 清脆,细碎,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容鲤猛地睁开眼,寝殿内一片昏暗,只有角落留着一盏夜灯,光线朦胧。 那铃铛声……是从暖阁之中传来的。 她拥被坐起,心跳莫名有些快。 暖阁与她寝殿只隔着一道木门与几卷帘子,展钦正奉她命令住在那儿。 这大半夜夜深人静,他不睡觉,却在摆弄铃铛? 鬼使神差地,容鲤轻手轻脚下床,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地走到寝殿与暖阁相隔的珠帘旁。 后头的门并未关紧,容鲤推开一线缝隙,向内望去。 暖阁内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比她的寝殿之中还要更暗。 展钦果然并未在榻上安睡,而是背对着她,坐在窗边的矮凳上,仿佛在专注地做着什么。 容鲤再挪动了番位置,企图看清他究竟在做什么,等终于能够看清了,便发觉,他似在灯火下把玩着一样东西。 正是那截玉藕。 那物件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缓缓转动,晶莹剔透的琉璃在微弱光线下折射出迷离诡艳的光泽,尾端缀着的、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金色铃铛,正随着他指尖的动作,发出极其细微却清晰的“叮铃”声。 他似乎在端详,又似乎在……熟悉它的触感与形态。 而很快便叫他发现了端倪。 那玉藕的一段,留有一个指环供人抓握,展钦似有所感,正在调整此物在手中的方向。 明明只是一件漂亮的巧物,大半夜的不睡觉,却将这东西从她多宝阁中偷来了,还在这里摆弄它? 容鲤百思不得其解,但见展钦手中动作,忽然福至心灵,直觉大不对,下意识就想缩回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然而不知为何,兴许是这夜中偷视的感觉太过奇异,她的脚步像是钉在了地上,怎么也挪不动分毫,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展钦身上,随着愈来愈快的心跳声,看着他的动作,猜测着那玉藕是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 大抵是她的视线太过炽热明显,展钦似有所感,手中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将那琉璃物件轻轻握入掌心,铃铛声戛然而止。 然后,他缓缓侧过脸,目光精准地投向珠帘的缝隙——恰好与容鲤偷窥的视线撞个正着! 容鲤呼吸一窒,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缩回头,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胸腔。 被抓包了!他看见了!他一定看见了! 她慌不择路地转身想逃回床上—— 作者有话说:略修了一点。 文明的一章啊,审核大大啊,我是百分百的良民,求放过~《 》 80-85 第81章 第 81 章 水煎包我吃吃吃吃! 细碎的铃铛声就跟在身后。 不远不近, 不疾不徐,仿佛已然掌控了她的全部步调,只是纵着她逃跑, 等她精疲力尽的时候, 便要将她一口吞吃入腹。 容鲤心慌意乱地往回走, 只是不管她速度是快是慢, 那铃铛声总是坠在她的身后。她甚至来不及关上与暖阁之间的那扇门, 便已经匆匆转身,只想躲回榻上。 然后身后便传来门扇被推开的轻微声响,和男子的皂靴踩在柔软的地毯上, 如同落雪一般的声音。 脚步声与铃铛声交织在一处,如同一张无形的网, 将她无处可逃。 长公主殿下还没来得及摸到床沿,便察觉到身侧光线一暗, 一道颀长的身影已然笼罩下来, 挡住了殿中烛火一点摇曳微弱的光。 容鲤僵住, 不敢回头, 只觉后背仿佛要被那视线灼穿。 “殿下方才……在做什么?”展钦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比平日更低沉几分, 带着轻微的一点儿喑哑,其中的意味深长,叫容鲤心惊肉跳。 “我……我没做什么。”容鲤猛地转身, 下意识想反驳,却在撞入展钦幽深的双眸时不由自主地发颤。她裹紧了身上的寝衣, 连连后退,直至小腿抵住床沿,站不稳便一下子跌入香软的锦被中。 闷闷的声音从被子之中传出, 容鲤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可她床榻上铺着的锦被软枕实在太多,她又太手忙脚乱,一时间起不来,直到一股温和的力道握上她的手腕,将她从床榻上扶正坐好。 容鲤呼吸不畅,面上红红,一低头就看见展钦握着她手腕的双手指节修长。 方才他在灯火下静静摩挲那些小玩意儿的动作霎时在眼前浮现,容鲤瞬间心如火烧,连忙挣开他的手,往床榻上后退而去,眼神飘忽着不敢看他,外强中干地斥责他:“谁准你擅自离开暖阁的?即刻退下,我要就寝了。” 长公主殿下试图用命令来掩盖慌乱。 只可惜眼下的命令毫无作用,展钦虽退了一步,目光却依旧笼罩在她的身上。 昏暗光线下,他眸色深沉,如潭水般静静映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 “臣听见门后似有动静,担心殿下,故前来查看。”他语调平缓,理由充分,“方才,是殿下在门后么?” “是又如何?”容鲤顶着他这目光,已然有些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面上愈发滚烫,只硬着头皮顶他的话,“你大半夜的不睡觉,不知在那头叮叮当当地弄出些什么响声,扰了我的清梦,我来看看还不成?” “如此说来,殿下是看清了臣在做什么了?” “没有!”容鲤矢口否认。 “无妨,殿下若不曾看清,臣也尽可相告。殿下睡前所把玩的诸多器物奇巧,臣身为殿下内宠,自然当为殿下尽心,因而细细琢磨究竟应当如何使用。殿下既也被吵醒了,不如……一同瞧瞧?”展钦轻笑,眉梢微挑,仿佛诱哄似的语气,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她还没来得及缩回被衾之中的,微微蜷缩的足尖。 容鲤被那仿若实质的目光一烫,连忙将脚缩进了被下,连声地拒绝:“不必!大可不必!” “殿下不是那般好奇……臣愿为殿下解惑。”展钦微微俯身,反而隐隐有逼近之意。 夜色之中,熟悉的寝房,终于在展钦逼到她身前来的时候,叫她想起来许多零碎的记忆了。 身下的这张榻上,承载的记忆可很不少。 随着他指尖小臂的动作而隐隐约约牵动的床架摇曳声,舌尖唇齿滚过碾压弹弄的渍渍润声,以及所有乱七八糟的别的,在此刻齐齐涌了上来。 容鲤心慌得仿佛要从嗓子眼儿跳出来,见展钦仿佛越来越近了,情急之下,伸手指着床前的地毯就是一声嗔斥:“大逆不道,谁准你靠我这样近的?不罚一罚你,你却不知自己的身份了!跪下!” 展钦目光在她泛红的指尖上停留一瞬,竟真的依言,缓缓屈膝,跪在了她的床榻前。只是他身形挺拔,即便是跪姿,也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容鲤见他听话跪下,心中稍定,正想松口气,命令他退出去,却见展钦并未就此安分。 他微微垂首,姿态看似恭顺,膝盖却分开了,极其缓慢、却不容置疑地膝行两步,竟已将膝盖压上了床边的脚踏。 “你……你做什么?”容鲤心中警铃大作,看着他不过挪动膝盖几下,即便是跪着也瞬间到了自己身边。那距离已近得她能看清他低垂的眼睫,和他鼻尖那粒微暗色的细小红痣,在昏暗的光下闪烁着一点奇异的光。 长公主殿下分明已是强弩之末,到了此次此刻,竟还有那样一瞬漫无边际地想,殿中有这样热么,叫他鼻尖都出了一层细汗,却不知自己的掌心也早已湿涔涔的了。 “殿下虽叫臣离去,可臣在暖阁,听见殿下翻来覆去,难以入睡,想必是孤枕难眠,臣愿为殿下解忧。”展钦垂下眉眼来,声音放得更缓了些,话语虽柔软,却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容鲤见他已近在咫尺,那股熟稔的热意与慌乱再次席卷而来。她想也没想,抬起一脚就朝他肩膀踹去,“放肆!退下!” 只可惜以她的力气,这一踹哪里能撼动展钦分毫? 展钦由着她踹了一下泄愤,却顺势抬手,握住了她纤细的脚踝。 他的掌心温热而有力,指腹的薄茧摩挲过她踝骨处细腻的肌肤,惹得容鲤浑身一颤。 长公主殿下心知不能再这样胡天海地下去了,想抽回脚,却被他牢牢握住。 “殿下不要臣侍奉,是看不上臣出身低下?”他的手就那样松松地圈着她的脚踝,抬头望她——多是一个柔弱又可怜的姿势,那张冰冷的玉面此刻终于有了温度,如同惑人的妖邪似的,叫容鲤所有要斥责的话全都堆在了喉中。 容鲤甚而有片刻失神,反应过来后,连声在心中大骂,展钦又不知从哪儿学来的勾栏样式。 实则是不是勾栏样式也无妨,长公主殿下拼尽全力,也无法抗拒却是事实了。 展钦倾身前来,仰头望着容鲤,全然在下位的姿态,引得容鲤看了又看,总是忍不住往他那边挪了挪。 他从前那样冷傲矜贵的人,有条不紊一丝不苟的,眼下就这样跪在自己床榻边,求着要来侍奉自己,当真叫人目眩神迷。 容鲤滚烫的手指落在展钦面上,展钦也由着长公主殿下如同摸猫儿狗儿似的抚弄自己的脸侧,然后趁她浑然没注意的时候,侧过脸在她掌心烙下几个轻柔细碎的吻。 容鲤要瞪他,他又转过头来,竟那样静静地看着她。 真是好看。 哎! 哎!! 长公主殿下心中长叹,反应过来之后又浮上几分羞恼,下意识想要将手抽回来。 然而挣脱不得,展钦还要凝着她,叫容鲤一时恼羞成怒,不想叫他这样看着自己,让自己仿佛连思想都控制不了了——手便抬了起来,不轻不重地扇了他一下。 雪白的面皮浮出一点点的红,展钦的舌尖顶了顶那处,如此微乎其微的痛感,更如燎原的星火。 不够。 全然不够。 他锁着容鲤的视线,渐渐地如同缠绕进了火星子,将彼此的呼吸皆点燃起来。 就这样在曾经一同名正言顺躺在一处的榻上,昔日少年夫妻,眼下却成了主宠,心底不可说的妄念在这一刻皆膨胀起来,叫嚣着渴求与全然的占有。 然而甚至在展钦动作之前,长公主殿下便已经败北沉沦了。 这是她的人,她想怎么样,不都是可以的么? 眼下,看着他这样跪着,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终于漏出几分平日里绝不会出现的不甘与渴求,容鲤只觉得快慰又渴望。 她直起身来,方才扇过展钦的那只手就这样顺着滑到他的脖颈上,仿佛扼住了他的咽喉,随后就倾身下来,将滚烫的吻落到他的唇上。 唇齿相依,容鲤甚至有些急切地啃咬着他的唇角,竟不知究竟是谁更心急些,展钦就以跪姿承着她胡乱的吻,勾得她与自己气息交融,手却扶着她的脊背,由着她为所欲为。 啃咬带来的轻微疼痛,更加唤醒蒸腾的热。 长公主殿下的毫无章法,带着一股急切又蛮横的劲儿,啃咬着展钦的唇瓣,仿佛要将他方才所有暗藏机锋的话语和那惑人的眼神都吞吃入腹。 展钦便极耐心地承接着,任她撒野,只在唇舌交缠的间隙,诱引着她,安抚她的求不得。 直到容鲤气喘吁吁地退开,面红如霞,眼中水光潋滟,仿佛一支沾了露水的菡萏。 展钦依旧跪在脚踏上,微微仰着头看她,唇色被她啃咬得红润,泛着水光。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揩过自己唇角,那点细微的刺痛感反而让他的眸光更沉。 “殿下,”他的声音比方才更哑了,带着一种餍足般的慵懒,“方才不是说要就寝了?怎的现下瞧着……倒比臣还要精神些?” 容鲤被他问得一噎,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她慌忙松开攥着展钦衣襟的手,想要退回床里,却又被他环在腰间的手臂轻轻一带,没能成功。 “我方才被你吵醒,自然精神,这有什么问题?”她强辩道,眼神却心虚地飘向别处。 展钦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带着一种了然和纵容。 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不远处暖阁的方向,又落回她脸上,语气带着诱哄:“既然殿下睡不着,长夜漫漫,枯等天亮也是无趣。臣愿陪殿下,勿要浪费谈大人的一番进献苦心。” “不要!”容鲤立刻拒绝,斩钉截铁,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我才不要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殿下怕什么?”展钦的手掌在她腰间不轻不重地握着,带着安抚,也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那些物件,本就是为殿下准备的。谈大素来行事稳妥,臣方才看过了,皆是簇新的苗疆出产的好物件,个个有名有份的,哪儿乱七八糟了。” “说了不要就是不要!”容鲤被他掌心的温度烫得有些发软,却依旧嘴硬。三番两次提到那东西,叫她越发羞窘,更不想再听了,“你……你不准再提了!” 见她真的有些恼了,展钦目光微闪,从善如流地放软了语气:“好,好,不提了。殿下说不要,那便不要。” 容鲤见他让步,心中稍定,正想松口气,让他退下。 反正亲也亲了,一晚上怎可一直胡闹,他也该睡了罢! 却不想,展钦话音刚落,握住她腰肢的手却微微用力,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撑住床沿,整个人极其自然地翻身上了床榻,落在了她的身侧。 “你做什么!”容鲤惊呼,整个人被已经被他侧搂在怀中,一同陷进柔软的锦被里。 “殿下不是困了么?”展钦俯身靠近她,语气无辜得很,“臣来侍奉殿下安寝。” “你……你下去!不是说不……”容鲤又羞又急,伸手去推他坚实的胸膛,却纹丝不动。她方才明明听他说“不提了”,怎么转眼就上了她的床?! 展钦轻而易举地握住她推拒的手腕,低头在她微凉的手背上落下一个轻吻,眸光深邃:“臣是说,不提那些‘玩意儿’了。可没说不侍奉殿下安寝。” “你……你强词夺理!”容鲤气结,手腕被他握着,指尖却能感受到他唇瓣的温热与柔软,那股酥麻感顺着指尖蔓延,让她心跳更快。 他的吻辗转落下,从手背到手腕内侧,带来阵阵细密的痒。容鲤挣动不得,又被他此刻的眼神与动作搅得心神大乱,只能徒劳地斥道:“你……你这不听话的坏狗!谁准你这样胡来的!” 展钦闻言,非但没有停下,反而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他抬起头,眸光灼灼地看着她,坦然应道:“得殿下夸奖。既是坏狗,自然该做坏狗该做的事。” 话音未落,他手臂稍一用力,便稳稳地将容鲤往上托了托。 而他则顺势俯身下去。 容鲤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只觉得他目光所及之处,肌肤都仿佛要烧起来。她想躲,却被他牢牢困在方寸之间;想骂,又被他接下来的动作堵住了所有言语。 容鲤浑身发软,指尖深深陷入身下的锦被,润润的眼泪不受控制地逐渐滚落,终于在心中徒劳无功地后悔,当真是不应当骂他是狗的。 她小时候养的狗儿,瞧着毛茸茸的可怜可爱,实则太喜欢舔人,弄得人一身脏兮兮。 展钦这厮,不遑多让。 她一开始想骂他的,可骂句出不了口就成了呜咽,还是见她实在呼吸不过来,展钦才抬头上来,轻轻地替她顺着气。 长公主殿下恨恨地含泪瞪他,可怜可爱的,展钦便想凑过去亲她。 容鲤看着他唇边下颌不知在哪沾的水色,岂愿给他亲,万分嫌弃地将他推开:“你才……不许亲我!” 展钦退而求其次,便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容鲤还来不及嫌弃地擦去,展钦的手便已经落在她的腰间,将她往自己将她往自己怀中更深处按去。 容鲤大惊,直觉要死,惊惧的眼泪滚滚而落。 展钦看着她这般害怕的模样,只觉怜爱,轻轻地擦去她眼角的泪滴。 长公主殿下险些被自己想象之中的可怕击溃,然而等她终于缓过气来,才惊觉并无她想象之中的可怖。 她骤然睁大了眼,眼中氤氲的水汽几乎要凝结成珠滚落。 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困惑与茫然的呜咽,泪眼朦胧又下意识地去看展钦。 展钦便在她的眼窝也落下细碎的吻。 “殿下真乖。” 长公主殿下还在茫然惊愕地想,不对罢? 只可惜,殿下很快便没有功夫去思索这些的了。 “展……展钦……”她破碎地唤着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不知是欢愉还是惊惧,要去寻他的手。 展钦与她十指交握着,安抚着她:“臣在,臣一直在。” 床榻的帐幔被扯得滚落下来,微微晃着。 承载不住爽利的泪落了又落,在眼窝中蓄成小小的湖。她太累了,累得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在他温暖的怀抱和规律的心跳声中,沉沉睡去。 * 次日,容鲤是被窗外透进的明亮天光唤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浑身酸软,仿佛昨儿夜里在梦中与神仙打架,弄得一身疼痛。 意识渐渐回笼,昨夜那些混乱而炽热的片段如同潮水般涌来——展钦跪在床边望她的眼神,她自己攀折上去的吻,还有后来那些颠三倒四的记忆。 容鲤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心跳如擂鼓。 她猛地坐起身,掀开被子查看。 身上寝衣整洁干燥,是昨夜睡前换上的那套。床铺虽然有些凌乱,但不过是被她自己睡觉不老实滚动压得,并无不该有的痕迹。 怪哉。 若真是如同她记忆之中那般深而重,她此刻应当死的了罢? 可她好好的呢。 长公主殿下有些百思不得其解,只是一切正常,她困惑半晌后,便只当自己应当是又做了些光怪陆离的怪梦。 毕竟先前在真武殿之前,她也已然做过类似的梦了,罢了。 想到这里,容鲤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心头那块沉甸甸的、混杂着羞耻与不安的大石,仿佛瞬间落了地。 只是梦而已,有什么可怕的? 圣人道,食色性也,人之常情耳。 她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试图将那些旖旎的画面从脑海中驱散。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床脚那一团皱巴巴、与她身上所穿款式不同的寝衣时,动作又顿住了。 这衣服……她昨晚入睡前,好像穿的不是这件? 只可惜记忆有些太模糊了。 她只记得自己心情烦闷,早早屏退了左右,胡乱换了寝衣就躺下了,那时候她心中有事儿,浑然不记得究竟穿了哪件了。 或许是扶云后来进来换的?她睡得太沉,没察觉? 容鲤心中疑窦又生,做贼似的将那件皱巴巴的寝衣抓起,直觉不对,想藏起来。 可藏哪儿呢?塞进被子里?万一被进来收拾的使女们看见,更说不清。 她正手忙脚乱,寝殿的门被轻轻叩响了。 “殿下,您醒了吗?奴婢们进来伺候?”是扶云的声音。 容鲤吓得差点把寝衣扔出去,连忙应道:“等、等一下!” 她环顾四周,最终心一横,将那团寝衣胡乱塞进了床榻最里侧、靠墙的缝隙里,用锦被一角严严实实地盖住,这才稍微镇定了一些。 “进来吧。”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扶云携月端着盥洗用具进来,见她已经坐起,脸色虽然有些微红,但精神尚可,便放下心来,如常伺候她起身梳洗。 容鲤一边由着她们摆布,一边故作不经意地问:“昨夜……可有什么动静?本宫睡得似乎不大安稳。” 扶云回道:“奴婢们在外间值守,并未听见什么特别声响。许是殿下初回府中,有些择席?” 容鲤“嗯”了一声,不再多问。 看来,扶云她们确实没听到什么。 既然如此那果然……是梦吧? 她稍稍安了心,却依然有些七上八下的,左思右想,还是吩咐道:“去将闻箫叫来。” 片刻后,展钦被引了进来。 他穿了一身白袍,一丝不苟的很,衬得身姿越发挺拔,面容沉静,眉眼间看不出丝毫异样。待行至容鲤面前,便恭敬行礼:“殿下。” 容鲤悄悄地打量着他。 他神色如常,举止规矩,与平日那个冷峻寡言的展钦别无二致,丝毫看不出昨夜在梦中那般步步紧逼,又可怜巴巴求着侍奉的模样。 果然是自己想多了。 容鲤彻底放下心来,甚至隐隐有些好笑自己竟被一场梦搅得心神不宁。 没了心中大山,容鲤只靠在软榻上,懒洋洋地伸出脚:“鞋袜。” 这是要让展钦伺候穿鞋了。 这也不是头一遭了,展钦没有丝毫犹豫,走上前来,单膝跪在她榻前,动作轻柔地捧起她的脚,垂着眼,专注地为她穿上罗袜,套上绣鞋,指尖偶尔不经意地擦过她的脚背与脚踝。 容鲤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见他神色认真,并无半点狎昵之意,便也放松下来,甚至觉得他伺候的真是一如既往的妥帖。 于是乎,洋洋得意的长公主殿下并未注意到,在她脚踝内侧,有一处极淡的、若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的浅浅红痕,仿佛曾被反复流连过。 穿好鞋袜,展钦并未立刻起身,依旧保持着半跪的姿势,抬眸望向她,眼神平静:“殿下可还有吩咐?” 容鲤看着他低眉顺眼的模样,心中那点因“梦境”而起的微妙波澜彻底平息,甚至生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笃定。 他这般规矩,昨夜那些,定然是梦无疑了。 “无事,退下吧。”她挥了挥手,语气轻松了不少。 “是。”展钦应声,缓缓起身,退了出去。 转身的刹那,他低垂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眸光在她未曾察觉的、那只脚踝的红痕上一掠而过,眼底深处,有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幽暗笑意,转瞬即逝。 容鲤并未看见。 她只觉得解决了心头一桩“疑案”,通体舒畅。 母皇要“赏赐”人的烦闷,似乎也暂时被抛到了脑后。 只是展钦才退下去一会儿,便听人来报,高世子登门来访了—— 作者有话说:微调了一些,区别不大。 第82章 第 82 章(剧情大修) 想在哪里做…… 容鲤听到高赫瑛来访, 眉头微蹙。 她如今虽未被明旨禁足,却也不能随意外出,京中心眼子那样多, 难不成没人看出来她回京并无接风洗尘宴, 定是在宫中吃了母皇的挂落?高赫瑛怎会选个这般时候前来, 是所为何事? 他并非不知分寸之人, 难不成是有什么要紧之事? 容鲤心中思忖片刻, 还是吩咐道:“请高世子至前厅稍候,本宫稍后便至。” 随即,她顿时又想起如今府中尚且还有个展钦, 便侧身轻声对扶云道:“你悄悄去告诉闻箫,就说本宫有客, 让他待在屋里,不许到前头来, 不要轻易露面。” 高赫瑛是见过展钦的, 且见过许多次, 当初他来京城, 甚至还是展钦亲自相迎的, 容鲤不敢冒险叫他见到展钦。 扶云领命去了。 容鲤便起身换了身见客的衣裳, 往前厅去。 高赫瑛已在厅中候着,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翩翩模样,见到容鲤, 便含笑行礼:“许久不见,殿下风采依旧。” “世子客气了, 请坐。”容鲤在主位坐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世子今日前来, 可是有事?” “并无要事。”高赫瑛端起茶盏,语气温和,“只是听闻殿下回京,又知殿下近日休养,不便外出,故特来探望。上回见殿下,还是与殿下论琴之时,正因得了殿下指点,小臣才能修缮完整曲谱,因此一直挂念,待殿下一回京来,便带着曲谱来了。” 说罢,便叫身边侍从取出一盒琴谱。 他白面温柔,只道:“多亏了殿下当初所言,小臣才能心领神会,这修缮曲谱之功,也有殿下一半功劳。” “区区小事,何足挂齿。”容鲤应对着,心中仍在思量高赫瑛究竟为何而来——若只是琴谱这样的风雅之事,有何必要来的如此匆忙?她仍旧心有怀疑。 两人正不咸不淡地寒暄着,厅外廊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以及侍女有些慌张的低语:“公子,殿下正在会客,不便见您……” “无妨,我听闻世子是风雅之人,殿下近日新得了些好茶,我特送来请世子品鉴。”一道清朗平稳的声音响起,打断了侍女的阻拦。 容鲤心头一跳,抬眸望去,只见展钦换了一身温润白袍,手中托着一个红木茶盘,正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高赫瑛在听到“公子”二字时,目光便已兴味地转了过来——长公主殿下丧夫日久,这长公主府上,还有什么能够称为公子之人? 待看清来人的面容,他眼中瞬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握着茶盏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 纵使京中人人都知道,长公主殿下在栾川得了好些个肖似驸马的男宠,他却也没有想到,竟会如此相似。 只不过,掩去心中震惊,再细细观之,眼前之人衣着打扮、神态气质,又与那位冷峻肃杀的金吾卫指挥使截然不同。 “这位是……”高赫瑛很快收敛了情绪,目光在“闻箫”脸上流连,带着探究。 容鲤心中暗恼展钦这厮又不听话,面上却只能维持平静,淡淡道:“这是闻箫,本宫身边伺候的人。不懂规矩,让世子见笑了。”她瞪了展钦一眼,“放下东西,退下吧。” 展钦却仿佛没看懂她的眼神,依言将茶盘放在容鲤手边的小几上,却并未立刻退下,反而微微躬身,对高赫瑛行了一礼,语气不卑不亢:“奴闻箫,见过高世子。久闻世子雅善音律,才情过人,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高赫瑛定定地看着他,试图从这张脸上寻出更多破绽,口中却温和道:“闻箫公子客气了。公子容貌……倒是让在下想起一位故人。”他的笑意深长,带着些点到为止的点拨。 然而展钦却点点头:“自然,能伺候在殿下身边,也是这张脸给的福气。” 高赫瑛不想他竟这样坦然承认,心中又多了几分游移不定。 容鲤见到他二人对上便觉得头疼,实在不欲在此事上多纠缠,干脆岔开话题道:“今日这日子,本是不大巧的,世子若无其他事,不如先行回去,免得叫陛下知晓,牵连世子。” 高赫瑛微笑道:“果然瞒不住殿下,确有一桩旁的事情。” 他的目光在容鲤身上流连,语气也缓缓道:“小臣不日,将回母国去了,只是担心殿下。自展大人不在后,殿下总是深居简出,叫小臣忧心。若殿下不喜京中烦扰,小臣母皇高句丽虽是小国,倒也山清水秀,四季宜人……殿下若有意,或可前往散心,长住亦无不可。” 容鲤心中预想过千百种高赫瑛兴许会说的话,却不想他说的如此直白,倒叫她不知如何应对了。 她收敛了心中讶然,只道:“世子说笑了。本宫乃长公主,岂有久居属国之理?世子美意,本宫心领了。” 高赫瑛似乎并不意外她的拒绝,笑了笑:“小臣也不过随口一言,博殿下一笑罢了。” 他将目光再次落到侍立一旁的展钦身上,很是随意地问道:“闻箫公子既能在殿下身边伺候,想必多才多艺。不知公子可通剑术?在下素来仰慕中原剑舞之风雅,可惜未曾得见精髓。” 这好好的,怎又提起剑来? 展钦之剑术,确实高超非凡,容鲤虽不通武艺,却知道武功招式皆是经年累月练习下的,一招一式皆带有各自的风格,高赫瑛眼下问起这事来,竟有种明晃晃地试探之意了。 容鲤有心直接相拒,却不想展钦先接了话:“世子好眼力,在下确实略通一二,不过只是雕虫小技,恐难入世子法眼。” “公子过谦了。”高赫瑛说着,竟又叫身边带着的随从取出一柄木剑来。 那木剑平平无奇,只是剑柄上赫然系着一串以丝线精心编绕、点缀着数朵小巧玉兰花的剑穗,雕工细腻,姿态灵动,在光线下一照,温润生光。 “此剑寻常,但这剑穗上的玉兰,乃是小臣偶然所得,觉得清新雅致,便配上了。不知公子可否以此剑,舞上一段,让我与殿下一观?也算全了在下一点念想。”高赫瑛言笑晏晏。 那玉兰剑穗映入眼帘的刹那,容鲤的眉心便蹙了起来,只觉得眼熟。 心中细细思索,果然想起来,这玉兰乃是她的旧物——当初诸事未生之时,展钦曾从她手中讨要过一支玉簪,转头便将那玉簪上头的玉兰坠子全拆了下来,制成剑穗,挂在佩剑上招摇过市。 这剑穗,理应随着展钦“战死”而遗失,或是毁于战火,怎么会出现在高赫瑛手中?! 她下意识地抬头看高赫瑛一眼,高赫瑛果然将所有含笑目光皆落在展钦身上。 明晃晃的试探。 展钦的目光却丝毫不曾在那剑穗上停留,他面色如常,甚至微微蹙眉,似在打量那柄剑是否合用,全然一副陌生模样。 容鲤知道高赫瑛必是有备而来,正想直言拒绝,展钦却已先一步躬身应道:“世子有命,在下本自当尽力。只是在下所学剑舞,多为胭脂柔软之作,并无剑气之刚健,难登大雅之堂。” 高赫瑛摇动指尖玉扇,笑道:“无妨,剑舞重在意境风姿,刚柔并济方为上乘。” 话已至此,他分明就是要瞧一瞧展钦舞剑,试试深浅了。 展钦便不再推辞,双手接过了那柄短剑。 容鲤有些惊疑展钦究竟意欲何为,又想着他向来可靠,不至于看不出高赫瑛之意,想必留有后手,便也安定下来,只看着他。 “殿下,”他转向容鲤,眸光微闪,“既是要舞,若有清音相伴,更能入境。不知殿下可否……为奴抚琴一曲?” 温顺地请求。 长公主殿下见展钦大有些演他一演的架势,便也松弛下来,只点头纵容道:“只你脸皮厚。” “罢了,取本宫的琴来。”容鲤吩咐身边的使女,琴很快取来。 掩不住的嗔怪,半点儿怒意没有,就这样纵着他。 高赫瑛的目光就在她二人之中打转,眼中笑意掩住几点深思。 容鲤净手焚香,于厅中一侧的琴案后坐下,想了想展钦方才做派,多少知道他要做什么,便弹了一首温和柔软的《拜月》。 琴声起,展钦执剑立于厅中。 他没有立刻起舞,而是闭目凝神片刻,仿佛在捕捉琴音的节奏,片刻后才随着琴音而动。 身姿舒展,步伐轻盈,手中短剑随着他的动作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光。然而诚如他方才所言,这绝非战场杀伐的剑术,不过是供人赏乐的歌舞罢了。 高赫瑛看得目光闪烁,手中茶杯无意识地转动着。他的视线紧紧追随着展钦的每一个动作,尤其是他握剑的手势、步伐的转换,试图从中找出些什么蛛丝马迹。 只可惜一无所获。 甚至在一曲终了之时,他的手还抖了两抖,仿佛握不住了似的,立即将那木剑完璧归赵,再没有分半个眼神给高赫瑛,反而立在容鲤身边,有些歉然地说道:“那木剑有些太重了,奴舞得不好,还请殿下责罚。” 容鲤看着他这天衣无缝的模样,一时之间有些叹为观止,只摇头道:“不妨事,你本就不擅此道。” 高赫瑛抚掌而笑:“公子舞姿翩若惊鸿,婉若游龙,果然妙极!难怪能得殿下青眼。”他话锋一转,似是无意地问道,“公子这身段步法,倒像是专门学过?不知师承何处?” 展钦垂眸答道:“不过是早年流落市井时,在瓦肆勾栏中厮混,看得多了,胡乱学了些皮毛,并无师承。让世子见笑了。” 此话本就不作假,高赫瑛也寻不到错处。 他点了点头,不再追问,随后与容鲤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而展钦自始至终也未给高赫瑛和那剑穗一个眼神,仿佛全然无意。 高赫瑛走后,容鲤立即瞪着展钦道:“叫你不要来了,你怎自己来了?” 展钦神色已恢复平日的冷峻,低声道:“臣若不来,如何知道他手里竟有此物?又如何知道他究竟想试探到什么地步?更何况,今日不来,明日后日也定有人要前来打探,不如叫他们明晃晃看了,又如何。” “那剑穗……”容鲤也还在想着方才的事情,不由得问起,“我方才只看了一眼,未必能够认出来。那果真是你先前用的剑穗么?” “是。”展钦肯定道,“殿下所赠,臣一直带着,只是坠崖假死后,许多物件遗失损毁了,这剑穗也在其中。却不知如何落到了高赫瑛手中。” “他今日公然拿出此物,必定有所意图。”容鲤着实有些困惑,“他先前行事,瞧不出半点纰漏,闲云野鹤得如同万事无心,怎生今日如此明晃晃而来?仿佛直截了当地告诉你我,他是来此试探来了,叫我甚至怀疑他有些疯了。” “高赫瑛并非等闲之辈,先前按兵不动,自是无他挂心之事,今日始露锋芒罢了。”展钦淡淡道。 容鲤点点头。 她已不是从前天真茫然的小丫头,如今再思索前事,也察觉到高赫瑛行事之滴水不漏。然而正是如此,高赫瑛一改往日谨慎作风,如今堂而皇之而来,究竟所为何事? 展钦看出她心中疑虑,眉心皱成一团,下意识伸手抚平了,为她解惑道:“高赫瑛长久留在京中,绝非仅仅为研习天朝典籍而来,定有他由。这京中向来明争暗斗,他一个属国世子怎能独善其身,定与其中之人有勾连。” 容鲤也已想到这一层,只道:“是。且无论高世子究竟与哪一方有勾连,他今日拿着你的剑穗公然而来,便是堂而皇之地告诉你我,他手中有些至关重要的消息。” 然而,高赫瑛抛来的,却非橄榄枝。 若真要接高赫瑛的消息,势必会叫高赫瑛知晓,容鲤并非人前那般天真无邪,更甚至叫他这样玲珑心窍之人,倒推当初栾川杀“阿卿”也不过是她为展钦脱身之局。 这一条剑穗,如同明晃晃的诱饵,是绝咬不得的。 “不能从他这里下手。”容鲤心里已经有了决断,只是难免好奇,高赫瑛背后所靠的,究竟是哪股势力?为何先前如此静水无波,眼下她从栾川回来,便如同旁人推出来的棋子似的,直接撞到她的面前。 容鲤总觉得自己仿佛捉到了什么线索,下意识站起来在花厅中踱步——高赫瑛身为属国世子,本是不能长留京城的,若他真是旁人手中的棋子,他想留下,便必定要有人为他做局。 而高赫瑛能够留下,是因他将要回国之时,众多属国使臣在回国路上遇刺。他来京城路上便已经遇刺一次,再有这等消息,便可顺理成章地以“留京研学”为由,留在京中。 如此倒推,他背后之人,定与当初的刺杀有关。 刺杀……容鲤终于串联起一些碎片。 高赫瑛留京,是有刺客刺杀所故; 莫怀山押解上京未果,亦是有水匪屠杀所故; 而回京路上所遇的劫掠惨案,也是流窜盗匪所做。 接二连三的刺客,这太平盛世,哪里来的这样多的刺客? 除非,皆是某人用惯的手段罢了。 容鲤瞬间福至心灵,抬头与展钦对视一眼,二人同时说出:“查刺客。” 她立即将陈锋唤进来,将布置一一吩咐下去。 如此正事说完,厅内气氛稍缓。 长公主殿下正是个跳脱性子,想完了正经事,肚子里没完没了的坏水就开始往外冒。 她瞥了展钦一眼,看着他这般规矩模样,勾了勾手道:“你过来,我有事问你。” 展钦从善如流上前一步,容鲤便凑到他身边问道:“你方才那剑舞,还真有些伶人身姿。你说早年流落市井,在勾栏瓦肆厮混……难不成不是借口,当真如此?” 展钦神色微僵,别开视线:“不过是为了生计,看过几眼罢了。” “难怪,我就说。”容鲤凑近了些,眼中闪着细碎的光芒,“难怪你认得谈女医送来的那些‘奇巧玩意儿’,原来早有‘见识’。” 她本是玩笑揶揄,话一出口,却见展钦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绯色。 容鲤瞧着他这副难得的窘迫模样,觉得有趣极了,还想再逗他几句。 然而,展钦却忽然抬头,目光深深地看着她,那眼神幽暗,带着一种她熟悉的、渐起的风暴。 “殿下似乎……对那些‘奇巧玩意儿’很是好奇?”他低声问,向前逼近一步。 容鲤这才意识到不妥,她下意识后退,却被他揽住了腰。 “我、我没有……”她矢口否认,心跳却开始加速。“同你玩笑呢,你看你,又当真。” “没有么?”展钦低下头,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声音低哑,“可臣怎么觉得,殿下每次提起,都兴致勃勃?”他的手指,隔着柔软的衣料,在她腰间不轻不重地摩挲了一下,“方才殿下问臣从何处学来……臣现在就可以,仔仔细细地……‘告诉’殿下。不仅这些,臣会的,比殿下想的还要多。” 容鲤的面颊瞬间滚烫起来,想推开他,却被他更紧地搂住。 方才的冷静理智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他灼热的气息和眼中毫不掩饰的暗流。 “你……你别胡来!这还在前厅……”她慌乱地找着借口。 “前厅又如何?”展钦低笑,竟真的打横将她抱了起来,“殿下不是说,臣是‘坏狗’么?坏狗……自然是想在哪里,就在哪里。” “展钦!”容鲤惊呼,用力推他。 展钦笑了两声,在她唇角烙下个轻吻:“与殿下玩笑罢了。殿下日日思索这些头疼之事,何日可得松快?” * 数日后,容鲤禁足已解,而顺天帝正式一道圣旨下来,将二皇子容琰开府封王,赐号“齐王”,在新落成的齐王府设宴。 容鲤作为长姐,自然在受邀之列。 这等正式场合,“闻箫”的身份不便随行,展钦只能留在府中。 宴席之上宾朋满座,觥筹交错。 二皇子新得贵号,一跃成为京中炙手可热之人。 容琰已不再是昔日那个躲在阿姊身后,连走路都需人搀扶的孱弱少年。他一身亲王服制,举止得体,言谈间虽仍带着几分病弱的苍白,但眼神清明,与往昔判若两人。 看着容琰这一日与一日的不同模样,少年迅速清减下去的面颊与窜高的身形,已有了些青年样子了,容鲤心中便有些感慨。 当年姐弟二人相依相偎,他瘦得如同养不大的猫儿似的,如今总算是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长大了,眼睛也已经好了,真是好呀。 酒过三巡,容鲤借口更衣离席,在王府花园的水榭边略作休息。夜风微凉,吹散了酒意。她靠坐在栏杆上,望着池中倒映的灯火,思绪纷飞,感慨万千。 不知过了多久,一件带着体温的披风轻轻落在了她肩上。 容鲤回头,正是容琰。 “阿姐,夜风凉,仔细吹头疼。”容琰在她身边坐下,声音温和。 “没事,醒醒酒也好。”容鲤拢了拢披风,看着他,“今日|你也辛苦,应付这许多人。” “分内之事,怎有阿姐平日一半辛劳。”容琰笑了笑,目光落在她微醺后更显妍丽的侧脸上,停顿了片刻。他伸出手,指尖极轻、极快地在她脸颊边拂过,仿佛只是替她拂开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触感一掠即逝。 “阿姐瘦了。”他收回手,语气之中有些怅然。 容鲤心中微动,却也只是笑了笑:“往事烦乱,心绪低迷,自然如此。” 容琰望着她,仿佛想要如同往常一般握紧她的手,却只是动了动指尖,长叹道:“阿姐受苦了。我眼睛已然好了,定能为阿姐分忧。” 两人又静静坐了一会儿,直到扶云前来寻容鲤,说是时辰不早,该回府了。 容鲤起身,容琰便送她至府门。 马车已在等候,驾车的是陈锋。 就在容鲤准备上车时,容琰忽然开口:“阿姐,路上小心。” 容鲤回头一笑,催他快些回府去,不必在夜风中等。 而容琰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马车车帘掀起那一刹那,后头坐着的那道若隐若现的挺拔身影。 是展钦。 而展钦的目光,也显然正落在容琰的身上。 二人对视一刹,仿佛隐有刀兵紧绷,但容鲤正好说了句什么,二人的目光便皆回到她身上去了,皆化为柔软的凝视。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马车缓缓驶离齐王府。 容琰站在府门前静静地望着,直到那马车看不到半点影子,才转身回府,挥退所有伺候的下人,径直走向自己的书房。 推开书房的门,里面没有点灯,一片漆黑。 然而,就在他踏入房内的刹那,一个低沉沙哑、仿佛刻意扭曲过的声音,从书架后的阴影里幽幽响起: “齐王殿下安。” 用字恭敬,却格外刺耳。 容琰脚步未停,走到书案后坐下,自己点燃了桌上的烛台。 昏黄的光晕照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你来做什么。”他冷冷道。 那黑影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殿下如今开府封王,好不风光,就忘了我是如何为殿下殚精竭虑的?” 容琰并不理会,那人也不急不恼,只桀桀笑道:“殿下如何待我不要紧。只是不知,午夜梦回时,可曾想起过自己是如何走到今日的?” 容琰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面上却依旧平静:“出去。” “殿下心中,当真没有一丝不甘吗?”那黑影不为所动,反而向前挪动了一步,烛光勉强勾勒出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轮廓。 他的声音,幽幽地在这暗室之中,仿佛到处都是。 “殿下当真没有不平之事?没有想得到的东西?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妄念?而我,自可为殿下取得一切。” 沙沙的粗粝嗓音如毒蛇吐信,一点点钻进容琰耳中。 “什么都可以。” “物也可以,人也可以。” 容琰猛地抬眸,看向那片阴影,眼中寒光乍现,却又在下一刻被他强行压下。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恢复了一片深潭般的沉寂。 “滚。”他只吐出一个字。 那黑影似乎也并不生气,又低笑了两声,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滑去,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更深的黑暗,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只剩下容琰一人,对着跳跃的烛火,久久沉默。 不甘心? 人生来哪有那样多的事事顺意。 比起许多旁人,他已然是很好、很幸运了。 只是……若真说,想做的事、想要的人…… 容琰一声轻笑,不再思索,只将那烛火一剪,休息去了—— 作者有话说:写剧情就是这样顶着黑眼圈修修修修修修[爆哭] 第83章 (饭饭回炉重造炒香) 厚乳我吃吃吃吃…… 马车在长公主府门前停稳时, 夜已深了。 车帘掀开,展钦先一步下车,伸手去扶容鲤。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 稳稳托住她的手腕, 指腹不经意摩挲过她腕间的肌肤。 正巧有几匹飞马从长公主的车驾边纵过, 扶云顿时蹙眉望过去, 只想哪家的人这样大胆, 竟敢从长公主府门如此驰马,那前头的人便远远抛来一句:“拜见殿下安,金吾卫办案, 有急事在身,不便与殿下见礼, 回头自来登门请罪!” 声音散在夜里。 展钦扶着容鲤的手微微一紧,容鲤便察觉到不对, 往那一行人看去, 几个人的身影已经远了, 只隐约觉得有些熟悉。恰巧马上有个人似是回头望了她一眼, 却实在间隔得有些远了, 辨认不清。 若是平常, 容鲤也不会将这种事放在心上,金吾卫为国为民,不过一点小节罢了。 只是见展钦似有所感, 容鲤便借着灯笼昏黄的光看他一眼。 他却神色如常,只扶着容鲤的手往府内走去。 想必隔墙有耳, 二人便也不再多说,只往府内走去。 一回到府中,容鲤便说自己疲乏, 要去汤泉沐浴,扶云携月为她拆落了头上的礼冠,她卸去一身沉重的礼服,腹中喝的酒水也差不多消耗空了,此刻肚中空空,有些饥饿,便撒娇说自己要吃酥酪,要加上厚厚的乳在上头。 携月就先往小厨房做酥酪去了,只留了一个扶云在外头伺候。 容鲤没留展钦,不想展钦非要跟在她身后进了浴池。 长公主殿下皱着眉头看他:“你作甚的?上回抢了我的浴池,这回可不能了。” 展钦唇角微动,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反而什么也没说,只在长公主殿下明晃晃的质问眼神下,忽而将她身上的外衫件件除去。 “诶诶诶!你做什么!”容鲤心中警铃大作,连忙要去抓他的手,却只得了展钦一句轻声的“殿下得罪”,随后齐齐失守,被他将外衫抛落在地上。 “又发什么疯!”身上外衫骤然一空,即便是在热气氤氲的浴池畔,容鲤忍不住打了个颤,随后就要一脚踢到展钦腿上。 然而展钦只是顺着她踢过来的腿,握住了她的脚踝,顺势将她忽然抱起,往浴池之中去了。 扶云捧着更换的衣物推门而入时,正看见展钦将容鲤抱起。温热的水汽氤氲在浴池周围,长公主殿下的惊呼被水声吞没了一半。 “狗东西!”水汽之中,隐约可见容鲤正怒捶展钦肩膀,“你做什么——” 话音未落,展钦却已显然抱着她踏入池中了。 温热的泉水瞬间浸透了彼此的衣衫。 他将她抵在浴池边缘光滑的青石壁上,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扶云惊得后退半步,手中衣物险些掉落。 这可不是她能看的了,即便殿下不吩咐,她也不敢多留,只匆匆忙忙地将换洗的衣裳放下,随后快步走到外间去了,甚而贴心地将门带上了。 容鲤还想说什么,他却忽然凑近,呼吸几乎贴着她的唇——这是个将要亲吻的姿势。 容鲤不知他今日又发的什么疯,正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他却在最后一寸距离停住了。 他没有吻她,只是保持着这个暧昧至极的姿势,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殿下恕罪。”他低声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面颊,“臣有要事禀报,但恐怕府中隔墙有耳,唯有此处,水声能掩人声。” 容鲤一怔,随即明白过来,方才那番举动全是做戏。 她心中那点羞窘消了下去,有些恼意,但随即又想起来方才在府门外的事儿,疑心他发觉了什么要紧的线索,便顾不上和他计较这发疯之举了,只压低声音问他:“何事这般要紧?” 展钦稍稍退开些距离,但依旧将她圈在怀中。 从外头看,仍是耳鬓厮磨的模样,他的手指在她肩头虚虚搭着,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她湿透的衣料。 “今日臣去接殿下时,”他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要融进水声里,“在齐王府外,隐约察觉到一个内力极深之人潜入府中。那人轻功极好,若非臣曾修习过专门追踪潜行之术,几乎无法察觉。” 容鲤的眉头蹙了起来:“齐王府今日宴客,难不成是谁家的护卫——这也不对。” “确实不像。”展钦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凝重,“那人潜行的路数,与京中各家府邸的护卫截然不同。更像是……专门培养的死士或暗探,身手甚至不在大内顶尖侍卫之下。” 他顿了顿,目光在容鲤脸上逡巡:“臣在白龙观这些时日,与不少大内侍卫打过照面,也见识过他们的武功路数。今日那人,走的不是宫中那一脉,想必也并非是陛下赐给齐王殿下的护卫。” 这话里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容鲤半晌无言,垂下眼睫,湿透的睫毛在氤氲水汽中微微颤抖。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池壁,水波一圈圈荡开。 “琰儿他……”她轻声开口,又停住了。“……无妨的。” “殿下。”展钦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臣并非要质疑齐王殿下,只是此人来历不明,出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得不防。” 容鲤沉默良久,终于抬起眼看他。 她似是想说些什么,却还是欲言又止,最终只轻轻点了点头。浴池之中的水汽在她的眼睫上凝成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滴进池中。 “我知道了。”她说,“我心里有数,你不必担心。” 这话说得轻,却带着某种不容置喙的决断。 展钦看着她,知道她已有了计较,便不再多劝。长公主殿下性子如此,他就算心中还有疑虑,也不会在此刻继续言说。 正事说到这里,话已说完。 展钦松了手,准备退开起身,捧起她湿漉漉的发,正欲正经来侍奉她沐浴。 却不想他的指尖才将将挨上容鲤面颊,她却猛然一抖,脸色渐渐红了起来,却还浑然未觉地抬眸看他:“怎么不继续了?” 池水温热,氤氲的雾气在青石壁上凝结成细密的水珠,又缓缓滑落,坠入水中,漾开一圈圈涟漪。 那点熟悉的甜香,又在池水之中荡漾开。 展钦了悟,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见体温尚且不算滚烫,心下稍安,安抚道:“殿下稍候,臣去取凝神丸来。” 凝神丸…… 容鲤的思绪已然慢慢粘稠迟缓下来,但她可记得,此物是个十分腥臭难闻的玩意儿,因此十分抗拒:“不要!” 她要发脾气,自然是十分痴缠的,不管不顾地赖进展钦怀中,湿漉漉毛茸茸的脑袋就往他怀里钻:“不要不要,不要凝神丸。” “为何?”展钦耐心地拍抚着她的脊背。 容鲤在他怀中做出愁眉苦脸的表情来:“难吃。” 展钦看她这模样便知绝非作伪,更何况先前还在皇庄之中的时候,曾彻夜为她研磨凝神丸,自然知晓那丸子气味着实难闻,心头便是一软:“臣为殿下备下糖水,可好。” 长公主殿下的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 她已然尝过别的解毒方式了,谁愿意去吃那腥臭难闻的凝神丸? 因而她可怜巴巴地看着展钦:“你帮我。” 展钦尚且还在犹豫:“……浴池之中不妥,准备也不畅,殿下要受苦的。” 那些理智的话在此刻容鲤的耳中很是聒噪,她便踩在展钦身上,仰头将那双一张一合的薄唇一口吃了,满意地将那些无趣的声音皆吞下去了,待自己将要喘不过气来后才心满意足地缩回他怀中,闷闷地靠在他胸膛上:“……不要药,只要你。” 她的手正抓住了他的衣襟。湿透的绸缎贴在掌心,触感微凉,却压不住心头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半晌得不到展钦的回答,长公主殿下立即含怒抬头瞪他,却不知自己眼下模样,何等夭夭灼目。 怀中人是心上人,又这样地哀求,这样地望着他,如何可以呢? 展钦的目光暗了下来,只长叹了一声:“好。” 他向来是拗不过她的。 展钦将她抱起来,放在浴池边缘坐着,自己却微微半弯下身子,仍旧在水中。 她有些困惑展钦要做什么,想俯身将他从水中拉起来,却察觉到他带着薄茧的指尖落在她的膝侧,轻轻推开。 唇舌在她的膝上落在轻柔的吻,容鲤正想问问他又要做什么,却猛得止了声,腿侧的肌肉全崩得紧实起来。 她无能为力,只觉得眼眶之中不知是盛着浴池氤氲的水汽,亦或是不可自抑的泪,膝窝蹭着他的面颊,足跟在他背后崩紧着,在温热的浴池中擦出一圈圈荡出去的水波。 水波荡漾得越发厉害,直到骨血之中沸腾的热意渐渐消退下去。 展钦才站起身,将她轻轻搂进怀中,拍着她尚且随着呼吸急促起伏的后背:“……殿下可有好些?” 容鲤带着鼻音地应了一声。 那毒好像皆被他吃走了。 想到这里,容鲤又有些羞赧,埋头在他怀中,又分明瞧见水波之下藏着的一团不可忽视的阴影。 容鲤面颊滚烫起来,刚想说些什么,展钦却已状若无事地走至一边,将沐浴用的刨花水与香胰子拿过来。 长公主殿下的理智渐渐回笼,才终于想到一桩她先前并不曾仔细想过的事儿——回回都是如此,他不……伤身吗? 毒性渐渐地褪走,容鲤有些怔怔地坐在一汪热气之中,望着展钦背影,见那双有力臂膀在水汽衣裳掩盖之下若隐若现,不由得吞了口气。 如此问题,越想越不得结果,反而勾起她前几日做的那个荒唐梦中的种种记忆。 那梦中可没有什么毒性驱使。 毫无疼痛,只余满足,她是极开心的。 容鲤不由得缩了缩身子,仿佛能将那从肋下蔓延开的心慌之意都先藏在心底。 分明那毒性已然退走,按照谈女医所言,暂泄去毒性之后,短时间之内是不会连续发作的,她却觉得心又渐渐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了。 她的理智分明不是一片浆糊,却清醒的很。 大抵无关毒性。 只是她也有些想了的。 容鲤望向展钦。 血液似乎在耳边汩汩跳动,她想说些什么,却不知如何开口。 只是朝他走过去,在展钦尚未反应过来之时,埋头在他怀中。 “殿下?怎……”展钦想要一问,却见她抓紧自己衣襟的那只手仿佛因为用力渐渐地有些泛白。 而另一只手,长公主殿下已然轻车熟路地寻到了专属于她的狗绳。 她拉握着,只抬头看他:“你不是也想的么?为何要如此?” 展钦不知说什么。 容鲤握着他衣襟的手用了更大些的力气,又往下按了按,凑上去看他:“总是你心疼我,我不会心疼你的么?” “今日……不许了。”她把展钦未能出口的一声喘息吞入口中。 浴池之中,水汽仿佛愈来愈多,逐渐什么都看不分明了。 原本平缓的水声之中,似乎混入了旁的声响。 缓缓推向浴池池壁的涟漪,渐渐频繁起来。 缓慢的试探,小心翼翼的克制。 很快便土崩瓦解,化为阵阵侵袭。 容鲤的指尖在池壁上抠出白痕,却又在下一刻被展钦的手覆盖,十指紧紧相扣。 “展……展钦……”她断断续续地唤他的名字,声音有些支离破碎。 “臣在。”他应着,咬着她的耳尖,“殿下,臣在。” 水波拍打着池壁,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池边的青砖。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容鲤觉得自己快要溺死在这片温热的水中时,外间忽然传来携月的声音: “殿下,酥酪做好了,奴婢给您送进来可好?” 容鲤浑身一僵,下意识就要推开展钦。 可展钦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将她紧紧握在怀中,惊得她差点叫出声。 “将那酥酪先、先放外头……”她强自镇定,声音却还是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我一会儿出来吃……” “是。”携月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又道,“殿下,方才宫里送来了新的画卷,说是陛下让您挑几位公子入府相伴,万莫忘记。画卷奴婢放在书房了,您可要现在过目?” 这话一出,容鲤明显感觉到身后的展钦身体僵了一瞬。 也只一瞬。 很快比方才还要闷重。 容鲤闷哼一声,强自压着喉中颤抖,只分外艰难地回答携月,“不必……先随意收起来,明日……明日再说……” “是。”携月终于应声退下了。 脚步声远去,外头渐渐安静下来。 展钦的声音在水汽之中显得有些沉闷。 他随着自己的动作,一声声地问:“什么画卷?” 长公主殿下只能在心中长叹,什么时候来不好,偏偏是这时候,却也只能不住地摇头:“……母皇所赐,只能先收下了,你和那些画卷吃什么醋?” 展钦不语,只将容鲤眼眶之中的摇摇欲坠的泪先凿落了下来。 * 待月上柳梢星逢楼巅后,展钦怕她着凉,才将她抱出浴池。 宽大的软巾将累得动弹不得的人儿裹住,展钦只一一仔细擦干。 容鲤懒洋洋地靠在他怀里,任由他伺候。 擦到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大惊道:“酥酪……” “已然化了。”展钦看了眼放在外间小几上的瓷碗,碗沿的厚乳已经化开,正滴滴答答地顺着碗壁往下淌,雪白粘腻极了,“臣让厨房再做一碗。” 这场面不知叫容鲤想到了什么,只能狼狈地避开眼去。 “算了。”容鲤打了个哈欠,只怕这几日都不想再吃酥酪了,“困了。” 展钦便不再多说,将她打横抱起,往寝殿走去。 经过外间时,那桌上果然放着一摞画卷,卷轴用明黄的丝带系着,一看就是宫里的东西。 哎!就是此物害人! 哎!! 长公主殿下无法,想怪罪于人又不知怪谁,只能收回视线,将脸埋进展钦怀里。 寝殿内烛火摇曳,熏香袅袅。 展钦将她放在床榻上,自己也躺下来,将她揽入怀中。 自从白龙观回来后,二人难得有这样温存的时候,彼此便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着,听着彼此的呼吸。 明明前几日还在择席失眠,可躺在他的怀中,容鲤只觉得安逸舒坦,不过一会儿便眼皮子打起架来。 却不想快要睡着时,展钦忽然开口: “殿下。” “嗯?有事便说……” “今日在府门外,除了那个潜行之人,臣还看见了一件事。” 容鲤的睡意散了些:“什么事?” “金吾卫纵马而过时,马上有人回头看了殿下一眼。”展钦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虽然隔着远,但臣认得那双眼睛。” “谁?” “沈都尉。”展钦顿了顿,“沈自瑾。” 容鲤离京去往白龙观的数月,沈自瑾在京中风头正盛。他在金吾卫办事有功,不似寻常混日子的勋贵弟子,已然升了一级。 “沈小将军?”容鲤有些不明白,“他看我做什么?” 展钦轻笑了一声,并未回答。 他只将懒洋洋地一点儿也不想动弹只想睡觉的长公主殿下揽入怀中,在半梦半醒的她耳边说道:“殿下可知,那送来的数张画卷之中,未必没有沈自瑾的画像。” “有又何妨?难不成我要选他?”容鲤困了,心中的话随意地往外倒,“我不仅不选他……那画卷之上的,我一个也不选……” 说得黏黏糊糊的,容鲤已然抵不住疲乏,睡了过去。 展钦静静凝视着她依赖的睡颜,珍而重之地在她的发顶落下一个轻吻。 * 次日清晨,容鲤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的。 那大胖鹦鹉又在外头隔着窗户叽叽喳喳地叫:“殿下亲亲!殿下亲亲!”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展钦牢牢圈在怀里。 昨夜种种如潮水般涌回脑海,容鲤的脸颊微微发烫。她试着动了动,想要从他怀中挣脱,却立刻被展钦收紧了手臂。 “殿下醒了?”他的声音带着晨起时的沙哑,听在耳中竟有几分撩人。 容鲤“嗯”了一声,转过头看他。晨光透过纱帐,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双平日里锐利的眼睛此刻半阖着,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却依旧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什么时辰了?”容鲤问。 展钦朝窗外瞥了一眼:“辰时初刻,还早。” 辰时……容鲤在心中算了算,自己竟睡了近三个时辰。这在往常是绝不可能的,自从白龙观回来后,她总是辗转反侧,一夜能睡足两个时辰已是难得。 “昨夜睡得好么?”展钦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低声问道。 容鲤点了点头,诚实地说:“好。” 展钦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眼神柔软下来。他伸手抚了抚她的发,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那就好。” 两人又在床上温存了片刻,直到外间传来扶云轻手轻脚准备洗漱用具的声响,这才起身。 更衣梳洗时,容鲤透过铜镜看见自己颈侧的痕迹,不由得瞪了展钦一眼。展钦正帮她梳理长发,见状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故作不知地问:“殿下怎么了?” “你说呢?”容鲤没好气地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展钦俯身,在她耳边低语:“臣下次会注意些。”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容鲤的耳根微微发红。她别开视线,假装整理袖口,心里却想着,狗就是狗,喜欢咬人舔人。 待梳洗完毕,扶云已在外间备好了早膳。 今日的早膳颇为丰盛:水晶虾饺、蟹黄汤包、桂花糯米藕,还有一盅炖得奶白的鱼汤。容鲤在桌边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笼屉上——正是她昨日想吃的酥酪。 只不过这酥酪换了做法,不是昨夜那种厚乳的,而是撒了桂花蜜和坚果碎的。 展钦在她对面坐下,见她盯着酥酪看,便开口道:“臣让厨房换了方子,殿下尝尝看可还合口味?” 容鲤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清甜的桂花香在舌尖化开,混着坚果碎的酥脆,确实比厚乳那种腻人的甜更合她心意。 “不错。”她点点头,又舀了一勺。 展钦眼中笑意更深,自己也盛了一碗,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两人用膳时话不多,却并不尴尬,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便足够。 只是这时,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携月略带迟疑的声音:“殿下,怜月公子求见殿下。” 怜月? 容鲤已然很久不曾见过怜月了—— 作者有话说:感觉做的饭不香,所以怒修改了,大改! 辛苦宝宝们可以重看一下呜呜呜! 第84章 第 84 章 甜蜜蜜的! 怜月替自己挡剑后, 心智一直不曾恢复,容鲤感念他当初的挺身而出,便将他养在府邸之中, 免得他流落在外辛苦。他平日里乖巧安分, 只在自己的院中玩耍, 容鲤有时去探望他, 他也不怎么说话, 只自己坐着摆弄些小玩意儿。 如此一大早,怜月竟主动求见,是为何故? 容鲤与展钦对视一眼, 展钦眼底也有些许犹疑。 “让他进来吧。”容鲤思索再三,还是叫人领了他进来。 片刻后, 门帘被掀开,一道纤瘦的身影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 长公主府将他照料的很好, 这一年有余过去, 他身上的伤尽好了, 面上的伤疤几乎瞧不清了, 未施一点粉黛, 素面却依旧美丽动人。只是他的眼神依旧懵懂, 看人时带着孩童般的天真,叫人看了心酸不已。 “亮晶晶……”他怯生生地唤了一声,仿佛又很快想起来自己如此称呼不妥当, 缩了缩头,口齿很是生涩地改口道, “长公主……殿下……” 他就站在门口不敢上前。 容鲤听得他下意识说起的那个“亮晶晶”,心头软了些,不由得一笑。 展钦并不知其中缘由, 容鲤便凑到他身边去解释道:“先前他受伤醒来,我去看他,他见我腰间禁步亮晶晶,很是喜欢,我便给了他。此后他见了我,便叫亮晶晶。” 很童真童趣的称呼,容鲤一听到,便想起来他当初是如何无畏地为自己挡下知名一剑,便愿意给他许多的耐心。 “无妨,你愿意叫我什么,便叫我什么。”容鲤朝他招招手,用和小童们说话的语气唤他:“过来吧,用过早饭了么?” 怜月这才慢慢挪过来,却在离桌子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他的目光在展钦身上扫过,眼中闪过一丝畏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没怎么见过生人,又很胆小,展钦先前在长公主府的时候他几乎都在养伤,不曾见过。 展钦见状,便起身道:“奴去为殿下泡茶。” 容鲤点点头,待他离开后,才又对怜月笑道:“你没见过他,心里害怕,是不是?” 怜月愣了愣,眼睛很缓慢地眨了眨,才很小声地摇头说道:“……不是。我见过他的……” 容鲤有些奇怪,不由得问道:“何时见得?” 怜月有些傻气地一笑:“就上回,爹爹带我去寻妹妹的时候,见过一次。不过也不知是不是他,不是很像了。” 容鲤还是第一次听他说起自己的亲人。先前怜月与顾云舟旧事时,她曾叫人去查过怜月与顾云舟的身世,彼时得来的消息只有怜月父母双亡,后来被寄养的叔叔卖给了人牙子。 他怎会见过展钦? “爹爹和妹妹可还尚在?”容鲤奇怪,问道。“你家里,是在哪里的?怎还见过他?” 怜月的记忆还停留在小时候,他笑眯眯地点点头,又委屈巴巴地摇摇头:“家里在,城中豆花店的对面。爹爹以前和我住在一起,经常给我买豆花吃……妹妹……妹妹不知在哪里……爹爹说,妹妹在更好的地方,以后不会回来了。” 容鲤想起来彼时起探望他时,怜月曾提过一次自己并不叫怜月。怜月应当是戏班子给他取的花名,他的本名,是姓周的。只是问他叫什么,他却头痛欲裂,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你爹爹与妹妹,生得什么样的?”容鲤问。 怜月便呆住了,他似乎也对自己说的“爹爹”和“妹妹”也十分困惑,讷讷了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结果又摇头:“看不清楚脸……” 想必也是因心智受损,全忘光了。 正当容鲤有些难过伤感之时,怜月目光已然挪到了桌案的吃食上。他的目光在那笼屉上停留得尤其久,还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容鲤心中了然,便让扶云添了副碗筷,叫他坐下了,将那笼屉推到他面前去:“你尝尝看。” 怜月看看包子,又看看容鲤,眼睛亮晶晶的,像得了什么宝贝似的。他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笨拙地夹起包子咬了一口,汤汁立刻流了出来,烫得他“嘶”了一声,却舍不得吐掉,只能鼓着腮帮子呼呼地吹气,又烫的自己龇牙咧嘴。 这般模样,仿佛又触动了容鲤记忆之中的某一处,叫她再一次思索起来——她总是觉得怜月眼熟,又究竟是像谁呢? 怜月也不管容鲤不说话,吸吸溜溜地吃了一只包子,觉得好吃,便从里头抓出来一个,放到容鲤面前的碟子里,自己把剩下的都吃了,急匆匆地像是偷吃东西的小老鼠。 待填饱了肚子,怜月放下筷子,双手比划起来:“亮晶晶殿下……我,我做了个梦,所以才来和你说。” 磕磕巴巴的,容鲤也只耐心地问:“什么梦?” 怜月皱起眉头,似乎在想怎么描述。 他先是指了指容鲤,比划了一个高高的人形,又在自己身上比划,做出穿衣服的动作。 “亮晶晶殿下在梦中变得很高很大,穿着和我一样的衣服,和我说话。”他努力组织着语言,眼神却有些迷茫,“说了好多话……我听不懂……” 容鲤心中一动:“说了什么话?” 怜月摇摇头,表情苦恼:“记不清了……好像是说……找妹妹……” 他咬着嘴唇想了半天,最终还是摇头:“不记得了……而且梦里的亮晶晶殿下,不只有一个人呢。有一个高高大大的,还有一个小小的……都和亮晶晶殿下现在不一样……” 他的话说得没头没尾,颠三倒四,仿佛不过是个再正常不过的梦。 梦境之中的东西总是十分纷乱跳脱,做不得数,容鲤也没太放在心上,甚至开了句玩笑:“说不定,就是你的爹爹和妹妹呢。只是你现在记不得他们长什么样了。” 怜月点点头,显然被她的话说服了,有些忧郁地扁嘴:“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怎么会这样。” 容鲤不知如何和他说明当初安庆府上那血腥一幕,只不过怜月的心思显然比她跳脱的多,他没忧郁太久,目光却飘向了桌上其他的点心,砸吧砸吧嘴,显然是又馋了。 容鲤失笑,将点心都推到他面前:“想吃就吃吧。” 怜月立刻眉开眼笑,埋头吃了起来,吃相很是专注,仿佛全世界只剩下吃这一件事能叫他开心了。 容鲤静静看着他,看着这张时不时觉得熟悉的脸,不由自主地还是在翻检自己的记忆。 不是在这府中,也不是在京城哪个戏班子,而是一种更遥远、更模糊的记忆。可每当她想要细想,那记忆便如烟雾般散去了。 正出神间,怜月已吃完了点心,满足地舔了舔嘴角。他抬头看向容鲤,眼神清澈见底。 “好吃么?”容鲤问。 “好吃!”怜月用力点头。 容鲤府中事事富余,对自己的救命恩人自然也不会吝啬,立即转头对扶云吩咐:“你回头吩咐小厨房,每日做不同的膳食给怜月尝尝,试出他喜欢,以后就按他口味给他做。” 扶云应了声“是”。 怜月虽然听不懂许多话,但能感觉到容鲤在关心他,便开心地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小声嘟囔:“我不叫怜月,我叫周……” “周什么?”容鲤随口一问。 “……周小锦。”他这回脱口而出。 还不等容鲤问他什么,他却仿佛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在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块玉佩来。 那玉佩成色普通,雕工也粗糙,边缘还有些磨损,一看就不是什么贵重之物。怜月却小心翼翼地捧着它,递到容鲤面前。 “这个……给亮晶晶殿下。” 容鲤一愣:“给我做什么?” “大大的亮晶晶殿下在梦里给我的。”怜月认真地说,“我现在还给你。” 这又是何意? 容鲤接过玉佩,翻看了一番。 入手微凉,材质不错,但对看惯珍宝的容鲤来说,也并无新奇。 不过上头雕着些并不常见的花纹,瞧着仿佛并非汉人常用的纹样。 这应当是怜月自己的东西。 子不语怪力乱神之事,容鲤也暂且不相信,当真有神仙能在梦中传递物件。 而怜月自从将玉佩拿出来后,便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整个人都轻松起来,蹦蹦跳跳地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还回头朝容鲤挥了挥手,这才消失在门外。 容鲤握着那块玉佩,眉头渐渐蹙起。 扶云见状,轻声问道:“殿下,这玉佩可有什么不妥?” 容鲤摇摇头,将玉佩放在桌上,再次仔细端详。 “你去查查,近来他身边有没有什么人。他一直在府邸之中,应当无人接近他,这玉佩的来处便很古怪了。”容鲤吩咐道。 扶云领命退下了。 容鲤还在盯着那玉佩瞧。 等展钦端着茶回来时,屋内只剩容鲤一人。 她正坐在桌边,对着那块玉佩出神。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里,此刻却盛满了思索。 “殿下,”展钦将茶盏轻轻放在她手边,“怜月回去了?” 容鲤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将玉佩往他面前推了推:“你看看这个。” 展钦拿起玉佩,对着光仔细端详。玉佩通体莹白,质地温润,雕工虽不精细,却能看出雕刻者颇为用心。那上面的纹样确实古怪,不是常见的龙凤花鸟,而是一些扭曲盘绕的图案,像是蛇,又像是别的什么长虫,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的和谐。 “这纹样……”展钦眉头微蹙,“非常见之物。” “我也没见过。”容鲤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怜月说是梦中人给他的,还说梦中那个人是我,说是还给我。这世间又没有神仙,如何能够在梦中给物件?真是奇怪。” 展钦将玉佩翻过来,背面刻着几道浅浅的刻痕,像是某种符号,又像是文字,只是一时半会儿看不明白。 “此事蹊跷。”他将玉佩放回桌上,“殿下打算如何处置?” 容鲤沉默片刻,道:“我已让人去查查他近来接触过什么人。若真有人暗中接近他,必有目的。” 正说着,外间传来扶云的声音:“殿下,谈女医来了。” 容鲤应了声“请”,谈女医便提着药箱走了进来。 她是按例来给容鲤请平安脉的。 “见过殿下。”谈女医福身行礼,目光不经意扫过桌上的玉佩,忽然顿住了。 容鲤察觉她的异样,问道:“怎么了?” 谈女医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殿下这玉佩……是从何处得来的?” 容鲤心中一动,面上却不露声色:“一个朋友给的。怎么,这玉佩有何不妥?” 谈女医走上前,仔细看了看玉佩上的纹样,神色倒有些奇怪:“敢问殿下,这位朋友……可是滇人?滇人如今少出苗疆,殿下竟能识得。” “滇人?”容鲤一怔,“何出此言?” “这玉佩上的纹样,是苗疆常用的五毒。”谈女医指着那些扭曲的图案,“您看,这是蛇,这是蜈蚣,这是蝎子,这是壁虎,这是蟾蜍——合称五毒,在苗疆乃是护身辟邪之物。寻常汉人,绝不会用这样的纹样。” 容鲤与展钦对视一眼,见彼此的眉心都微微皱了起来。 苗疆?苗疆与中原隔绝,且很是排外,寻常并不与中原往来。 怜月明明是中原人,怎么会有苗疆的玉佩? “果真?”容鲤追问。 谈女医点点头:“臣出身苗疆,自幼便识得这些纹样,绝不会认错。而且……”她顿了顿,指着玉佩边缘一处极细微的刻痕,“您看这里,这是个图腾,应该是某个部族的家徽。” 容鲤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刻痕极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形状像是一朵花,又像是一只展翅的鸟,十分奇特。 “这是何意?”她问。 谈女医道:“在苗疆,每个部族都有自己的图腾,刻在器物上以作标识。这玉佩上的图腾,臣看着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是哪个部族的了,毕竟离滇太久,少时的记忆已然有些模糊了。” 容鲤不由得有些犹疑。 怜月的身世她方才才回想过,父母双亡,被叔叔卖给人牙子,流落戏班,后来辗转来到京城。这些经历里,没有任何与苗疆有关的线索。 可这玉佩,一看便是经年之物,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是主人时常摩挲把玩。若真是怜月的,那他为何会有苗疆的东西? “谈大人,”容鲤开口,“可否帮我一个忙?” “殿下尽请吩咐。” “你细细看看这些纹样,能否辨认出它来自苗疆哪个部族,有何特殊含义?”容鲤将玉佩推到她面前,“此事关系重大,还请你务必上心。” 谈女医神色郑重起来:“臣定当尽力。只是苗疆部族众多,图腾纹样繁杂,有些连臣也不曾见过。若要查清,恐怕需要些时日。不如叫人将皱纹样拓印下来,臣将其带回家中,与其余典籍对比。” “无妨。”容鲤道,“你慢慢查,有消息随时来报。” 谈女医应下,又为容鲤请了脉,开了些安神的方子,这才告辞离开。 待她走后,屋内一时陷入沉寂。 展钦走到容鲤身边,低声道:“殿下,此事恐怕不简单。” 容鲤揉了揉眉心,只觉得一阵疲惫:“是啊。怜月的身世,看来另有隐情。” 她想起怜月方才说的话——他不叫怜月,他叫周小锦。 周小锦……这个名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就是一个寻常汉人的名字。可配上这块苗疆玉佩,就变得扑朔迷离起来。 “展钦,”她忽然问,“你说,怜月会不会……根本不是中原人?” 展钦沉吟道:“单凭一块玉佩,还不能断定。或许这玉佩是他捡来的,或许是他亲人留下的遗物,又或许……是有人故意给他的。” “故意给他?”容鲤一怔,“为何?” “那就要看,这块玉佩出现在殿下面前,对谁最有利了。”展钦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苗疆距京城千里之遥,寻常人连苗疆二字都未必听过。如今突然出现一块苗疆玉佩,还牵扯到怜月公子……臣总觉得,这是有人故意在引殿下往某个方向想。” 这话让容鲤心头一凛。 若是有人布局,那这局是从何时开始的?是从怜月为她挡剑开始,还是更早? “罢了。”她摆摆手,不想再深想下去,“等谈女医查清玉佩来历再说吧。” 展钦见她神色疲惫,便不再多言,只柔声道:“殿下若是疲倦,不如歇一歇吧。” 容鲤却觉得有些腻烦,目光一转,又正好瞧见母皇送来的那些画卷正堆在角落里,更觉讨厌。 哎!正是这些该死的画卷,害得她昨夜被顶撞得那样狠,前前后后的,可恶可恶! “展钦,”她忽然站起身,“我想出去走走。” 展钦一怔:“现在?” “对,现在。”容鲤走到窗边,推开窗,深深吸了一口气,“就在城里随便逛逛,不带仪仗,不惊动旁人,就我们两个。” 她转过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展钦:“好不好?” 那眼神带着些许期待,些许撒娇,让展钦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他叹了口气,无奈道:“殿下想逛,臣自然陪着。只是需得让扶云携月准备一下,再带几个护卫暗中随行……” “不要。”容鲤打断他,走过来拉住他的手摇摇,“就我们两个,我今日不想留在府中了,我穿男装,你扮作我的随从,咱们就像寻常人家的公子出门游玩,好不好?” 她向来是会撒娇卖痴的,展钦只会心软,哪里还说得出口半个“不”字。 “好。”他终是妥协了,“只是殿下要答应臣,不可离臣太远,不可往人多处挤,不可……” “知道了知道了。”容鲤笑着捂住他的嘴,“你何时变得这般啰嗦了?你从前可是半个字不多说的。” 展钦也不躲她的手,反而在她掌心轻轻一吻,惹得她瞬间脱开手去,低声嗔怪:“真是狗。” * 半个时辰后,容鲤已换上了一身月白色男装,头发用玉冠束起,手中拿着一把折扇,倒有些像翩翩公子模样了。展钦则穿了身深青色劲装,腰间佩剑,落后她半步跟着,确是一副护卫模样。虽然旁人一看便知,这是哪家小姐带着侍卫出门玩儿了,但如今民风开放,也并不稀罕。 倒是容鲤觉得新奇,看了看自己穿男装的模样,只觉得乐不可支,又想起来怜月说的那个荒唐梦,还与展钦打趣,说自己在他梦中难不成就是这个样子。 扶云和携月站在门口,却是满脸忧心:“殿下,果真不带人吗?” “放心。”容鲤摇了摇扇子,“不会有事的。” 展钦朝她们点点头,示意不必担心。 两人这才出了府,从小巷绕到街上,混入熙熙攘攘的人流中。 今日阳光正好,不冷不热,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市上热闹非凡,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交织在一起,充满了鲜活的气息。 容鲤很久没有这样自在地逛街了。 她东看看西瞧瞧,看什么都觉得新鲜。看见卖糖人的,她要买一个;看见捏面人的,她也要凑过去瞧;看见卖胭脂水粉的,她还要拿起来闻一闻,全然忘了自己现在是个“公子”。 展钦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难得活泼的模样,眼底满是温柔。 他只一味地付钱,一味地接过她买下的小玩意儿,一味地为她隔开拥挤的人群,像一堵坚实的墙,将她护在安全范围内。 逛到一处卖首饰的摊子前,容鲤被一支簪子吸引了目光。 那簪子通体乌黑,簪头雕着一朵半开的玉兰花,花心嵌着一颗小小的珍珠,素雅却不失精致。 “公子好眼光。”摊主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这簪子是用黑檀木雕的,珍珠虽小,却是南海来的好珠子。送给心上人,最是合适。” 容鲤拿起簪子,对着光看了看,越看越喜欢。她转头问展钦:“好看吗?” 展钦点头:“好看。” 容鲤眼珠一转,忽然将簪子递到他面前:“那送你。” 展钦一愣:“臣……” “就当是我送你的礼物。”容鲤不由分说地将簪子塞进他手里,“你日日戴着玉冠,也该换换样式了。” 展钦握着那支簪子,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木料,心头涌上一阵暖意。他低声道:“谢殿……” “说了在外面要叫公子。”容鲤纠正他,拿扇子敲敲他。 展钦从善如流:“谢公子。” 容鲤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往前逛。 两人一路走一路看,不知不觉已到了城西。这里比城东清静许多,街边多是书铺、画斋、琴行,来往的行人也多是文人墨客,步履从容,谈吐文雅。 容鲤逛得有些累了,便找了间茶楼歇脚。 茶楼临河而建,二楼雅座正对着河面,风景极好。两人要了间雅间,点了壶碧螺春,几样茶点,临窗而坐。 窗外,河水粼粼,几艘小船缓缓划过。对岸是一片林子,苍翠青葱,倒映在水中,将半条河都染成了碧色。 “真美。”容鲤托着腮,看着窗外景色,轻声感叹。 展钦为她斟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确实美。京中赏叶,此处当属第一。” 容鲤转过头看他,忽然问:“你以前常来这儿吗?” 展钦摇摇头:“臣少时在军中,后来入金吾卫,整日忙于公务,哪有闲暇赏景。” “那以后我们常来。”容鲤说,“等这些事都了了,我们就到处走走,看看这大好河山。整日憋在府中,真觉得没意思。” 她说得自然,仿佛那是再理所当然不过的事。 展钦心中一动,握住她的手:“好。殿下想去哪儿,臣都陪着。” 容鲤笑了,反握住他的手,指尖捏着他掌心的那些薄茧:“那你可不许嫌累。” “不会。”展钦看着她,“陪着殿下,永远都不会累。” 两人就这样静静坐着,喝茶,看景,有一搭没一搭聊些闲天。时光仿佛慢了下来,那些烦心事都被隔绝在了茶楼之外。 直到夕阳西斜,天边泛起橙红色的霞光,容鲤才恋恋不舍地起身:“该回去了。” 展钦点点头,唤来小二结账。 两人出了茶楼,沿着来路往回走。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很是亲密无间。偏生容鲤不安分,在地上跳来跳去地踩着展钦的影子,一旦踩中了,便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路过一处卖灯笼的摊子时,容鲤被一盏兔子灯吸引了目光。那灯笼做得极精巧,兔子眼睛用红纸贴成,憨态可掬。 “喜欢?”展钦问。 容鲤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展钦却已走过去,付了钱,将那盏兔子灯提了回来,递到她手中:“喜欢便买,无关年龄。” 容鲤接过灯笼,心里甜丝丝的,嘴上却道:“油嘴滑舌。” 展钦只是笑,不说话。 两人提着灯笼,继续往前走。天色渐渐暗了,街边的店铺陆续点起灯,一盏接一盏,汇成一条光河。人间极为寻常的烟火气,却也如此难得 * 今日游玩松快,二人开开心心地回府,容鲤便先去沐浴了。 展钦在寝宫之中为她整理她今日买回来的那些大大小小的东西,那只胖乎乎憨态可掬的兔子灯正放在一旁。 如此收拾,倒叫他恍惚觉得自己仿佛当真是长公主殿下当初所玩笑说的内侍了。脱去那些凡尘杂事,不再思索权势纠纷,如此陪伴在她的身边,只觉得心中一片平和。 这样也很好。 展钦唇边泛起一点点笑意,却瞧见桌案上摆着一张字条。 那字条是谈女医所留。 展钦本无心窥探这些消息,将字条拿起,放在更显眼处,却不知怎的,无意之中瞥见几个字,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的手渐渐僵硬。 那上头写的消息零零碎碎不少,他一眼瞧见的那条,是殿下记忆混乱之症,兴许有解药了。 展钦自以为自己自入仕以来,也算光明磊落,可目光落在那字条之上,却不知怎的再也挪不开目光,仿佛有一股什么念头,一直在推着他,叫他看一看那字条之上究竟说了什么。 她的记忆,是悬在头上的那柄利剑。 展钦不由得后退一步,不慎将那兔子灯撞的掉落在地上,便摔坏了。 彩云易散琉璃碎,世间好物不坚牢。 他早该知道的—— 作者有话说:删了一点点无关情节~ 第85章 第 85 章 那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展钦还来不及作想, 便听见外头欢快的脚步声,下意识想要将那纸条握入掌心,却又生生停下。 外头的脚步声听着便要进来了, 展钦如同被灼痛了指尖一般将那字条放归原位, 侧头瞧见那盏胖乎乎的兔子灯摔坏在地上, 仿佛将诸多日子所带着的梦幻泡影也带着一同碎裂。 他怔怔退了一步, 却不巧, 正听得门扇开了。 容鲤披散着发,踩着木屐哒哒哒地往里面快步走进来,如同一阵风似的。见展钦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 还笑着打趣他:“一动不动像小狗!” 说罢,她才察觉到展钦面色似乎有异, 唇角微微抿着,这是他平日里思虑时才会露出的神情。 “怎么了?”容鲤一下子闻到不对劲, 本是想往软榻上去的, 瞬间掉了个头儿, 往展钦的身边来了。 展钦望着她乌溜溜的眼睛, 澄澈地仿佛能够映照出一切, 心底甚至生出些惭然, 下意识避开了她的视线。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容鲤见他避开自己的眼神,心中更是有数,一下子凑到他面前来, 盯着他的眼底,眯了眯眼, “现在都学会瞒着我了?” “要是叫我知道你瞒着我……”容鲤皱了皱鼻头,大有同他誓不罢休的架势。“我同你没完!” 展钦便让开身后,露出那张放了字条的小几。 容鲤的目光往他身后一转, 眉心果然就蹙了起来。 “你……”容鲤的声音果然紧绷起来。 展钦不知如何面对她,便见她指着地上吱吱哇哇地气道:“你这么大一个人了,怎能这么笨手笨脚!” 展钦下意识循着她的手指一看,便见地上摔坏的兔子灯。 容鲤顾不上说他什么,很是心疼地弯腰俯身下去,试图将四分五裂的灯拼回一起,然而薄薄的竹篾已然摔断了,外头糊灯的纸也被竹篾戳破了,再怎么拼也拼不好了。 她并不曾注意到小几上的字条,只瞧见展钦身后摔坏的灯,只以为展钦瞒着她的只是这桩事。 “你得赔我!”容鲤怎么拼也拼不好了,长长叹息着,“咻”地一下站起身来。 恰巧展钦正俯身想与她一起拼那灯骨,容鲤“咚”地一下撞在他下颌上,反倒将他的下颌给撞红了。 容鲤听到他后退的声音,还想就这可怜死去的小灯好好批斗一番展钦,却见他垂下眼来,仿佛比那地上的灯还没生气。他也不说话,下颌被容鲤撞得红通通一片,叫容鲤想说他两句的心霎时熄了火。 她伸手摸了摸展钦面上被自己撞红的位置,触手一片滚烫,知道这回他是被自己撞得狠了,有些心软,又色厉内荏地小小声骂他:“白日里和我说那样多的话,怎么一回来就变成了锯嘴葫芦,也不说一声。” “臣的错……”展钦如同往常一般认错,只是垂下的眼睫微微颤着,掩住心绪万千。 “诶诶!怎么什么都是你的错!”容鲤有些恨铁不成钢,跑到床榻边,将她常备着用的药油取了出来,倒在掌心捂热了,要给展钦搽上。 偏他还怔怔地站在那,长公主殿下扯了扯他的衣袖,示意他快些低头下来,他才如梦初醒般的低下头来。 容鲤将掌心的药油轻轻地往他下颌被自己撞红的地方捂上去,有些怕弄疼了他,语气轻轻的:“疼不疼?” “……不疼。”展钦由着她动作。 过往这许多年,加诸于他身见血的刀剑伤痕,又何止这点轻微疼痛可比——可然而,从前也不过是自己在一点寒灯的孤寂庭院之中,随意地自己敷上些止血的金疮药,就此便罢了。 她凑到自己近前,专心致志地看着他面上被撞红的地方,再小心不过地将掌心的药油往他面上搽开,轻柔地如同一朵云,如梦似幻一般的柔软。 “……尽会胡说八道,铁人来了被这般撞一下也会疼的,更何况你也不是铁人。”她轻声说着,渐渐地也有了些愧疚,“也不是全然都是你的错,若我起来之前先看一眼,也不至于撞到你的。” 搽好了药油,她还轻轻吹了吹。 身后便是殿中温暖灯火,她的脸庞近在咫尺,分明一切真实。 展钦不由自主地定定地凝视着她。 见展钦如此,容鲤嘻嘻笑了一声,故作浮夸地在他面前晃了晃手:“被我撞傻了?” 也不等展钦回应,她先将药油放回了原处,自己走到铜盆前将手洗了,还一边可惜地望着地上摔坏的兔子灯,碎碎念着:“这兔子灯我很喜欢的,还想着再屋中多放一些时日,不想才拿回来便被你摔坏了。你得赔我……” “赔我一个?不成不成,一个不够借我心头之憾。” “赔我十个?十个也不成。” “这样吧,赔我一百个!” “哎,一百个也不成,都不是原来那个了。” 她自己在那嘀嘀咕咕的,洗完了手,见展钦还站在那不动,便真有些奇怪了,不由得挑了挑眉道:“怎么?你弄坏了我的灯,还觉得我刁难你?我是定要罚你的。” 展钦下意识地否认:“并非如此。” 容鲤就又哒哒哒地走到他前面,转了转眼睛,才笑着说道:“我想好了。就罚你……” 她轻快一笑:“罚你下回再陪我去街上,再买一个一模一样的回来。” 无忧无虑的模样,笑容似比今日外头所见的日光还灿烂些。 一模一样的? 世间之物,又如何能有一样的。 诸如往日种种,与他头顶所悬的那把利剑斩落之后的日子,同样是日子,又如何能有一样的呢? 然而,即便展钦知道这一切,亦知道街上卖灯的手艺人极多,纵使来日能再寻到做这个兔子灯的匠人,由他同一人来做,也做不成一模一样的,他涩然了许久的喉头还是哽了哽,化为一个叹息:“好。” 容鲤听他应声,这才满意,倚回软榻之上,一边去拿自己许久未曾看过的话本子,一边颐指气使又理直气壮地使唤展钦:“你将地上的残灯收拾起来罢,我不舍得丢掉,你替我先放到库房去。” “仅仅一盏灯……何必放在库房呢?”扶云正抱了些新箱笼进来,听得此话,笑着打趣一句。 容鲤“哗啦”一下翻过一页书页,只说道:“这便是你不懂了。这灯于我而言,有极特殊的意义,并非是‘仅仅一盏灯’了。” 她说着,故意瞥了展钦一眼,又觉得自己说的兴许太直白,面颊上生出些滚烫,又匆匆忙忙地将眼神收了回来。 展钦不知如何作想,只得依照她的吩咐,将地上摔坏的灯收拾起来。 想着她方才那样温和地给自己搽药,说的那些柔且软的话,唇角不由得浮起点点笑意。 然而一转过身去,便又瞧见那张静悄悄躺在桌案上的字条。 笑意霎时隐去。 心中一半冰凉煎熬,一半惶然无助,待回过神来,心底更是一片苦涩——原来人生忙忙二十余载,他也会有如此狼狈时候。 展钦默默将兔子灯的残骸拾掇干净,拢在怀里。竹篾的断裂处尖利,扎在掌心隐隐作痛,他却恍若未觉,只低头看着怀中这片狼藉。 容鲤还倚在软榻上翻着话本,好久不看,这些话本子还是如此有趣的紧,看得她吃吃而笑,时不时在软榻上滚上一滚。 分明在一处殿中,却彼此分隔,心境截然不同,浑然不知那张字条如一根高悬利剑,正悬在两人之间。 “你还愣着做什么?”容鲤看了好一会儿话本子,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没什么声响,不由得抬眼看他,便见他捧着灯残骸站在原地,遂挑眉,“莫不是心疼库房的位置,连盏灯都舍不得替我存着?” 展钦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却变成一声低应:“臣这就去。” 他转身要走,外间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携月略显慌乱的通报:“殿下,谈女医求见。” 容鲤放下话本,有些意外:“这么晚了,谈大人来做什么?让她进来吧。” 门扇再次被推开,谈女医步履匆匆地走了进来。她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身寻常的藕荷色长裙,发髻微乱,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身上还带着明显的酒气。 一进门,她的目光便下意识地往小几方向扫去。当看到那张字条依旧躺在原处,只是似乎挪动了位置时,她的面色霎时一白,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容鲤见她这般情状,不由得坐直了身子:“谈大人,你这是……” 谈女医这才意识到自己失态,连忙上前行礼:“臣参见殿下。深夜叨扰,实属不该,只是……” 她顿了顿,眼神不受控制地又往小几瞟了一眼,这才续道:“只是臣方才饮酒过量,做了件糊涂事,特来向殿下请罪。” “饮酒过量?”容鲤闻言,不由得失笑,“谈大人素来稳重,怎的今日竟放纵至此?莫不是有什么喜事?” 谈女医苦笑:“殿下说笑了。臣今日奉殿下之命,去查那玉佩的纹样,只是线索繁杂,一时无果,便想着联络几位在京的旧族人,看能否打探些消息。” 她说着,叹了口气:“不想族人们虽少与汉人来往,最自己人却极为团结,虽与臣并非同族,一听臣亦是滇人,立即拉着臣一同饮酒,说是要‘以酒会友’。臣推脱不过,几杯下肚便晕头转向了。” 容鲤听得有趣,倒也不怪罪:“既是如此,也无妨。只是你喝得这般醉醺醺的,还跑来我这里,究竟是为了何事?” 谈女医有些懊恼,声音低了下去:“臣醉酒糊涂,将本该送入宫中的密报……误送到了殿下这里。” “密报?”容鲤一怔。 “是。”谈女医的目光终于落在那张小几上,“臣醒酒后才发现,原本要呈给陛下的字条,竟错放在了给殿下的字条里。民女心中惶恐,这才急急赶来,想将字条取回。” 容鲤这才注意到小几上那张字条。她方才只顾着看展钦和兔子灯,竟没发现多了这么个东西。 “原来是给母皇的。”她释然一笑,“无妨,既是密报,我自不会多问。你取回去便是,我还不曾看过的。” 谈女医如蒙大赦,快步走到小几前,几乎是抢一般地将那张字条抓入手中,紧紧攥在掌心。她的手指微微颤抖,额上竟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多谢殿**谅。”她深深一礼,“臣这就告退,将密报送往宫中。” 容鲤点点头,又想起什么,温声道:“谈大人辛苦了。今日之事本宫不怪你,反倒要赏你——扶云,去取些宝贝,给谈大人压压惊,醒醒酒。” 扶云应声退下。 谈女医连声道谢,却不敢多留,匆匆行礼后便退了出去。那背影仓促得近乎狼狈,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容鲤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不由得摇了摇头:“谈大人今日怎的这般失态,倒不像她平日的作风了。” 她说着,转头看向展钦,却发现他还站在原地,怀中抱着兔子灯的残骸,眼神却定定地望着谈女医离去的方向,唇角依旧紧绷着。 “展钦?”容鲤唤他。 展钦回过神,垂下眼帘:“臣在。” “你怎么还在这儿?”容鲤失笑,“莫不是真要我把你赶去库房睡,你才肯动?” 展钦这才挪动脚步,低声道:“臣这就去。” “罢了罢了,一只寻常小灯就叫你这样失魂落魄。”容鲤叫住他,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今日陪我在外头逛了一天,也很累了,去洗漱吧,明日再收拾也不迟。” 展钦顿了顿,应了声“是”,这才转身往浴房走去。 容鲤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总觉得他今日有些古怪。可转念一想,许是兔子灯摔坏了,这灯是他给自己买的,意义总特殊,他心里过意不去也正常,便也不再深究。 她重新倚回软榻,拿起话本,只是却怎么也看不进去了。 脑海中反复浮现谈女医仓皇的模样,还有那张被匆匆取走的字条,白日里因与展钦同游忘却下去的忧愁事又一下子浮上心头。 给母皇的密报……会是什么内容呢? 容鲤心中很有些好奇,只是她知道规矩,母皇的密报,她不该过问,也不能过问。 正胡思乱想着,展钦已洗漱完毕,换了身干净的寝衣回来。他的头发还湿着,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衣襟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容鲤朝他招招手,唤小狗儿似的:“过来。” 展钦依言走到她身边,在她脚边的脚踏上坐下,容鲤的脚正好能搭在他膝上。 展钦知晓她娇气,今日出去游玩一整日,走了许多路,多半正酸软着,便自然而然地握住,用掌心温着,随后揉按起她有些紧绷的腿肉来。他的手掌宽大温热,指腹薄茧摩挲在肌肤上,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怪哉,我总觉得奇怪。”容鲤忍着痒,又不由得想笑,为压着笑意,开口,“你说,谈大人今日那般慌张,果真只是因为送错了密报吗?” 展钦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揉按着她的脚心:“臣不知。” “我总觉得……”容鲤蹙起眉,“瞧她模样,好似很怕那张字条被我看见。” 展钦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既是密报,自然不该被旁人看见。谈大人担心也是常理。” 这话说得在理,容鲤心中的疑虑便散了些。她放松身体,任由展钦伺候,舒服得眯起了眼睛。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今夜准许你睡在这儿。” 展钦抬起头看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容鲤见他愣住,不由得挑眉:“怎么,不乐意?” “臣不敢。”展钦低下头,“只是……怕扰了殿下清梦。” “少来。”容鲤轻哼一声,“往日怎么不见你这般客气?” 她说着,打了个哈欠,将脚从他手中抽回,往床榻方向挪去:“我累了,要睡了。你爱来不来。” 展钦看着她钻进被窝,背对着自己躺下,心中百味杂陈。 那字条之中所述,恐怕不日便会成真。 若当真到了那一刻,又当如何? 可偏偏就在他怔忪时候,容鲤又从被子中扭过头来,亮晶晶的看他一眼:“快些来。” 对于她的要求,展钦素来没法子拒绝的。 似飞蛾扑火饮鸩止渴,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也要纵身一跃。 他站起身,吹熄了几盏灯,只留床头一盏小灯,这才掀开被子,在她身侧躺下。 床榻很宽,两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展钦平躺着,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脑中一片混乱。 字条上的内容,他虽只看了一眼,却已刻进心里。 即便闭上眼想将那字条上的内容挥去,却依旧觉得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分明看见了,也知晓谈女医如此匆匆忙忙之故。 然而此事与她息息相关,他应当告诉她的。 可他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本不该这样卑劣的。 可是,他实在不知如何——大抵,他原也是个懦夫,终究有无法面对之物。 正煎熬间,身侧的容鲤忽然翻了个身,面朝着他。 展钦睁开眼,对上她清亮的眸子。她不知何时醒了,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展钦,”她轻声说,“你在想什么?” 展钦喉结滚动了一下:“臣……没想什么。” “撒谎。”容鲤伸手,戳了戳他的胸口,“你这里,跳得很快。” 她的指尖温热,隔着薄薄的寝衣,仿佛能直抵心脏。展钦握住她的手,哑声道:“殿下该睡了。” “你还没回答我。”容鲤不依不饶,“你是不是还在为兔子灯的事难受?” 展钦怔了怔,顺着她的话道:“是臣不小心……” “我就知道。”容鲤叹了口气,忽然凑过来,钻进他怀里,“一盏灯而已,摔了就摔了,何必这般耿耿于怀?” 她的身体柔软温暖,带着淡淡的香气,像一剂良药,渐渐抚平了他心中的焦灼。展钦不由自主地收紧手臂,将她牢牢圈在怀中。 “殿下不怪臣?”他低声问。 “怪啊。”容鲤在他胸口蹭了蹭,声音闷闷的,“所以罚你以后每年都要陪我逛灯市,每年都要给我买一盏兔子灯,直到我腻了为止。” 每年么…… 与其说是惩罚,不若说是他所心心念念渴求的奖励。 “好。”他承诺,“每年都陪殿下去。”只要那时……她还愿意。 可是偷走的东西总要还回去,大抵到了那时候,她也只会叫自己滚远些罢。 容鲤满意地“嗯”了一声,在他怀中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便呼吸均匀,沉沉睡去。 展钦却毫无睡意。 他听着她清浅的呼吸声,声在耳畔,人在怀中,依旧如坠冰窟。 也只有她已睡去的夜里,他才敢将方才眼睫所遮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长久地凝视着她,仿佛要将她镌刻在心底。 容鲤在睡梦中似有所觉,往他怀里又钻了钻,含糊地应了一声。 展钦抱紧她,闭上了眼睛。 窗外,月色清冷。 夏日将要过去,秋意已渐渐侵染,夜里风凉,长夜漫漫,暗流涌动。 有人一夜无眠。 而容鲤,正沉在一个遥远的梦境里。 梦里的雪很大。 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将整个皇宫染成一片素白。宫墙、殿宇、树木,全都覆上了厚厚的雪,世界安静得仿佛只剩下落雪的声音。 容鲤望着自己短小的手脚,发觉自己约莫才九、十岁的年纪,正裹着一件大红斗篷,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在雪地里奔跑。 她的记忆记不得了,在梦中总是仿佛有一套旁的记忆。 不过怔忪片刻,她便沉在自己的梦里了,顺理成章地将自己当成孩童了,欢快地在雪地里跑起来。 她是偷溜出来的。母皇在御书房议事,宫女嬷嬷们都在暖阁里打盹,她便趁机跑了,想看看外头的雪景。 雪真大啊,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小腿。 她跑着跑着,脚下忽然一滑,整个人扑进了一个雪堆里。 雪堆很深,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越陷越深。冰冷的雪灌进领口、袖口,冻得她直打哆嗦。她想喊人,一张口却灌了满嘴的雪,呛得她直咳嗽。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被埋死在雪堆里时,一双有力的手忽然伸了进来,抓住她的胳膊,将她从雪堆里抱了出来。 容鲤抬起头,看见一张很是年轻的脸。 那应当是个侍卫,穿着深青色的官袍,眉眼清俊,眼神却很冷,像这漫天的雪。 他将她抱出来,拍掉她身上的雪,又解下自己的披风裹在她身上,动作干脆利落,却不带一丝温度。 “殿下不该独自出来。”他的声音也是冷的,“雪天路滑,危险。” 容鲤却不怕他,反而觉得有趣。她扯了扯他的衣袖,仰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侍卫顿了顿,低声说了什么。 容鲤没能听清:“你再说一遍。” 那侍卫没有接话,只是抱起她,往暖阁方向走去。 容鲤趴在他肩上,看着身后雪地上两行深深的脚印,忽然说:“以后你陪我玩雪,好不好?” 侍卫脚步不停:“臣的职责是护卫宫中安全,不能陪殿下玩耍。” “那你可以一边护卫,一边陪我玩啊。”容鲤理直气壮地说,“这样就不算玩忽职守了。” 侍卫沉默了。 容鲤当他默认了,开心地晃了晃脚,只觉得自己真是天下第一的嘴皮子大师。 然后梦境流转。 雪景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目红绸。 容鲤站在寝殿里,看着宫女们忙忙碌碌地布置,心中一片茫然。 母皇要为她赐婚了。 对方是谁,她知道,还不如不知道, 想来想去,只知道自己不愿意。 宫人们进来,说是那人送来了礼物——一对活生生的大雁,羽毛鲜亮,颈上系着红绸。宫人们有说不完的吉利话,说这是“聘礼”,象征忠贞不渝。 容鲤看着那对大雁,心中涌起一股无名火。 “宰了。”她冷冷地说,“炖汤。” 宫女们吓得跪了一地,谁也不敢动。 容鲤心中实在烦闷,亲自拿起刀,走到笼子前。大雁似乎察觉到了危险,惊恐地扑腾着翅膀,发出凄厉的叫声。 她的手在颤抖。 最后,她还是扔下了刀,转身离开。 “放了吧。”她说,“我不想看见它们。” 大雁被放生了,飞向天空,很快消失在云层后。 容鲤站在廊下,看着它们远去的身影,只觉得眼眶胀痛,仿佛有泪珠滚落。 她写了一封信,给远嫁沧州的安庆县主。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阿姊,我不想嫁人。若真要嫁,我想尽办法,也要和离。” 写完后,她却又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里。火苗蹿起,瞬间将信纸吞噬,化作灰烬。 仿佛这样,就能将心中的不甘也一并烧掉。 梦境又开始变换。 这一次,她看见自己坐在马车里,马车正驶向她新落成的长公主府邸。她穿着大红衣衫,头上顶着沉重的凤冠,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车帘掀开,一只手伸了进来。 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茧。 她大抵想要看看能叫自己这样恼火的人究竟是谁,可她往外头望过去,还来不及看清那人究竟是如何模样,梦境就已片片碎裂。 大红的喜堂,瞬间变成坠落的高崖。 她瞧见那山崖上有个身影,自己猛得跌落,头仿佛被什么碰到,滚烫的血从上头滚落。 不对,皆是不对的—— 作者有话说:小修了一下,有点小bug。《 》 85-90 第86章 第 86 章 她想要他,就现在。 粘稠深沉的梦境将容鲤整个吞没, 她挣扎着想要离开,却只能跌入深渊,越陷越深。 容鲤猛然惊醒, 她喘着气, 额上全是冷汗。 窗外天色微明, 透过轻柔的帐幔, 在床榻上投下朦胧的光影, 本是极为平和美好的景象,她的心却仿佛还沉浸在那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境之中,怦怦作响。 展钦自她睁开眼的那一刻便已将手搭在她的额头, 触手一片汗涔涔的,便立即取了巾子过来替她擦尽额上冷汗, 又捧了温水过来给她润喉。 容鲤缓了缓神,看清了周遭与展钦微蹙的眉心, 反应过来自己已经不在梦中了, 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就着展钦的手喝了水, 这才心有余悸地往他身上偎了偎:“昨夜做了个, 又长又可怕的梦。” “殿下做了什么梦?” “好似……梦见了一些之前的事情。”容鲤随口应答道, 不曾注意到展钦的指节因为她的话微微一紧, “只记得小时候在雪地之中乱跑,后面的……” 她顿了一下,只觉得刚醒来时还十分清晰的梦境, 在这片刻间就如潮水般褪了下去,什么也记不清了:“不记得了。” “……”展钦不知该如何回应, 容鲤自己却已然不放在心上了,只嘟嘟囔囔了两声:“罢了,不过就是些梦罢了, 这两年做的怪梦还少了不成?” 容鲤一夜发梦,神思倦怠,此刻回了神,犹有些困倦,便又在展钦怀中寻了个妥当舒适位置,将自己蜷缩躺下,又回到梦境之中去了。 展钦守在她身边,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中却如坠铅块。 他自以为,可以如同往常应付公务一般,将那张字条上的字抛诸于脑后,可如今,无论见不见她,那字条上惊鸿一瞥的“殿下记忆或可恢复”便仿佛在眼前跳动,他头顶所悬的那柄利剑,已然摇摇欲坠。 正神思不属时,外间传来轻微的叩门声。 展钦轻轻将怀中的容鲤放下,好在她睡得尚沉,不曾被吵醒。 展钦快步下床,走到门边,低声问:“何事?” 扶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宫中来人了,说是有旨意要传给殿下。” 展钦眉头一蹙:“这样早来传旨?” “是张典书亲自来的。”扶云的声音压得更低,“看神情,似乎是有要紧事。” 展钦心中一动,回头看了眼还在熟睡的容鲤,低声道:“好,请张典书稍候,我这就唤醒殿下。” * 而与此同时,城西的群芳园内,鸿胪寺卿贾渊正领着自己的徒儿四下巡视。 群芳园是皇家园林,平日里不对外开放,只有在重大宴会时才会启用。园子占地极广,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处处雕梁画栋,极尽奢华。 贾渊与礼部的几个下官已然在此忙碌数日了,奉圣意,务必要将这群芳园装点一新。 他负手走在前面,捻着自己的长须,身后跟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人,正是他的族亲,亦是他的徒弟贾钦。 “师父,”贾钦四下张望,见左右无人,这才凑近贾渊,压低声音问,“陛下这次为何要在群芳园为长公主殿下设宴?长公主殿下已回京数日了,怎么眼下才为殿下接风洗尘?更何况,不过接风洗尘宴而已,规格何必如此之高……师父都已忙碌数日了。” 贾渊脚步不停,只淡淡道:“陛下自有深意,做臣子的,照办便是。” 贾钦却是个爱琢磨的性子,贾家如今日渐式微,贾渊身后青黄不接,不曾出一个陛下心腹的大官儿,贾钦身负家族重望,自然精益求精,依旧追问:“还请师父教我。” “罢了,你说。” “自去年沙陀国事变以来,陛下待长公主殿下早没有这般恩宠。先展驸马……去后,殿下一直深居简出,陛下也鲜少过问。怎么如今齐王殿下开府封王,陛下给齐王殿下封了这样好的封地,眼看风头正盛,却又忽然对长公主殿下这般上心?” 贾渊停下脚步,转头看了徒弟一眼。贾钦被他看得心里发毛,缩了缩脖子,却还是睁着一双求知若渴的眼睛看着他。 贾渊叹了口气,终究还是没忍住点拨:“你啊,还是太年轻。陛下此举,自然有其意图。” “何等意图?” “沙陀国之变后,因着前头的流言四起,长公主殿下才因此失了圣心。”贾渊的声音压得极低,“然而诸事已过,那沙陀国之乱早已平息,又与长公主殿下何干?沙陀国三王子尚在京城,而那战乱甚至填进去长公主殿下的驸马,陛下自然还是以自己的子嗣为重。如今陛下愿以如此高规格为殿下设宴,自然是在告诉所有人——即便齐王殿下封王,长公主殿下仍是陛下最疼爱的长女,过去的事自然既往不咎了。” 贾钦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那位殿下那边呢?”他指了指东边,正是新落成的齐王府的方向。 贾渊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同台竞技,有何不可?” 这话说得隐晦,贾钦却听懂了。他倒吸一口凉气,不敢再多问,只默默地跟在师父身后,心中却翻江倒海。 师徒俩继续巡视,贾渊边走边指点:“东边的水榭要重新布置,摆上殿下最喜欢的花果。西边的暖阁要备好暖炉,眼下日渐有秋意,殿下畏寒。还有正厅……” 他一一吩咐下去,贾钦一一记下,心中却越来越惊。 这规格,这用心,哪里是寻常的接风宴,分明是按着…… 待走到一处僻静的回廊,贾钦终究还是没忍住,指着手中一直拿着的礼单上打头的几个名字,小声问:“师父,您看这几位……” 他指尖点着的几个人名清晰可见。 高赫瑛、沈自瑾、处月晖。 “不说这几位,便是其余的这些,皆是京中有名的青年才俊。陛下这该不会是……想给长公主殿下选新驸马吧?” 贾渊抬手,狠狠敲了徒弟的脑门一下:“你这榆木脑袋!还是不到家!” 贾钦捂着额头,委屈巴巴地看着师父。 贾渊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这才压低声音道:“选人确实是选人,只是你看眼下这架势,恐怕不是选驸马,是选……” 他顿了顿,吐出一个惊心动魄的词:“皇夫。” 贾钦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 皇夫?! 那岂不是意味着……他脱口而出一句:“如此一来,京中岂不是大乱?” 贾渊见他这副模样,又敲了他一下:“蠢材!京中个个都是人精,你以为他们看不懂?这接风洗尘宴,必成各方势力的角力场。你且看着吧,三日后这场宴,必定是争奇斗艳、暗潮汹涌。你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切勿得志意满。” 贾钦这回是真有些头皮发麻了。 他满怀斗志,踌躇满志而来,势必想要为自己和家族挣出一个锦绣前程来,岂料不过是一场简单的设宴,竟有如此的心思?! * 而长公主府内,容鲤已梳洗完毕,正在正厅接旨。 张典书容貌温婉,举止得体,见容鲤面上尚且有些困意,还与她寒暄:“殿下本不必这样匆忙的。” 容鲤不敢接这话,只说:“母皇旨意,做儿臣的岂敢放肆?” 张典书与她说了几句话,便捧着明黄的圣旨,声音清朗地宣读: “陛下有旨:长公主容鲤,自白龙观回京,一路辛劳。朕心甚念,特于三日后在群芳园设宴,为长公主接风洗尘。着长公主准时赴宴,不得有误。钦此。” 容鲤跪在地上,听着“群芳园”三个字,心中咯噔一声。 群芳园…… 那是个好地方。 好得叫人发怵的地方。 群芳园,自前朝兴建起,按例是给宗室子弟、亲王郡王们选妃之处。 而这些所谓选妃,还分大小选,一般至少会选出一位正妃,并两位侧妃,亦或者良娣良人等的。这些人选其实大部分都是天听已经定好的几位人选。至于其他的与会群芳,若有喜欢的,也可以选走给自己,做个孺人侍妾。 除非是本人特别不满,想要更换已经定好的人选,否则人选是轻易不会变动的,所以这群芳园之宴,也不过就是意思意思走个过场,将即将嫁入王府上宗室玉碟的诸位人员给京中各方看看,让诸方心里有个数。 母皇竟将她的接风宴设在群芳园,是何用意? 她心中翻涌,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敬地接过圣旨:“儿臣领旨,谢母皇恩典。” 张典书将圣旨交到她手中,又温声道:“陛下还有口谕:赴宴当日,请殿下只带扶云携月两位女官随行,其余人等,一律不得跟随。” 这话说得温和,容鲤却听出了其中的敲打之意。 这是在提醒她,前些日子她带着“闻箫”面见高赫瑛的事,母皇已经知道了。 “儿臣明白。”容鲤垂下眼帘,“定当谨遵母皇旨意。” 她心中到底有些不安,不由得问起:“张大人,我向来有些怕生,可知宴席上究竟有哪些人?” 张典书见她如此恭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面上虽全写着“天机不可泄露”,却压低声音提点了一句:“殿下不必多虑,陛下此番设宴,与会者多是殿下的同龄人。殿下年少,正是该多结交些朋友的时候。” 这话说得委婉,容鲤却听懂了。 同龄人…… 选妃大典上的“同龄人”,还能是什么? 她心中一片冰凉,面上却还得露出得体笑意:“多谢张典书提点。” 张典书又寒暄了几句,这才告辞离开。 待她走后,容鲤握着那卷圣旨,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展钦从屏风后走出来,看着她失神的模样,心头亦有些苦涩。 早知有今日,却不想来的这样快。 “殿下……”他轻声唤她。 容鲤回过神,转头看他,眼中少有的有了一丝茫然:“母皇究竟是何意?” 展钦沉默片刻,低声道:“陛下自有考量,殿下不必过于忧心。” 这话说得苍白,连他自己都不信。 容鲤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很有些急切地问:“我不想去什么群芳园,不想见什么同龄人,我只想……” 她的话戛然而止。 只想什么? 只想和他在一起? 这话她说不出,也不敢说。 她的谋划尚且不曾落到实处,展钦身份更是未明,她若真如此不管不顾,不消片刻,全京城之人恐怕都能猜到,展钦尚未身死,如此以来,功亏一篑的可不止她一人。 有人会死。 包括,且不仅仅是她与展钦。 展钦看着她眼中的慌乱,心中泛起点点愧疚,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伸出手,想要握住她的手,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殿下,”他哑声道,“无论如何,臣都会在您身边。” 这话他说过许多次,可唯有当下,他头一回觉得此话如此无力。 容鲤看着他这般模样,只想着不必叫自己的情绪牵连到他,只一味地安抚他:“莫要担心。我会想办法的,一定会有办法的。” 她说得坚定,像是在安慰他,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展钦点了点头,看着她努力朝着自己笑的模样,心中忧愁遗恨万千,到头来,却只恨自己。 若非是他非要踏入此局,在当初她思绪错乱之时非要趁人之危; 若非是他卑劣,在自己午夜梦回的时候,任由自己放肆沉溺; 若非是他恬不知耻,勾得她当真与自己在了一起,如今这不过是利己利人的选皇夫之事,怎会叫她颊边生愁? * 接下来的两日,府中的气氛都格外沉闷。 容鲤整日待在书房里,不知在写些什么,展钦依旧陪伴着她,眉头却总是蹙着,心中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 到了夜里,容鲤照例让展钦留下陪寝,展钦却摇了摇头。 “殿下,”他垂着眼,不敢看她的眼睛,“臣今夜……想回自己院里歇息。” 容鲤一愣:“为何?” 展钦张了张口,却说不出理由。 他从前恐怕从未料到,自己也有一日会如同惊弓之鸟,所见是她,甚而近乡情切至此,只余仓皇逃避。 “臣……有些不适。”他最终只能吐出一个如此拙劣的借口。 容鲤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失落,却还是点了点头:“那你去吧,好好歇着。” 展钦如蒙大赦,却又心如刀割。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夜里,容鲤一人躺在宽大的床榻上,辗转反侧。 她早习惯了与展钦偎在一处,如今他不在,这床榻便显得格外空旷,夜晚更显得格外漫长。 她拿起枕边的话本子,翻了几页,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那些才子佳人的故事,此刻看来只觉得虚假又无趣。 她放下书,在床榻上滚来滚去,心中那股躁意却越来越强烈。 张典书的话,群芳园的暗示,母皇的敲打……像一块块石头压在她心上,让她喘不过气来。 而展钦这几日的反常,更让她心中不安。 他是不是在担心群芳园的事?是不是怕她会被迫嫁人?是不是…… 容鲤想不明白,只觉得怅然,哄着自己不如睡了。 然而翻来覆去,好不容易压下这些诸多思绪,另一股念头又悄然浮上心头。 她忽然坐起身,脸上泛起一层薄红。 也不知怎的,她逼着自己将那些烦心事先暂且忘却,却又难以自控地想起前些日子毒发时的情形。 无论是展钦温柔或隐忍,亦或是失控且放肆,所予她的,皆是真真切切足以忘忧的销魂蚀骨。 体内的毒已经许久未发了,可此刻,她却莫名地想要他。 到底是他这些时日的不安,与群芳宴即将到来的宴席叫她也慌了神,白日里同处一室的陪伴不过饮鸩止渴,他越是远离,她便越是渴求。 大抵只有那样饱满的契合的,灵与肉的纠缠相伴,才能叫她此刻张皇的心得以慰藉。 如此念头一旦升起,便疯长着再也压不下去。 容鲤总无睡意,干脆掀开被子,赤着脚下了床,手忙脚乱地给自己套上绣鞋罩上披风,意识到自己如何急切,不由得在心中讥笑自己,真乃色中恶鬼。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风拂面,裹挟着些秋夜的凉意。 而远处,展钦所住的院子还亮着灯。 他还没睡。 容鲤的心跳骤然加快。 去不去? 这个念头在脑中盘旋,让她脸颊发烫,却又隐隐期待。 她知道自己身与心想要什么。 是展钦。 那是展钦,是她的驸马,是母皇下旨赐婚,过了皇室玉碟的驸马,是天生来就天经地义,属于她的人。 她有什么好怕的? 想到这里,容鲤深吸一口气,立刻出门去了。 * 展钦确实没睡。 他坐在窗边,手中握着那块从怜月那里得来的玉佩,对着烛火仔细端详。 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上面的五毒纹样栩栩如生,与那只展翅的图腾一起,仿佛掩盖着什么事关重大的秘密。 秘密,向来就像一扇门。 而容鲤,如今就站在那扇门的另一边。 推开这扇门的代价,可能是永远失去她。 展钦闭上眼,心中一片挣扎。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展钦瞬间警觉,将玉佩收入怀中,手已按上腰间佩剑:“谁?” 门外静了一瞬,随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我。” 展钦一怔,连忙起身开门。 门外,容鲤裹着披风,正站在月光下。轻薄的绣鞋染了秋叶的露水,而她浑然不顾这些,只仰头看着他。 月光将她的发染得有些霜色,如同昔年什么也不知道的时候,二人一同在月下行走时。 她急匆匆的跑来,面颊上有些绯红,正轻喘着气,望着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落满了星子。 “殿下?”展钦惊疑不定,“您怎么……” “我睡不着。”容鲤打断他,仰头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狡黠,“想来问问你,是不是也睡不着?” 展钦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臣……正要歇息。” “骗人。”容鲤撇撇嘴,“你屋里灯还亮着呢。” 她说着,不等展钦反应,便从他身侧挤了进去,自顾自地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过来坐。” 展钦站在原地,看着她这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心中那股不安又涌了上来。 “殿下,”他艰难地开口,“夜深了,您该回去休息了。” “我不要。”容鲤摇头,伸手拉住他的衣袖撒娇,“展钦,我害怕。”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些许颤抖,虽然明知她惯来是喜欢撒娇卖痴的,却依旧牵得展钦心头一紧。 “怕什么?”他问。 “怕群芳园,怕母皇的旨意,怕……”容鲤叹了口气,没有说下去,如同霜打过的花儿一样,蔫巴巴的。 展钦不由得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别怕,有臣在。” 这话他说得坚定,心中却一片虚浮。 容鲤抬头看他,眼中水光潋滟:“展钦,你抱抱我,好不好?” 展钦的手微微一颤。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总是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此刻却盛满了某种他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毒发时的迷乱,不是平日的娇憨,而是一种……近乎直白的渴望。 她想要他。 这个认知让展钦的心跳骤然失控。 他该拒绝的。 她今夜会来,定不是想要那事,兴许如同往常一样,只是因为毒性的影响;也或许只是茫然无措,下意识想要他陪着…… 可当他看着她那双眼睛,所有理智都烟消云散了。 他伸出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 第87章 第 87 章 做的是恨,还是爱?…… 长公主殿下似乎有些不同以往的急切。 展钦将她拥着, 她便忍不住抬头亲在他的下颌上,柔软的唇如同一片从枝头吹落的花瓣,轻轻一点。 她有满腔无处可诉的忧愁心思, 难以言之于口, 只得借着这一吻, 烙在她真切渴求的人身上。 展钦的玉面依旧霰雪封霜, 却在垂眸看她的时候化为融开的焰。 他珍而重之地捧着她的脸侧, 迎合着她急切而惶然的吻,由着她胡乱舔吻啃噬着他的唇角。 这本不过是一个安抚的吻。 薄薄的皮肉渡过来她不能开口的无助,展钦便由着她借着这些小动作, 宣泄她心中的痛楚。 他尝到她唇间微咸的湿意,那是一滴不知何时滚落下来的泪, 混着她温热的气息,浸入彼此的唇齿之间, 十分苦涩。 如此苦涩的滋味让展钦心头一紧, 捧着她脸颊的指腹不由得加重了力道, 却又在下一刻放得更轻, 仿佛不知如何对待宿命既定、必然会流走的指间砂。 容鲤的吻杂乱无章, 带着孤注一掷的蛮横, 牙齿偶尔磕碰到他的唇角,卷来细微的刺痛。 展钦只这样包容着她所有的惶急与不安。仿佛是引路人,他只温和地带着她去寻她想要的, 舌尖温柔而不疾不徐地描摹着她的唇形,舔舐过她微微颤抖的齿关, 然后更深地与她纠缠。 胸腔之中的气息渐渐湍急粘稠,呼吸在寂静的夜里被放大,混着轻微的水声。 容鲤攀附着他肩膀的手指渐渐失了力气, 由最初的紧攥变为虚软地搭着,整个人仿佛被抽去了骨头,只能倚靠着他手臂的支撑才不至于滑落。 那些急于宣泄的彷徨与无助,在真真切切地抓紧他、触碰他的时候被安抚融化,渐渐化作另一种更汹涌、更陌生的渴求。 说不上究竟是谁先开了头的,只是如此相依,逐渐变了味道。 容鲤的呜咽被吞没在彼此唇齿中,化作含混的鼻音,她的指张张合合,仿佛不满足于隔着衣裳触碰他的温度,于是将展钦原本规整的衣襟扯得零散,迫切地将掌心压在他的心口,近期所能地贴近肌骨胸腔里的心跳。 展钦本是想着安抚她的。可到了此刻,所有冠冕堂皇、自卑无力的借口尽飞到了九霄云外。 大抵即便知晓如此卑劣,他也愿做飞蛾扑火的囚徒。 他一手揽紧她的腰肢,将她更深地压向自己,指尖按入她散落的发,托着她的后脑,不容她有半分退却。 唇舌的厮磨愈发激烈,仿佛要将彼此的气息、温度乃至灵魂都攫取交融成不分彼此你我的心跳。 一丝水线在两人微微分离的唇瓣间牵扯断裂,在这偏远的灯火映照下若隐若现。 容鲤的呼吸已乱得不成样子,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脸颊却绯红似火。她微张着有些红肿的唇,定定地望着他,最初的忧愁已被燃起的火焰烧得所剩无几,只剩下纯粹的渴求。 展钦的额头抵着她的,鼻间的呼吸愈发深重炽热。 他深深地望进她眼底,那双向来沉静如寒潭的眼眸,此刻暗潮翻涌,几乎要将人溺毙。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拇指轻轻拭去她唇角的水色,动作依然克制温和。然而那指尖传来的滚烫温度,和容鲤眼底的炽热并无多少分别了。 展钦的发也被容鲤方才的动作扯得有些散了,彼此的发纠缠在一起,有些分不清彼此你我,容鲤低头看去,看得有些痴了。 她伸手将二人的发皆拢在掌心中来,嘟嘟囔囔地说:“我们成婚那一日,似是不曾结发的?” 展钦便在她软哝的嗓音之中,想起来他二人成婚的时候。 那时候她还是个趾高气昂的小姑娘,被陛下赐婚给他这个向来看不上的泥腿子,一路上都很不高兴,待随着车队到了长公主府,她便要将他从马车上赶下去,叫他现在就滚。 扶云听得里头传来的隐隐约争执声,低声地劝诫她,长公主殿下便涨红着脸,至少全了体面,叫他先进了门。 自然,也就到此为止了。这桩她极不满意的婚事,能忍耐到此已是极限,进了长公主府门,她便头也不回地就走了,留下忠心耿耿的侍从们盯着他,不允他再往前一步。 结发,自然是没有的。 只是从前,容鲤向来是记不得这些的。 自从她跌落山崖以后,从前的事皆还记得,唯有与他相关的那些,争执气恼愤懑不堪的记忆仿佛尽数被她自动修正,只记得与他少年夫妻,情深意重。 而今她却说,“似是不曾结发的”? 大抵是那些错误混沌的记忆,如同他一般终将到了尽头,谈女医在字条之中所述的恢复记忆之事,也将一步步回到正轨之中。 如此理智认知犹如刀剑凌迟,而展钦只是垂眸看着她握着二人交缠发梢的模样,随着她的问话点头:“是。” “……可是,你我成婚你情我愿的,即便那时候我年纪还小不必合衾,怎生连结发都不曾?”容鲤的眉心蹙起,冲突的记忆叫她短暂地生出一丝茫然。 但她向来自洽,不曾在这件事上停留太久,立即自圆其说了:“罢了,管它因为什么呢。” 她暂时下了床榻,随意在柜架上翻找,却不曾寻到剪刀等能够用来断发的利刃。 展钦默然地看着她的动作,不知是喜是悲。 容鲤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展钦解落在一边的佩剑上。 她将那轻剑抽了出来,割下一截自己的发,又走回床榻边,如法炮制地取得了展钦的发,将两截头发小心翼翼地并拢在一起,又因没有红绳而犯了难。 只是世间向来没有什么难题能够难倒长公主殿下。 她低头望向自己今日穿的里衣,那系带正是喜庆的茜红色,她眼睛也不曾眨一下,便系带也割了下来,专心致志地将她与展钦的发捆在一处,又生怕它散开了,在上头牢牢地再系了个双结。 容鲤如同献宝一般地将那一点发给展钦看了,面上写满了“本公主殿下何等天纵奇才聪明绝顶”,明晃晃地要讨一番夸奖。 她鲜活而生动,展钦失神而虔诚。 他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将掌心与她捧着发的手阖在一处,又凑上去轻吻她,吻过她骄傲如小孔雀一般的眉眼,又落到她的唇边,与她唇齿相依。 展钦自从看到那字条开始,惶然的心,在看到这结发的一刻便忽然落定下来了。 倘若那柄剑终将斩落,为既定的结局张皇失措已毫无意义。 他只想着,在得到结局以前,按照自己承诺的那般永远地陪着她,然后在她不想再看到他以后,便将自己曾留下的一切碍人眼的东西尽数除去。 哪怕如此一切,不过是黄粱一梦,是长公主殿下混沌记忆之中生出的错。 他与她掌心相握的这一叠结发,至少在此刻是真的。 有此一刻,无论是真是错,他这一生,也值当了。 容鲤被他细碎的吻闹得不由得闭上了眼,却又品到些冰凉的苦涩,正在惊疑于自己不曾落泪哪来的涩意,又被他在唇齿之间喟叹夺走心神:“殿下,这结发,予臣可好?” 长公主殿下其实本来是不大愿意的。 她与展钦的第一缕结发,怎可予他?自然是自己珍而重之地收藏起来。 可他都这样请求了,长公主殿下只好大发慈悲地同意了。 “好罢,你要好好收起来,不许弄丢了。在我想看的时候,便立即拿来给我看。若是被我发觉你将它弄丢了,你就死定了。”容鲤骄矜地抬头轻哼。 她的双眼还闭着,看不见展钦的神情,只感觉到从他胸膛传来的一点点闷笑带来的震动:“好。” 展钦在垂眸吻她的时候想,兴许以后她绝不会再想看见这一卷发了。 她那时候会厌他恨他,这一结发若是留给她,岂非对长公主殿下的羞辱?不如叫他拿去了,与残生相伴,也不算枉然了。 结发在容鲤目光灼灼的“监视”下,由展钦珍而重之地收了起来。 容鲤好奇地盯着展钦的动作,见他打开了一处小格,拿出一个小锦盒,将结发收入了其中。 她眨了眨眼睛,立即反应过来:“好哇,你出征前,不是将所有的身家都留给我了?怎么还有私藏?” 说着,就要去抢展钦手中的锦盒。 展钦有些难以启齿,下意识不想给她,却终究是松了手。 他从没想过,会叫她看见这些。 那只锦盒便顺理成章地到了长公主殿下的手中。 这锦盒瞧着有些破旧,并不符合她这位前驸马平步青云的身份。盒子是老榆木的,边角已经磨得圆滑,漆面斑驳,露出底下暗沉的木纹,显然有些年头了。 “我倒要看看,你藏了什么好东西。”容鲤故意逗他,手指轻轻拨开盒盖的铜扣——那铜扣,甚至也是坏了的,看样子甚至也不曾更换过。 “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 容鲤原以为会看见什么金银珠宝,或是隐秘信物,却不曾想是这样一些毫不起眼的东西。 几件零星的小物件,除却刚刚放进去的那束结发,只有一眼便能看完的几件小东西。 一枚断裂的金丝盘扣,只剩半截,断裂处有些毛糙,但金丝盘绕的工艺颇为精巧,看得出曾经是件贵重物什。 一个灰扑扑的绒团,兔绒或是狐绒扎成的,只是年月久了,颜色褪得厉害,边缘还缺损了一小块。 还有一颗小小的、乳白色的牙齿,圆润可爱,显然是孩童换牙时留下的乳牙。 除此之外,便再无他物。 容鲤怔住了。 她想过许多可能,唯独没想到会是这些……看起来毫无价值的东西。 她拿起那枚断裂的金丝盘扣,仔细端详。金丝盘绕成云纹,做工精细,绝非寻常百姓能用得起的东西。只是断裂得彻底,修复无望了。 “这是什么?”她有些好奇问。 展钦垂下眼眸,仿佛有一刹那跌入灰扑扑的过往之中,唯一鲜亮的几丝记忆里。 他却只说道:“臣出身微贱,这些皆是少时旧物,寥寥无几。” 容鲤恍然似乎是想起来,展钦的出身是很差的,却不知道他寒微至此。一只破旧的锦盒,几件残缺的旧物,便是他全部的记忆与珍藏。 只是她一想起这些事情来,便觉得记忆仿佛被阻塞了,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是今日都已想到此处了,她便忍不住钻了牛角尖,既然想不到,便直接开口问:“你从前出身是如何的?” 展钦抬眸望着她好奇的眼,将她鬓边的散发别到耳后,将从前绝不愿开口引起她回想的出身说完了:“父亲不知是谁,母亲是父亲所纳的魁首胡姬。然而尚未诞下我时,父亲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母亲无力抚养我,将我遗在桥下,重操旧业去了。” 这是个全然不算秘密的秘密。 许多人曾在他崭露头角时窥探过,将此作为彼此眉眼传递的新潮八卦,在他羽翼未丰时作为践踏羞辱的谈资。 后来便无人敢再提起半句,即便彼此心知肚明,也再不敢将自己的身家性命挂在嘴上。 这些消息,长公主殿下在成婚前应当是知晓的,所以才会那样厌恶他。 然而此刻,她只是安静地听着他的话,与她混沌的记忆之中偶尔逆流而上的一两缕记忆重叠在一起,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展钦很难克制住自己在她的面上眼底去寻厌恶憎恨的神情。 然而她只是睁着眼望着他,甚至在他说完的时候,轻轻将头靠在他的心口,去听他凄苦的心跳:“好可怜。” “世道艰难,你出生的时候,你的母亲在那样乱世,又非汉人,无力抚养于你,这并非她的错处。可恨只可恨在你的生父,千金买美,致人有孕,又抛妻弃子,使你流落街头,不堪为人父。”她在他的怀中替他同仇敌忾。 “若叫我寻到他,我定要他的命。”她这样说。“国朝律法,抛妻弃子,当斩首。” 展钦的心极突兀地跳了一下。 她竟没有半点生厌,还为他言说——展钦甚至生出一刹那的妄念,却又很快想起来,这是她混乱的记忆在作怪。 她爱屋及乌,于是将她从前那样厌恨的过往,也看做可怜与心疼的一部分。 何其不幸。 又何其有幸。 她还在恨恨地说:“他既无能给你一个家,为何将你带到世上来?” 骂够了,她又抬头来看展钦,正好撞入他来不及收回的满目惆怅之中。容鲤只当他是提起旧事伤感,忍不住抬头去亲他,一面含混不清又十分笃定地承诺:“无妨。如今你是我的人了,长公主府,总有你的安身立命之处的。” 她说的很豪气万千,只把自己当做那些话本子之中在街头勇救插草卖身的侠士,当做一掷千金为美人赎身的江湖浪客,抬起头亮晶晶地看着展钦,等这被救的美人感动至极的“痛哭流涕”。 展钦望着她。 容鲤笑了一会儿,自己从自己漫无边际的幻想之中脱了身。 然而就在她眨眼的那一刻,她瞧见了。 当真瞧见了。 展钦那双向来冷酷无情似冰雪的眼,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一点晶莹的水珠,忽然突兀地滚出眼眶。 滚过他瘦削分明的眼窝,顺着玉面淌过下颌,最终冰凉地落在容鲤的唇上。 容鲤是全然怔忪了。 她当然是个爱哭的小姑娘,又时常将眼泪信手拈来,用作使人服软的武器,战无不胜,却不知自己在见旁人落泪的时候,会这样手足无措。 展钦。 昔日冷硬似刃的展指挥使,展大将军,在她叽里咕噜豪气万千地说了几句实则十分幼稚的承诺之后,竟滚下一滴泪来。 容鲤其实对镜看过自己哭的模样。 鼻头红红,眼眶红红,梨花带雨,当然是很惹人心疼的,连她自己揽镜自照都觉得心软。 只是她没想过,原来有人不必塌了眉眼,不必红眼扁唇,甚至唇角还是微勾着一点笑意的,却也能叫她方寸大乱。 她现在有些真切地知晓,画本子里写的心疼是什么滋味了。 容鲤手忙脚乱地伸手去擦他的泪,好在展钦落泪也不过一滴,并不像她那样源源不绝,叫她好不容易松了口气。 她舔了舔唇,不小心尝到那一滴泪是何滋味,忍不住抱怨:“咸的。” 展钦将她拥入怀中。 说不准究竟是谁先开始吻到一处将人用力推|倒的,总之到了后来,便是容鲤将他按倒在床榻上,自己去吮他的唇。 碍事的衣衫交缠在一起,容鲤只觉得自己似在沙漠之中踽踽独行的旅人。 而他便是近在咫尺的绿洲月牙泉。 在说了那样多的过往之后,容鲤终于记起来自己今夜是来做什么的了,不想再互诉衷肠了。 在长公主殿下眼下的认知里,来日方长,而春宵苦短——好罢,别管如今已经是早秋了,她堂堂长公主殿下,说是春宵便是春宵。 窗外月色如水,透过半开的窗棂倾泻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霜。远处隐隐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天了。 屋内却无半分睡意。 容鲤的指尖划过展钦微湿的鬓角,学着他每回为自己别发的动作,将他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他仰躺在榻上,任由她俯视。这个角度极其微妙,全然的臣服,带着所有的某种纵容。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勾勒成一尊朦胧的剪影,发丝垂落,扫在他颈侧,带来细密的痒意。 她还在吻他,唇瓣温软,带着方才那滴泪的咸涩,却又混着她独有的甜软。这味道矛盾又和谐,像她这个人——骄纵又柔软,任性又纯粹。 展钦闭上眼,感受着她的触碰。她的吻不再如方才那般急切,而是变得绵长而细腻,像在描摹一件她很喜欢的宝物。舌尖滑过他的唇线,舔舐过他微抿的嘴角,然后缓缓探入,与他纠缠。 这不是掠夺,而是邀请。 展钦的手搭在她腰间,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感受到她肌肤的温度。那温度烫得惊人,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燃烧,将她也烧成了一团火。 他回应着她的吻,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腰侧,感受着她微微的战栗。她的呼吸渐渐急促,吻也变得凌乱起来,像是失去了耐心,又像是被什么驱使着,想要更多。 容鲤撑起身,长发如瀑般垂落,扫过他的胸膛。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总是清澈的眼里,此刻蒙着一层水雾,雾下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下定决心。 然后她低下头,吻落在他的喉结上。 喉结,从来是个极其敏|感的位置。 展钦的呼吸一滞,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长公主殿下立即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用唇瓣轻轻蹭着此处凸|起,舌尖偶尔扫过,带来一阵酥麻的战栗。 展钦的手收紧,指节泛白。他在克制,用尽全身力气,却依旧感觉到自己每一寸肌肉都在紧绷,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 容鲤的吻沿着他的颈侧一路向下,落在锁骨,落在胸膛,像是往日他那样。 她的唇很软,很热,像一片片烧红的炭,在他皮肤上烙下看不见的印记。 展钦闭上眼,任由那些印记一点点堆积,堆积成一座牢笼,将他困在其中。 他是心甘情愿的。 衣衫不知何时已散开大半。容鲤的手探进他敞开的衣襟,掌心贴在他心口。 那里的心跳快得惊人,像要挣脱胸腔的束缚。她感受着那蓬勃的生命力,感受着属于展钦的温度和气息,心中那股躁动却更加强烈了。 她想要更多。 想要更近的距离,更深的触碰,更彻底的拥有。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压不下去。她撑起身,跨坐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镀上一层银边,像是月宫下凡的仙子,却又带着凡尘最直接了当的欲念。 展钦睁开眼,对上她的视线。 她的眼中没有羞涩,没有犹豫,只有一片坦荡的渴望。 那渴望如此纯粹,如此直接,像一柄利剑,刺穿他所有伪装,直抵内心最深处。 “展钦,”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想要你。” 不是从前的“帮我”,不是听惯了的“解毒”。 而是“我想要你”。 展钦的心狠狠一颤。 他伸出手,抚上她的脸颊,指尖划过她微烫的肌肤,最后停在她唇边。那里还残留着吻过的痕迹,微微红肿,像熟透的樱桃,等人采撷。 “殿下,”他哑声说,“果真吗?” 第88章 第 88 章 脐橙我吃吃吃吃! 长公主殿下对于这些无谓的问话已然觉得疲倦了。 回答他的只有她倾身而下的动作。 她居高临下地坐在他的腰腹上, 眸光亮亮地俯视着他,一只手按住了他的唇,只道:“休要废话。” 指尖逐渐陷入肌理。 容鲤的手按在展钦唇上, 掌心传来他温热的呼吸, 以及那声被强行封缄的叹息。 她的另一只手撑在他身侧, 月光从她肩头滑落, 在彼此之间铺开一片清辉。 展钦仿佛从未在这样的场合真正看清过她的眼底。 从前的亲昵, 大多是因为她体内毒性作祟所致,彼时她的眼底总是雾蒙蒙的,只能瞧见一片旖旎靡丽的水光。那毒性牵动引起的甜香不仅仅是一张拉住他的网, 亦将她的理智也缚在其中,叫她抗拒不得, 只能跟着欲念走。 而如今,她的眼底清澈得如同今夜的月色。 除却倒映着的他, 再无他物。 不是被毒性驱使的, 并非下意识的。 是她真切地, 眼底有着他, 心中念着他。 展钦有些心跳失序, 怔怔地望了她一瞬, 最后依旧在那吻落在她的掌心。 彼此心知肚明。 不必说什么了。 长公主殿下也没有再给展钦开口的机会。 俯身,吻落在他颈侧,沿着锁骨的轮廓一路向下, 像一场无声的征伐。 齿尖轻轻叼起他早就乱成一团的衣裳系带,丝质的带子在唇舌间濡湿、松开, 衣襟便顺从地朝两侧滑开,露出底下紧绷的肌理。 展钦的呼吸骤然加重。 他的手抬起,似乎想抓住什么, 最终却只是落在她的腰侧,掌心滚烫,隔着薄薄的衣料,几乎要将她灼伤。 容鲤撑起身,垂眸看他。 展钦就躺在那里,衣衫凌乱,眸光沉沉,像一片任由浪潮拍打的礁石。那双总是克制疏冷的眼底,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暗潮,几乎要将她卷入其中。 容鲤有些不喜欢这种被凝视的感觉——仿佛她才是那个被剥开、被审视的人,一切念头都如同坦然地展露在彼此之间。她难得鼓起勇气,顺从心意,到底有些羞窘。 于是她俯身,再度吻住他的唇。 蛮横地撬开他的齿关,攫取他的气息,不容他再能那样灼灼地看着她,剖视她。 展钦由着她撒野,却也渐渐被她卷入其中,仰着头回应她的细碎的纠缠。起初是有些克制的,但那些克制很快土崩瓦解,化作同样激烈的纠缠。 唇舌交缠间,有什么东西彻底失控了。 容鲤的手滑进他敞开的衣襟,掌心贴着他心口,感受着那里急促如擂鼓的心跳。 而除却那些她急切想要求证的心跳,他的掌下,还有着无数大大小小的旧伤。容鲤一一拂过,目光之中有几许怜惜,只道:“……我从前不知道,也不曾想过……你也那样受苦。” 展钦的身体微微一僵。 容鲤的吻却沿着那些丑陋的疤痕蜿蜒而下,如蜻蜓点水一般舐过虬结的痕迹,像是在抚慰,又像是在铭记。 她的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势必要通过这种方式,将他的每一寸肌肤、每一道伤痕,都烙上属于她的印记。 展钦敬她爱她,不敢待她如何,长公主殿下却没有那样多的顾虑。 掌心下都是她的,这个人也是她的。 即便“展大将军”已战死殉国,可无论他换多少个身份,都全然是她的所有物。 展钦的手收紧,指节泛白。 他在忍耐,也在沉沦。 月光在两人的身影上流淌,将一切都镀上朦胧的银边。远处有些寂寥的更鼓声隐约传来,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都与眼下灼热的情无关了。 长公主殿下满意地看着自己弄出的些许痕迹,又撑起身子,垂眸看着展钦——他的发丝与衣衫缠在一起,散乱在枕席上,向来冰冷的玉容因她而潋滟,写满隐忍与渴求。 这是因她而起的。 容鲤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脸颊,最后停在他微微滚动的喉结上,像是自己之前做了许多次的那样,轻轻扼住他的喉咙。 从前几回,是她怨恨恼怒,因此动手。 而如今,她只是好奇地想要感知这一层皮肉下真正的体温。 而展钦亦如从前一样,没有半点抗拒。 人的咽喉,致命之处,展钦就这样顺从地由她掌控着。有这样一刻,容鲤忽然明白了他的含义——并非是这个人、这句身子这颗心是她的,便是这掌心里汩汩跳动脉搏,压抑的颤抖,这一整条命,也都是她的。 这叫长公主殿下的心中升起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心无法承载的满足,便会化为别的洪流,而长公主殿下清楚地知道,自己眼下究竟想要什么。 真切的,没有半点犹豫的,发自真心的。 她要他。 容鲤在他耳边轻声说:“看着我。” 展钦便因她抬眸,将自己很有些狼狈的隐忍皆送入她的眼底,奉上一切,只为她取悦。 容鲤遂将有些碍事的裙门直接踢到一边。 展钦终于明白她想做什么,狼狈之下,又浮起些许惊疑不定:“殿下不可……会受伤的……” 然而长公主殿下决定要做的事情,什么时候容旁人置喙? 她将在喉中行至不畅的那一口气,渐渐呼出,也一同到底。 一口绵长的气息,如同一声无声的叹息,是她下定决心的宣告。 只是她到底有些鲁莽,眉间一下子蹙了起来,下一口呼吸又哽在了喉间。展钦微张着口吐出一口灼热难耐的气,一手扶着她的背脊,一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渐渐曲起腿直起腰,拍匀她的呼吸。 她像是一枚光彩洋溢的珠贝,一往无畏地投入水中,却在浩瀚的大海之中迷失了方向,终于有了些害怕。 而展钦安静地引领着他高傲又不容质疑的殿下,陪着她,纵着她,扶着她,一点点带着她在深海之中慢慢起伏,终于渐渐平稳沉底。 容鲤有些生涩地垂眸,月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镀了一层银霜。 展钦用指腹揉去她沁出的一点泪珠,甚至温和地、哑着声音夸她:“殿下很厉害。” 只是此刻的夸奖似乎火上浇油,刚刚才适应下来的长公主殿下哪肯露怯,立即抬起明亮的眼眸瞪着他:“……不许说话。” 展钦便不再言语,只是看着她。 容鲤将喉间的气终于呼吸匀了,她将掌心从展钦喉间移开,转而落在他紧绷的肩头,指尖陷入肌理,感受着那里因她而生的颤栗。 没有毒性的甜香迷乱神智,没有半推半就的混沌。 此刻的每一回都是她心之所向,无比清晰。 是陌生的分开感,亦是无可言喻的充盈。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掌下展钦每一块肌肉的绷紧与抵抗,能听到展钦骤然屏住、而后破碎的呼吸,能看见他额角瞬间沁出的细密汗珠,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疼吗?在准备不充分之下,诚然是有一些的。 但比起那点微不足道的痛楚,占据她全部心神的,是她身心全然的满足。 无论占有,亦或是被占有,她与生俱来的渴求,在这一刻都圆满了。 展钦扶着她的那只手不由得收紧,扣住了她的腰,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指痕。另一只手却去寻到她的手,挤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 他仰望着她,眼中那层惯常的寒冰早已融化殆尽,只剩下翻腾的烈焰与某种近乎痛苦的沉溺。 他试图说些什么,喉结滚动,却只溢出一点含混的气音,随即又被容鲤俯身落下的吻尽数封缄。 月影在纱帐上缓缓移动,勾勒出一点晃动的影子。 长公主殿下不大想叫自己的泪为人所见,于是仰起头,望着头顶被月光所罩的纱影。 她眯着眼儿,隔着一点点的泪水雾蒙,恍恍惚惚地想起来自己少时学骑马的时候。 身为长公主殿下,她虽然年纪小,却不允准自己骑那些会叫人看不起的小马。 可她太小了,一次一次地想要骑上母皇百驹园里的名驹,都拉不住那缰绳,被马甩在马下。 小公主学骑马,自然是生涩而笨拙的,全凭一腔孤勇,还想一步登天,自然无法驯服那些桀骜不驯的烈马,每一次颠簸都让她气息不稳,常常自马上滚落。 后来弼马官为她寻了一匹马,她看着那马趾高气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有些怕了。弼马官却与她说,她在百驹园里挑选名驹的时候,这马儿便连草料也不吃了,只静静地看着她一次一次翻身上马又跌落的模样,想必是很喜欢她的。 弼马官说,马儿若是喜欢殿下,无论殿下的骑术是否精湛,都会得到马儿的认可,载着她风驰电掣。 于是摔得满脸是泥的小公主又赌了一次,上了这一匹她从前没注意过的马儿。 容鲤的指尖深深掐入展钦的肩胛。 记忆之中的学骑马,与那弼马官说的果然一致。马儿不凶她,还温驯地由着她翻身上了马背,慢慢地在草场上踱步起来。后来某种本能接管了一切,即便是小小的长公主殿下也渐渐找到了节奏。 她骑着这一匹马儿在草场上疯跑了大半日,终于明白骑术不仅仅考校她的水准,也与马儿有关。这马儿喜欢她,由着她乱来,主动适应着她稀碎的骑术,载着她在马场上越跑越快。 她在马背上瞧见草场绚烂的落日,是平生之快、之罕见。 而如今长公主殿下在自己眯起的,雾蒙蒙的视野里,仿佛看见了那时候夕阳西下时,在整个草场与马背上洒落的金辉。 汗水濡湿了彼此紧贴的肌肤。 展钦的克制正在一点点碎裂。他扣在她腰际的手时而收紧,时而放松,仿佛在理智与沉沦之间挣扎。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那目光滚烫,几乎要将她点燃。 容鲤偶尔睁眼与他对视,便觉得自己也快要融化在那片深不见底的火海里。 容鲤拉紧了缰绳。 展钦猛然弓起的脊背,从喉间深处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他死死抱住她,将脸埋进她汗湿的颈窝,全身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那震颤也传遍了容鲤的四肢百骸。 她拥着他,急促地喘息,听着耳边同样紊乱的心跳,只觉得这近乎虚脱的满足,跑马那日也不遑多让了。 月光静静地洒在他们交叠的身上,方才的激烈渐渐平息,只剩下温存过后的余韵,在寂静的夜里缓缓流淌。 许久,展钦才稍稍平复。他侧过脸,吻了吻容鲤汗湿的鬓角,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殿下……可还好?” 容鲤累得不想说话,只在他颈窝里蹭了蹭,算是回答。 展钦的手掌轻轻抚过她的脊背,带着安抚的意味。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是臣……僭越了。” 容鲤抬起沉重的眼皮,瞥了他一眼,懒洋洋地道:“本宫准的。” 她说完,又往他怀里缩了缩,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身体是疲惫的,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安定与充实。 仿佛经此一役,某种悬而未决的东西终于落了地,从此以后,再没有什么能将她与他真正分离——至少在此刻的认知里,是这样的。 展钦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拥住她,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他闭着眼,感受着怀中温软的躯体,听着她渐渐均匀的呼吸,心中那片荒芜的冻土,似乎也被这温暖浸润,生出些微渺茫的希望来。 哪怕只是片刻偷来的幻梦。 他很满足了。 在容鲤累睡过去的寂静里,展钦在她额头落下一个滚烫又咸湿的吻。 * 群芳园之宴,很快便到。 这日天高气爽,园内早已妆点得花团锦簇,处处张灯结彩。 正门至主殿的甬道两侧,摆满了各色名贵菊花,金丝皇菊、瑶台玉凤、绿水秋波……争奇斗艳,香气袭人。 受邀前来的宾客皆是京中有头有脸的权贵子弟与青年才俊,锦衣华服,言笑晏晏,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主殿方向,带着几分好奇与难以掩饰的殷切。 谁都知道,今日这场名为“接风洗尘”的宴会,实则是女皇陛下为长公主殿下择选新婿的序幕。能得长公主青眼,便是平步青云,更别说日后所有的荣华富贵。 巳时正,长公主车驾抵达。 车帘掀开,扶云携月先行下车侍立,随后,一只纤白玉手搭上扶云手臂。 当容鲤按制大妆,缓缓步下车辇时,园内霎时一静。 国朝之中,无人不知长公主殿下是个美人。 她从小就是耀眼的明珠,只是从前总有些一团稚气,叫人将她当做个软和和的小孩儿看待。 日光落在她身上,那袭银线海棠纹的裙裾流泻着柔和光华,衬得她肤光胜雪,眉目如画。 她身量小,却梳了高髻,簪一支羊脂白玉长簪,耳垂两点明珠,除此别无装饰,却愈发显得清丽绝伦,气质出尘却稳重,已不再是昔日传闻之中那个骄矜任性的小殿下了。 只是那双向来含着骄纵或笑意的眼里,此刻却是一片沉静的淡漠,仿佛眼前这盛大喧闹的场面,与她并无多大干系。 她在门前略一驻足,目光平静地扫过园中诸人。 被她目光扫到的人,无论心中作何想,皆不由自主地垂首行礼。 “恭迎长公主殿下——” 容鲤微微颔首,由扶云携月扶着,步履沉稳地朝主殿走去。裙裾拂过洁净的石板路,未留下半分涟漪。 主殿内,气氛很是热络。 顺天帝端坐于御座之上,身着明黄常服,头戴九龙衔珠冠冕,面容威仪,目光沉静地扫视着下方。在她身侧略下首的位置,坐着新晋齐王殿下容琰。 容琰今日亦是一身亲王常服,他一日日更像一个青年人,双眸温润明亮,几乎瞧不出从前的眼盲影子,风采无双。 当容鲤步入殿中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而来。那些目光中,有好奇,有审视,有估量,亦有藏得极深的艳羡或嫉妒。 容鲤恍若未觉,行至御座前,敛衽跪拜:“儿臣参见母皇,母皇万岁。” “平身。”顺天帝的声音平和,“赐座。” 内侍立刻在御座另一侧下首设下席位,位置几乎与齐王容琰平行,甚至更越过一头去。 这个安排意味深长,殿中众人交换着眼神,心中各有思量。 长公主虽尊贵,但齐王毕竟是皇子,且已开府封王,按制席位当在长公主之上。今日这般并立,是女皇对长公主的格外恩宠,还是另有深意,结合从前旧事,彼此都心知肚明,又忍不住再猜一步。 容鲤谢恩入座,抬眼时,正对上容琰望过来的视线。 容琰朝她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安抚的笑意,与从前没什么分别。 容鲤心中微动,亦轻轻点头回应。 最重要的人来了,宴席自然正式开始。 丝竹悦耳,珍馐罗列。顺天帝举杯,说了一番“君臣同乐、为长公主洗尘”的场面话,众人自然齐声应和,殿内一时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酒过三巡,顺天帝便放下酒杯,看向容鲤,温声道:“晋阳,今日园中青年才俊齐聚,皆是母皇为你精心挑选过的。你且看看,可有合眼缘的?” 这话比前次在长公主府时更为直白,几乎是将“选婿”二字摆在了明面上。殿内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于容鲤身上。 容鲤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掠过下首那些年轻面孔。 那里确实坐着不少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除却高赫瑛、沈自瑾、处月晖这三位“内定”人选坐在最前列,其后还有十余位家世、才学、样貌皆属上乘的青年。他们或紧张,或期待,或故作镇定,或坦然自若,但无一例外,都在等待她的审视。 如此场面,便是容鲤,也不由得在心中感慨——大权在手,人在面前,也如寻常物件一般随人挑拣。 只可惜,她想要的,不在其中。 容鲤的视线在高赫瑛脸上停留一瞬。他今日依旧是一副温润君子模样,面带得体微笑,眼神清澈平和,仿佛只是来参加一场寻常宴会。然而容鲤却从他眼底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志在必得。 于是又移向沈自瑾。沈自瑾坐姿笔挺,眉眼冷峻,薄唇紧抿,目光低垂看着案上酒杯,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然而显而易见,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最后是处月晖。这位沙陀国三王子显然不太适应汉家宴席的繁文缛节,坐得有些不安分,加之年纪也小,琥珀色的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偶尔与容鲤视线相撞,便露出一个毫无城府的灿烂笑容。 容鲤一一回礼,便收回目光,垂下眼帘,声音平稳无波:“母皇厚爱,为儿臣费心挑选,诸位公子皆是俊杰,儿臣不敢妄评。” 顺天帝似乎早料到她会如此回答,并不逼迫,只笑了笑:“既如此,待会儿园中赏花,吾女可要仔细瞧瞧。这秋日群芳园中的菊花,品种繁多,姿态各异,恰如这世间才俊,各有风姿。你且去走走,折几枝合心意的回来。不必匆忙,有喜欢的,尽可选来,无论多少。” 尽可选来,无论多少。 如此纵宠,叫人咋舌。 这便是敲定了接下来的“赏花折枝”环节。按照旧例与今日暗示,容鲤需在游园时,将亲手折下的花枝赠与心仪之人,这便算是初步的“表态”,虽非最终定论,却也八九不离十了。 “儿臣遵旨。”容鲤起身应下。 顺天帝满意地点点头,又对下首众人道:“今日天气晴好,园中景致极佳。众卿也不必拘在此处,可自去赏玩。高赫瑛、沈自瑾、处月晖,还有……赵明轩、李晏之、周文远,你们几个年轻人,也陪长公主去园中走走。” 被点名的几人立刻起身出列,行礼称是。 除却前三者,赵明轩是太傅幼子,以文采风流著称; 李晏之是镇北侯世子,弓马娴熟; 周文远则是江南盐商巨贾周家的嫡长子,家财万贯,近年才捐官入京。 这三人,一文一武一商,代表了朝中另外几股不可小觑的势力。 顺天帝的安排,可谓面面俱到,平衡各方,对长公主殿下之重视,也可见一斑。 万众瞩目,炙手可热。 而也有人悄悄打量着容琰神情。 容琰此时也起身,含笑道:“母皇,儿臣也想去园中走走,沾沾阿姊的光,赏一赏这名动京城的群芳园秋色,不知可否?” 顺天帝看了他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莫测的光,随即笑道:“自然可以。你们姐弟二人也好久未曾一同游园了,琰儿便陪着晋阳吧。” “谢母皇。”容琰行礼,走到容鲤身侧。 于是,一行人便辞了御座,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走出主殿,往西苑菊花园行去。 左侧,是乌泱泱一群青年才俊。 右侧,是新晋齐王殿下殷勤相陪。 却不知滔天宠溺之下,皇权翻覆,究竟为何? 只是一切之中心的长公主殿下仿佛浑然无觉,只从宫道旁捧着果盘的侍女手里,拿过一颗黄灿灿的脐橙来。 她挥退了要为自己剥果子的使女,只自己捧着,指尖用力,指甲陷入橙皮,一股清冽微辛的香气立刻迸发出来,丝丝缕缕,钻进鼻腔。汁液微微渗出,沾湿了她的指尖。她并不在意,只是一点点将橙皮撕开,露出底下饱满多汁、脉络分明的橙瓣。 待终于将橙皮完全剥开,便露出里面完整的一颗橙肉,橙瓣紧紧簇拥着,不分彼此你我。 她没有立刻吃,而是托在掌心,仔细端详着。 这样的圆满…… 她只要圆满。 第89章 第 89 章(大修) 一场硬仗。…… 西苑菊花园, 暗香浮动,日光流金。 容鲤将那脐橙一瓣瓣剥开,将橙香余味与剥橙时的心事一并咽下, 只留指尖一点清冽微辛的橙皮香气, 仿佛昨夜情潮的最后一丝证据。 她抬眸, 目光掠过身侧神情各异的众人, 重新迈步, 朝着园子深处那片更繁盛的菊海走去。 **蜿蜒,人影幢幢。 众人之中,数高赫瑛与容鲤最为熟识。他伴在长公主殿下身侧略后半步, 言谈温雅,引经据典, 将沿途花品娓娓道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不显卖弄, 又足够展示其博学与体贴。 沈自瑾跟随其后, 目光时不时落在容鲤身上, 隐有怅然留恋之色, 又惆怅万分。 处月晖仿佛不知他二人心中在想什么, 倒像只初入华林的雀鸟,对这些从未在沙漠王庭见过的娇贵花朵儿充满好奇,认认真真地听着高赫瑛的话, 时不时冒出一两句赞叹感慨,引得其后三人侧目, 心思各异。 赵、李、周三人自然也各显神通。虽非内定人选,却也是在家中被耳提面命后来的,于是一人吟诗作对, 一人畅谈骑射,一人则言谈风趣地提及几桩江南风物与京城不同的趣事,皆力图在长公主心中留下独特印象。 容鲤只是听着,偶尔颔首,或简略回应,对任何一人都只保持着那般平静又有几分疏离的神情,毫无偏颇。 行至一处纱亭之前,高赫瑛正说到众人面前那一簇雪白的玉楼春之名究竟因何典故而来,几个人接话,不知怎的,便将话题引向了汉中典故。 容鲤的指尖在雪青色的花丝前拂过,忽然问起:“诸位熟读经典,敢问最为喜欢的典故是何?” 这是长公主殿下今日主动说起的第一句话。 有心之人便立即接话说起,从“赌书泼茶”说到“举案齐眉”,个个都是甜腻腻温润润的好典故,皆与今日这群芳园之宴相合。 只是容鲤不太喜欢。 处月晖瞧见长公主殿下神色泛泛,猜到兴许是大家的答案不合长公主殿下胃口,福至心灵地问道:“那殿下喜欢什么典故呢?” 容鲤笑了一声,只道:“‘故剑情深’。” 众人神色皆是一顿。 高赫瑛眼中光芒微闪,唇角笑意不变,沈自瑾抬眸看向她,轻声问起:“殿下所指,可是前朝宣帝故剑情深的旧事?” “正是。”容鲤收回手,转过身,面对着众人。 日光透过花叶间隙,在她的裙裾上投下斑驳光影,容鲤随意抖了抖,那光影便细碎得几乎叫人眼昏。 “昔年宣帝流落民间时,曾得一剑,虽非惊世名器,却日夜相陪,后来宣帝登大宝,群臣请立皇后,皆举权贵之女。宣帝却下诏曰:‘寻吾微时故剑。’”高赫瑛缓缓将那“故剑情深”之故道出。 “彼时宣帝曾言,”容鲤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这些锦衣华服的年轻面孔,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清晰,“一心所念,唯旧物而已。” 园中一时寂静,只有风吹过花叶的沙沙声响。 如此典故,在此情此景下,其意不言自明。 长公主心有“故剑”,无意新人。 赵明轩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摇扇的动作慢了。 李晏之挠了挠头,似乎有些尴尬。 周文远眯起的眼睛里算计的光芒飞快流转,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高赫瑛依旧温文尔雅,只是眼底深处那抹志在必得的光,似乎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玩味的审视。 沈自瑾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握紧又松开。他看着容鲤平静的侧脸,这些时日心中反起伏的波澜,忽然被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压了下去。 唯有出身番邦的小王子睁着那双琥珀色的清澈眼眸,满脸疑惑:“‘故剑情深’?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已是皇帝之尊,立皇后之事,却还要找一把不相干的旧剑?新的宝剑不好吗?” 他来自草原,留在京中学习的时间也不长,自然对汉家这些曲折隐晦的典故一窍不通。 如此直白的发问,打破了方才那心照不宣的凝重气氛,众人都看向他,神色各异。 容鲤看向处月晖,见他眼中只有纯粹的好奇,并无半分作伪,脸上淡漠竟松动了一丝。她解释道:“并非宝剑新旧之分。此‘剑’非彼‘剑’。宣帝之意,是怀念贫贱时相依相守的旧人,不愿因富贵而更易初心。故剑,实则喻指糟糠之妻,微时故人,不愿更替。” 处月晖眨了眨眼,明白了话中之意,却又觉得仿佛还有他意。他看看容鲤,又看看周围神色复杂的其他人,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又似乎更困惑了。他挠了挠头,小声嘟囔:“原来是这样……听起来,那个皇帝是个很念旧情的人。” 他看向容鲤的眼神却比之前更亮了,带着一种近乎崇拜的光芒:“殿下懂得真多!我们沙陀人讲故事,都是直来直去的,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比喻,殿下一下子就能讲明白,真厉害!” 这毫不掩饰的赞叹,让容鲤有些意外。她看着处月晖那双清澈见底、毫无阴霾的眼睛,心中那点因今日算计而生的疲惫,竟奇异地被冲淡了些许。她甚至极轻微地弯了一下唇角:“处月王子过誉了。不过是些前人旧事罢了。” 一行人又走了一段,气氛却已不复起初。 那“故剑情深”四字,已然横亘在容鲤与这些“候选者”之间。有人仍在努力展现,却已带了几分强撑的意味;有人则明显意兴阑珊,开始更认真地欣赏起周遭景致来。 于是便如此行至纱亭前。 她驻足片刻,转身对跟着一行人的使女道:“去请本宫的二位女官过来。本宫有些乏了,想在此纱庭稍歇,并……依次与几位公子单独说几句话,你将闲杂人等散远些去。” 以她今日地位与顺天帝明面上的纵宠,这等小事自然无人会驳。 使女领命而去,片刻后便将扶云携月引来。 纱亭临水而建,四壁以素白轻纱为幔,垂落至地,只在入口处挑起一角。秋风穿亭而过,纱幔微扬,光影浮动,将亭内亭外隔成两处。 扶云与携月侍立在纱亭入口两侧,将那些好奇张望的视线与隐隐传来的议论声隔绝在外。亭内已备好香茗与几样精致茶点,熏了清淡的熏香,与外头馥郁的菊花香气渐渐分明。 容鲤在主位坐下,衣裙曳地,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方才在**上那番“故剑情深”的宣言,不过是随口提及的一段闲文。 赵明轩、李晏之、周文远三人依次被请入。 赵明轩依旧是一副文士风流模样,摇着折扇,试图再以诗词探问心意。容鲤只淡淡一句“赵公子才情可佩,然本宫无心品鉴风月,今日不,来日也不”,便将所有未尽之言堵了回去。赵明轩心知今日败北,便也不再多言,从容退去。 李晏之爽朗依旧,直言不讳问及殿下是否当真属意“旧人”,若有机会,他仍愿为殿下鞍前马后,并不介怀前人。 容鲤答:“李世子赤胆忠心,他日必有用武之地。至于本宫私事,不足为外人道。”李晏之听懂了其中疏离,抱拳一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时,背影倒也磊落。 周文远最为圆滑,方才听罢“故剑情深”,心中便有计较。于是这趟入亭,他行礼之后不必容鲤言语便先声说道,自己留恋江南,宴会之后,不日便回祖籍了。 这三人皆聪慧通透,容鲤也无意为难他们,皆将他们放去了。 三人出来,面色各异,但看向那垂落的纱幔时,都明白今日这场“群芳竞艳”,自己大约是陪跑一场了。皇家之事,向来是琢磨不明白的,也不曾放在心上,就此结伴离开。 随后,便是处月晖。 少年王子脚步轻快,掀纱而入,自有一身鲜活气息。他在容鲤面前站定,先学了汉人作揖,而后又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沙陀人的礼节,身姿挺拔如杨,也很恭敬。 “长公主殿下安。”他声音清亮,眼睛弯弯的,不见丝毫阴霾。 “处月王子请坐。”容鲤示意他对面的绣墩。 处月晖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琥珀色的眼眸坦荡地望着容鲤:“殿下,我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在这里。陛下留我,是因为希望我能得到殿下的青睐。” 他说得如此直白,让容鲤都微微一怔。 处月晖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但眼神依旧清澈:“我知道的,当初家国祸事,是殿下提议留我一命,我才没有因为哥哥的过错受罚,还能留在京城,学习汉人的学问和本事。殿下是我的恩人。陛下要我陪伴恩人,我是愿意的。如若殿下需要我留在您身边,无论为何,我都愿意。在沙陀,侍奉恩人报答恩情,是勇士的荣耀。” 容鲤静静看着他。 “但是,”处月晖话锋一转,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刚才殿下说了‘故剑情深’的故事。我听懂了。殿下心里,有像那把‘旧剑’一样,非常非常重要的人,对吗?那个人,不是今天这里的任何一个人,所以,殿下才会说给我们听。” 他看着容鲤,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着与通透:“我不明白中原王庭之中那些复杂的心思,但我知道,如果恩人心里有更想保护、更在意的人,我就不能再凑上去,让恩人为难。沙陀的勇士,自然不会做让恩人皱眉的事。” 他站起身,再次右手抚胸,深深一礼:“殿下,谢谢您今日教会这个典故。我不会让您为难的。回去后,我会告诉陛下,是我自己还配不上殿下。请您一定放心。” 说完,他像是卸下了一身重担,长长舒了口气,朝容鲤露出一个灿烂又有点羞赧的笑容,得到允准后便转身,步伐轻快地走了出去。纱幔拂过他的肩头,留下一点鲜活的气息。 容鲤望着那晃动的纱幔,半晌无言。 她先前不曾见过处月晖几次,甚至都快忘了,当初她也曾将这这少年命,当做学习权术的其中一环,不想他却记得清楚。虽是番邦异人,却也知恩图报,无心插柳柳成荫,倒也很好。 处月晖走后,纱幔再次掀起,沈自瑾走了进来。 他今日确实用心打扮过,一身雪色锦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比平日身着金吾卫官服时少了几分冷硬,多了几分清俊。 只是此刻,这份清俊之中,却笼罩着一层显而易见的局促与心不在焉。他甚至忘了行礼,直到对上容鲤平静的目光,才恍然回神,匆忙揖手。 “沈都尉坐。”容鲤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沈自瑾在绣墩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指节却微微泛白。他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地面上,不敢与容鲤对视,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灼着他的眼与心。 亭内一时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丝竹声和风吹纱幔的轻响。 “沈都尉,”还是容鲤先打破了沉默,“沈夫人可还好?” 沈自瑾猛地抬起头,不想容鲤还记得他的母亲。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母亲一切都好。” 容鲤微笑:“沈夫人之病症,若有所需,尽可至长公主府告知。” 她此刻模样,隐隐约约和当初在金吾卫衙署之中,与他说话的模样重叠在一处。不想过了如此之久,她自身历经诸事,竟还记得他的母亲。 沈自瑾心中一半酸涩一半煎熬,眼底似乎热意涌动,喉中言语翻滚几下,只挤出来一句谢恩:”殿下已是数次伸出援手,然而臣……实在受之有愧。” “为何有愧?” 沈自瑾深吸一口气。这些时日,他心中乱糟糟的情绪全然无法停止。 群芳宴的消息刚传出来便骤然被父亲挑明的晦暗仰慕; 母亲病症恶化,而父亲却因他对长公主殿下的龌龊心思狂喜,举家族之力将他荐送到陛下面前。 府中人人欢腾,唯有他如坠冰窟,终于想明白为何从当初贺兰秋猎开始,父亲便这样热衷地为他定制锦袍衣衫,又对久久不曾在意的母亲重新上心,日日关怀着她的身体。 他与母亲,其实皆不过是父亲向上爬的台阶。 彼此钳制,拱卫着父亲走上他想象之中的青云路。 明明在知晓真相时愤懑不堪,明明不愿意承认自己的卑微仰望。可当这一身簇新衣裳送来,还有父亲在耳边反复劝说描绘的众多锦绣前程……他真有些迷了眼昏了头,想起这一双明亮眼。 于是他也试着说服自己,就算不为了这些目的,为他自己,他不想来群芳宴吗?——展大人已然不在了,是否,他也不是不能一试的? 飘飘然的,一半沉重一半期许地来了这里,然后叫他彷徨纠缠的心被一句“故剑情深”敲醒。 沈自瑾在袖中用力地握了握拳,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才终于敢抬头将目光终于对上容鲤的眼睛。 “臣明知殿下心中有不可替代的‘故剑’,却也如此卑劣地幻想,臣是否也有一争之力。”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挤出,“臣心生妄想……臣问心有愧。” 容鲤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听着。 “父亲才识浅薄,难当大任,却自命清高,妄图攀附天家、稳固权势,因此一心钻营。”沈自瑾错开容鲤的眼神,强自叫自己的语调变得平缓,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于是,光耀门楣、维系圣眷的重担,便全被父亲放在了臣的身上。” 他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殿下风华,京中无人不仰慕,臣……不外如此。”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苦痛,不由自主地说起这些时日时常在眼前浮现的场面:“然而金吾卫办案那夜,臣在长公主府门前,臣看见了……殿下,与殿下新得的侍儿。” 琰儿封王那日,展钦接她回府之时。 果然叫沈自瑾瞧见了。 容鲤的心,几不可察地一紧。 “殿下从马车中下来。”沈自瑾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殿下身边侍从众多,却唯有他扶住了您的手。臣看的明白,如此小心翼翼,珍而重之。而殿下……欣然允之。” 他抬起眼,直视容鲤,眼中再无躲闪,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再到今日‘故剑情深’了,臣已明白,即便展大人已故,即便殿下身边那侍儿也不过只是某种慰藉或替代——臣也远不及展驸马万一。自相形秽,莫过于此。” 他站起身,后退一步,深深一揖到底:“臣今日愿主动退出这场‘赏花宴’,不再成为殿下烦忧之源头。只求殿下……一事。” “何事?”容鲤的声音依旧平静。 沈自瑾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声音里透出一丝几近卑微的恳切:“求殿下,保臣母亲平安。” 容鲤眸光微动。 “家母体弱,常年需静养服药。”沈自瑾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因着殿下垂怜,父亲对母亲尚算敬重,医药不断。但展大人过身后,父亲对权势渴望日炽,愈发不加遮掩。臣冷眼旁观,已知父亲肯悉心为母亲延医问药,不过是想以母亲拿捏于臣。否则不过一点小症,为何会拖成后来危及性命的大病?若臣脱离掌控,不再听他摆布,母亲处境……恐生不测。” 他抬起头,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与恳求:“臣自知此求冒昧至极,但臣无能,能依仗之人……实属寥寥。殿下乃天潢贵胄,金枝玉叶,若肯稍加照拂,哪怕只是一句过问,便能保母亲无虞。臣……愿以此退出为换,更愿以余生前程为誓,必于金吾卫中奋力拼搏,凭自身本事挣得功名,绝不借裙带之力,污了殿下清名,也污了臣自身志气。只求殿下……成全!” 他说完,甚至跪地行了大礼,趴伏在地,瘦削的脊背都微微颤抖着。 纱亭内淡香袅袅,将沈自瑾的身影勾勒得有些模糊。 容鲤看着这个惯来意气风发的青年,此刻为了母亲,不惜剖开所有骄傲与不堪,将最脆弱的软肋奉上,只求一份微薄的庇护。她心中那点因他窥破“闻箫”与展钦关联而起的忌惮与冷意,渐渐被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取代。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沈都尉请起。” 沈自瑾依言直起身,眼中那份近乎绝望的期待,尚未完全褪去。 “令堂乃朝廷诰命,身份贵重。”容鲤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安心静养,颐享天年,本宫自会挂心。至于你……” 她看着他骤然亮起的眼眸,语气转沉:“金吾卫中,凭本事、凭军功说话。你有此志气,很好。但望你牢记今日之言,莫负己志,亦莫负你身上那袭袍服所代表的忠勇与责任。裙带之风,非你之途,亦非本宫所愿见。” 沈自瑾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殿下不计较他觊觎之心,甚至愿照拂母亲,于他而言,已是天大的恩赐,将父亲经年来累加于他身上的枷锁瞬间除去。 他再次深深叩首,带着发自肺腑的感激与敬意:“臣叩谢殿下恩典!殿下教诲,臣定当时刻铭记,肝脑涂地,不敢或忘。” 得了容鲤平身后,他便后退两步,转身掀开纱幔走了出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纱亭内,重新恢复寂静。 容鲤端起微凉的茶盏,指尖摩挲着温润的瓷壁,目光投向亭外摇曳的菊影。 只余最后一位,高赫瑛。 她在群芳宴开席前的几日,可不是只顾着在府中与展钦一味痴缠,在书房那几日,她是当真想出了办法——母皇要赐人于她,长者赐不可辞,便只能从他人身上下手,逐个击破,叫他们自行退去。 这些儿郎们,可不是倚栏卖笑的寻常人,纵使有滔天富贵在眼前,却也至少还有些自己的风骨,容鲤在书房静坐的那几日,用了最快的速度将这几人的性情摸透,早已想好了今日如何将他们一一退去。 眼下,只剩高赫瑛了。 这位高句丽世子,才是今日真正棘手的局。 纱幔被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掀起,高赫瑛缓步而入,脸上依旧是那无可挑剔的温雅笑容,举止从容优雅,仿佛只是来赴一场风雅茶叙。他在容鲤对面落座,姿态闲适。 “让殿下久候,是小臣之过。”他含笑开口,声音清润。 “高世子不必客套。”容鲤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前次世子驾临本宫府邸,仿佛并不曾将事情言说明白。不知今日,世子可还有其余话要说?” 她主动提及此事,单刀直入,不再给他任何迂回试探的余地。 高赫瑛眼中笑意微深,似有星光流转,却又迅速沉为一片深潭。他并未立即回应,而是取过容鲤面前茶壶,抬手为自己斟了一盏茶,动作不疾不徐。 “殿下快人快语,倒显得小臣小家子气了。”他轻啜一口茶,方才缓缓道,“不错,小臣前次拜访殿下,是因小臣手中,或有殿下故人之物,不想殿下似乎并未认出。小臣亦想坦然告知,只是此物牵扯甚广,赫瑛得之偶然,却也如握烙铁,弃之不能,持之烫手。” 高赫瑛如此从容,眼下甚至打开天窗说亮话,果然有十足把握。 “哦?”容鲤知道他说的是那剑穗,却也不点破,只一味地装作不懂,眉梢微挑,“是何奇物,竟让世子如此为难?” 高赫瑛放下茶盏,目光与容鲤相接,温雅依旧,眼底暖意融融,却显然带着冷静的审视:“此物本身并无奇处,不过一陈旧剑穗罢了。只是奇的,是它所代表的那个人,以及……那个人如今可能所在之处。” 纱亭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高赫瑛已等了数日了,今日更是有备而来,因此甚至不再打他一贯来的哑谜,甚至在袅袅茶烟之中坦然告知:“展大将军之下落,殿下可有兴致一听?” 容鲤闻言毫无波澜,甚至唇角还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世子莫不是听了什么市井谣言?展将军为国捐躯,天下共知。忠烈祠中牌位犹在,衣冠冢前香火未绝。以世子之明,岂会信此等无稽之谈?” “自然,小臣本也不信的。”高赫瑛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稳,“但赠物之人,似乎料定小臣会查。他未留只言片语,却引导小臣在几桩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小事中,逐渐拼凑出一些……有趣的蛛丝马迹。”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比如,殿下身边那位突然出现深得信重的男宠‘闻箫’;比如,白龙观中某些讳莫如深的旧闻。” “殿下,还要小臣继续说下去吗?”高赫瑛温润笑着,定定地望着容鲤,眼中如有春水,话语却叫人生怖。 他果然准备充分而来。 然而,高赫瑛却不曾在对面小小的长公主殿下面上看到分毫忧惧之色。 她甚至仿佛已然料到他今日会如此放肆,不见半点慌乱之色,反而挑眉一笑。她不说自己显然十分挂怀的前驸马,却忽然提起:“先前,世子曾于国子万书阁之中问本宫的那个问题,可还记得?” 那个问题? 容鲤都不必点明究竟是哪个问题,反而学着方才高赫瑛给自己斟茶的动作,闲适地看着高赫瑛。 高世子面上的温润的笑,渐渐凝固消失—— 作者有话说:发现传错了存稿(跌坐)持续修复中…… * 修好啦! 一写剧情就修修修到深夜…… 第90章 第 90 章(小修) 在他喉间轻咬一…… “所以殿下, 只靠着一句问话,便叫虎视眈眈的高世子,生了退却之心?” 还不及容鲤辇车回府, 展钦便已听说了, 长公主殿下于群芳宴大选, 却无一位青年才俊雀屏中选。不仅如此, 内定的三位人选, 一个个的与顺天帝陛下告罪,言及自身粗陋,不堪与长公主殿下相配。 于是这万众瞩目的群芳宴, 最后竟只能草草收场。 谁也不知那纱亭之中,在轻纱曼舞的茶烟袅袅之后, 究竟说了些什么。 展钦无从陪伴,更是不知。 是以, 他才在容鲤身畔, 问出此话。 容鲤一昂下巴, 以作回应:“正是。” 谁料她今日顶着这端庄高髻太久, 如此一仰头, 便牵动肩颈酸痛, 顿时龇牙咧嘴起来。 展钦凝内力于掌心,轻轻为她按摩着,松解她身上的疲倦。 容鲤舒服地喟叹一声, 索性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倚进展钦怀中。发髻已拆,青丝如瀑垂落, 散在他臂弯间,带着淡淡的、属于群芳园的菊香与熏香气味。 如此富贵荣华,他今日却不能入内, 展钦也有一霎恍然。 待回过神后,展钦才问起:“殿下如此……陛下是否会因殿下抗旨迁怒?” 容鲤闭着双眼由着他动作,一面说道:“又非我叫他们自己退出的,与我有什么干系?” 她这是明摆着不认账。 不仅如此,她还一下子转过身来,看着展钦:“我还以为你要问我,万书阁之中高赫瑛究竟问了我什么。” 展钦却摇摇头:“殿下所谋划的,必定是一局长线。若是殿下想与臣言说,臣自当洗耳恭听。若是殿下无意,臣也只安静候着。” 比起这些容鲤显然已经成竹在胸的事情,他更担忧的,是陛下因长公主殿下如此阳奉阴违动怒,损了她们母女之情。 陛下岂会不知,那些人多半并非自愿退出?到时候迁怒于她,便很是不妙。 容鲤正躺在他怀中,一个翻身,便瞧见了展钦微蹙的眉头。 她知道展钦心中在担忧什么,还出言宽慰他:“我与母皇胡闹也不只一回两回了,并非今日才骄纵。母皇动怒,无非罚我,我不怕的。今日这群芳宴若不推拒了,来日更是数不清的麻烦。你今日不在,不知那些人看我的目光,宛如要将我生吞活剥了。” 展钦看着她这般模样,不由得将她鬓发拂到一边去,轻轻地将掌心贴在她脸侧,只长叹道:“……殿下如今,与从前只需要承欢陛下膝下的小殿下很不同了。毕竟……” 他说到这里,不知该不该说。 揣测圣意,总容易惹火上身。若只有他一人,胡乱揣测也自然不要紧,可他万万不愿意将容鲤置于险境。 “我知道你担心什么。”容鲤看着他。 她方才那些狡黠的油嘴滑舌全不见了,只是定定地看着他:“我知道。我心中有数的。”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展钦的眉间。 他是这样全心全意地为自己筹谋打算,到了这一刻,他心中也只是在担心自己胡作非为,会不会惹了母皇不悦,全然不去想,眼下这般情景之中,他的处境也并不比自己好多少。 他是这样心里只有自己。 满心的谋划、背负着这些谋划往前走的压力,俱叫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在看着展钦眉眼的那一刻,她也想将自己满心所想尽数告诉他。 关于青州苏先生, 关于高赫瑛, 甚至关于莫怀山与那些神出鬼没的所谓水匪, 她所知道的消息越来越多,也件件如山似海,将她压得有些寸步难行了。 太累了。 告诉展钦,有何不可呢?哪怕她现在其实也不曾全然原谅他。 他知晓自己的事,会为自己谋划出力,会卸去她一个人背负这诸多压力的苦痛,叫她松快许多,还可以安抚自己,把这一切全当做给他的新惩罚。 但是她已然舍不得叫展钦知晓了。 随着时日渐长,长公主殿下接触的事情越来越多,她终于在自己的布局之中渐渐明白过来,当初展钦假死前后,究竟是怀着如何的心情。 人的天性,是寻找同伴互相承担,哪怕只是苦痛的情感压力,有人一起,哪怕只是一人,也顷刻间松快百倍。 而展钦却违背了人之天性,一个人将这些都背负下来,甚而陪着自己在府中胡闹,陪着自己去温泉山庄赏玩,分毫不曾吐露。 他什么也不说,诚然叫她担惊受怕十分该死,却也免得将她拖入更深的泥沼,至少只是做了一个怨怼的小寡妇,而不是和他一样,将性命悬在腰间,随时可能倾覆。 她眼下明白了。 所以哪怕如今这些事情也全压在她的脊背上,她也想一力承担下来,如同当初他护着自己时那样。 于是容鲤便将心头浮起的那些话全压下去,换成一句骄矜而颐指气使的:“你亲我。” 展钦便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在自己怀中靠得更舒服些,另一只手轻轻握着她的手,俯身在她鼻尖上一吻:“好。” 她追上去,只是没捉到展钦,于是转而在他喉间轻咬一口,含混不清地说道:“群芳宴叫我心头不快,我要做些糊涂事了。” “我在京中做的事,你不必过问。猜到了,也不要讲。” “好。” “怎么我说什么,你都是‘好’?” “殿下所言所语,自然都好。” “……那我去应了母皇,择几个皇夫,全选你的老熟人,如何?” “……”展钦不说话了。 见展钦不语,容鲤的心情便好了不少,忍不住又坐起身来看着他:“怎么不说‘好’了?” 再三追问下,终于逼得老实人说出一句:“唯有此事,不好。” 长公主殿下立即乘胜追击:“行,那你日后皆不许与我同床。” “不好。”几乎是容鲤话音刚落,展钦便断然否决。 长公主殿下终于顺了气,嘻嘻笑成一团。 * 宫城深处。 顺天帝自群芳园回宫后,便一直在御书房内批阅政务,直到深夜。虽然与往常别无二致,但长久伺候陛下的宫人们皆能体会到眼下御书房之中的气氛冷凝。 陛下定然是因着长公主殿下之无状动怒了。 御书房中。 烛火通明,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却驱不散那股沉凝肃穆的气氛。御案之后,顺天帝此刻并未再继续批阅奏章,而是靠坐在宽大的龙椅中,手中捏着一张薄薄的、边缘已有些卷曲的字条。 字条上的字迹娟秀工整,是谈女医的笔迹。内容不长,却字字关键,详细禀报了长公主殿下近期的脉象、精神、饮食起居,以及……记忆恢复进程中的一些“可喜迹象”。 这字条,她前两日看过。 眼下百感交集,又不由得拿出再看。 顺天帝的目光在“记忆确有恢复可能”、“意外之喜”等字眼上停留了许久,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发出规律而轻微的“嗒、嗒”声,叫这御书房之中的气氛愈发紧绷起来。 张典书今夜不当值,侍立在侧的,是另一位年轻些的女官,伴尊驾左右,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传她来。”顺天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年轻女官一凛,瞬间明白过来陛下之意,立即躬身应“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不多时,谈女医便匆匆赶来。 她已换下白日里的官服,穿着一身素净的常服,发髻也简单挽起,显然是刚从自己住处被急召而来。她入内,依礼跪拜:“微臣参见陛下。” “平身。”顺天帝抬了抬手,目光依旧落在字条上,“赐座。” 内侍搬来绣墩,谈女医谢恩,在御案下首侧方坐下,姿态恭谨,心下却有些忐忑。陛下深夜急召,且张典书不在,恐怕不是寻常问安。 “晋阳近来的身子,你仔细说说。”顺天帝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谈女医定了定神,将早已烂熟于心的禀报内容又细细说了一遍。从脉象渐趋平稳,到余毒已开始清了,再到饮食睡眠改善,精神头也足了许多等等,不敢有丝毫遗漏,尽数禀告。 然而,她说着说着,便察觉到御座上的陛下,似乎并未真正在听这些“好消息”。 顺天帝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手边那张字条上,神色淡漠,甚至在她提到“殿下记忆似有松动,偶尔能忆起更久远之事”时,也只是极轻微地抬了抬眼皮。 谈女医心中一动,忽然福至心灵。 陛下关心的,或许根本不是殿下身体“好不好”,而是…… 她话语微顿,随即更加谨慎地续道:“……关于殿下记忆恢复之事,依微臣连日观察与脉象印证,确有可能。殿下近来偶尔会提及一些……与过往认知略有出入的旧事细节,虽尚零星,却也是……意外之喜。” 她特意加重了“意外之喜”四个字,与字条上的措辞呼应。 顺天帝终于抬起了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谈女医脸上,紧紧锁着,带着无形的压力:“依你之见,恢复几何?可有望……全然记起?” 谈女医心头一跳,背上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她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道:“回陛下,记忆复苏之事,玄妙难测,因人而异。微臣只能据脉象与殿下言行判断,确有向好趋势。但能否全然记起,何时能记起……微臣不敢妄断。有些线索,也还在查探之中,只能尽己所能,悉心调理,辅以安神静心之方,说不定殿下能够早日恢复。”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 顺天帝看着她,片刻,才缓缓“嗯”了一声,听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她将那张字条轻轻放在案上,指尖在其上点了点,忽然换了个话题:“今日群芳园之事,你应当已然知晓了。” 谈女医呼吸一滞,果然来了,却不曾想到会来问己。 “微臣……略有耳闻。”她低下头。 “你怎么看?”顺天帝的声音依旧平静,却让谈女医觉得比方才问及病情时,压力更大。 她哪敢随意置喙天家之事,尤其是涉及长公主婚事这等话题。陛下有知遇之恩,小殿下也殷殷相待,谈女医连忙道:“微臣愚钝,只知陛下慈爱,为殿下择选良伴,必是经过深思熟虑,全是为殿下将来着想。殿下……殿下年轻,或许一时未能体察陛下深意。” 这话说得圆滑,将责任轻轻推给了“年轻不懂事”,既维护了顺天帝的权威,也未对容鲤有太多指责。 顺天帝却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暖意:“你都知道,朕是为她好。可她呢?”顺天帝的声音微微提高,带上了一丝难以压抑的恼意,“她今日在群芳园,一句‘故剑情深’,便将朕精心挑选的人,全都挡了回去!处月晖心思单纯也就罢了,沈自瑾、高赫瑛,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她倒好!一个两个,都跑到朕面前来告罪,说自己粗陋不堪,配不上长公主!” 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结。 陛下已有多年不曾如此动怒。 门口侍立的两个小太监,恨不得将脑袋埋进胸口,假装自己不存在。 谈女医更是大气不敢出,瞬间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要触到膝盖。 顺天帝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动了真怒。她盯着案上那张字条,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那个越来越难以掌控的女儿,真是又爱又恨:“朕为她筹谋,为她铺路,为她平衡朝野,她倒好!不知从哪里养出的这副坏脾气!为着跌伤脑颅的荒唐事才看上眼的人,竟如此恃宠而骄,当真以为朕只有她一个孩子吗?!” 最后一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雷霆之威,在空旷的御书房内回荡。 谈女医浑身一颤,伏身更低,连声“陛下息怒”都不敢说出口,只恨不得自己顷刻间变成一条小虫子,就这样悄悄地爬走。 门外恰巧有一位尚食局的女官,端着今夜陛下原说要用的滋补膳品前来。听到内里传出的怒斥,吓得脚下一软,险些打翻托盘。她僵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色煞白。 顺天帝少有如此失态之时,发泄了一通,终于和缓过来。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胸膛的起伏渐渐平复,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恢复了惯常的沉静与冰冷,只是那冰冷之下,依旧余怒未消。 “罢了。”她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平稳,却比方才更显疏淡,“事情乱了这样久,也该……回到正轨了。” 她看向依旧伏在地上的谈女医,目光锐利如刀:“你日夜伴着晋阳,她的心思,你应当最清楚。你要记住自己的本分——先是朕的臣子,是太医署的女官。该如何做,你心里要有数。” 这话说得极重,几乎是明示了。 谈女医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重重叩首,立即应道:“微臣……明白。微臣定当谨守本分,尽心竭力,为陛下分忧,为殿下调理凤体。” “很好。”顺天帝不再看她,目光转向门口,“传膳吧。” 那僵立在门口的女官如蒙大赦,连忙端着托盘,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将几样滋补菜肴与汤品,一一摆放在御案旁的矮几上。 顺天帝起身,移步过去,开始用膳,姿态平缓,仿佛方才那场动怒从未发生过。 谈女医依旧跪在原地,直到顺天帝用完半碗汤,淡淡说了句“退下吧”,她才敢起身,躬着腰,一步步倒退着出了御书房。 踏出那扇厚重的门,秋夜的凉风一吹,谈女医才惊觉自己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了大半。她回头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御书房,又想起长公主府中那位看似骄纵、实则愈发难以捉摸的殿下,心中一片冰凉。 陛下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记忆恢复之事,要“可控”,要“有用”。 而殿下的婚事,乃至殿下本人……都必须“回到正轨”。 可这个“正轨”是什么?由谁来定? 谈女医不敢再想下去,拢了拢衣襟,匆匆消失在宫道浓重的夜色里。 * 宫中之事,长公主殿下却仿佛分毫未知。 群芳宴之后,她更是无拘无束,仿佛有些破罐子破摔的滋味。 于是流言如同春日里无根的飞絮,悄无声息地滋长蔓延,不过三五日的光景,便已飘满了京城的街巷茶楼。 “听说了吗?长公主殿下前几日在群芳园,将那些世家公子、他国王子,全给撅了回去!一个没瞧上!” “岂止是撅回去?我二舅家的表侄在宫里当差,听说那三位内定的人选,都跑到陛下面前磕头请罪,说自己配不上长公主殿下呢!” “啧啧,长公主殿下这眼界……怕是高到天上去了。” “眼界高?我看是心气儿高!你们没听说吗?殿下不选新驸马,是因为府里养着好几个极得宠的男宠呢!前儿还有人瞧见,殿下亲自带着他们去西市逛,买了好些新奇玩意儿,那做派……啧啧!” “真的假的?殿下不是对前驸马情深义重吗?” “情深义重?那是做给外人看的!要不怎么叫‘故剑情深’呢?旧的‘剑’挂在墙上当个念想,新的‘宠儿’搂在怀里才是真快活!” “哎呦,这话可不能乱说……” “怎么是乱说?有人亲眼所见!那男宠一个个生得,比画上的仙童还俊!殿下还亲手给其中一个挑簪子呢!” 倒也有人为长公主殿下说话。 “可是你不知道吗,那个不就是最得宠的,与昔日展大将军最相似的那个么?我听别人说,长公主殿下只爱展驸马,如今驸马不在了,长公主殿下绝无再选夫婿之心,便只宠着那些个与展驸马长得相似的,怎又不是‘故剑情深’了呢?你们也忒没道理!” 只不过,些许为容鲤说话的言论在这些流言之中也不过螳臂当车,越传越离谱,从“不选驸马”到“专宠男色”,再到“奢靡无度”、“有伤风化”,添油加醋,绘声绘色。 世间人们只津津乐道于皇家公主的香艳秘闻,满足着对天家贵胄私生活的窥探与臆想,谁会去在意其人究竟如何想呢? 这些风声,自然一丝不落地传进了宫墙之内。 起初,顺天帝只是冷眼旁观,并未置喙。她对流言蜚语向来不屑一顾,更知其中必有夸大不实之处。然而,当“亲自携男宠出游”、“当街亲昵”等细节被反复提及,甚至御史台陈大人又连奏三封弹劾长公主殿下言行无状的折子,顺天帝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去。 这已不仅仅是“骄纵”或“任性”,这是将皇家颜面、将她这个皇帝的威严,置于市井谈资之下,肆意践踏! 为着一个已死的驸马,一个因着她跌伤了脑颅才入了她眼的驸马,竟与自己的母亲闹到这个地步! 顺天帝着实不明白,容鲤近年来明明大有长进,却偏偏在这些与展钦相关的事情上格外的执拗,所以对此流言也仿佛全然不在意,既未出面澄清,也未约束府中人等,仿佛默认了这些流言。 如此沉默,任谁来看,皆无异于无声的挑衅。 管陛下是不是呕心沥血为她择选好人选,长公主殿下只一味地拒绝,甚至还因此恼怒,故意带着一水儿和先驸马展钦生得相似的男宠们招摇过市,摆明了又在怄气。 骄纵太过! 于是,在群芳宴后的第七日,一道口谕自宫中传出,直抵长公主府: “陛下有旨,传长公主殿下,即刻进宫觐见。” 没有说明缘由,没有限定时辰,只有“即刻”二字,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与威压。 传旨的内侍态度恭谨,眼神却不敢与容鲤对视。扶云携月侍立一旁,脸上皆是掩不住的忧色。连府中洒扫的粗使仆役,都嗅到了空气中不同寻常的凝重。 容鲤接到口谕时,正坐在水榭边喂鱼。秋阳和暖,池中锦鲤争食,漾开一圈圈金色的涟漪。 听了内侍的宣召,容鲤面上并无意外,只是轻轻拍了拍手中残余的鱼食,任由它们尽数落入水中,引得鱼群一阵更激烈的翻腾。 “知道了。”她站起身,语气平静,“容本宫更衣。” 她甚至还有那闲情逸致问人一句:“张典书为何没来?” 那内侍真是嘴里发苦——殿下呀!又不是报喜的好事,怎会是张典书来呢! 容鲤也不是真心想要这问题的答案,眯眼儿一笑,就回身去更衣了。 那内侍才刚松了口气,又隔着水榭瞧见那花园子对面似乎隐约有七八个妙龄少年人在打闹玩耍,不必想都知道,这必然就是今日流言之中所说的那些,长公主殿下甚宠的那些男宠了。 他真是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作者有话说:修呀修呀修剧情…… * 修好了! 请不要骂我们宝宝不聪明,宝宝自有自己的打算!《 》 90-95 第91章 容鲤随着内侍, 很快入宫去了。 这一回,母皇没在西暖阁等她。 容鲤看着那战战兢兢领着她往御书房去的内侍,心中想着, 母皇这回定是动了很大的气了。 那内侍将她领到门口, 低着头往里头去通传去了, 片刻后, 才听得一声淡淡的声音从御书房内传来:“进来罢。” 那内侍是昔年宋家送进宫的, 与容鲤有些旧日情谊,往年也很照拂她,因此压低了声音提醒她:“殿下勿要同陛下犟嘴, 陛下如今正在气头上呢。” 还不等容鲤点头,御书房内便又传来一声更紧绷的斥责:“怎么, 如今是年纪大了翅膀硬了,要朕等你?” 容鲤便只来得及拍了拍那内侍的手背以作感谢, 往御书房去了。 那内侍站在门口, 总觉得有些焦灼, 又不敢靠近了去窥听其中声响, 于是焦头烂额地在门外走来走去。 岂料他才走了两圈, 便听到里头传来一声闷响, 仿佛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那响动,心中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左思右想,这内侍终究还是冒着天下之大不韪, 借着送茶水的由头,往御书房里去了。 长公主殿下正立在御案前, 头虽低着,脊背却挺得笔直。 顺天帝深深皱着眉头,搭在御案的指尖还有些颤抖。 内侍悄悄地扫了一眼, 见容鲤脚边正躺着平日里陛下最喜欢用的那个骨瓷茶盅,然而此刻已然摔碎成了几瓣。茶水正顺着容鲤半边的襟袖淌下来,一滴滴地落在地上。 他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下意识将目光往上一提,便瞧见那滴滴答答滚落下来的水珠,可并非只有茶水,还混入了几点猩红色。 那猩红混在澄澈的茶水里,显得格外刺眼,那内侍忍不住再打量一眼,才看清几滴殷红正从容鲤低垂的额角滑落,划过她苍白的面颊,最终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团触目惊心的暗色。 陛下竟怒至此吗?想必方才听到的声响,便是陛下怒以茶盏掷了小殿下,将她砸伤了。 内侍的手猛地一抖,险些将手中的茶盘打翻。 他仓惶抬眼,欲要为容鲤求情,却正对上顺天帝盛怒之下显得极为冰凉刺骨的目光。那目光之中没有半分怒意发泄后的快意,只有一种几乎要将人凌迟的锐意,以及……一丝连帝王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细微颤抖。 “滚出去。” 顺天帝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仿佛千斤巨石,轰然压在内侍的心头。 内侍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茶盘上的杯盏叮当作响,撞在一处,他也来不及去管了:“陛下息怒!长公主殿下年龄尚小,一时糊涂……”他想为容鲤求求情,更想说殿下额上流血了需即刻请太医——可陛下龙目如炬,又怎会看不见呢? 于是说了两个字,便实在是说不下去了,只跪在地上磕起头来。 “朕说,滚出去。”顺天帝重复了一遍,语气更淡,却更令人窒息。“若是听不懂,便叫慎刑司的人将你拖出去。出去后,做你自己的事,不许去太医院请太医,休要多此一举。” 内侍不敢再言,连滚爬爬地起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了出去,将御书房的小门关紧。 御书房内,重新只剩下母女二人。 顺天帝不说话,容鲤也不说话。 二人就这样对峙着,任由容鲤眉骨上的伤口滚下一行触目惊心的血痕来。 大约是这血色将盛怒的帝王拉回了些许理智,她目光极为复杂地落在容鲤的眉间,似是极为疲倦地开口:“疼吗?” 容鲤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地吐出一个字:“疼。” “值当吗?”顺天帝的声音微微扬起,带着压抑的怒意,“为何偏要如此一意孤行?” 容鲤抬起头,正好有一滴血珠滚落到她眼上。她眨了眨眼,长睫沾染上一点暗红:“值当。” 她的视野有些看不清了,血珠滚落到自己眼中,将视野染得一片通红:“母皇,儿臣总有一条路要走的,不能总在您的身后做什么也不知晓的掌中珠。” “掌中珠”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顺天帝心底某个最柔软的角落。 顺天帝搭在御案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顺天帝的目光落在女儿额角那道仍在渗血的伤口上,又移向她被茶水浸湿、紧贴在身上的衣襟,最后定格在她那双即便染了血污、依旧不肯彻底弯折的眼眸里。 她说值当。 这二字在她唇齿间反复碾磨,几乎要化为一声喟叹,却又被强行压回心底,只余一片冰凉的沉静。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铜漏滴答,以及容鲤额上血珠滴落在地的轻微“啪嗒”声。 不知过了多久,顺天帝忽然极其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片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倦怠的冰冷与决断。 她缓缓靠回龙椅,目光扫过御案一角某个不起眼的暗格。 “既然你这般不聪明,喜欢如此……”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冷酷,“那便算了。” 容鲤的心猛地一跳。 门外,隐约传来极其轻微、却又无法完全掩盖的脚步声与衣料摩擦声。 是御书房当值的女官们。 大约是帝王动怒,这些心腹女官们自然要前来,却又不敢贸然闯入,只能候在外头,屏息等待着帝王的下一步旨意。 二人看着彼此,谁也不曾说话。 良久,容鲤终于动了动。 她慢慢抬起那只没被茶水浸湿的手,探入自己另一侧袖中,摸索了片刻,掏出一个东西来。 那是一个颜色已经有些暗淡的锦囊,边缘起了毛边,显然是旧物,且时常被人摩挲。锦囊鼓鼓囊囊,却并非装着金银,形状有些奇怪。 顺天帝的目光落在那个锦囊上,眼神几不可察地深了深。 容鲤没有解释,只是动作有些迟缓地解开锦囊的系绳,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物。 是个妥善收藏着的红封。 容鲤打开那红封,从里头又取出另一片薄如蝉翼的东西。 那是一朵压得极其平整的木芙蓉。花瓣失去了鲜活时的娇嫩粉艳,只余近乎透明的枯黄褐色,脉络却依旧清晰可辨,被保存得极其完好,连边缘都未曾缺损。 她捏着那纤细的花梗,将它轻轻放在顺天帝面前光洁如镜的御案上。 枯花落在深色木面上,轻如鸿毛,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顺天帝的视线,长久地凝在那朵枯槁的木芙蓉上。 御书房内烛火跳动,在干枯的花瓣上投下摇曳的光影,恍惚间,仿佛还能窥见它昔日盛开在秋日枝头、不惧风霜的傲然姿态。 就像眼前这个额角带血、却脊背挺直的女儿。 “你想好了?”顺天帝见了那朵花,眼底终究还是闪过一丝无奈,定定地看着容鲤。 “是。” “你果真想好了吗?”顺天帝终于再次开口,问的却不是关于这朵花,也不是关于流言与男宠。她的声音夹杂着一丝倦怠,在盛怒之后,终于平静得近乎冷酷,“放着母皇为你铺好的路不走,偏要走上这条路,便再没有回头之日。朕今日容你,是最后一次。从此以后,你是生是死,是荣是辱,皆是你自己的选择,你自己的造化。朕……不再管你了。” 这些话,说得极重。 容鲤怎么听不出其中母亲所表的一片拳拳爱护之心? 可在展钦不得不离开她,在母皇无言送来这朵木芙蓉的那一日起,她便已经下定了心思——她再也不要做始终被人护在背后的人。 至亲至爱为她呕心沥血,皆是想为她铺就锦绣山河,她自然明白。可若她只会躲在旁人身后,此后再有难事,她又要如何应对? 而那到时,数不清的明枪暗箭,当真不会伤到她的身边之人吗? 她已然失去过一次了,绝不想再失去第二次,绝不想再在那样的绝望彷徨之中等待一个未知的消息。 是以容鲤只是轻轻颔首,再一次在母皇面前叩首。 膝盖额头触地,在金砖上碰出沉闷声响。 她三叩九拜,声音在御书房之中显得格外空渺而坚定:“谢母皇成全。” 顺天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分波澜,只剩下决断与冷硬。 “你既任性,不愿选夫,此事,朕可以暂且依你。”她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但你的名声与皇家体面,皆不容玷污。近日市井流言污浊不堪,朕懒怠替你挡御史台的奏帖。朕只给你三日时间,将你府中那些乌烟瘴气的东西,尽数清理干净。尤其是……那个最像展钦的。” 她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刮过容鲤的脸颊:“若三日后,朕还听到半点风言风语,或者……还有不该留的人留在你府上,无论是谁,朕会亲自派人去‘处理’。届时,便不是今日这般小惩了。” “亲自处理”四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字字掷地有声。 容鲤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垂下头,看着地上一滩乌糟的血痕,半晌才低低应道:“儿臣遵旨。” “去吧。”顺天帝挥了挥手,仿佛再也不愿多看她一眼。 “是。”容鲤起了身。她失血又久跪,起身的时候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顺天帝的目光紧凝在她身上,而容鲤只是低眉顺眼地行礼告退,转过身往外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刃上。额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温热的血液渗出,滑过冰冷的脸颊。 她伸手,推开殿门。 门外刺目的天光瞬间涌了进来,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候在外面的女官和内侍们看到她的模样,皆是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惊骇与不忍,却无人敢上前搀扶,更无人敢多问一句。 容鲤谁也没看,挺直了脊背,用手背随意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血,沿着来时的宫道,一步步向外走去。 鲜血在她苍白的脸上划出几道惊心动魄的痕迹,浸湿的衣襟紧贴着身体,秋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就这样,顶着满额鲜血、一身狼狈,在无数道或惊疑、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注视下,走出了宫门,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 长公主府。 谈女医被急召而来时,看到的便是容鲤坐在窗边,额上草草覆着一块被血浸透的绢帕,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还有心思同她打趣:“谈大人,又叫你一夜不得安睡了。” 扶云和携月红着眼眶侍立一旁,见到谈女医,如同见到救星。 “殿下……”谈女医上前,声音放得极轻,不知该说什么,却也难免有了些心疼的埋怨之意,“殿下何必这样执拗?向陛下服个软也就罢了,竟还躲也不躲。” “人人都看着,我闹出这样大的丑事,母皇不罚我,岂还了得?”容鲤并无旁人想的那样凄凉,还有闲情逸致同她眯着眼笑,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横竖要挨些罚,无妨的。更何况,本就怪我自己。” 谈女医知道她心志有多坚定,便也不再多说了,只小心翼翼地为她清创包扎。伤口在眉骨上方,不算太深,却也不浅,瓷片边缘锋利,划破了皮肉,若再偏下半分,便要伤及眼睛。 “疼不疼?”谈女医尽量放柔动作。 容鲤深吸一口气,才刚挤出来一句“不疼”,终究还是龇牙咧嘴地败给了火辣辣的药粉,嗷嗷叫起来:“疼的疼的!轻些轻些!” 连声呼痛几句,容鲤才又想起来什么似的,立即不说话了,只说:“这消息今夜先不必往外头传,至少叫人睡个好觉,不必披星戴月地赶来兴师问罪。” 谈女医点点头,又开了一副安神补血的方子,叮嘱了注意事项,便先告退了。 谈女医走后,容鲤独自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沉落的暮色。 虽然早料到了今日,只是当真到了此刻,还真有些舍不得。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个锦囊,想了又想,又将那锦囊拿出来,从里头取出另一个红封。 当初展钦所写的。 里头的银票等物自然被她收起来,放到别的地方去了,不过这红封她也舍不得丢去。甚至不止这个,连展钦写错的那个,她也没舍得丢。 她把这两个都拿出来,摆在面前看。 不知怎的,便叹起气来。 哎!还是这额上的伤口太疼了些,疼得她都有些要掉眼泪了。 三日。 只有三日。 怎生那样短呢? 就在长公主殿下长吁短叹的时候,便听到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容鲤当然听得出来人是谁,浑身一震,立马看向身边的扶云:“不是一早便叫他出城去采买东西了?怎么就回来了?” 扶云怎敢说,那位自有他的手眼通天,焉能不知如此大事? 下一刻,寝殿的门便从外头被推开了,人如风一般地卷过来,容鲤只来得及将身子往里头一转,留给身后一个后脑勺。 扶云携月自当识趣地走了,容鲤半晌没听到身后传来声响,还想着他是不是没进来,偷偷回头一看,又被人抓了个正着。 展钦正看着她,且一眼就看见她额头上贴着的一层白纱。 他蹙眉,像是想说些什么,眼中翻涌着怒色、怅然,半晌也不曾开口。 容鲤转转眼睛,对上他的——今日之事,她谋划了许久,原本想着他出了城今日回不来,却没想到他竟这样快回来了。 看着展钦的眼,容鲤下意识有些躲闪,慌乱之下,目光瞥过桌案上放着的那几张红封,忽然将那张当初展钦写错了的一把抓到他面前来,问他:“你问我之前,先告诉我,这张原本要写什么的?” 容鲤指着这红封上所写的“吾”字。 展钦不想她会问起此事,或说他全然不曾想这张废了的红封竟在她手里,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容鲤早知道他定然不肯说的,于是就将他往外头推去:“你答不上来,便不准问我。” 说罢,也不准他说话,将他推到殿外,自己火速将门关上了。 * 接下来的两日,容鲤便依言将府邸之中所蓄养的那些男宠们皆散出去了。 并未大张旗鼓,只是给了他们每人一笔丰厚的银钱,或是僻静好地方的田庄地契,一应给他们销了奴籍,安排好日后的出路,也称得上是十分宽厚了。 这些少年们皆是从栾川带来的,当初已经见过一回容鲤安置旁人,所以这一回也没几个闹腾的,只是一味地谢恩,长公主殿下从不为难他们,也从不叫他们伺候,好吃好喝地供养了这些时日,走的时候又给了如此多的恩赐,已叫他们感念至深了。 漂亮的少年人们一个个背着简单的行囊,从后园僻静的小门离开,逐渐消失在京城的街巷中。 怜月那日正好在园子里扑蝴蝶玩,看见好几个面熟的哥哥背着包袱从小门出去,一步三回头的样子。 他歪着头看了好久,眼里充满了困惑。 怜月住处,与这些男宠们离得不远,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他们是长公主府上最清闲的人,是以渐渐也会一同说玩耍。怜月记得这些哥哥以前会同他一起翻花绳吃点心,虽然他们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的。 现在他们都走了,要去哪里呢? 小孩儿便是这样,心有疑惑,便大胆相问,立即跑去找了容鲤,扯着她的袖子问:“亮晶晶殿下,那些哥哥们为什么都走了?他们不回来了吗?” 容鲤正翻着七八本厚厚的账册,闻言便想起展钦,不由得有些怅然,回过神后才轻声道:“他们去别的地方生活了。这里……不是他们该久留的地方。” 怜月似懂非懂,但他能感觉到容鲤心情不好,便不再多问,只是乖巧地小声说道:“那我不走,我陪着殿下。” 他想了想,仿佛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如同说小秘密一般凑到容鲤身边小小声说:“昨天晚上,我又梦见了大大的亮晶晶殿下。他说,叫我一定要好好陪着现在的亮晶晶殿下。” 容鲤看着他柔软的眼神,点了点头,却依旧有些心不在焉。 * 再到了第三日傍晚,府中该走的人便几乎都走完了,长公主府院子里蓝颜锦绣的盛景一去不复返。 只剩下最后一人。 展钦站在容鲤的书房里。 他早已换下了那身“闻箫”才穿的白袍,只做寻常客商打扮。一个简单的包袱放在脚边,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散碎银两。 容鲤正将一叠叠的银票往他包袱中塞,又将地契、书信等信物往他包里放,一边絮絮叨叨地同他说。 “江南苏杭交界处,有一处我的小庄,地契在此,你要收好。”她碎碎念地叮嘱,“庄子里有旧仆看守,一应物什都是齐全的。你到了那里,只需安心住下,就当去那儿……帮我收集一些江南最新的风物图册话本杂谈甚的。每隔半月,我会派人去取。” 说罢,又抬起头来看他一眼,小小声道:“若有书信往来,可夹在书本之中。” 展钦没有去接那地契,只是看着她:“殿下身边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臣……可以换个身份留下,暗中相助。” “不行。”容鲤自然想过,只是眼下形势,实则容不得如此。她摇着头,额上还缠着白色的细布,随着她的动作一摇一摇的,“母皇的旨意可非玩笑。你若留在京中,母皇定会下手,非我想见之局。南方相对安宁,且我确实需要人在那边留意些动静。你此去,守好自己,便是替我解忧了。” 她说得在理,展钦无法反驳。 他做人臣子日久,自然知晓顺天帝的行事风格,若真铁了心要“清理”,自己留在容鲤身边,反而是最大的隐患和靶子。 若殿下说,他去南边有用处,那他便去。 他走到容鲤身侧,看着她蹲在那里小小一团,不肯将为他收拾包袱之事假手于人,又碎碎念着同他说了许多叮咛,心头便一片酸软。 容鲤还在反复说,去了江南要记得与她通信,忽然感觉身后一暖。 展钦跪坐下来,将她整个拥入怀中。 他说:“殿下在京中,务必保重自身。” 容鲤小小声地斥他:“做什么!我在收拾东西呢!非要惹得人难受。” 然而她还是转过身来,偎在他怀中,靠在他胸口蹭了一下。 她也舍不得的。 “展钦,”她在他耳边极轻极快地说,气息温热,“南方……或许也不太平,万事小心。若有异动,保全自身为先,你只记得,你自身最重要。” 说到后来,她的话语之中也染上一点鼻音。 然而她还是将自己从展钦的怀中拔了出来,将那收拾好的包袱塞到展钦怀中,留给他一个冷酷的后脑勺:“去吧。马车在后门等着,车夫是可靠的人,会安全送你出城。” 容鲤的声音渐渐有些发紧,“……我要睡觉了,你快些走,不许留下来烦我了。” 展钦深深地望她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再说。他提起地上的包袱,最后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长廊尽头。 容鲤背对着门,直到那再熟悉不过的脚步声消失之后,她才转过头去,望着那空空如也的长廊,落下一声叹息。 她瞧着残阳在墙头落下的那一点余晖,总觉得心中有些寂寥。 于是她往外头走去。 顺着展钦走过的路,她往外头走。 走着走着,便愈来愈快,几乎是跑了起来。 展钦刚到府门,正怔怔地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便听得身后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回头,便见她一下子扑到他怀中去了。 一点湿润的水意打湿了他的前襟,带着一点哭腔的声音在他怀中闷闷地响起:“一定要好好的。我不叫你,你不许回来。” 展钦拥着她的力道不由得收紧了,几乎将她揉碎在自己怀中。 他没答容鲤忧心忡忡的叮嘱,却丢出来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是吾爱。” 容鲤还不曾反应过来,刚要抬头,便察觉到他低头将一个吻落在自己的额上的伤旁,呢喃着喟叹:“那红封上原本想写的,是吾爱卿卿。” “只是想着,殿下未必想要瞧见那样的红封,因而提笔忘字,便丢却了。不想殿下却发现了。” 展钦轻轻扶着她颤抖单薄的脊背,与她冰凉的手十指紧扣,将暖意渡给她:“卿卿,我在江南等你,万要保重。”—— 作者有话说:实在是剧情苦手,怎么写都不满意…… 剧情章会反复修_(:з」∠)_可能要辛苦宝宝们重看了…… * 修好了! * 写完最后一点剧情,剧情就全完结了,剩下的全是各色大鱼大肉。 番外会写多多的纯大鱼大肉,欢迎宝宝们点梗呀!! 最近应该会换书名和封面,把书妆点一新!嘿嘿! 第92章 第 92 章 快意否? 长公主遣散男宠的事情并不秘密隐蔽, 几乎是第二、三日起,全京城的人又有了新的饭后谈资,说是长公主殿下为了讨陛下欢心, 终于还是不再倒行逆施了。 有此一遭, 加之男宠们离去之时也多半不曾遮掩头脸, 全京城的人们也终于看清了那些个传闻之中的漂亮少年们——确实或多或少, 皆与当年的驸马展钦生得相似。 自然会有人抓耳挠腮地想要打探皇室的密事, 遂从这些漂亮男宠们身上下手,然而得到的消息也都是,长公主殿下痴情于先驸马, 召他们也不过只是叫他们陪伴游玩,怀念先夫, 并无逾矩之举。 尽管依旧有人不信,京中那些吵嚷的声音之中也渐渐有了另一股言论, 说是长公主殿下留下这些男宠, 并非为好色之心, 不过怀念先夫展钦而已, 否则为何只看而已, 从不沾身? 不信?那且看—— 京中人人都知, 长公主殿下自那日起,又“病”了。 陛下几次下旨召她进宫,然而即便御前红人张典书亲自上门, 也不曾请来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殿下告了急病,又将展钦的灵位请出来, 放在长公主府正堂,谁也不见。 若是长公主殿下遣散这些男宠,不过是为讨陛下欢心, 如今陛下有意抬举她,她自然应当踩着台阶而上;又何必故意告病,不肯进宫? 是以那些流言蜚语,传来传去,到最后也不得不承认,长公主殿下,对先驸马实在是一往情深。 这些个皇室秘辛,叫整日都在闲谈八卦的京城百姓谈了个痛快,却很显然叫宫中的陛下分外不悦。 长公主殿下,自展驸马身死后,便屡屡怄气,如今告个病假,连朝也不上,自然叫顺天帝龙颜大怒。 顺天帝在屡次请不来容鲤入宫之后,又在御书房砸了个平素里最爱的茶盏,吓得御书房之中人人噤若寒蝉。 下头的人自然不敢说陛下大抵是有了春秋,不过秋日便畏寒地点上了炭盆,又比往年易怒得多,只能一下子跪了一地,不敢触帝王霉头。 顺天帝犹觉不解气,又取出御案角落中的一卷明黄密旨,当着张典书与诸位女官的面,直接将其掷入了御书房正燃着的炭盆中,炭火被打得爆出几点火星子,火舌瞬间舔上了丝帛。 唯有张典书知道那卷明黄的密旨上写的什么,一见陛下恼怒至此,登时变了脸色,心道这密旨烧了便如覆水难收,即便陛下日后后悔了,以帝王之尊,又如何会再拟呢? 这等千秋国祚大事,张典书也顾不得那样多了,一下子扑到炭盆边,立即用手去扒开那炭火,将那卷圣旨救出来。 然而已是晚了一步,那丝帛已被火烧了个穿,前头所写的诸多溢美之词早已灰飞烟灭,只隐约可见上头还不曾被烧焦的几个残字:“……授晋阳长公主以册宝,立为皇太女……正位东宫……” 张典书大惊失色,面如死灰,抬头望着顺天帝,讷讷不敢言。 顺天帝却看也不看那诏书,只冷笑道:“天垂怜她,朕也怜她,她偏要耽于儿女情长!朕成全她!” 她转身看向殿中跪着的众女官,声音冷得如同淬了寒冰:“传朕旨意,齐王容琰,自明日起入朝听政,赐参政议事之权。另着吏部、礼部协办,为齐王府开府建衙,招募属官,一切仪制……” 顺天帝顿了一下,言语之中,也有了几分寂寥伤感:“一切仪制,参照东宫旧例。” “参照东宫旧例”六字一出,满殿死寂。 * 如此旨意,必定引起朝野震动。 一时间,朝臣们心中各怀心思,暗流涌动。 有老臣暗自叹息,想起早先许久之前便一直在隐约流传的“立储”风声,再看如今这道旨意,只怕陛下心意已变,属意齐王了。 也有敏锐的察觉到,这道旨意下得急,甚至有些仓促——齐王年纪尚轻,从未理过政事,陛下之前处理齐王殿下,虽有帮扶之意,却绝无立储之心,眼下这般急着将他推上前台,倒像……倒像是在与谁赌气一般。 可无论众人如何猜测,圣旨既下,便是铁律。 不必等到旨意传出的第二日,几乎不到半个时候,原本有些冷落的齐王府门前便车马如龙。 群芳宴前,那些曾经在长公主府门前徘徊过的车驾,如今齐齐调转方向,挤在了齐王府那条原本还算清静的街巷中。 送礼的、投帖的、求见的、攀附的,从清晨到日暮,络绎不绝,真如过江之鲫。 容琰从未想过如此旨意,或说,他其实未必不知道这旨意原本是想给谁的。他握着圣旨的手发着抖,才谢过恩,便忍不住抬头望向张典书。 张典书啊。 母皇身边最为得宠的御前红人,他除了往日里跟在阿姐身后时,何曾见过她呢? 而眼下她却就是这样,带着温和慈爱的笑意,站在自己的面前,望着他。 墙里墙外,昔年那些追着阿姐跑、讨好着阿姐的人,也皆在自己眼前。 他的眼底漏出一抹晦暗之色,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问道:“……阿姐可还好?我想去看看阿姐。” 张典书面上的笑容从来无懈可击,她只笑道:“长公主殿下抱病,尚未痊愈,待来日病愈,殿下自会见到,眼下殿下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于是清晨,容琰被内侍催着换上一身崭新的亲王朝服时,面上虽平和安定,指尖却都在微微发抖。 “殿下莫慌。”伺候他的老内侍低声宽慰,“陛下既让您参政,便是看重您。您只需多看、多听、少说话,总不会错的。” 容琰对着铜镜,看着镜中不再稚嫩的眉眼,仿佛想从其中窥见自己与容鲤究竟有几分相似,苦笑道:“嬷嬷,我不是怕上朝……我是怕阿姐。” 老内侍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长公主殿下那边……您找个机会,私下里见一见,解释清楚就好。姐弟之间,总不会生分的。” 可容琰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当他乘坐的亲王车驾驶入宫门,沿途遇到的朝臣纷纷避让行礼时,那些或探究、或谄媚、或意味深长的目光,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罩住。 朝会上,顺天帝当众宣布了齐王参政之事,又点了数位颇有分量的老臣,命他们“多多辅佐齐王”。一时间,恭贺之声不绝于耳,容琰跪在殿中,只觉得背脊发凉。 容琰躬身行礼,抬起头时,目光悄悄投向文官队列中某个位置——那里本该站着皇姐。可今日,那个位置空着。 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下朝后,他被一群大臣围住,这个说“殿下年轻有为”,那个道“国本有望”,他只能勉强笑着应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好容易脱身,刚走到宫门处,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马车旁。 是容鲤身边的女官扶云。 容琰心头一紧,想快步走过去,可扶云很快又被旁人叫走了。 她是长公主殿下身边有头有脸的女官大人,可如今落到这些朝臣们眼中,其实也不过如此了。 自此以后,齐王府前车马如龙。 往日清静的王府街巷,如今被各色马车轿子塞得水泄不通。每日都有来送拜帖的,有来递荐书的,有直接带着厚礼登门求见的。王府长史忙得脚不沾地,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与之截然不同的,便是往日鲜花着锦的长公主府前的冷清。 自打告病闭门,长公主府前便一日比一日安静。 起初还有几个往日交好的命妇遣人来问候,后来见殿下真不见客,便也渐渐少了。到如今,除了每日送菜送粮的杂役,几乎再无人登门。 从齐王殿下获准入朝议事,招纳府官开始,长公主府,便更是门可罗雀。 朱红大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子孤零零蹲着,落叶积了薄薄一层,也无人清扫。 府内,容鲤坐在书房窗边,手里握着一卷书,却半晌没翻一页。 窗外天色渐暗,雨淅淅沥沥落下来,打在外头还不曾落下的秋叶上,噼啪作响。 扶云轻手轻脚进来,点了灯,又在她手边放了一盏热茶,低声道:“殿下,时辰不早了,可要用晚膳?” 容鲤摇摇头,目光仍望着窗外:“琰儿那边……今日如何?” 扶云抿了抿唇,小声道:“听说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六部里有头有脸的大人,几乎都递了帖子。吏部王尚书亲自带着儿子去过,礼部的周侍郎也在王府待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还有……咱们府上从前常走动的那几位夫人,今日也都往齐王府递了拜帖。” 容鲤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世态炎凉,本是常事。” 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大抵骤然从云端跌落,砸在地上,也总会疼的。 容鲤放下书卷,站起身:“备车。” 扶云一怔:“殿下要出门?可陛下那边……” “不去宫里。”容鲤走到衣架前,取下一件素青斗篷,“去齐王府。” * 雨夜里的齐王府,依旧灯火通明。 容鲤的马车在街角停下。她没让车驾直接驶到王府门前,只带了扶云一人,撑着伞,步行至侧门。 侧门处也有几顶轿子等着,几个穿着体面的管事模样的人正低声交谈。见容鲤主仆过来,几人打量了她一眼——素青斗篷,帷帽遮面,身后只跟了一个女仆役,瞧着不像什么显贵,便又转过头去,继续说话了。 扶云上前,对守门的侍卫轻声道:“劳烦通传,我家主人想见齐王殿下。” 那侍卫倒是客气,问道:“贵主人是?可有拜帖?” 扶云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是……长公主殿下。” 侍卫脸色微变,显然认出了扶云。他忙躬身:“原来是长公主殿下驾临,小人眼拙。只是……”他面露难色,“殿下吩咐过,今夜有要客,一律不见外客。不如……殿下明日再来?” 扶云蹙眉:“连皇姐也不见?” 侍卫额头冒出冷汗,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殿下恕罪,实在是……王爷亲口吩咐的,小人不敢违逆。” 正说着,侧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门开了,一个穿着锦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走了出来,正是齐王府新上任的长史,姓赵。 赵长史一眼看见容鲤,先是愣了愣,随即堆起笑容,上前行礼:“不知长公主殿下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容鲤淡淡道:“本宫想见齐王。” 赵长史笑容不变,语气却透着疏离:“真是不巧,王爷正在书房会见几位大人,一时半会儿怕是抽不开身。不如……殿下改日再来?或者,有什么话,下官可以代为转达。”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今日不见。 扶云忍不住道:“赵长史,殿下与王爷是亲姐弟,难道见一面还要等‘抽得出空’?” 赵长史脸上笑容淡了些:“扶云姑娘这话说的。王爷如今身负皇命,每日要见的人、要处理的事多如牛毛,便是亲姐弟,也得按规矩来不是?再说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容鲤一眼,“长公主殿下如今正在病中,不好好将养身子,这般雨天还出来奔波,若是病情加重了,陛下怪罪下来,王爷也担待不起啊。” 这话已是绵里藏针了。 容鲤静静站着,帷帽的轻纱遮住了她的表情。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地面溅开小小的水花。 半晌,她轻轻开口:“既如此,便不打扰了。” 说罢,转身便走。 赵长史在身后躬身:“恭送殿下。” 走了几步,身后隐约传来那几个管事模样的低声议论: “那就是长公主?瞧着倒挺低调……我可记得,从前的长公主殿下,可非如此呢。” “嘘,小声点。听说陛下如今正恼她呢,齐王避着些也是应该的。” “可不是么,如今谁还往长公主府凑?聪明人都知道该往哪儿站……”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扶云气得脸色发白,想回头理论,却被容鲤轻轻按住了手。 “走吧。”容鲤的声音很平静。 主仆二人沿着来路往回走。雨越下越大,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雨水敲击青石板的声音。灯笼的光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将她们的影子拉得细长、模糊。 走到马车旁时,容鲤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齐王府的方向。 那座府邸灯火辉煌,几乎照亮了半边夜空。而她的长公主府,隐在黑暗的街巷尽头,寂然无声。 她轻轻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终究没笑出来。 “回府罢,琰弟如今忙乱,自然不比从前。”她登上马车,声音淹没在雨声里,不知是在劝谁。 然而最终,长公主府的马车却没往长公主府去。 行至半途,容鲤忽然敲了敲车壁:“去南风馆。” 车夫一愣:“殿下?” “去南风馆。”容鲤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从后门进。” 扶云欲言又止,终究没说什么。 南风馆是京城新开的一家雅馆,名字听着旖旎,实则是个极清雅的去处。馆中不设女妓,只养了一批精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的清倌人,男女皆有,卖艺不卖身。京中不少文人雅士、甚至有些勋贵子弟,都爱来此饮酒听曲,附庸风雅。 没人敢问容鲤为何在吃了闭门羹的夜里来此。 马车在南风馆后巷停下。容鲤戴好帷帽,由扶云扶着,从一扇极不起眼的小门进去。 早有馆中管事候着,见她们进来,也不多问,只躬身引路,将二人带至三楼最里间一处雅室。 雅室临河,推开窗便能看见夜色中流淌的经山河,以及河对岸星星点点的灯火。室内陈设简雅,一张矮几,几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寒江独钓图,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再无多余装饰。 容鲤在窗边坐下,对管事道:“一壶竹叶青,几样清淡小菜。不必叫人伺候。” 管事应声退下。 很快,酒菜送来。扶云替容鲤斟了酒,迟疑道:“殿下,您额伤还未愈,少饮些。” 容鲤没说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有些发红。 窗外雨声未停,河水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对岸不知哪家楼阁传来隐约的丝竹声,飘飘渺渺,听不真切。 她就这样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快意否?—— 作者有话说:微调了一下。 【高亮】:不要骂殿下,关于这件事殿下真的有自己的节奏,也并非目前明面上看上去的剧情如此,会有很大的反转! * 离剧情写完更进一步了!撒花! 宝宝们快说话!点番外的各种梗呀!想看什么play都可以!会尽量努力写的![爆哭]不要留我一个人天天碎碎念呀! 第93章 第 93 章 你知道,驸马因何而死吗…… 当真快意! 容鲤鲜少喝酒, 但今日着实心绪激荡,只觉得再不来些烧喉的滚烫,便要压不住胸中快意。 秋雨连绵冰寒, 连日所受冷待, 皆化作胸中火焰——她造势这样久、等待这样久, 这盘棋局的对方, 终于要沉不住气了。 雨点敲窗, 声声碎。 容鲤握着手中的瓷杯,晃着酒液清冽,再一次仰头, 一饮而尽。 “殿下……”扶云在一旁欲言又止。 容鲤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有话便说, 不必吞吞吐吐的。” “殿下额上伤才好些,谈大人说过要忌口的。”扶云小声劝道, “况且……咱们在这儿待得久了, 万一被人瞧见……” “瞧见便瞧见。”容鲤指尖摩挲着杯沿, 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一个失了势的长公主, 跑到这种地方买醉消愁——多好的谈资。传出去, 正合某些人的心意。” 扶云不再说话,却依旧有些惴惴不安。 殿下如今心思比从前深太多了,只是她从不与任何人说明白, 不想牵连任何人下水。她蛰伏着蛰伏着,就等着将对手钓出来, 再一击毙命,连根拔起。 就连今夜也是。 她不管不顾要去齐王府,又如此铩羽而归, 回府的半道上转到去了如此烟花之地,扶云原以为她是被齐王殿下伤了心,眼下看来,也并非如此。 兴许包括去齐王府那一遭,也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一场戏。 容鲤又斟酒一盏,对月遥遥敬故人,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眉心。 额角那道伤疤结了薄痂,但指尖触上去,仍有隐隐的痛。 痛才好,时时刻刻提醒她,她需忍得。 忍得那些对她射来的明枪暗箭; 忍得与至亲至爱的暂且分离。 这些痛与隐忍,就和眼下划过她喉中的酒水一样,最终都将成为她最锋利的一箭。 * 而在这连绵的细雨之中,有人正在马背上,悄无声息地靠近长公主府的侧门。 来人一身宽大黑袍罩身,厚重的兜帽紧紧将面庞盖着,却掩不住他因策马而起的急促呼吸声。 他轻车熟路地到了长公主府的最不起眼的一处侧门,翻身下马,在门上三长一短二长地瞧着,片刻后,那门才谨慎地开了。 来开门的是陈锋。 他看着来人,眉头微微皱着,仿佛正想问些什么,那黑袍人就已经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压低了声音急促地问他:“殿下在哪儿?” 陈锋不知该不该说,那人却显然等不了了,握着他手腕的手都有些发抖:“……我有急事,求见殿下!一刻也不能耽搁!” 这嗓音陈锋自然是熟悉的,在心中考虑一番之后,便将容鲤眼下在之处告知。 “多谢!”那人半点没有停留,又一次翻身上马,往南风馆风驰电掣去了。 待他赶到南风馆时,雨势已转急。 远远靠近南风馆,便听得其中丝竹声袅袅,琴筝和鸣,尽是一片与这冷雨夜格格不入的暖融。 他翻身下马,兜帽未摘,径直走向那扇不起眼的侧门。守门的管事刚要阻拦,却被他一把推开。他脚步不停,踩着湿漉漉的木梯直上三楼,每一步都踏得极重,溅起细碎的水花。 廊道尽头那间雅室,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 隐隐有丝竹声传来,缥缈缠绵,混着雨声,听不真切。 黑袍人脚步一顿,抬手扣门,叩得极急切。 里头琴音未停,反而更婉转了些。好半晌,才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回应:“进来。” 他推门而入。 室内暖香扑面。 四五个身着轻纱的舞姬正翩然旋舞,水袖翻飞,裙裾如云。琴师坐在角落,指尖拨弄着箜篌,乐声潺潺如流水。矮几上杯盘狼藉,酒壶已空了大半。 裹挟着冰冷雨水的身影,就这样闯入一屋子的温香软玉之中。 而他要寻的容鲤,长公主殿下—— 她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外衫滚皱,发髻松散,几缕发丝正贴在因酒意而泛红的颊边。容鲤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依旧在给自己倒酒,酒液泼洒得到处都是,她却浑然不觉,正含笑看着舞姬们旋转,仿佛全然沉浸在这笙歌燕舞里。 而长公主殿下身侧,跪坐着两名少年,眉眼清秀,举止温顺,一个在为她剥葡萄,一个在为她斟酒。 大抵是在这样的寻常烟花之地,寻不到什么与展钦相似的倡人,但这两人皆是马尾高束,做江湖剑客模样。究竟是在缅怀谁,其实也一目了然。 随着黑袍人的闯入,丝竹之声骤然停下,容鲤也随着这异变抬起了眼,瞧见门口站着的,一个浑身湿透的黑袍人。 容鲤看不清他被兜帽遮住的脸,只瞧见雨水顺着他的衣角不断滴落,在金贵的波斯地毯上洇开深色的水痕。他的胸口还在起伏着,呼吸急促,不知是因疾驰喘息,还是因失望愤怒。 容鲤皱着眉头,看着他,语气之中已有了几分酣然:“哟……这是哪来的贵客?不懂规矩么?” 黑袍人没答话,他只扫视了一圈周遭的舞娘乐姬,又扫过容鲤脚边跪着的两个少年,只哑着嗓音开口:“都出去。” 舞伎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容鲤嗤笑一声,晃了晃手中的空杯:“哪儿来的疯子,打搅本宫玩乐,若再不走,休怪本宫喊人将你请出去了。” 黑袍人袖中的手紧紧握成拳头,只将声音提了提:“我有要事与殿下言说。” 然而醉眼昏昏的容鲤有些发怒之兆,皱着眉头,便要将护卫喊来,甚至还吩咐乐师们接着奏乐。 黑袍人便大步走到最近的一个乐师面前,劈手夺过对方怀中的琵琶,“嘭”地一声扔在地上。 琵琶摔裂,弦断音绝,余下一阵刺耳裂响。 “殿下如今,怎生自暴自弃成这般模样?”黑袍人语气之中,满是焦灼的很铁不成刚,“我有要事!请殿下屏退无关之人!” 容鲤已然听出两分耳熟,只是她有些醉了,因而还有些不耐烦,“真是扫兴……罢了,都下去吧,今日的赏钱加倍。” 舞伎乐师如蒙大赦,连东西都来不及收拾,便手忙脚乱地退了出去。最后一个离开的姑娘小心地带上门,室内顿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只剩下容鲤、扶云,和那个黑袍人。 雨声隔着窗棂传来,淅淅沥沥,衬得这寂静愈发沉重。 容鲤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喝下,才懒懒地看向黑袍人:“有什么事,值得这般大动干戈?” 黑袍人站在原地,胸膛起伏。 雨水顺着衣袍滴落,在他脚边聚成小小的一滩。他盯着容鲤,忽然指向扶云:“叫她也下去。” 不等容鲤拒绝,他便低头下来,在容鲤饮酒的桌案上轻轻敲着。 三长两短一长。 这是容鲤与某个人特别的约定,只有他们彼此知道,绝无旁人。 容鲤终于正色起来,惊疑不定地看了面前之人一眼,心中思忖许久才开口:“扶云,你先下去。” “可是殿下,此人来历不明……”扶云还想相劝。 容鲤却止住了她的话头:“我认得他,你先下去罢。”她自己的声调之中,也染上了焦急。 扶云无法,只能迟疑地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脚步声远去后,黑袍人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头无人,便将门从内锁上。不仅如此,她又逐一检查了所有的窗棂,确保所有的窗户都已经锁死,无人在外头偷听。 室内只剩下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两人交错的呼吸。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大步走回容鲤面前。 在容鲤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他抬手,一把扯下了兜帽。 湿漉漉的黑发披散下来,露出一张因雨水和急切而显得苍白的脸——眉目清丽,鼻梁挺直,唇紧紧抿着,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焦灼,愤怒,恐惧,还有一丝……决绝。 容鲤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 酒液泼洒,浸湿了衣袖,她却浑然不觉。 “……安……安庆?”她张了张嘴,声音发涩,“当真是你……为何今夜前来?我从白龙观回来,便听说你身子不好,一直在府中养病,想去探望你,又屡次被挡了回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容鲤已经许久不曾见安庆县主了。她心中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面上的神情变得更为严肃焦灼。 “此事说来话长……”安庆仍旧在急促喘息,“我今夜是偷跑出来的,所以才这样紧急,不能耽误时间,我还需回去,不能引起旁人注意。” 她上前一步,紧紧攥住容鲤的手腕。 那手指冰凉,带着雨水的湿意,却用力得几乎要掐进容鲤的皮肉里去。容鲤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不是冷的,却是压抑到极致的恐惧与急迫。 “阿鲤,”安庆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迸出来,“我没生病。我……我被关起来了。” 容鲤瞳孔骤缩。 “被谁?” 安庆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抬起另一只手,先指了指自己心口,而后缓缓上移,指尖最终定格在半空——那是一个指向皇城方向的、无声的暗示。 容鲤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白得吓人。 “府中有许多人……奉命看管我。”安庆的声音发颤,“这三个月,我连房门都出不去。所有送来的饮食、汤药,都有人先尝。窗户外头日夜有护卫轮值,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她顿了顿,眼眶骤然红了:“今夜这场雨……是唯一的机会。我用了三日前就藏在枕下的迷药,迷倒了守夜的丫鬟,又换了她的衣裳,从后园狗洞爬出来的。” 容鲤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什么:“为什么?母皇……为什么要关你?” 安庆抬起头,直直看进她眼里。 烛火跳跃,在她眸中映出两点幽暗的光,那光里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因为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攒足所有勇气,才一字一句道: “三个月前,我无意间闯进母亲的书房密室——她以为我睡了。我在里头,看见了一叠密信。” 容鲤的呼吸停住了。 安庆的母亲。 宋大将军。 展钦“战死”的那场战役,宋大将军是主帅。 “那暗室我原本不知道,是追一只误入的狸奴,碰倒了书架上的机关,才发现……”安庆深吸一口气,“里头全是密信。来自北疆的密信,有些是母亲旧部的汇报,有些是她私下派去查探的人传回来的消息。” 容鲤的手,在袖中慢慢收紧。 指甲陷进掌心,生疼。 她大抵已经猜到,那些密信与什么有关。 “你知不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安庆自嘲地笑了笑,笑容苦涩,“我看见,我母亲从回京前开始,就一直没放弃查展驸马的事。她不信任兵部的战报,更不相信什么‘力战而亡’的说法。她怀疑……驸马是被人害死的。” 室内静得可怕。 只有雨声,哗哗地敲打着窗棂。 安庆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变成气音,却字字如刀: “她查了,线索断了一次又一次,可她没放弃。直到前几个月,她终于……查到了。” 她顿了顿,看着容鲤骤然失血的脸,咬咬牙,继续道: “军中有叛徒,提前将轻骑突袭的路线泄露给了鞑靼人。而那个叛徒……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受人收买。他是陛下安插进北疆大营的暗棋,从入伍起,就只听陛下一个人的命令。” 容鲤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窒息感漫上来,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那道让展钦率轻骑突袭的密令……”安庆闭上眼睛,仿佛不忍看容鲤的表情,“是陛下亲笔所书,朱砂御印,由暗卫快马加鞭送抵北疆。密令中写明——‘此战关乎国体,务必速战速决,不惜代价’。” 她睁开眼,眼眶红了: “阿鲤,你明白了吗?‘不惜代价’……这四个字,就是要驸马的命。” “啪嗒。” 容鲤手中的酒杯,终于彻底滑落,摔在厚厚的羊毛毯上。 柔软的地毯垫着,自然没有碎,只滚了两圈,停在桌脚。残留的酒液泼洒出来,将浅色的地毯染出一片深褐。 像血。 像先前,从北疆送回来的那封染了展钦的血的急报。 “我不信……”容鲤听见自己说,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母皇……母皇为什么要……” “我不知道!”安庆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然压下去,她捂住嘴,警惕地看了一眼门的方向,确认外头没有动静,才继续急促道: “我只看完那些密信,还没来得及细想,我母亲就回来了。她发现我进了暗室,当场……当场就扇了我一耳光,将我制服。” 安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仿佛那记耳光的灼痛还在。 “那是我母亲第一次打我。”她扯了扯嘴角,笑容比哭还难看,“她将我关在府里,不准我出门,不准我见任何人,尤其是……你。她说,我若敢将此事泄露半个字,宋家满门……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容鲤浑身一震。 “那夜之后,我身边多了八个嬷嬷,十二个侍卫,日夜轮班盯着我。对外说我得了急病,需要静养。”安庆的声音越来越急,像在赶着把话说完,“可我实在……实在忍不住了。阿鲤,我憋了三个月,每次想起那些密信上的字,我就……” 她忽然抓住容鲤的手。 那双总是温热的手,此刻冰凉得像死人。 “我原本也想着,也许我能瞒着你,你对驸马本来也并不是那真的那样喜爱,待你重新选了夫婿,一切便都过去了,这些事情也无关紧要……我就这样自欺欺人着,可我打探你的消息,他们告诉我的,都是你对驸马用情至深,便是收拢着侍儿,也不过只是借他们缅怀驸马。” 安庆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混着脸上的雨水,分不清是雨是泪,“我偷了一匹马,一路冒雨冲过来。阿鲤,我不能再看着你蒙在鼓里,不能再看着你……还对那个凶手,心存幻想!” “凶手”两个字,像两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容鲤的心口。 她猛地抽回手,站起身,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矮几。 杯盘叮当作响,碎了一地。 “不可能……”她喃喃着,眼神涣散,“母皇……母皇她不会……她明明……她明明还拟了立储诏书……她明明……” 是,容鲤自然也知道,母皇曾在御书房之中,烧毁了那一封曾写着自己名字的立储诏书。 这是她求仁得仁的结果,只是也曾用这结果安抚自己,母皇心中也曾挂怀自己,是她自己不争气。 “立储诏书?”安庆愣住,随即惨笑,“阿鲤,你还不明白吗?那或许是愧疚,是补偿,是……封口!” 封口? 是封她的口,以免她日后知道,自己的母亲命人杀了自己的驸马,又要闹出无尽的祸端来吗? 容鲤闭上眼,眼前大抵能够幻想出,母皇将明黄诏书掷入炭盆的那一幕。 火舌舔舐丝帛,烧掉的不仅是一纸册封,更是……所有虚假的温情。 原来如此。 原来所有的一切——从噩耗到冷落,从立储的试探,到烧毁的决绝——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棋。 “安庆……”容鲤睁开眼,眼底一片血红,“你今夜冒险来此,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安庆用力点头,泪水又涌出来:“我不能不告诉你……阿鲤,我不能再看着你被蒙骗,不能再看着你将杀夫仇人当至亲……你、你要小心陛下,她对你……或许早已没了母女之情。” “你的生父,身份有异,陛下兴许从未打算立你为储。否则为何如今齐王的眼睛一好,便封亲王开府,又连你的面都不见了?阿鲤,你切莫叫自己做了旁人的活靶子!” 安庆知晓的秘密,越吐越多。 话说到这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安庆脸色骤变,猛地转身看向门口,侧耳倾听。 是脚步声。 虽然很轻,但在雨声的间隙里,还是能隐约分辨——不止一个人,正从楼梯上来。 “糟了……”安庆声音发颤,“定是我府上的人发现我逃了,追过来了!” 她立刻拉起兜帽,将湿发胡乱塞进去,又急促地对容鲤道:“阿鲤,我得走了。你记住我的话,一个字都不要忘。还有……千万小心,不要再轻信任何人,尤其是宫里的人!” “你要怎么走?”容鲤抓住她的手臂,“外头可能已经被围住了。” 安庆却挣脱她的手,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冷风裹着雨水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我从这儿下去,外头会有人接应我”她回头,看了容鲤最后一眼,眼中满是决绝,“三楼不高,下面有棵老槐树,我能顺着树干滑下去。” “太危险了!”容鲤追到窗边。 楼下的巷子黑漆漆的,雨幕中只能看见模糊的树影。三楼虽不算极高,可这般雨夜,稍有不慎…… “顾不得了。”安庆翻身上了窗台,湿透的袍子在风中猎猎作响。她回头,对容鲤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阿鲤,保重。” 说罢,她纵身一跃。 “安庆——!”容鲤失声惊呼。 黑影坠入雨幕,撞在槐树繁茂的枝桠上,发出窸窣的响声。树枝剧烈摇晃,落叶混着雨水纷飞。片刻后,一道黑影落地,踉跄几步,随即翻身上了候在巷口的马。 马蹄声在雨夜里响起,急促,慌乱,很快远去。 容鲤趴在窗边,看着那道黑影消失在巷口,浑身冰冷。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扶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刻意提高了些,像是在提醒:“殿下,馆主说有几位客人想见您,说是……安庆县主府上的人。” 容鲤缓缓直起身。 她看着那扇门,看着门上晃动的影子,看着这满室狼藉——碎裂的琵琶,翻倒的矮几,泼洒的酒液,以及……那个滚落在角落的、她用来装醉的酒杯。 一切都那么荒唐。 荒唐得像一场噩梦。 她在今夜所听得诸多消息乱糟糟的,但她从中至少知晓了一件事,她身边,竟有一位如常长久的背叛者。 容鲤不敢置信,却又想起来自己先前所收拢的诸多蛛丝马迹,桩桩件件,又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如此一个叫她不敢置信的结果。 在如此雨夜,她钓了又钓,终于钓上了一个结果,一个“真相”。 容鲤不再去想那些失望苦涩,只将地上掉落的酒盏捞回手中,扯散了自己的衣襟,将发髻彻底拆乱,随意将原本插上的门闩开了,便摇摇晃晃地走回软榻边,一头栽倒下去。 “进……进来……”她声音含糊,带着浓重的醉意,“什么县主……本宫不认识……再来……再来一壶酒……” 门被推开了。 四个穿着青色劲装、腰间佩刀的男子站在门外,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面容冷硬,眼神锐利如鹰。他们身上的衣服虽被雨打湿,却依旧整齐挺括——那是宋家亲卫的打扮。 中年人扫了一眼室内,目光在翻倒的矮几、碎裂的琵琶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瘫在软榻上、醉眼朦胧的容鲤身上。 长公主殿下,在此醉成如此模样。 她是听见了,还是不曾听见? 第94章 扶云只给他们往内看了一眼, 便面无表情地走上前面,将视线阻断了:“殿下酒醉,不便会客。若是诸位并无他事, 还请离去。” 她说话时语气平静, 却将身形稳稳挡在门前, 那姿态分明是寸步不让。 为首的侍卫眯起眼睛, 视线越过扶云的肩头, 试图再向室内探看。然而长公主府自然也有自己的侍卫,再上前来,将剩下的门缝也挡了个严实。 “姑姑, 我家县主急病,似生癔症, 今夜趁雨大守卫不备,从府中走失了。我等奉宋大将军之命, 追寻县主下落。”那侍卫语带焦急, “有人瞧见县主往此方向来了, 只怕是寻殿下来了, 还往姑姑通融, 能否看一看, 县主是否在此?” 扶云面色不变:“今夜雨大,殿下在此独饮,除乐师舞伎外, 并无旁人打扰,并不曾见到县主身影。” “独饮?”年轻的宋家侍卫目光扫过地上那柄摔裂的琵琶, 越说越急,“既是独饮,这乐器怎会碎成这般?小的知晓殿下与我们县主关系甚密, 只是县主如今发了癔症,极容易伤人,小的也是为殿下凤体安康着想!” “不过殿下醉酒,失手碰落的。”扶云自不会在旁人面前露出半点破绽,答得滴水不漏,“若诸位不信,可等明日殿下醒后亲自询问。只是此刻殿下酣醉,不可打扰。” 室内适时传来一声含糊的呓语,接着是软榻上翻身的窸窣声。 几个亲卫交换了眼神。 内里那位是当朝长公主,即便失了势,也终究是金枝玉叶。硬闯,他们还没那个胆子。 更何况里头确实不大,方才一眼已够看完,并无任何能够藏人的地方,县主恐怕已经跑远了。 侍卫头领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退了一步:“既如此,我等便不打扰了。只是若殿下日后想起什么,还望差人告知将军府一声。县主身子弱,这般雨夜独自在外,大将军很是担忧。” “自然。”扶云淡淡道。 那四人各自抱拳后,又匆匆转身离去。脚步声顺着木梯渐远,最终消失在雨声中。 扶云仍立在门前,侧耳听着动静,直到确定人已走远,这才重新走入厢房之中,又反手将门锁上,这才觉得安心。 室内,容鲤已从软榻上坐起身。 方才那副醉态已荡然无存,她眼神清明,脸上因酒意泛起的红晕尚未褪尽,脸上却只剩冷意。 “走了?”她问,声音有些哑。 “走了。”扶云走到窗边,将方才安庆跳窗时推开的那扇窗仔细关好、闩牢,“但奴婢瞧着,他们未必真信。只是不敢硬闯罢了。” 扶云说罢,沉默片刻后才问:“方才来人,正是县主吗?” 容鲤不知该如何做想,只是苦涩地笑了一声:“我倒宁愿不是。” 扶云没有听到她们说了什么,但见容鲤此刻脸色苍白如纸,也不知如何抚慰她,只能替她将散乱的衣裳整好,将暖融融的披风罩在她身上:“殿下还是以保重身子为上。” 容鲤拢紧了身上的披风,却依然觉得心底发凉。 安庆带来的消息,依旧言犹在耳——多少年的至亲至爱之情,其下真相,竟是如此吗? 容鲤怔怔地侧耳听着窗外的雨声。雨点敲打着窗棂,密集如鼓点,仿佛要将这天地间所有肮脏的秘密都敲碎冲走。 她钓来的秘密,叫她惊愕太过。 半晌,容鲤才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想将心头浮现的些许闷痛压下去。 室内残留的酒气与暖香,混杂着雨水渗进来的潮湿气息,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便霍然睁开了眼,低哑道:“备车,回府。” “现在?”扶云一愣,“雨还这样大,殿下又喝了酒,不如再歇息片刻……” “不必,我本就没醉。”容鲤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来此的目的已经达到,不必留在这儿了。” 扶云不敢再多言,连忙出去安排。 * 雨夜的长街行人稀少,到处寂静,于是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便格外清晰。车厢内,容鲤靠着软垫,透过摇晃的车帘缝隙,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景。 道路两旁多有府邸,一盏盏灯笼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只是在此时此刻,容鲤只觉得这些灯皆像是一双双疲惫的眼睛,在这深夜里勉强睁着。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夜。那时她还小,贪玩着了凉,不敢回西暖阁,就躲在旁人的宫室里,当晚便发起了高烧。母皇冒雨赶来,将她抱在怀里,一夜未合眼。御医跪了满地,母皇的声音冷得像冰,握着她的手却在发抖。 明明是这样疼爱她的母皇。 可安庆拼死带来的消息,竟将这些过往皆推入了虚无。 荒唐。 马车声渐渐碾碎了容鲤的思绪,又在长公主府侧门缓缓停下。 陈锋撑着伞迎上来,见容鲤面色苍白,只怕她冷,连忙喊人来扶她:“殿下快进去暖暖。” 寝殿内早已备好了热水与暖炉。 扶云服侍她换下湿透的衣裳,又端来热姜茶,免得她饮酒又吹风,引出病来。 “殿下,喝些姜茶驱驱寒吧。”扶云轻声劝道。 容鲤接过瓷碗,指尖触到温热,却觉得那股暖意怎么也渗不进心里。她小口啜饮着,姜茶辛辣,烫得舌尖发麻,可那股寒意依旧盘踞在骨髓深处,挥之不去。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殿下,”是陈锋的声音,“谈大人来了,说是有要事禀报。” 容鲤动作一顿。她放下瓷碗,对扶云点了点头:“请她进来。” 谈女医披着斗篷,发梢还挂着水珠,显然也是冒雨赶来的。她进门后,先是仔细打量了容鲤一番,见她虽面色不佳,但神志清醒,这才松了口气。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容鲤问道。 扶云自知自己不好听的,便说自己去备些吃食,先下去了,走时还将门轻轻带上。 室内只剩下两人。 谈女医走到容鲤面前,小声说道:“殿下上回托臣去查的纹样,渐渐有了些眉目。” 容鲤的心提了起来:“如何?” 谈女医神色有些复杂:“臣问遍了许多年,终于寻到一个认得这纹样的人,说是滇南一十余年便已然破亡了的大族家徽。” “是何家族?” 谈女医沉默片刻,才道:“就在臣查得这消息的第二日,那人一家便直接在京中消失了。” “不仅如此,京中所有滇人似是都收到了什么消息,再不肯与臣谈论云滇旧事。”谈女医说得委婉。 “你是说……有人察觉了我们在查,所以抢先一步,抹去了所有痕迹?”容鲤自然听得明白。 “正是。”谈女医点头,“而且动作极快,干净利落,没有留下半分破绽。如此手段力量,在京中十分罕见。” 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两人都心知肚明。 能够在天子脚下,如此翻云覆雨、只手遮天的,还能有谁? 容鲤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沉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母皇。 怎么会是母皇? 比起安庆今夜前来,谈女医所带来的消息更是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容鲤是当真有些不明白了,眉心都皱成一团,片刻之后,才继续问道:“此事,可还能继续追查?” “殿下,”谈女医不知如何作答,许久之后才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有些真相,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她知道容鲤执拗,未必会轻易放手。 然而容鲤却出乎意料地说道:“谈大人言之有理。既然对方已经警觉,我们再查下去,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你先回去,一切如常,就当从未查过这些事。” 谈女医愣了愣:“殿下……” “回去吧。”容鲤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疲惫,“今夜辛苦你了。” 谈女医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行礼退下。她知道,这位长公主殿下心中已有计较,自己多说无益。 门再次关上。 夜色深沉,雨幕如帘,容鲤一身疲惫,却毫无睡意。 她是早有预料,知道这一局绝不会简单,却没有想到,一个接一个她不曾想到的人往这棋局之中跳下,叫她惊愕非常。 就在此时,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是陈锋亲自来报。 “殿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异样,“苏先生的身份……查清楚了。” 容鲤猛地转身:“说。” 陈锋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卷薄薄的册子。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凝重,快步走到容鲤面前,将册子双手呈上: “苏先生的底细,查清了。” 容鲤接过册子,却没有立刻打开:“说。” “殿下回程之中,路遇的那个小书童所捧的遗书,所留之人,落款‘苏’字,这个苏先生,不是旁人,正是齐王殿下眼疾痊愈的大功臣,正是当年入宫的苏神医。” 容鲤的手指,在听到“齐王”二字时,微微收紧。 琰弟。 苏神医死了? 她从栾川回来,可并未听闻这件事,彼时入宫与琰儿说起这事儿,他也只说,苏神医无心富贵,只要了些许金银赏赐之后,便离京去了,不曾接受母皇的官职赏赐。 他立下大功,怎会如此突兀地死去? 死去之后,又当真会有如此之巧,竟让带着他遗书回祖籍的书童,又死在了容鲤回京的路上? 容鲤沉默着,翻开了手中的册子。 册子上是陈锋等人昼夜努力查探的结果。 苏神医彼时如何入京,入京之后何时开始为容琰诊治眼疾,之后又何时入宫、何时出诊、何时与何人会面、在宫中究竟用了多少药材等等。 字迹工整,事无巨细。 苏神医所要求用于治疗眼疾的药物,毫无错处,平日里所做的事情,也全无问题,过往几十年的行医经历也并不作伪,至少说明,他当真是个合格的医者。 而他在自己的遗书之中所说,自己在京中误知了权贵的阴私,因此恐怕会招致杀身之祸,又究竟是什么? 在陈锋等人查探而来的经历之中,苏神医入京以来,便住在宫中,只做了一件事,就是为容琰治疗眼疾。容琰的眼疾一痊愈,他便辞别京城离开,按理来说并不会接触到旁的什么权贵。 那么他最常接触的,又不能言之于口的,便是皇室。 他得知了一个什么皇室秘辛,才因此招致杀身之祸。 容鲤的指尖渐渐发凉。 苏神医能得知什么密辛——他日夜接触的,无非只有容琰而已。 不对。 容鲤忽然想起来,苏神医入宫为容琰诊疗月余的时候,她曾入宫去看过容琰一次,又因为容琰的病情,亲自将苏神医召来过问。 那时候苏神医说,容琰的眼睛明明一切正常,对光照等外界刺激也会有反应,却依旧看不见。 彼时容鲤不曾放在心上,如今想来,彼时苏神医分明说的是“总是说看不见”。 聪明人的言语官司,她那时候却因为一心忧心容琰的病情,并未把这几个简单的字的区别放在心上。 如今想来,她忽然通悟了。 苏神医的意思,是容琰的眼睛与常人无异——他的眼睛能有反应,却总是“说”看不见。 是他“说”的。 并非是他真的看不见。 也就是说,容琰的眼睛,很有可能早就好了。 亦或者言,容琰的眼睛,当真有这样经年的眼疾吗? ——这很有可能,便是苏神医所说的,他所得知的,要命的阴私。 又是一件叫容鲤通体生凉、远超她意料之外的事。 容鲤暂时将陈锋挥退下去,自己将那些密报铺满一桌,互相对照着拼凑许久。在她怎么也不敢相信,却又不知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是真相的时候,忽然瞥见那朵从刺杀她的刺客身上拓印下来的合欢花图样。 合欢花。 她怎么会忘了,琰弟从小最喜欢的花,就是合欢。 若说京中的势力,谁会用合欢花来做图样,除了容琰,还会有其他人吗? 所以这一切,这些荒唐的事情桩桩件件连在一处,栾川刺客、苏神医堪破秘密被灭口等等,只为了告诉她一个“真相”。 她的琰弟,不想让她回京。 与安庆今夜告诉她的另一个“真相”凑在一起,尽管其中还有许多细节不曾打通,也能够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框架了。 没有人能够在母皇的眼皮子底下做事而不被发觉,她是,容琰也是。 琰弟并没有强有力的父族,苏贵君还在整日如惊弓之鸟,苏氏绝无帮他培养势力的能力,所以顺理成章地就能想到,琰弟的力量来源,无非就是母皇。 那么母皇,对容琰所作的一切,必然是心知肚明的。 所以这铺满一桌的线索,能够凑齐全的故事应当是这样的——容琰不知为何,兴许是韬光养晦,隐瞒了自己眼疾其实早已经治愈的消息,一直在伪作眼盲。苏神医为他诊治,不慎发现了这个秘密,因此惹祸上身,被杀人灭口。 母皇无意立自己为储,却将大权在握的展钦赐给自己做了驸马。不知为何,兴许是因驸马这些年的权势越来越大,母皇生了忌惮之心,也或许是母皇发觉这一切于她的谋划无益,所以借沙陀突厥叛乱,将展钦“灭口”。 这一年多来,她零零总总查探得知的这些线索,想告诉她的,无非就这四个字。 众叛亲离。 是这样的吗? 真是手眼通天。 容鲤垂眸看了许久,忍不住一声冷笑,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沉沉,不见星月。庭院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寂寥,只有几盏风灯在廊下摇曳,投出鬼魅般的光影,就连她最喜欢的那只胖鹦鹉也不敢在这样的雨夜之中飞出来乱叫,一切瞧上去,如同死了也没有什么分别。 “陈锋。”她忽然开口。 “属下在。”陈锋自然不曾走远,他隐身在廊下。 “即刻吩咐下去,从今日起,府中所有进出之人,皆要严查。”容鲤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尤其是与齐王府、皇宫有往来者,一律记档上报。” 陈锋心中一凛:“殿下是怀疑……” 他不敢再问了——他是容鲤麾下的人没错,可这些,也着实有些太杀头了。 “如此情形,我还能信谁呢?”容鲤转过身,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那可是众叛亲离。 “去办吧。”容鲤没再看他,只将那盏已然有些凉了的姜汤一口气咽下。 陈锋周身也渐渐侵上冷意,分明不曾被雨水打湿,此刻却有些刺骨的寒凉。 他躬身行礼,很快隐入了黑暗之中。 偏厅里又只剩下容鲤一人。 所有纸张在案上摊开,像一副散乱的拼图,不过眼下,她已拼凑出了这些琐碎的拼图后想要告诉她的真相。 不过除此之外,更在她意料之外的,是这些消息之后所藏的,她全然意料之外的,真正的“秘密”。 她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在上面勾画。 不曾明晰的滇中旧事,怜月所呈的那块玉佩,是为母皇忌惮,绝不想让她知道的。 琰弟隐瞒自己的眼疾早已痊愈,他在暗中扶持的自己的人手,那些合欢花,亦是绝不想让她知道的。 储君之位,君臣之争,如交错在一起的两条线。 而她,正站在这两条线的中央。 是被摆布的棋子,还是……执棋之人?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洇开一团墨迹。 容鲤看着那团墨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午后。 那时她与容琰还小,在新种的几朵合欢树下玩耍。粉色的花絮飘落如雨,她看得欢喜,不住地和琰弟描述那花儿是如何毛茸茸,如何可怜可爱,说罢,又将那花儿摘下几朵来,放在他的掌心,教看不见的琰弟如何通过触摸与她的描述去想象,这粉茸茸的花朵究竟是何模样。 容琰仰着头,如今想来,也不知道他究竟是看得见还是看不见。他只是怔怔地抬着头,于她轻声说:“阿姐,我很喜欢你说的合欢花了。像阿姐所说,它总是成双成对地开,是永远不会分开的样子。” “我与阿姐,也要如这花儿一般,永远不分开。” “怎么会不分开呢?以后你开你的府,我开我的府,我们各自过自己的,怎么会不分开?”骄傲又自得的长公主殿下自然反驳自己软糯可怜的弟弟。 然而容琰只是转过来,靠在她的身上:“我不要。我的眼睛看不见,母皇不会给我开府的。到时候,我就天天赖在阿姐府上,你赶也赶不走的。” 她笑他孩子气。 如今想来,那孩子气里,或许早藏了别的什么东西。 可是如今,容琰得偿所愿了吗? 容鲤不知道。 她放下笔,抬手按住了心口。 那里终于开始有些心慌的闷痛了。 原来她所想的,与真正的“真相”竟有如此的不同。 窗外的风更急了,吹得窗棂吱呀作响,像是谁在轻轻叩门。 容鲤没有动。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案上那些写满秘密的纸张,看着烛火一点点烧短,看着夜色一点点褪去,看着天边泛起鱼肚白。 这一夜,终究是过去了。 翌日风和日丽,仿佛昨夜的秋雨不过是人惊愕至极下做的一场噩梦。 可她知道,有些现实,恐怕比梦还可怕。 她想起来,安庆在诸多秘密之中,最不曾展开说的那一个。 *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容鲤所料。 宫中的冷待愈发明显。 从前每月至少会召见两次的母皇,如今已整整一月未曾传唤她入宫,仿佛对她已经彻底死心。便是节庆宫宴,她的座位也被安排在了末席,远离御座,远离所有视线中心。 而容琰,则恰恰相反。 他的齐王府门庭若市,朝中大臣往来不绝。母皇不仅准他开府参政,如今更将京畿防务的一部分交到了他手中。近日甚至传出风声,说陛下有意为他选妃,对象皆是重臣嫡女,摆明了是要为他铺路。 只不过容琰一一拒了,说是阿姐重病,无力为母皇分忧,他无心婚嫁之事,只想多多学习,早日跟上阿姐昔日步伐。 如此谦让话语,自然又引得满堂欢乐。 容鲤也不说什么,只是每日照常起居,偶尔出门赴宴,却也总是带着三分醉意、七分颓唐。 人人都说,长公主殿下是真的垮了——失了驸马,失了圣心,如今连从小相互扶持着的弟弟也要踩着她往上爬,换作谁都得垮。 只有扶云和陈锋知道,殿下夜里书房的灯,常常亮到天明。 她在查,在算,在等。 等那条大鱼,露出最后的獠牙。 等到那条消息,终于送入了府内。 那上头写:“殿下,甘心吗?”—— 作者有话说:再也不碰权谋了,再也不碰权谋了! 传完一看自己写的什么,一堆bug,直接怒重写(痛哭流涕中) 第95章 这信笺写得没头没尾。 上头没有半点落款, 素白极了,什么蛛丝马迹都没有。 容鲤等来了这张信笺,却也半点不急——对手已经咬线了, 该着急的就不是她了。 容鲤将那张信笺投入火中, 仿佛没事人一般。 太容易得到的, 往往都是叫人生疑的谎言。 那张素白信笺在火焰中蜷曲焦黑, 逐渐化为灰烬, 如同一只垂死褪色的蝶。 * 冬日渐渐地要过去了,容鲤在府中过了一个极清冷的年节。 容鲤倒仿佛已经习惯了这一切,她照常起居, 照常读书,照常去南风馆——只是去得少了, 酒也喝得少了。府中下人私下议论,说殿下大约是终于认清了现实, 不再折腾了。 直到正月十五过后, 容鲤突然上了一道奏章。 奏章写得恳切, 说自己“病中糊涂, 多有失仪, 今病体初愈, 愿重归朝堂,为陛下分忧”。字字句句都是低头服软,甚至带着几分卑微。 只可惜奏章递进宫去, 如石沉大海。 顺天帝按下不批。 容鲤又接连上奏,好容易得来了张典书的驾临。 张典书依旧温和慈柔, 含着笑说的,却是说陛下看了,但眼下朝中并无合适空缺, 让殿下再“安心休养”些时日。 这话传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陛下不想用她。 无妨,这也是她求仁得仁的结果。 隔日,京中便传开消息,说长公主殿下像是终于回过神来,开始四处奔走,想要重新经营人脉,竟去堂而皇之地一一联络当初她在群芳宴上拒绝的诸人。 只是好似也有那样不凑巧。 沙陀国内的内乱在国朝的援助之下基本已然终结,处月晖小王子在中原学会了仁义礼智信,牢牢记得自己的恩人是天朝,顶礼膜拜后,便上书陛下,想要早回沙陀国即位,宣誓处月宗室将世代为中原效忠,做阻绝突厥人的屏障。 长公主殿下去寻处月晖之时,他已然将要离开中原了,想要帮助她,也有心无力。 沈自瑾在金吾卫之中顺风顺水,连破奇案,已调任禁卫军副统领。不仅如此,沈自瑾自从在群芳宴上请求退出后,回去之后便没有消停。他在家中不声不响地收拢了生父沈工部纵容妾室毒害主母等等证据,敲响了宫门口的登闻鼓,自己先挨了庭杖三十,血糊糊地在朝堂之上状告生父,求顺天帝为自己做主。 顺天帝大大嘉奖他的一片爱母之心,严惩沈工部,又将沈自瑾屡加提拔,如今已是御前行走红人,岂是失势的长公主殿下可比? 至于剩下的那位高句丽世子,更是摆明了不见。 他当初请求留在中原研习的时间已过,高句丽已来了三四封国书,催促他早日回国,他也如同处月晖一般,不日便要离去,只是没有处月晖那样匆忙。 兴许当初高赫瑛留下,是因想讨长公主殿下欢心,但群芳宴一事后,也不知是不是长公主殿下彼时在亭中将他伤得太狠,如今他见到容鲤便如同老鼠见了猫一般,再不肯与她见面了,只等过些时日,北方官道化冰,他便回高句丽去也。 容鲤连吃数次闭门羹,京中的风向彻底变了。 若说年前,长公主只有垮台之兆,如今便是板上钉钉的长坐冷宫,先前还尚且有几个老臣依旧看好容鲤,现下已尽数倒戈,纷纷去了齐王殿下麾下了。 果然,花朝节宫宴,又无长公主赴宴之旨。 在长公主府中,分明可见不远处皇城热闹,火树银花不夜天,王公贵族与民同乐,欢庆非常,而容鲤这儿已经经年累月的门可罗雀,冷冷清清。 她怔怔望了一会儿天边绽放的烟火,便带了携月一个随从,又打算往南风馆去。 两人无言同行,与涌去东市看烟火的民众背道而驰。 在人潮涌动之中,容鲤被几个小孩子撞了一下,待回过神后,掌心不知何时便多了一张纸卷。 上头那还是那一句话: “殿下,甘心吗?” 只是这一次,上头写明了时间地点。 “丑时三刻,西市废窑。” “独来。” 携月在一旁欲言又止,容鲤却已将那纸卷重新团起,塞回袖中。 “先去南风馆罢。”她改了主意,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然而她的骨血之中,已有火焰在烧。 等了又等,终于到了这一刻。 得先饮半盏,压压她心头火气,免得这心头的火忽然烧起来,将彼此你我都烧得一干二净。 * 子时过半,南风馆的一处小门悄然开启。 容鲤换去了一身华服,只做寻常打扮,仿佛就是京中再常见不过的一个行人。只不过她袖中还藏着一枚小小的信号弹,若有不当,立即燃放。 西市废窑在城西最荒僻处,早年是烧制琉璃瓦的官窑,后来因工艺失传废弃,已有十余年无人问津。传闻此处夜半常有鬼火,附近居民多绕道而行,不想今夜倒是成了隐秘会面的绝佳地点。 容鲤抵达时,离丑时三刻还有一盏茶的功夫。 废窑入口坍塌了大半,只余一个勉强容人侧身而过的缝隙。里头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唯有风声穿过破损的窑壁,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她立在窑口,没有立刻进去。 月色被云层遮掩,四周寂静得可怕。远处隐约还能听见花朝节庆典的余音,笙箫丝竹飘渺而来,衬得此处愈发荒凉。 “殿下既已来了,何不进来?” 声音从窑内传来,低沉沙哑,分不清男女。 容鲤没有应答。她先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这才侧身钻进窑口。 火光跳跃,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窑内空间比她想象中要大,穹顶高高拱起,四周散落着破碎的瓦坯和废弃的窑具。最深处,一个人影背光而立,全身裹在宽大的黑袍中,连头脸都罩得严严实实。 “殿下倒是谨慎。”那人轻笑一声,“不过此处确无埋伏,还请放心。” 容鲤停在距他三丈远处,手中的火折子往前递了递,试图看清对方的模样,却只看见一片浓重的阴影。 “你是谁?”她开门见山。 “一个……知道殿下想要什么的人。”黑袍人不急不缓,“殿下这些日子四处碰壁,处处受阻,心中想必已有了计较。只是有些事,光靠猜测是不够的。” 容鲤沉默。 她确实有了计较。 从安庆夜奔,到谈女医查证受阻,再到陈锋查出的苏神医真相——这些线索拼凑出的图景,已经足够让她看清许多事。 不过她确实还有许多想知道的,意料之外的…… “你说,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容鲤的声音在空旷的窑内回荡,“那你说说,我想要什么?” 黑袍人向前迈了一步。 “殿下想知道的,定有一件事……” “便是陛下,为何不愿立殿下为储君呢?” 他一上来,说的就是这些要脑袋的皇家大事,惹得容鲤眉心一皱。 那人见容鲤不语,又笑道:“殿下若是觉得这个问题不中听,觉得我问的太急了,那我换一个问题。” “殿下可知道,陛下不允准殿下继续查探云滇诸事的原因吗?” 容鲤心中隐隐约约有所察觉,那黑袍人就故作恍然大悟似的说道:“其实殿下,这两个问题,有一个共同的答案呢。” 他叹息,带着一种夸张的悲悯叹息:“因为殿下的生父,并非中原人。” “你说什么?”容鲤的声音骤然拔高。 “殿下的生父,是云滇白乌族的少主。”黑袍人一字一顿,“陛下以女子之身妄登大宝,从始至终,都始终为人诟病。陛下龙兴之地南方的反对之声不绝于耳,北方军阀亦是虎视眈眈。陛下想要一统天下,为了稳固地位,陛下便欲将云贵川三方异族势力收归己用。” 容鲤想开口反驳,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黑袍人继续说着,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凿进她的耳中: “云贵两地的土司相对顺利归附,唯独云滇深处,有数个古老氏族拒不合作。其中最难缠的,便是白乌族。他们世代居于深山,精于制毒用蛊,族中男子多擅驭蛇虫,女子能通草木之语。更棘手的是,当时的族长乌蒙——也就是殿下的祖父——对汉人深恶痛绝,曾立下族规:凡与汉人通婚者,逐出族门,永世不得归。” 火光在容鲤手中颤抖。 她想起谈女医说的那些话。 滇南十余年前便已破亡的大族,家徽纹样与玉佩相似,所有知情人一夜消失…… “陛下当时急需白乌族的毒术。”黑袍人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北疆战事胶着,敌军擅用奇毒,我军伤亡惨重。若能得到白乌族的毒经与解方,战局可逆转。于是陛下亲赴云滇,伪装成误入深山的采药女,设法接近了白乌族的少主——乌桑。” 乌桑。 这个名字在容鲤舌尖滚过,陌生又熟悉。 她想起来一些先前一直觉得古怪的旧事。 那些事情,本不应当为外人知晓。 “乌桑那时刚满十七岁,被族中保护得极好,天真烂漫,不谙世事。”黑袍人顿了顿,“陛下年长,又历经宫闱斗争,对付这样一个少年,自是手到擒来。不过三月,乌桑便深陷情网,不顾族规,执意要娶这‘采药女’为妻。” 窑内的风忽然大了,吹得火折子忽明忽暗。 容鲤的影子在窑壁上晃动,扭曲变形,像是另一个挣扎的灵魂。 “乌蒙族长起初坚决反对,但乌桑以死相逼,最终族长让步,提出条件:若陛下能在族中祭典上通过三关考验,便允她入族。” 黑袍人说到这里,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 “前头的诸事,陛下人中龙凤,自然能过。而第三关……饮下族中最烈的‘情蛊’,与乌桑结下生死契。” 容鲤的呼吸停住了。 “情蛊?”她喃喃重复。 “白乌族的情蛊,饮下后两人性命相连,一方若死,另一方便会心脉俱裂而亡。”黑袍人缓缓道,“乌桑饮了,陛下……自然也饮了。只不过,陛下身边向来不缺能人异士,殿下也认得的,您府上的谈大人,解下如此情蛊,其实也不是难事。” 解了。 所以母皇还活着。 而那个乌桑…… “乌桑不知道这些。”黑袍人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只知道自己娶到了心爱的女子,甚至为了她,说服父亲将族中秘传的毒经抄录了一份,作为‘聘礼’。而陛下,也顺理成章地怀上了乌桑的孩子,在族中愈发受族人认可。” 容鲤的手,按在了心口。 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却又像塞满了碎石,硌得生疼。 “那个孩子,是个男孩儿,生下来很健康。那是陛下的真正的长子。只可惜……”他故意将那话一停,也不说了,反而继续说旁的。 “好景不长。陛下在滇南生活愉快,与北方的战事却急转直下,陛下必须回去坐镇。”黑袍人的语速加快了,“她向乌桑坦白了一切——她的真实身份,她的利用,她的欺骗。乌桑崩溃了,想带她回白乌族请罪,却被陛下早已埋伏好的亲卫拿下。” “那一夜,白乌族寨火光冲天。” “陛下以‘勾结外敌、图谋不轨’为由,调集三万大军,将白乌族寨团团围住。乌蒙族长率族人力战,终因寡不敌众,全族三百七十一口,无一活口。乌桑不堪忍受欺骗,亦有靠着情蛊拉着仇人一同下水的念头,抱着孩儿一同跳下了山崖,尸骨无存。” 容鲤闭上了眼睛。 火光。厮杀。灭族。 这些画面在她脑中闪现,血腥得让她想吐。 偏生那人好似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说的这些故事可怕,他低笑了一声,又问道:“所以殿下,你知道自己在这个故事之中,是什么角色吗?” 窑内陷入死寂。 只有风声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容鲤怎么会算不出来呢。 黑袍人却好似就要容鲤听一听这些,他直截了当地说道:“陛下离开白乌族寨时,已怀有一月身孕。只是这个孩子……又不得不留下。殿下知道这个孩子是谁吗?” 容鲤握紧了手中的火折子:“是我。” 黑袍人点点头:“正是。所以陛下为何将殿下宠爱养大,又瞬间弃之如履,原因殿下应当也能想到吧。” “陛下一统中原登基,其实也并不是那样太平。若是早早立储,储君恐有夭亡之危。自然,就算不立,人也能从陛下的处置偏颇之中看出谁会是将来的储君,所以陛下需要一个替真正的储君挡刀的活靶子。” “殿下出身有异,绝不能继承大统——所以殿下,便成了那个最好的活靶子。” 他说到这里,忽然走上前来,手指在容鲤的头上一碰。 不是容鲤在御书房之中砸的那伤疤,是更高一点的——当初围猎,她跌伤的地方。 那儿早早地愈合了,只留下一点点不细看分明看不出的伤口。 他竟连这一处伤都知道。 容鲤的指尖发抖,到最后,全身都抖动起来。 她的泪从脸颊上往下滚落,摇晃的火光之中,她那双泪眼格外明亮摇曳。 可容鲤还是说道:“你说这些,有什么证据?” “证据?”黑袍人从怀中取出一物,抛了过来。 容鲤接住。 那是一块残缺的玉牌,质地温润,然而显而易见,上头有一块与怜月给她的玉佩上,一模一样的纹样。 所以,怜月给她的玉佩,原来是如此用意吗? “这是白乌族少主的身份玉牌。”黑袍人道,“乌桑跳崖死后,所有物品皆被投入火中付之一炬,不过其中还有些没有烧尽的物件,为我所得。” 容鲤摩挲着玉牌上的纹路,指尖冰凉。 “还有这个。”黑袍人又抛来一物。 这次是一卷残破的羊皮纸,边缘焦黑,像是从火中抢出来的。容鲤展开,就着火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那是一封信。 是母皇的笔迹。 容鲤自幼临摹,绝不会认错。 信很短,寥寥数语,却一目了然地能看明白,这是一个采花汉给自己的异族夫君所写的绵绵情诗。 容鲤的手开始发抖。 这封信的语气,字里行间的温情,她自然曾见过,与记忆之中的母皇,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这是陛下写给乌桑的最后一封信。”黑袍人说,“送出后三个月,陛下便率军围剿了白乌族寨。不过,这封信,自然也为我所得。” 证据确凿。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异常,所有她这些年想不通的事——母皇忽冷忽热的态度,对她的忌惮与防备,不惜牺牲展钦也要打压她的决心——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因为她不是纯正的皇室血脉。 因为她是母皇一生最大错误的证明。 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母皇权威的嘲讽。 她身上所背负的,是灭族的罪与孽。 果真吗? 那黑袍人见容鲤不语,还要杀人诛心:“所以殿下啊,你那驸马,是因何而死,你知道吗?” “展钦,是因殿下而死,”黑袍人看着自己被布条裹住的指尖,“陛下当初赐婚,就是为了给殿下选一个绝不会喜欢的夫婿,倒不想后来展钦与殿下情浓。他若倒戈向殿下,反而从陛下给你添的堵变成了殿下的助力。” “所以,展钦必须死。” 他絮絮叨叨说着这些,叫容鲤一个字都不想听了。 她擦了一把面上淌下的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 黑袍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向前走了两步,将自己的面巾往下拉了拉,将那双眼露到她的面前——那是一双极深的眼睛,瞳孔的颜色比常人要浅,并非深黑纯褐。 是异族的眼睛。 “我想要的,”黑袍人缓缓道,“是陛下最不想要的。” “我想要的,是殿下来登基为帝,要殿下为我惨死的族人,讨一个公道。” 容鲤有些明白了。 “白乌族三百七十一口无辜性命,乌桑少主被欺骗、被利用、被逼得抱着孩子跳崖而死的公道。”黑袍人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情绪,是压抑得仿佛要喷出来的恨。 容鲤盯着他:“你与白乌族,是什么关系?” 黑袍人沉默片刻,抬手,缓缓摘下了兜帽。 火光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深邃,鼻梁高挺,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我叫乌曲。”他说,“白乌族最后的血脉。” 他勾着唇角笑:“当然,殿下若愿意的话,也可以唤我一声,小叔。” 容鲤不肯喊。 他也不在意,只是说道:“当年灭族之时,我贪玩未归,却因祸得福。若将我也一刀捅死,这个秘密便再无无人知道。” “可惜,我还活着。我还活着,今日就有人在此,愿举全力,为殿下登基铺路,为我族还一个公道。” 这一次,天平的另一端,还摆上了一个新的砝码。 登基为帝。 好生诱人啊。 世上有人能够在登基为帝,“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疑惑之下不动摇吗? 然而容鲤终究只是深呼吸了一口气,道:“说来说去,也不过如此,我实在不信。” 乌曲有些惋惜,却也不强说什么,只是摇摇头:“殿下现在不信无妨,我的诚意已带到了。殿下若是还想找我的话,便来此就好,相信殿下回府之后,便会有所决断了。” “不过我要提醒殿下,殿下能用的时间,实在不多了。陛下对殿下的耐心已到极限,齐王殿下的势力日渐壮大。若殿下再犹豫,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的话音刚落,身影便瞬间消失,仿佛从未来过。 容鲤手中的火折子尚在颤抖,她袖中的指尖,也在一同颤抖。 乌曲所说的,倒真将她不知道的一块拼图补齐了。 容鲤在废窑之中静立许久,才转身离去。 她一路上,都在想这个“乌曲”,今日同她说的这些诸多消息。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其中必然有真,也绝不可能无假。 而等她回到长公主府后,便知道乌曲如此笃定地说,她会再去找他的原因了。 扶云捧来一个极为新鲜的消息。 “殿下!陈锋方才来报,说宫中传出消息,陛下有意在三月春猎时,正式下旨封齐王为储。” 容鲤脚步一顿。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夜。”扶云压低声音,“花朝宴上,陛下当众夸赞齐王‘仁孝聪慧,堪当大任’,几位老臣顺势请立储君,陛下虽未当场应允,但也并未斥责拒绝。” 这就是,乌曲如此笃定的底牌吗?《 》 95-100 第96章 第 96 章 江南恐怕春暖花开了。…… 扶云又有些斟酌着字句地说道:“在此之后, 便有好几个老臣上奏,说是奏请陛下……” “削减长公主殿下封地与奉仪,参前朝公主旧例即可, 附议者众。”她说得迟疑, 声音压得极低。 这又是一记重锤。 难怪乌曲在走的时候说, “相信殿下回府之后, 便会有所决断了”。 母皇要立琰弟为储, 她再不捉住一条能够向上爬的助力,便恐怕真的要万劫不复了。 不仅仅是曾被议储又失败的恶果,更因为她是女子。 这亦是为何她明知道自己其实并不算什么绝顶聪明的好苗子, 也拼尽全力地想要使自己德能配位的原因——正是因为她与母皇一样,都是女子。 无论母皇由于什么缘故, 将她先前当做立储的活靶子推到文武百官面前,早已经惹了一群男人天生的痛恨红眼。若是叫琰弟登基, 待母皇百年之后, 那些最喜欢满口骂“牝鸡司晨”的酸儒古董, 第一个就要将她和母皇的皮一起剥了。 这也是乌曲说的那句“你与齐王不同”的缘由。失去了母皇宠爱, 失去了手中的皇权, 那她就是天下儒生最想推翻的对象。 扶云有些忧心地望着她, 不知该说些什么。 容鲤只是怔了怔,却仿佛并不在意似的,反而问道:“携月那边还好吗?” 扶云点头, 容鲤便没再问了。 她仿佛没事人一般,倒头就睡了。 而翌日, 宫中又是一连串的旨意出来。 母皇年后龙体欠安,无法出席半月后的祖祭,于是下旨令齐王殿下替帝于文庙祭祀——自然, 这不过是个由头。向来只有储君拥有替天子祭祖的权利,亦是对于昨夜花朝宴上对于众臣请立储君的回应。 容鲤在长公主府内闲逛了一整日,仿佛全然不在意,到了夜里,却又换了一身夜行装束,往那废窑去了。 乌曲早就料到她会来,就在那儿等着她。 见了她,依旧是那一股子故作夸张的语调:“早知殿下会来,我已在此久候了。” 容鲤不与他多言无用废话,只凝视着他面巾上的那双眼,开门见山地说道:“我要看你们的诚意。” 乌曲仿佛有些意外:“殿下这是何意?我昨夜所说的,难道还不够诚意?” “你要与我谋划的,是颠覆江山夺位的大事。若是夺位事不成,你大可退去,我却必定丢命。你要我做这抛头颅的要命事,我总要看看你的诚意,或者说,”容鲤一顿,将剩下的一句话掷地有声地丢到乌曲的面前,“我要看你的实力。我不打必输的仗。” “如今国朝稳定,上下一心,你若要走拥我为主造反的路子,可有军队兵器在手?若是无力军变,想走朝堂权谋的暗路,又有何经营?我不想死,不想与你们玩命。”容鲤说的很直白。 乌曲仿佛被容鲤这番直白到近乎冒犯的话震了震,瞳孔在昏暗火光中收缩了片刻,随即又漾开笑意。 长公主殿下的变化真是大,昨夜还在不信,今夜就大变样了——不过也实属正常,在实打实的利益面前,想通确实也只需要一夜。 “殿下果然不是寻常女子。”他轻叹一声,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物,“既然殿下要见真章,那乌某便献丑了。” 那是一方丝帕,明黄底色,边缘绣着五爪金龙纹——这是只有帝王才能使用的规制。帕子中央,洇开一片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新鲜的血。 容鲤的呼吸微微一顿。 “好叫殿下知晓。陛下下旨,让齐王代替天子祭祖,是因陛下这几日,每日都在御书房咳血。”乌曲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还笑盈盈的,“瞧着很可怖罢?可太医院诊脉后,只说是偶感风寒,肺热上涌,开了三剂清肺汤。殿下信吗?” 他将丝帕展开,让容鲤看清那片暗红中央隐约可见的、极细微的黑色脉络:“不妨告诉殿下,这是‘寒蝉引’,云滇十七种绝命蛊毒之一。中者初时无异样,只畏寒易怒,脉象虚浮。三月后,心脉渐衰,咳血不止。不久后,便心脉尽断,如心阳暴脱而死。” 容鲤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她自然能够想起来这几个月母皇的变化。 确实畏寒——往年春日早早换上轻衫的母皇,今年到了二月还裹着狐裘。也确实易怒——从前朝臣奏事有误,母皇多是斥责了事,最近却已杖毙了两个办事不力的官员。 还有她自己额上那道伤。 “殿下这里,”乌曲抬起手,指尖虚虚点向自己额头一侧,正是容鲤在御书房被茶盏砸伤的位置,“还痛吗?” 容鲤额上的伤已然愈合,肉眼几乎不可见。 而乌曲却知道的一清二楚,只能说明,那日御书房之中,有他那一方的人。 乌曲放下手,将那方染血的龙纹丝帕仔细叠好,重新收回袖中:“陛下那日对殿下动怒,并非全然因为殿下顶撞,更多是毒发时的狂躁难抑。这种毒……会放大人之情绪,让温厚者暴戾,让谨慎者多疑。” 他顿了顿,看着容鲤的眼睛:“这就是我的诚意,殿下可还满意?” 能将手伸进皇宫大内,能在天子饮食中下毒,能将整个太医院都握在掌中,那确实是天大的实力。 容鲤不曾说话。 窑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火把在墙上投下跳跃的光影,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破碎的瓦坯上交叠又分开,像两个正在角力的鬼魅。 容鲤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窑洞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们既然已有能力对母皇下毒……是以,你们打算宫变。” 不是疑问,是陈述。 乌曲赞许地点头:“殿下聪慧。正如殿下所说,如今国朝稳定,若要起兵造反,纵有数十万大军也难成事。但若是从内部攻破……” 他向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沙陀国内乱、突厥之战,西疆北疆两处战场消耗巨大,连京畿兵力军备也有所出调。而为防战事反复,陛下又将剩余兵力的六成调往西疆驻防。如今京城之内,常驻禁军不过两万,御林军八千,金吾卫三千。这些兵力分散在皇城九门、宫城十二殿,真要集结起来,至少需要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容鲤重复道,“足够做很多事。” “足够陛下‘突发急病’,足够齐王殿下‘紧急入宫侍疾’,也足够……”乌曲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某些‘忠心耿耿’的臣子,发现齐王殿下竟在御前藏匿毒药,意图弑君篡位。到时候,自有我们的人,会拿出那封已经被修缮好的立储诏书。殿下,才是唯一的储君。” “好计策。栽赃嫁祸,一石二鸟,既除了陛下,又除了琰弟,还能名正言顺地扶我上位——弟弟妹妹们尚年少,没了琰弟,只有我名正言顺,能承大统。”她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只不过,这便有个问题。” “殿下请讲。” “要完成这个计划,需要完全控制三处:金吾卫巡防皇城外围,御林军守卫宫门,禁卫军拱卫内殿。这三处若有一处失控,整个计划就会满盘皆输。”容鲤盯着乌曲,“你一个云滇遗民,如何在京城经营出这样的势力?能让三大禁军统领同时听命?” 乌曲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像是在权衡什么。火光在他脸上跳动,让那双瞳孔时而明亮时而幽深。 良久,他叹了口气:“殿下本不必这样聪明的,坐享其成便可,何必多问?” “你们赌的,却是我的命。若你们只是空有野心却无实力,我跟着你们胡闹,最后的下场就是午门斩首,曝尸三日。我没有那样多的耐心与你们周旋这些口舌功夫了。” 她反而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在窑洞中回荡,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我要见你背后真正的主事者。” “都到了要动摇国本、颠覆江山的时候,难道那位还在幕后畏首畏尾,连真面目都不敢露吗?” 话音落下,窑内陷入死寂。 只有风声穿过破损的窑壁,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有人在痛苦哭泣。 乌曲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定定地看着容鲤,瞳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讶,审视,还有一丝后知后觉的钦佩。 “殿下今日来,原就不是为了看我那点‘诚意’。”他缓缓道,“殿下从一开始,就是想逼我身后之人现身。” 容鲤没有否认。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个小姑娘甩花绳似的甩着自己腰间别着的那支信号弹,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暗夜里唯一不肯熄灭的星火:“即便琰弟登基后我会落下一身的麻烦,却至少能够苟全性命,富贵一生。你们要拿我做棋子,却连面都不敢露,何来‘诚意’?” 就在这时,窑洞深处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在空旷的窑洞里层层荡开,撞在墙壁上又折返回来,一时间竟分不清究竟来自哪个方向。 “殿下真是叫我刮目相看。” 声音不高,像与老友闲谈一般平和。 那不是乌曲的声音。 那声音低沉,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儒雅,像是书院里讲经的先生,又像是茶楼上说书的文人,历经千帆似的沉静。可在这荒废的窑洞、在这谋逆的深夜,如此温和反而显得格外诡异。 除了容鲤自己,还有哪有一个反贼能如此平静? 脚步声从黑暗深处传来。 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踏在碎瓦和尘土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那脚步声很稳,稳得像是走在自家后院,而不是在这鬼气森森的废弃窑洞。 一个身影渐渐从阴影中浮现。 同样是一身黑袍,宽大的兜帽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下半张被面具所覆的下颌。身形比乌曲略小而瘦,然而走路时背脊挺直,有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他走到乌曲身边站定,乌曲立刻躬身退后半步,姿态恭敬。 “主子。”乌曲低声道。 黑袍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他转向容鲤,尽管脸被兜帽遮住,容鲤却能感觉到一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那视线很沉,很重,像是能穿透皮肉,直直看到骨子里去。 “长公主殿下。”黑袍人开口,依旧是那温和儒雅的声音,“真是久仰。” 容鲤等他太久了。 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强迫自己抬起眼,直视那道看不见的视线。 “既然要合作,总该坦诚相见。”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我的身份就摆在这里,无处可藏。可你们一个个黑袍遮面,连真容都不敢露。若我今日答应了却来日事败,我死在午门刀下,连到底是被谁所卖都不知道,岂不可笑?”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又笑了,这次笑声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愉悦:“殿下说得有理。只是……” “没有只是。”容鲤打断他,语气强硬,“我要开诚布公的合作,要知道盟友是谁,要知道事成之后我该如何,事败之后我又会如何。若这些都不能谈,不如你们去寻琰弟,看看他登基之后,是否能给你们想要的。” 她说着,立即作势转身要走。 “殿下留步。”黑袍人终于开口,“殿下想看看我是谁,无妨。” 乌曲下意识想劝,却被他抬手制止,只能惊疑不定地按照他的指令退到外边去。 容鲤凝视着黑袍人的动作,而他也缓缓摘下了兜帽。 火光在那一刹那跳动了一下。 容鲤看清了那张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窑洞里的风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甚至自己的呼吸声,全都消失了。 然后心脏才开始跳动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急促。 “殿下仿佛很意外。”对方勾着唇笑,似是被容鲤面上少有露出的惊愕所震。 黑袍人极有耐心地等着容鲤回神,然后才慢吞吞地说道:“殿下如今,可有信心了?” 容鲤眸中犹有不可置信,却点了点头。 她回过神来,不问为什么是这张脸,也不问对方究竟从哪一年开始筹谋,只问道:“你想要什么?我登基为帝,你呢?你要什么?摄政王?还是……” 黑袍人看着这张与顺天帝有几分相似的、尚且带着少女的稚嫩的眉眼,伸手抚了上去,感慨万千地说道:“殿下如此聪慧,猜不到吗?” 不与容鲤多言这些,黑袍人似是笃定了容鲤只要看到自己这张脸,便会知道自己心愿,只是将目光抛向外头正频频看入内的乌曲。 “届时殿下,想要臣如何处理乌曲等云滇余孽呢?”黑袍人说的太轻柔了,这玩弄权术的老手,甚至将自己的手下也拿来当做引诱容鲤的一部分,将所有人的心念与欲望都把握其中,“什么欺骗弑夫、异族血统,只要殿下登基为帝,殿下所说便是正统,殿下明白臣的意思吗?” 真是一颗香甜唯美的果子啊。 容鲤笑了一声:“好。” 黑袍人便问:“殿下想何时动手?” “……我再作考虑……” 他却直接打断道:“殿下没有时间了。再等,感知到自己身体已然不再春秋鼎盛的陛下就会正式下旨立储。一旦旨意下达,齐王名分既定,我们再想动手,就是不恰当了。齐王已是储君,何必弑君?便是拿出那旨意,也遭天下共讨之。所以——”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递给容鲤。 玉牌呈墨绿色,上头刻着繁复的云纹,中间嵌着一个篆体的“令”字。 “这是调动我们在宫中暗桩的信物。殿下若决定合作,七日内,将此玉牌交给御膳房采办太监刘福,他自会安排后续。若七日不见此物……”黑袍人微微一笑,“就当我们从未见过。” 容鲤接过玉牌。 入手温凉,沉甸甸的,像是握着一块冰,又像是握着一团火。 “不必七日。”她将玉牌收进袖中,转身走向窑口。“我府中自有事物要处理。待琰弟祭祖回来,便动手。” “殿下。”黑袍人在身后叫住她。 容鲤停步,没有回头。 她实在等了太久太久,想起来江南,总觉得那儿恐怕已经春暖花开了。 她不想再等了。 * 长公主府。 “殿下。”扶云见她回来,连忙迎上,见她脸色苍白如纸,欲言又止。 容鲤摆了摆手,径直走进书房。 门关上,她将墨玉令放在书案上,然后整个人瘫坐在椅中,闭上了眼睛。 累。 真是累。 可这累之下,灼灼燃烧的,是她长久以来压抑的兴奋。 “扶云。”她睁开眼睛,声音愉悦。 “奴婢在。” “去把陈锋叫来。”顿了顿,她又补充,“让他……把府里所有能调动的暗卫名单,都带过来。” 扶云心中一震,却不敢多问,低声应是,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容鲤一个人。 她看着案上的墨玉令,伸手将它拿起,对着烛火细细端详。 墨绿色的玉质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那些云纹繁复得近乎诡异,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中间那个篆体的“令”字,笔锋凌厉,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这是通往权力之巅的钥匙。 也是坠入无间地狱的门票。 容鲤将它紧紧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弑君,杀母,每一条路都给她安排好了,可真是周全的打算。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殿下,陈锋来了。” “进来。” 陈锋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名册。他看见容鲤手中那枚墨玉令,瞳孔微缩,却什么也没问,只是躬身行礼:“殿下,府中现有暗卫四十七人,其中二十三人是驸马当年留下的北疆旧部,忠诚可靠。余下二十四人,是这些年陆陆续续收拢的江湖人士,身手不凡,但……” “但未必可信。”容鲤接过话。 陈锋点头:“是。殿下突然召集暗卫,可是有要事?” 容鲤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陈锋,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陈锋愣了愣:“十余年了。看着殿下从牙牙学语,到如今,已然许多年了。” “真是好多年了……”容鲤重复着,声音很轻,“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陈锋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容鲤却也不需要他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我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有人害我,我便要她的命。即便她只是动一动那样的念头,我便要将她钓出来,斩至死。”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陈锋脸上:“如果有一天,我要你去做一件大逆不道的事,你会怎么做?” 陈锋的呼吸停住了。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良久,陈锋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坚定:“属下的命是殿下救的。殿下要属下做什么,属下就做什么。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容鲤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悲哀。 “起来吧。”她轻声说,“把暗卫分成三组。第一组,盯着齐王府,我要知道齐王祭祖的具体时辰、随行人员、回宫路线。第二组,盯着宫中御膳房的采办太监刘福——不要惊动他,只盯梢。第三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在陈锋身边悄悄说了些什么。 陈锋浑身一震,眸底也溢出几分不敢置信。 那位大人。 他瞬间明白了容鲤指的是谁,也明白了今夜这场谈话的分量——所以事到如今,殿下寻了这样久的答案,竟是那位吗? 难怪难怪…… 难怪寻了那样久,查了那样久,谁会怀疑一个从前从未怀疑过的人呢? “殿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重重磕了个头,“属下明白。” “去吧。”容鲤挥了挥手,“记住,此事绝密。若有半分泄露,你我皆是死路。” “是。” 陈锋退了出去,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容鲤重新坐回案前,摊开纸笔。 她需要制定计划。 黑袍人的计划看似完美,但漏洞太多——太多环节依赖“巧合”,太多人手需要“同步”,太多变数可能“失控”。 她不能把命交到别人手上,她只需要万无一失的计划。 第一步要做的,便是确认刘福。 次日清晨,容鲤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戴上面纱,只带了扶云一人,去了西市。 西市人多眼杂,三教九流汇聚,是传递消息、交接暗桩的绝佳地点。御膳房的采办太监每日都要来此采购新鲜食材,刘福也不例外。 容鲤在一家茶楼的二楼临窗位置坐下,点了壶最便宜的清茶,视线却一直落在街对面那家肉铺上。 辰时三刻,一个穿着灰色太监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出现在肉铺前,与掌柜说了几句话,挑了半扇猪肉,付了钱,转身离开。 正是刘福。 容鲤没有动。 她看着刘福提着猪肉,穿过熙攘的人群,走到街角一个卖豆腐的摊子前,又买了些豆腐。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身走进了一条小巷。 容鲤放下茶钱,起身下楼。 扶云紧随其后。 两人混在人群中,不疾不徐地跟进了那条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地上堆着杂物,空气中弥漫着腐烂菜叶和污水的气味。 刘福在小巷深处停下,左右看了看,然后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了墙缝里。 做完这一切,他若无其事地提着猪肉和豆腐,从巷子另一头走了出去。 容鲤没有去动那个油纸包。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刘福消失的方向,心中一片冰凉。 确认了。 刘福确实是暗桩。 那么黑袍人所说的一切——宫中有他们的人,母皇已中毒,三大禁军统领半数被掌控——恐怕也都是真的。 随后,便是……琰弟。 容琰奉旨前往文庙祭祖。 祭祖是大事,需斋戒三日,沐浴更衣,全程由礼部官员陪同,不得见外客。容鲤没有去送,也没有试图传递任何消息。 琰弟不见她日久了。 她只是在容琰出发的那日清晨,站在京中最高的阁楼上,看着那支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从皇城正门缓缓而出。 旌旗招展,车马如龙。 容琰坐在最前方的玉辇上,一身亲王冕服,头戴九旒冕,远远看去,竟真有几分储君的威仪。 容鲤看着那道身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容琰的眼睛还“看不见”,她牵着他的手,走在御花园的小径上。他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要试探很久。 她说:“琰弟,别怕,阿姐牵着你。” 他紧紧攥着她的手,小声说:“阿姐,我要是永远都看不见,怎么办?” 她说:“那阿姐就当你的眼睛。你想看什么,阿姐说给你听。” 他笑了,笑容干净得像春日初融的雪。 “那阿姐要一直牵着我,不要放手。” 她没有放手。 可如今,她却顺着别人已经计划好的,如何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容鲤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身边有个身影浮现出来,在她耳边说道:“殿下,何以对齐王有恻隐之心?” 乌曲总是个神出鬼没又离经叛道的人,他也顺着容鲤的目光看向那头招摇的仪仗,只说道:“齐王对殿下,可不是那样单……” 容鲤不想听这些,她打断了:“照计划行事罢。” 第97章 第 97 章 她输了? 寅时三刻, 皇城永安门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 容琰祭祖的仪仗队将归,待他回京之后,按例需入宫面见陛下复命。 亲王入宫有一套极为严格的流程, 不允佩戴任何兵刃利器, 而彼时, 容琰便成了手无寸铁、可任人搓圆揉扁的面团。 这就是他们的计划。 容鲤握着墨玉令的手指收紧, 冰凉的玉质几乎要嵌进掌心, 似乎靠着如此冰凉,才能压住此刻她愈发狂乱灼烫的心跳。 母皇兴许忘了,她手中还有许多封能够让她无诏入宫的圣旨, 容鲤就如同从前还没有失宠时那般,带着几个自己的人, 悄无声息地入了宫,合规合理。 领路的御林军士兵甲胄轻响, 在空寂的宫道上踏出急促却规律的节奏, 容鲤低垂着眉眼, 只觉得皇城真是静得出奇。 在这样的静谧之中, 当真就能够直面自己内心的野心吗? 从外头入主了这里, 便能够证明自己更胜一筹吗? 问鼎天下, 极欲人皇,这人人求而不得的梦想,滋生出来的无数业障与欲望, 在这皇城之中便不会无边地膨胀吗? 容鲤有些漫无边际地想着。 想着自己,竟有一天走上了宫变谋反, 将刀刃对准母皇与手足的地步。 真是稀奇。 她抬起头来,目光划过宫道两侧的朱红宫墙——天光晦暗之中,这红色的宫墙如同一滩凝固的血。 容鲤没来由地想起很多年前母皇牵着自己走过这条宫道, 曾与她说过的话:“宫中最可怕的向来不是明刀明枪,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算计别人,却不知道自己也正在别人的算计里。吾女天真可爱,来日要如何应对这些算计呢?” 那时她不懂母皇的叹息。 而如今她却正在亲身验证这句话。 御书房的轮廓在宫道尽头浮现。 窗纸上透出昏黄烛光,一个佝偻的身影伏在案前,时而咳嗽,时而提笔。做皇帝仿佛也没什么好的,天光不亮便已经起来预备着上朝,而上朝前,也还有无尽的政务堆积在案。 母皇在这如山的政务之中,可曾意识到自己被人暗算了呢? 容鲤这样想着,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她甚至刻意加重了步伐,让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在告诉暗处那些眼睛:我来了。 按计划来了。 陈锋带着十名暗卫从另一侧阴影中汇合,朝她点了点头。永安门守将赵冲——乌曲口中的“自己人”——确实放行了。御书房外围所有出入口已控制,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韩七那边?”容鲤压低声音。 “齐王仪仗已到朱雀大街。”陈锋语速很快,“一切顺利,足够……” 足够什么? 足够这场戏开场。 容鲤没有问下去,她只是看向御书房那扇紧闭的门。 门内是“垂死”的母皇,门外是即将“入瓮”的弟弟,而她——是那个手持利刃、要将至亲推向深渊的“逆贼”。 张典书今日不在,守在御书房的,是容鲤曾见过的另一个有几分眼熟的女官。 原来是她。 那日容鲤额上滴着血出来的时候,她也在外头候着。 原来她也是这些人手下的人。 难怪黑袍人会如此准确地知道她额上被砸破的位置。 他的手,伸得可真够长的。 容鲤就如同往常一样,做个想来觐见母皇,又被女官挡在门外,只能吹冷风的失势长公主,在寒风之中依旧执拗着,数着天上的星子。 然而她的目光落在御书房的窗纸上,看着那盏灯影映照出的人影慢慢地靠在了御案上。 容鲤的指甲掐进掌心,墨玉令的棱角硌得生疼。她强迫自己站在原地,看着那静止的影子,看着那盏依旧昏黄的灯。 母皇恐怕是,毒发了。 待会儿容琰一入宫,进入御书房觐见,便会发现母皇毒发已死。 而她便从天而降,带人在容琰身上搜出致命的毒物,随后拿出立储诏书,将“谋朝篡位”的容琰拿下。 容鲤百无聊赖地想,原来位极天下,也不过如此。 容鲤数到不知第多少颗星子时,天边泛起鱼肚白,宫道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步履整齐,中间夹杂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沉闷声响——是亲王仪仗入宫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支队伍在晨光熹微中缓缓行来。 最前方是开道的金吾卫,接着是捧着祭祖礼器的礼官,再往后,是一辆四驾玉辇。辇车帷幔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但容鲤知道,容琰就在里面。 仪仗队在御书房外停下。 玉辇的帷幔被掀开,容琰走了出来。 他一身亲王冕服,面色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许是一路奔波,许是斋戒清瘦,他看起来比从前更单薄了些。 下辇时,他甚至踉跄了一下,旁边的礼官连忙扶住。 容鲤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她许久不曾见到容琰了,如今恍惚意识到,一年比一年大,他如今身上看不出来一点儿小孩子的模样了。 于是容鲤便容易想起小时候,容琰总是体弱。他看不见,每次生病的时候都会攥着她的手,小声说:“阿姐,我难受。” 那时容鲤会抱着他,一遍遍地与他许诺说:“不怕,阿姐在。” 不想如今十年后,彼此对面,言难两全。 现在,容鲤要亲手将他推入深渊。 容琰整理了一下衣冠,朝御书房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看向容鲤所在的方向。 他问:“阿姐可还好?” 声音有些模糊地传来。 容鲤不知怎的,觉得鼻头有些酸,又迫着自己转过头去不看他的方向,只轻声应了一声。 容琰面上苍白,在御书房前犹疑许久,却终究还是推开了门,在女官的引领下走入。 门开了。 昏黄的烛光倾泻而出,照亮了容琰骤然收缩的瞳孔。 他看见御案旁倒在地上的那道明黄身影,看见散落一地的奏折,看见打翻的砚台,墨汁泼洒,在青砖地上晕开一片刺目的黑。 “母皇!”容琰的声音变了调,他疾步冲入殿内,在那道身影旁跪下,伸手去探鼻息。 手指触到的皮肤尚有微温,可鼻息……全无。 容琰整个人僵住了,他不可置信地又探向颈侧脉搏,依旧一片死寂。他颤抖着手翻开母皇的眼睑,瞳孔已然涣散。 “来人!快传太医!”容琰猛地抬头朝门外嘶喊,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门外依旧死寂。 容琰的脸色彻底白了,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退后两步,环顾四周。偌大的御书房里,只有他一人,和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而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刀剑出鞘声、呼喝声骤然炸响,如同平静湖面投入巨石! “逆贼容琰!弑君篡位,还不束手就擒!” 一声厉喝破空而来。 容琰猛然转身,只见御书房大门洞开,门外火把通明,映照出一片黑压压的人影。为首之人一袭深紫宫装,立在白玉阶上,寒风吹起她的衣袂,那张与他有三分相似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是容鲤。 而她身后,是数十名全副武装的暗卫,刀锋出鞘,寒光凛冽。更远处,御林军、金吾卫的士兵正在迅速集结,将御书房围得水泄不通。 “阿姐……”容琰的声音干涩,“你这是何意?” 容鲤没有回答他。她一步步踏上台阶,走入御书房内,目光扫过地上“死去”的母皇,又落回容琰脸上,那双眼里没有任何温度。 “齐王容琰,祭祖归来,入宫觐见,却趁陛下不备,以毒谋害君父,意图篡位。”容鲤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寒,“人赃俱获,你还有何话说?” “胡说八道!”容琰厉声道,“我方才入内,母皇已经……分明是你!是你设局害我!” 容鲤却不再看他,转身面向门外集结的将士,抬高声音:“陛下已遭不测,逆贼容琰就在眼前!众将士听令——”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或震惊、或茫然、或愤怒的面孔,一字一句道: “齐王容琰,弑君谋逆,罪不容诛!本宫奉陛下密旨,在此诛杀逆贼,清君侧,正朝纲!” 话音落下,她自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绸帛,哗啦一声展开。火光下,绸帛上朱砂御笔清晰可见,玉玺大印鲜红夺目。 那是一封立储诏书。 诏书上清清楚楚写着:朕若有不测,即由皇长女容鲤继位,总揽朝政,诛杀叛逆,以安社稷。 容鲤将诏书高举过头,声音穿透夜色:“陛下早有预见,暗中立下此诏!今日逆贼作乱,本宫依诏行事——御林军、金吾卫、禁卫军,皆听本宫调遣!拿下容琰!” 门外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封诏书上,又看向御书房内脸色惨白的容琰,再看向地上那具明黄“尸体”。 弑君。篡位。储君诏书。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思考。 但诏书是真的。玉玺印是真的。 甚至有人上去搜身,当真从容琰身上带着的香囊之中发现了剧毒的药草。 长公主此刻站在这里,身后是数十名精锐暗卫,外围是已经控制的宫防——这一切都在表明,今夜之事,早有预谋。 而齐王容琰,孤身一人站在御书房内,身旁是“死去”的陛下。 百口莫辩。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容鲤的声音陡然转厉,“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弑君逆贼逍遥法外吗?!” 这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醒了门外僵立的将士。 御林军副统领王铮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拔刀出鞘,单膝跪地:“末将谨遵长公主殿下诏令!诛杀逆贼,清君侧!”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末将谨遵诏令!” “诛杀逆贼!” 呼喝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将士跪倒在地,刀锋转向御书房内的容琰。 容琰看着门外黑压压跪倒一片的人,看着那些曾经或许对他恭敬有加的面孔此刻写满敌意,忽然笑了。 他回过头来,盈盈望着容鲤:“阿姐,许久不曾见你,我很想你。” 随后,忽然拿起御案上那柄用来挑落火漆的刀,抹过自己的喉中。 他大抵早有料到,软软地跌在地上。 就这般……成功了吗? 容鲤掌心沁出些冷汗,心更快地跳动起来。 就在这时,宫道尽头忽然传来更加密集、更加沉重的脚步声! 那不是几十人、几百人的步伐——那是成千上万人整齐划一的踏步声,甲胄摩擦声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由远及近,如同潮水般涌来! 火光骤然增多,将整条宫道照得亮如白昼。 一队队身着重甲、手持长矛与弩箭的士兵从各个宫门涌入,迅速接管了御书房外围的每一处要道、每一座宫门。他们训练有素,动作迅捷,转眼间便反将容鲤带来的御林军、金吾卫团团围住! 人数对比,瞬间逆转。 而更让人心惊的是,这些新来的士兵甲胄制式与寻常禁军不同——那是戍守京畿、直属于大将军府的玄甲卫! 容鲤猛地转头,看向宫道尽头。 那里,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正缓步而来。 来人一身玄色铁甲,未戴头盔,花白的头发在夜风中微扬。她的面容刚毅,眉眼间有着久经沙场的煞气,每一步踏出都沉稳如山,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势。 正是当朝大将军,宋星。 也是容鲤至交好友安庆县主的生母。 更是那夜下的……黑袍人。 与她言辞切切,细磋成败,宫变大事,尽在掌中。 而眼下宋星在御书房阶下十步外停住脚步,目光扫过容鲤手中的诏书,扫过御书房内“死去”的顺天帝和容琰,最后落在容鲤脸上。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长公主殿下。”宋星开口,声音浑厚低沉,“深夜带兵围困御书房,手持所谓诏书,宣称齐王弑君——不知殿下,意欲何为?” 分明是彼此一同谋划的,而今宋星却如此开口…… 容鲤握紧诏书,指节泛白。她强迫自己镇定,抬高声音:“宋大将军来得正好!齐王容琰弑君谋逆,本宫奉陛下密诏诛杀逆贼,清君侧!请大将军助本宫一臂之力,拿下此獠!” 宋星却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看容琰一眼,只是静静地看着容鲤,那目光像是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 良久,宋星才缓缓摇头。 “殿下,你说错了三件事。”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第一,齐王殿下并未弑君,那毒药从何而来,长公主殿下心中自然明白。第二,你手中那封所谓密诏,其实是假的。” 这封诏书,是宋星所给,说是母皇先前焚毁立储诏书所留下的半张圣旨重新写就的,天衣无缝。 而如今,她却自己站出来,指认有误。 容鲤微蹙着眉头,望着她,心中的猜测落到了实处。 她要反水。 宋星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 “而第三——”她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如鹰隼,“今夜真正想弑君篡位的,不是齐王,而是你啊,长公主殿下。”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容鲤死死盯着宋星,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可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冷静:“宋大将军何出此言?诏书在此,玉玺印鉴分明,岂容你污蔑!” “污蔑?”宋星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容鲤浑身发冷。 “殿下,你手中的诏书,确实是陛下笔迹,玉玺印鉴也确是真品。”宋星缓缓道,“可你大概不知道,真正的立储密诏,从来不是一卷,而是两卷。” “陛下为防有人矫诏篡位,早在三年前便立下规矩:所有涉及储位传承的密诏,必一式两份,一份存于御书房暗格,一份存于大将军府。”宋星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两份诏书需核对无误,方为真诏。而殿下手中这份——” 她自怀中取出一卷同样明黄的绸帛,哗啦展开。 火光下,绸帛上的字迹、印鉴,与容鲤手中那份一模一样。 唯独一处不同。 在诏书末尾,顺天帝的私印旁,还有一枚小小的、朱红色的凤纹印鉴——那是顺天帝年少时,其母孝懿太后所赠私印,从不用于国事,只用于最私密的文书。 容鲤手中那份,没有这枚凤印。 “真诏在此。”宋星举起手中绸帛,声音陡然拔高,“容鲤手中诏书缺失凤印,乃为矫诏!今夜她假传诏令,调兵围宫,更在陛下日常服用之养心丸中下毒,谋害君母,栽赃齐王——此等行径,才是真正的弑君篡位,罪不容诛!”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所有人头晕目眩。 容鲤僵在原地,看着宋星手中那卷诏书,看着那枚刺目的凤印,脑海中一片空白。 缺失的那一环…… 原来在这里。 黑袍人从未明牌,从未真正暴露自己的身份与目的,原来是为了这一刻——为了在她最接近“成功”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宋星递来一切,哄着容鲤做了螳螂,她自己来做真正清君侧的黄雀。 宋星看着容鲤惨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但转瞬便被冰冷取代。她转身面向门外众将士,声音铿锵: “众将士听令!长公主容鲤,矫诏篡位,毒害君母,罪证确凿!玄甲卫即刻接管皇城防务,御林军、金吾卫、禁卫军皆听本将军调遣——拿下逆贼,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是!” 震天的应诺声响起,玄甲卫如潮水般涌上,刀锋直指容鲤! 容鲤带来的暗卫迅速收缩阵型,将她护在中心,可面对十倍于己的玄甲卫,这防御脆弱得如同纸糊。 陈锋拔刀挡在容鲤身前,厉声道:“殿下快走!” 走? 往哪里走? 容鲤环顾四周,火光映照下,每一张面孔都写满敌意。那些曾经或许向她效忠、或许对她恭敬的人,此刻都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母皇与琰弟,皆死于她的计谋。 而宋星站在那里,如同山岳,不可撼动。 与虎谋皮,原来是她输了。 果真吗? * 塞外。 塞外的夜,总是格外的冷。即便绿洲之中房屋装饰处处与江南相似,但冰寒干冷的夜,总如刀一般将人凌迟。 巷子深处的茶馆里,炭火烧得正旺,茶香混着说书人的惊堂木声,在干冷的空气里飘荡。 展钦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中捧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眉头微蹙。 他离开京城,南下姑苏,后来的安排,却与容鲤先前与他所说的完全不一样。 容鲤的人确实将他送到了江南,可一到江南,便又昼夜不停地为他改换行装,换了新的名帖文牒,一路西出,到了沙陀国治下的一处塞外小镇。 瞧着一切都安排得妥帖周到。 可展钦心中的不安,却与日俱增。 走的时候,容鲤分明与他说,想她了,便给她写信,过不了多久江南春暖花开了,她的事情办完了,便会来接他回去。 是因此他才答应了。 可落脚之处不在江南,甚至不在国中,反而一路西出,离开中原,而京中却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他不是蠢人,自然知道,国中必然出事了。 或许长公主殿下想要做的,比他想的还要大胆。 他试着联络过容鲤留下的暗线,可那些联络点要么人去楼空,要么得到的回复永远是“一切安好,静候佳音”。他提出想传信回京,宅院里的管家和下人们总是恭敬却坚决地阻拦:“公子,殿下吩咐了,为保安全,暂且不与京中通信。” 安全? 展钦敏锐地察觉到这个词背后的深意。 这并非是普通的避风头。这是将他彻底隔绝起来,与外界断绝联系。 塞外离京城千里之遥,这沙漠之中的一点绿洲,出了小镇门,便是分不清方向的黄沙,四周荒凉,人烟稀少,几无外人,只是偶尔有些商队路过补给。 他的宅院之中,每日除了送粮送菜的老农,几乎见不到外人。而下人们个个沉默寡言,身手却都不凡。 这是容鲤的私兵,他知道。 展钦试着外出过几次,每次都被“客气”地劝回。他们说,塞外不太平,常有流寇马匪,公子还是待在院里安全。 他被软禁了。 用最周到的方式,最恭敬的态度,软禁在这座塞外孤院里。 展钦终于明白,容鲤不是在保护他。 她是在托孤。 她嘻嘻哈哈又可可怜怜地与他分别,当真将他也骗过了,把最珍视的人送到最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然后自己转身,奔赴一场生死未卜的局。 这个认知让展钦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夜不能寐,食不知味。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想起容鲤最后与他说的“保重自身,我会来接你”。 当真会吗? 她在做什么? 京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展钦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是以等了又等,等到那外头的黄沙吹了一日又一日,展钦已再耐不住。他执意要出宅院一趟,说想去茶馆坐坐,听听曲儿,解解闷。下人拗不过他,只得安排了两名护卫“陪同”。 这茶馆之中,往来都是过往商队,有个老头儿整日在那说些天南地北的奇闻轶事,反正在这与世隔绝的沙漠之中,他说什么故事也无人管辖,因而成日地说些密辛,因其大胆又有趣,所以颇受欢迎。 正如此刻,惊堂木一响。 “今日,老夫就给诸位讲一段新鲜的!就发生在这两个月里,中原天朝京城皇城之中,一场惊心动魄的宫变大戏!” 展钦的手猛地一颤,茶盏里的水晃了出来,烫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眼垂下了,却一直在听着那说书人究竟在说什么。 说书人掉足了胃口,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话说咱们的宗主国,有一位长公主,那可是陛下嫡长女,自小聪慧过人,深得圣心!可惜啊,几年前不知犯了什么过错,失了宠,被赶出皇宫,住到了宫外的公主府。” 这话胡言乱语的成分居多,展钦却知道,她出宫开府,是因陛下早有意立她为储,又需提前给她成婚,所以按照亲王例为她开府。 然而展钦眼下不在乎则个,他全部的心神,皆放在了“宫变”那二字上。 “这位长公主啊,虽然失宠,可心里不甘啊!”说书人绘声绘色,“她暗中结交朝臣,培植势力,就等着有朝一日,能重回权力中心!这不,机会来了——陛下年事渐高,龙体欠安,而新立的齐王殿下也虎视眈眈地盯着那储君之位呢!” 茶馆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宗主国的新鲜事,别的地方可没人敢讲,这不得好好听一听! “这位长公主,也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封所谓的‘立储诏书’,说陛下早就密诏立她为储!更狠的是,她竟然在陛下日常服用的药里下了毒,想要害死陛下,然后嫁祸给祭祖归来的齐王殿下——啧啧,那可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啊!” 展钦的手开始发抖。 不。 不可能。 容鲤不会做这种事。 她不会毒害陛下,不会陷害容琰,不会…… “那一夜啊,皇城里可是血流成河!”说书人声音陡然凄厉,“长公主带着私兵围了御书房,拿着假诏书,宣称齐王弑君,要‘清君侧’!可谁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说书人猛地一拍桌子: “咱们的宋大将军,早就看穿了她的阴谋!真诏书其实在大将军手里,长公主那份是假的!更关键的是,大将军早就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长公主自己跳进去!” “玄甲卫连夜入宫,反将长公主的人马团团围住!那一场厮杀啊,御书房外的白玉阶都被血染红了!长公主身边那些死士,一个个倒下,最后啊……” 说书人顿了顿,环视一圈,缓缓吐出几个字: “长公主当场伏诛。”—— 作者有话说:略修了一点。 * 剧情!走完了!!!!!(好吧看到宝宝们的评论还是要说一下,其实也没有完全走完,不过也就这两章的事了,相信我们女主宝宝她并非大笨蛋呜呜呜[星星眼]) (变成吗喽开始大叫!)(在原始森林里荡来荡去!) 第98章 第 98 章 鳏夫。 展钦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碎瓷片混着茶水溅了满靴。 茶馆里其他客人的叫好声、议论声嗡嗡作响,此刻皆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牛皮传来,模糊不清。他只觉得耳朵里灌满了滚烫的砂, 那砂在耳道里摩擦, 发出尖锐的鸣啸, 连带着从鼻腔到胸膛, 都仿佛被灌满了铅。 “……长公主当场伏诛。” 这七个字在脑海里反复炸开, 每炸一次,眼前的景象就暗下去一分。 他看见说书人那张干瘪的嘴还在动,周围茶客们兴奋地交头接耳议论着宗主国的宫变疑云, 窗外沙漠的风卷起黄沙扑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所有五感都还存在,心却仿佛不会再跳动了。 荒谬得像一场噩梦。 长公主殿下。 容鲤。 他的妻。 她在争权。 她落败了。 她……死了。 如此认知像一柄钝刀, 缓慢地切进胸膛。起初不觉得疼, 只是闷, 闷得喘不过气。然后那疼才一点点渗出来, 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最后连指尖都开始发麻。 展钦缓缓低下头, 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才发现,这只握剑能够力战三日犹不颤抖的手, 如今抖得不成样。 这双手曾经与她十指相扣,被她娇斥指尖茧子太硬磨人; 这双手曾经在她装病耍赖时, 无奈地给她喂过药,又被她咬伤一口; 这双手也曾经在她趴在自己背上说“好喜欢你呀,夫君”的时候, 轻轻托住她的腿弯。 而现在,这双手,空空如也。 茶馆里的喧嚣渐渐远去,展钦不再听得清了,眼睛还能看见那些人因这新鲜奇闻轶事而讨论得唾沫横飞的丑态,可声音却全都消失了,只余甚至能见到自己渐渐凝固的心跳声。 展钦觉得自己的魂魄好像飘起来了,悬在茶馆的横梁上,冷冷地看着下面那个失魂落魄的自己。那个展钦脸色惨白,眼睛怔怔盯着地上碎裂的茶盏,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变成一具无用的行尸走肉。 死了的感觉是什么? 展钦濒死的次数不计其数。 但从未有过一次如同现在这般,让他觉得自己与死了也没有什么分别了。 呼吸还在,心跳还在,可内里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再也拼不回去。 眼前一切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只是从此与你无关了。 说书人已经收了惊堂木,端着茶碗润喉咙。茶客们陆续散去,有些意犹未尽地讨论着刚才的故事——“长公主殿下有勇有谋,可惜功亏一篑”“亲弟弟都下得去手”“不过宋大将军更高明”…… 每一句话都像带着钉子的铁鞭,抽在展钦已经麻木的神经上,卷起血淋淋的碎沫。 展钦便不受控制地想起来,他要登上离开京城的马车那一日。 容鲤在大是大非面前向来拎得很清,可她在自己转身走后,还是不管不顾地跑过来,一头扎进他的怀里,眼泪仆仆地掉入他的衣襟。 那时候他想,她是为舍不得自己而哭。 如今想来,兴许不只有不舍,还有诀别。 “公子?公子?” 护卫的声音把他从混沌中拉回来一点。 展钦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 护卫被展钦这副样子吓了一跳,压低声音道:“公子,咱们该回去了。” 回去? 回哪里去? 那座被高墙围起来的宅院? 他原想着,那是她的院子,她承诺过,一定会来接自己回去的,是因与她有关,这宅院才和天下任何一个院子有了区分,他才心甘情愿留在这儿。 可如今……世上已没有她了。 那还称得上“回去”吗? 他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掌心按在飞溅的碎瓷片上,割得血从指缝之中迸溅出来,展钦却恍然未觉。 那护卫想来搀扶他,被展钦挥退了。 “我自己能走。”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就在他转身要离开时,那个说书的老头儿忽然晃了过来。 老头儿看起来六七十岁,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袍,胡子拉碴,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他走到展钦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这位公子,听故事听得入迷了?”老头儿的声音沙哑,带着沙陀人特有的口音。 展钦无心与任何人说话,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可老头儿却拦住了他的去路,在展钦皱眉拔剑之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不由分说地塞进展钦怀里。 “这个给你。”老头儿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会有用的。” 展钦愣住了,低头看向怀里的木盒。盒子很普通,不过是沙漠里常见的胡杨木雕的,表面粗糙,连个花纹都没有。 “这是什么?”那些护卫们警惕地问。 “天机不可泄露。”老头儿挤挤眼睛,拍拍展钦的肩膀,“收好了,可别丢了。” 说完,老头儿转身就走,晃着那身破布袍,消失在茶馆后。 护卫们想要将那木盒取来一观:“公子,这东西来路不明,还是……” 展钦却把木盒紧紧攥在手里。 有用? 现在还有什么东西对他有用? 其实有用无用,来路不明或是什么别的,其实都已经无所谓了。 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连她葬在哪里都不知道,连她究竟经历了什么都不清楚。他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被送到这鬼地方,什么消息都听不到,最后竟从别人的闲谈里听说她的死讯。 真可笑。 展钦把木盒塞进袖袋,推开护卫,一个人走出茶馆。 沙漠午后的阳光刺眼得厉害,照在那些土黄色的矮房上,反射出灼热的白光。街道上偶尔有驼队经过,驼铃叮当作响。几个裹着头巾的妇人在井边打水,说着他听不懂的方言。 这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可展钦只觉得这一切都隔着一层雾气似的。 模糊,遥远,全都与他无关了。 回到宅院时,管家已经等在门口。那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周,总是穿着整洁的深色长衫,说话做事一板一眼,挑不出错处,却也永远没有温度。 “公子回来了。”周管家躬身行礼,“午膳已经备好。” 展钦看都没看他,径直往自己住的院子走。 “公子,”周管家跟在后面,“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给我准备车马。”展钦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周管家,“我要回中原。” 周管家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又躬了躬身:“公子,殿下吩咐过,让您在此安心住着。外头不太平,还是莫要随意走动为好。” “她死了。”展钦的声音很轻,渐渐染上一种执拗的疯狂,“你没听说吗?茶馆里所有人都知道了。长公主宫变失败,当场伏诛。她死了,我还在这里等什么?谁会来接我……谁去为殿下讨回公道?” 周管家从没见过展钦这般模样。 这位前驸马,待旁人总是客气冷淡的。他很少同人说话,只是时常抱着一只空空的剑鞘往东边的天空望去,向来是个很好伺候的主子。可这会儿,周管家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底。 周管家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公子慎言。那些市井流言,如何能信?殿下让您在此等候,您便安心等候便是。” “安心?”展钦冷笑一声,笑得眼眶发红,“如何安心?她将我送到安心之处,自己却孤身踏入京城那趟浑水里,如今我甚至不知……不知她的尸骨在何处。” 他上前一步,抓住周管家的肩膀,用尽全力才能克制住自己不要将周管家的肩膀捏碎:“去传令。” 周管家任由他抓着,声音依旧平稳:“公子,恕难从命。殿下的命令是让您在此等候。在接到新的命令之前,您不能离开这座宅院。” 高墙之上,露出来十余个人影。 尽是容鲤身边的精锐,展钦认得的。 若是非要鱼死网破,展钦一力当十会,离开这座宅院不在话下。 尽管外头是黄沙漫天,他也不惧流沙吞人。 然而那些人之中,有一个身形稍小一些的探出头来,声音有些发沉地同他说:“中原有人四处在搜寻公子,殿下已经拼尽全力将公子送至此处才能保证公子的安全,切莫叫殿下心血付之东流,可好?” 他们不用别的话来劝,可软的硬的,都抵在展钦的七寸。 是她的命令,是她的心血——并非虚言,他如今的安稳,是真的沾着她的热血的。 他要如此辜负她用性命换来的安全吗? 展钦终于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 话已至此,展钦无话可说。 他的眼底猩红,喉头都滚上一股腥甜。 周管家沉默地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那波动很快又被压下去了。 “公子,请用膳吧。”他重复道。 展钦没有再争辩。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隔绝所有的眼神之后,终于脱力地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阳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缓慢轻盈得不知人间疾苦。 展钦就这么坐着,从天明坐到天黑。 期间周管家来敲过几次门,门口送来的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到最后积攒了一层薄薄的飞沙,只能撤走。 展钦一动不动,如同一截失去了生气的木头。 夜幕降临时,沙洲的气温骤降。 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将展钦的影子拉得扭曲,投在墙壁上,仿佛随时会散去的幽魂。 展钦在这样长久的空望与麻木之中,终于恍惚地明白过来,当初他出征之后,容鲤在长公主府之中等着他回来究竟是什么滋味了。 痛苦而忧心地日夜等待,有时候怀着欣喜,有时候怀着悲痛。 记忆在煎熬之中成为唯一可以守望相助的东西,然而饮鸩止渴,毫无用处——可等来等去,等到最后,只等来叫人绝望的死讯。 痛苦如影随形。 彼时的容鲤,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觉得世间一切已然了无意趣?是不是也被无数人看着、守着,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披麻戴孝,跪坐在灵堂里,对着那口甚至只能装着他衣裳的空棺? 不,她可能连那样都不能。 她是长公主,是皇室的脸面。 她再是痛苦,也不能做出疯癫姿态。 那种无力感,那种被命运扼住喉咙、连呐喊都发不出的窒息感——他现在终于明悟。 展钦缓缓抬起头,看向房间里那扇小小的窗户。 沙洲之中的窗户,为了防沙保暖,通常都做得极小。如今窗纸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外面是塞外漆黑的夜,连一颗星子都看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就像他此刻的心。 他扶着门板,一点点站起来。 膝盖传来针刺般的痛,他踉跄了一下,差点又摔倒。但他稳住了,一步一步,走到柜子前。 打开柜门,里面整齐地叠放着衣物。最下面压着一匹素白麻布,是宅院里备着的,原本是用来做里衣的料子。 展钦把那匹布抱出来,摊在桌上。 白得刺眼。 他找来剪刀,开始裁剪。手指因为长时间的僵硬而不听使唤,剪刀几次划偏,裁出的布边歪歪扭扭。他不在乎,只是固执地继续着,一剪,一剪,又一剪。 布匹被裁开,分成几大块。他又拿起针线,开始缝制。 展钦不会女红,他从小习武练剑,手用过百种兵器,却从来不曾用过绣花针。 针脚粗大,歪斜,有时两片布根本对不齐,他就拆了重缝。 手指被针扎了不知多少次,渗出血珠,在素白的麻布上晕开一点一点的红,像雪地里落下的梅花瓣。 可他不在乎。 只是麻木地穿针,引线,缝合。 周管家不知何时又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着里面的情形。 老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夜深了。 展钦终于缝好了最后一条带子。 他站起来,抖开那件衣裳。 一件粗糙的孝服。 白麻布,针脚歪斜,袖子一长一短,领口也缝歪了,穿在身上像什么样子?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死了。 穿得再体面,又给谁看? 展钦只是冷着脸换上孝衣,一言不发地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狼狈憔悴。 真像个丧妻的鳏夫。 展钦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又极突兀地想——鳏夫? 他算哪门子的鳏夫? 他和容鲤,算夫妻吗? 展驸马,已然“死了”。 他如今和她,似乎连名义上的关系也无。如今活在这沙洲之中的,不过是个无名无姓的游魂。连为她披麻戴孝的资格,都是此刻他为自己偷来的。 窗外传来风吹沙砾的声响,沙沙,沙沙,像是谁在低泣。 展钦在这一刻,才忽然意识到,这房间实在空得可怕,静得可怕。 所有的声音都被沙漠吞噬了,连自己的呼吸都变得轻飘飘的,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在这无边的黑暗里。 展钦飘无所依的目光落在桌案上。 那个胡杨木盒子静静地躺在烛光边缘,粗糙的表面在昏黄的光线下凹凸不平。 说书老头儿神秘兮兮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会有用的。” 有什么用? 展钦扯了扯嘴角,想笑,却仿佛已然忘记了要如何才能笑出来。 他走到桌边,手指悬在木盒上方,顿了顿,终究还是将它拿了起来。 盒子很轻,轻得不像装着任何有分量的东西。锁扣是简单的木栓,一拨就开。展钦掀开盒盖,一股极淡的、近乎于无的香气飘散出来,混在干冷的空气里,几乎难以察觉。 盒底铺着一层干燥的沙棘叶,叶片之上,躺着一朵花。 一朵很小的花,不过指甲盖大小,花瓣层层叠叠,却是一种极为罕见奇异的秾丽色彩。花瓣薄如蝉翼,在烛光下近乎透明,能看见细细的脉络。 它不像活着的花,倒像用什么珍贵的矿石雕琢而成的工艺品,美丽得不真实。 展钦认得这花。 沙陀国的“幻梦鸢”,只生长在沙漠最深处的地下绿洲,十年一开花,花期仅三日。花瓣晒干后可保存数年,其香能致幻,沙陀贵族常以此取乐,称“闻之可见心中所欲”。也有巫师用它来占卜、通灵,说是能连接生死两界。 他曾听人提起过,说沙陀国这花诡异得很,有人闻了见到天堂,有人闻了坠入地狱,全看闻者心中执念为何。更有甚者,沉迷花香制造的幻梦,一次一次嗅闻,最后疯癫而亡,死时脸上还带着痴笑。 无异于包裹着糖衣的,叫人痛苦又甜蜜的鸩酒。 展钦轻轻碰了碰那花,指尖触碰到干燥脆弱的质地,又因他的动作,激出一层如梦似幻的香气。 它太美了,美得与这粗糙的木盒、与这满屋的悲怆格格不入。就像容鲤——这位国朝的明珠,天子的宠儿,本也不该与他这个出身低贱的武夫有任何交集。 可偏偏是他们成婚,彼此伤害又彼此纠缠,再也分不开了。 可她死了。 死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死在他最无能为力的时刻。 悲哀像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胸腔。 展钦看着手中这朵传闻中能让人看见“心中极乐幻梦”的花,只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 他想要的幻梦是什么? 是时光倒流,是回到京城,是挡在她身前,是替她去死? 还是……仅仅再见她一面? 哪怕是在幻梦里。 理智在尖啸,警告他这是饮鸩止渴,是蠢人懦夫所为。 可理智寸寸崩塌。 展钦盯着那朵花,眼神渐渐被湿冷的水浸透。 他想起容鲤最后那次送别,想起她眼泪的温度,想起她说的“一定要等我接你回来”。 她食言了。 那他守这理智,又有何用? 手指不受控制地将花捧来,凑近鼻尖。 一丝极淡的香气钻进鼻腔。 起初是清冽的,带着沙漠之中所有植物都有的干燥气息,然后又渐渐变得馥郁绵长,像是某种陈年的酒,或是深秋的桂花,又好像什么也不是,直直往脑髓深处钻去。 眼前的光影开始晃动。 烛火拉长成金色的丝线,墙壁上的影子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展钦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他扶住桌沿,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空气中浮动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尘,缓慢地旋转、飘落。窗外的风声变得遥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鸟鸣? 沙漠之中,可没有这样叽叽喳喳的娇气鸟儿。 展钦的心一跳,不受控制地往周遭张望,去寻他想要看到的那个身影—— 作者有话说:展钦(驸马版)已下线。 展钦(鳏夫版)上线。 第99章 第 99 章 阿鲤,我来陪你。 花香如丝, 钻入肺腑。 脚下坚硬的地面忽然变得柔软,展钦低头看去,竟已成了一层湿漉漉的青苔, 开着几朵零星的小花。 再抬头时, 眼前已不是塞外沙洲那间昏暗的厢房, 而是一条曲折的回廊。 廊柱朱红, 瓦檐黛黑, 檐角悬着的铜铃在微风里轻晃,发出细碎而如梦似幻的轻响。 是群芳园。 其实,在赐婚旨意下来之前, 展钦曾在群芳园见过容鲤一面。 那时候是宗室一位郡王相看王妃,容鲤身为大长公主出席, 陪了半场之后,便嫌庭中太过气闷, 到了外头寻了个水榭歇着。 展钦在那里, 远远见到他求来的殿下一面。 那是太久之前了。 展钦随即意识到, 这绝不是真的。 他的意识清醒地漂浮在这幻境之上, 仿佛看客正看着台上的悲欢离合。那缕若有若无的奇异花香依旧萦绕在鼻尖, 展钦甚至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还坐在沙洲的房间里, 掌心正攥着那朵已经枯萎的花。 但他挣脱不开。 也不想挣脱。 展钦沿着长廊走去,步履越来越快。 回廊尽头,那水榭临湖而建。亭檐下悬着竹帘, 帘子半卷,里面人影绰绰。有小姑娘的笑声传来, 清脆如碎玉落盘,还夹杂着几句娇嗔的抱怨。 “……我还要两年才出阁呢,母皇不会那样快给我议亲的。” 展钦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迈开脚步, 几乎是跑着穿过回廊。 地上湿滑,靴子踩上去发出急促的步伐声,甚至比他的心跳还快。 越近水榭,那笑声便越清晰; 可也越飘渺,朦朦胧胧,如梦似幻。 展钦冲到水榭前,一把掀开竹帘。 然而,亭中却空无一人。 石桌上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棋,黑白子错落。两盏茶还冒着袅袅热气,杯中茶叶还在上下浮沉。一本翻了一半的话本子倒扣在一边,随手拿起来便可以继续赏看。 一切都像是主人刚刚离开,下一刻就会回来。 “殿下……”他哑声唤道,声音在空荡的水榭里回荡。 无人应答。 只有湖面的风吹进来,拂动竹帘,发出碎碎轻响。 远处有画舫经过,乐姬在唱吴侬软语的小调,歌声随水波荡漾而来,听不真切,只余一片温柔缱绻的尾音。 展钦怔怔地站在亭中,看着那两盏茶。 随后眼前所有的一切都随着茶盏之中微微荡漾的烟气开始波动,像投石入水后的涟漪一般圈圈散开。 水榭、回廊、湖面,一切都在模糊、扭曲、重组。 展钦只觉天旋地转,下意识闭上眼。 再睁开时,周遭已是另一番景象。 入目便是一片朱红,视野所及的一切都在微微摇晃着。 是在马车上。 他的手中正牵着一条绣金的红绸,另一端孤零零地躺在他脚边。 展钦想起来,这是他与容鲤大婚那日,自皇宫成礼之后,二人一同返回长公主府的路上。 这条红绸的另一端……是容鲤。 展钦瞬间身体紧绷,僵硬而焦急地抬起头,往对面看去。 一身鲜艳的嫁衣,凤冠上的珠帘垂下,将她尚且稚嫩的容貌遮掩了八分。分明对这桩婚事极为不满,她却坐得端正,姿态无可挑剔的端庄,却浑身上下写满了疏离,一眼也不给他。 马车碾过石板路,辘辘作响。 车厢里静得可怕。 展钦几次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能听见自己渐渐粗重的呼吸声,能感觉到汗水沿着鬓角滑落,所有的话皆卡在喉咙里,变成无声的吞咽。 他把自己将要冲出口的呜咽声,用尽全力才变成一个模糊的音节。 然而对面的人儿似是半个字也不想听他说,径直将身子转了过去,留给他一个描金画银的后脑勺。 珠串步摇晃动,金玉的碎响悦耳。展钦只能瞧见那朱红嫁衣的后背上金线织就的凤凰展翅欲飞,仿佛要挣脱这车厢的束缚,飞到九天之上去。 分明是极为冷漠尴尬的情景,可在眼下的展钦面前,只叫他觉得恍若隔世,恨不得这马车慢一些,再慢一些,慢到他有勇气抬起手,牵起那只缩在袖中的柔荑。 眼眶之中承载不住的湿意滚落,将面前的一切皆模糊了,随着马车晃晃荡荡的,又变成另一重场景。 长公主府的花厅。 容鲤时常在此会客,也在此接见和她写在同一个玉碟上,却宛如仇人的驸马。 深秋时节,窗外几株枫树红得像火,偶尔有叶片飘落,打着旋儿飘落进花厅来。 展钦坐在下首,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浮着一层薄薄的沫子。他每月初一、十五都要按例来请安,只是长公主殿下很不耐烦见他,从来都是随口打发,都不愿意请他进府。 所以展钦恍惚想起来,这是他们成婚半年之后,长公主殿下在顺天帝面前挨了一顿说,这才不情不愿地将他请进来,勉强与他说两句话。 展钦抬头,果然见到容鲤正坐在主位。 只是她只允许自己坐在花厅之中距离她最远的那个角落,展钦看不清她的模样,只能看清她一身秋香色的裙裾,发髻梳了起来,露出光洁的脖颈。 与这位不喜欢的驸马见面实在是一桩叫她不喜欢的事,可大抵是因为顺天帝发了话,她也只能耐着脾气,为了缓和心绪,她手中捧了一本话本子,正看着聚精会神。 长睫在她的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阳光从窗格斜射进来,在容鲤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边。 展钦又看不清她了。 他想说自己实在不争气,可目光总停留在她身上,哪怕是看不清也好。 “驸马近日可好?”良久,长公主殿下才终于开口,眼睛没离开书卷。 “劳殿下挂心,尚可。”展钦回答。 “喔。”她轻轻应了一声,翻过一页书,“本宫知道了。” “谢殿下。” 然后便是漫长的沉默。 长公主殿下对自己手里这本随手拿来的话本子有无限的耐心,全然不曾分给展钦一个眼神。 可展钦还是挪不开自己的眼,只是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时候他不曾想过,原来这样的场景,日后竟也会成为幻象之中惊鸿一瞥的奢望。 四周静得能听见炭火在铜盆里轻微的噼啪声。窗外有使女经过,细碎的脚步声很快远去。展钦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头,却依旧恋恋不舍地看着容鲤,盼望着她抬头一望。 然而等来等去,也只等到长公主殿下翻过一页又一页的书页,等到她因书中情节忍不住嘻嘻笑出了声,前俯后仰时才发现展钦还在花厅之中。 她幼瘦的眉就皱了起来,立刻低下头去,恹恹地打发他:“驸马若无其他事情,便告退罢。” 她说着,声音没什么起伏。 展钦那时候想说什么呢? 他不记得了。 此刻他只会贪婪地望着她,痴痴地如同一块望妻石,直到还是个小孩子的长公主殿下因为他一而再再而三的不识时务而动怒,叫人将他“请”出去了。 她不开心地起身,“哒哒哒”地往外走了。 展钦依旧不曾看清她的脸,只有她华服的一角从他面前飞过。 他伸手想要抚摸它,却这样突兀地穿了过去。 又是一片虚无。 场景开始加速流转。 暴雨如注,长公主寝宫外的芭蕉叶被打得噼啪乱响。 展钦想起来,自己奉命南下平乱的前夜,他去了长公主府辞行。 他来的突然,不曾想到自己会撞见长公主身边满地都是青年才俊画像的时刻,将这个他听了许久却始终不肯相信的传闻亲眼所见。 容鲤懒洋洋地躺在贵妃榻上,拿着画卷看着,不肯看他。 许久她才说:“明日出发?” “是。” “南方湿热,瘴气重,多保重。”僵硬得没有半分温度的关怀,这是顺天帝三番两次耳提面命的结果。 “谢殿下。”展钦顿了顿,“京城局势复杂,殿下……也请珍重。” 容鲤没理他。 展钦还想说些什么,却很显然惹怒了她。 她生气地将画卷丢到他身边,自己往软榻里一滚,留个背影给他:“你和这些画卷一起滚出去。” 不容置疑。 展钦沉默片刻,即便知晓这是幻境,他还是不敢问出彼时他便在心中疑惑的问题,只躬身:“臣告退。”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雨声中。 容鲤没理他。 一次又一次,瞧见她,又离开她。 展钦的心中也浮起气闷来——不是能叫人看见一切心中所想的奇花吗,为何却叫他无处可寻? 心脏像是被钝器重重砸了一下,闷痛蔓延开来。 场景继续变换,越来越快,像被狂风翻动的书页。 到了最近。 他南下归来,长公主殿下的态度与从前判若两人。 她会对他笑,会拉他的袖子,会在他面前露出小女儿情态。 此刻,她正凑在他身边,挽起衣袖,让他给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上药。 “夫君,轻点呀。”她蹙着眉,声音娇软。 展钦动作僵硬,小心翼翼地涂抹。他的指尖有茧,摩擦着她细腻的皮肤。 “好了。”他说,想收回手。 容鲤却抓住他的手腕,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夫君,你对我真好。” “……小伤而已。”他别开视线。 容鲤嘻嘻地笑,却靠在他肩头。 殿内安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她靠着他,发丝蹭着他的脖颈。展钦怔忪许久,才缓缓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这个动作取悦了她,她满足地喟叹一声。 场景再次切换。 夏夜,长公主府后园的荷塘边。月光如水,荷香清浅。展钦背着昏昏欲睡的容鲤,沿着塘边小路慢慢走。 她趴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嘀嘀咕咕。 “夫君,你看那朵荷花,像不像一盏灯?” “像。” “夫君,你有没有听过月下荷仙的故事?” “没有。” “那我讲给你听呀……” 她絮絮叨叨说着,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点点困倦之意。展钦低低应着,双手稳稳托着她的腿弯。 忽然,她安静下来,将脸埋在他颈窝,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轻轻地说:“好喜欢你呀,夫君。”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 展钦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僵住了。 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他想回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而背上的她,说完这句,似乎也耗尽了勇气,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搂住了他。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着,依偎着,仿佛永远不会分开。 一场又一场的幻境,展钦摇摇欲坠的眼泪终于滚落。 这句话,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她唯一一次,如此直白地表达。而他当时,竟然傻得没有回应。 他想,彼时他应当说“我也喜欢你”,或者哪怕只是抱紧她。 可他什么都没有做。 后悔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越收越紧。 就在这时,背上的容鲤,忽然动了动。 她缓缓抬起头,凑到他耳边来,像是想亲他。 展钦感觉到她的动作,身体更僵了。 他想回头,又不敢。 可思念终究打破了他的固步自封,他转过头去,贪婪地望向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 可那不是脸。 那是一团柔和的白光,圣洁,朦胧,如同九天之上的月华凝聚而成。光晕之中,能隐约看出五官的轮廓——秀挺的鼻梁,优美的唇形,长睫的阴影——可一切都被那光模糊了,看不真切,仿佛隔着一层水雾,隔着一重纱。 那不是人的面容。 那是月神的化身,是遥不可及的幻影。 “阿鲤……” 他想拂开那层光,想看清她的脸,想触摸她的温度。 可他的手穿透了过去。 触到的只有虚无的、微凉的光晕。 背上的“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头。那光晕之中的眼眸位置,仿佛有两道温柔的视线落下,带着悲悯,带着叹息,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像是在说:不要看。 像是在说:回去吧。 然后,那白光越来越盛,越来越刺眼。 荷塘、月光、小路、交叠的影子……一切都在白光中融化、消散。背上的重量消失了,温暖消失了,耳边细语也消失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白光。 和一片死寂。 “不——!”展钦绝望地嘶吼,甚至不能分辨出这声音竟是自己发出的,“殿下!别走!让我看看你!让我看看你——!” 没有回应。 白光渐渐褪去。 眼前重新出现了景象——是沙洲宅院那间简陋的厢房。 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灰白的光线从窗棂缝隙渗进来,驱散了夜的浓黑。 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燃尽,只余一小摊凝固的烛泪,像干涸的血。 展钦还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朵幻梦鸢。 花已经彻底枯萎了,鲜艳的色彩褪成灰败的褐,然后变成一碰就碎的齑粉。展钦想要握紧那能叫他偷窥片刻的甜蜜温暖,它却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变成一撮毫无生气的粉末。 香气消散了。 幻梦结束了。 展钦僵硬地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掌心,那里只剩下一点灰烬。 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湿冷一片,分不清是汗是泪。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带着幻梦醒来后加倍的虚空和钝痛。 他看见了那么多。 成婚马车的背对,花厅请安的疏离,南下辞行的疲惫,寝殿撒娇的温情,荷塘背上的告白…… 每一个场景都那么清晰,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 可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清她的脸。 那层白光,那朦胧的、圣洁如月华的影子,像是她最后的隔绝,最后的拒绝。 为什么? 人人都说,幻梦鸢会叫人看见心底最渴望的,可为什么殿下连幻境之中都不愿见他? 是不是……她在怪他? 怪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不在身边? 怪他没能保护她? 怪他连一句喜欢都没有亲口对她说过? 还是,怪他让她独自面对腥风血雨,最终落得那般下场? 所以,连在幻梦里,都不愿让他看见真容? 所以,要用那层白光,将他们永远隔开? 是啊……该怪的。 便是展钦都无法原谅自己——他有可以选择的机会,他明明可以不离开中原的。 是他自己放开了。 展钦缓缓从椅子上滑下来,跌坐在地上。 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些陌生的异族纹样。 天光越来越亮,房间里的事物渐渐显露出清晰的轮廓——简陋的桌椅,掉漆的柜子,地上那件他亲手缝制的、歪歪扭扭的孝服。 一切都真实得残酷。 她没有回来。 幻梦只是幻梦。 他依旧在这遥远的沙洲,而她,已经死在了京城,死在了他不知道的地方,死在了他连尸骨都无法触及的远方。 巨大的疲惫和绝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展钦,他连动一下都不愿,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麻木和空洞。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天色从灰白变成淡金,看着阳光一点一点爬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灰尘又在这光柱里飞舞,一日复一日,缓慢轻盈得不知人间疾苦。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嘈杂的声音。 起初是隐约的骚动,像是很多人聚集在宅院外。然后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下。接着是周管家低沉的说话声,夹杂着几个陌生的、带着沙陀口音的嗓音。 展钦漠然地听着,一动不动。 直到敲门声响起。 “公子?公子?”是周管家的声音,比平日急促些。 展钦懒怠回应。 “公子,请您出来一趟。”周管家顿了顿,“中原传来旨意,事关天朝国祚,昭告四方番邦。沙陀国主有令,所有藩属子民需聚集听宣。” 中原? 旨意? 展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森冷的嗤笑。 宋大将军狼子野心,顺天帝死了,殿下死了,容琰恐怕也凶多吉少。那如今所谓“事关国祚”的大事,还能是什么?无非是宋星那逆贼要登基称帝,或是扶植一个襁褓中的傀儡,然后昭告天下,让四方藩属来朝拜新主。 真是……可笑至极。 他展钦,连为妻子收尸都不能,连报仇都无能为力,还要在这里听那群乱臣贼子颁发的所谓“旨意”? “不去。”他开口,声音嘶哑干裂。 门外的周管家沉默了片刻:“公子,此乃国主之令,若不出面,恐有麻烦。” “麻烦?”展钦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讥诮,“我如今还怕什么麻烦?我虽不是什么忠臣良将,却也知廉耻。要我跪拜宋星那逆贼的旨意?除非我死。” “公子慎言!”周管家的声音陡然严厉,“隔墙有耳!” “有耳又如何?”展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偏执疯魔,“让她来杀我!正好,杀尽我这条命,我正好去黄泉路上追殿下。” 门外陷入死寂。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越来越嘈杂的人声,像是整个沙洲小镇的人都聚集到了某处。 展钦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方才因这所谓旨意而起的疯劲慢慢退去,便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空洞。 他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走到柜子前。 打开柜门,在最底层摸出来一个乌木小盒。 盒子只有巴掌大,做工却极精致,盒盖上刻着缠枝莲纹,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光滑。 这是他早早备下的,原本要送给容鲤的东西。 轻轻打开盒盖,绒布上,正躺着一支精巧的袖箭连弩。 精钢打造,箭镞锐利,在渐亮的天光下闪着一点寒芒。 这是他亲手所作的。 安庆府遇刺事件后,展钦心惊胆战了很久。那时他尚且还时常怀疑,殿下是否是故意作弄折腾他,无论如何也放不下面子将这袖箭相赠,又给自己寻个理由,说是做的不够好,配不上她的身份,I时常修改。 展钦看着那弩身上还刻着的“鲤”字。 他妄念太过,待反应过来之后,便已镌刻上了她的名讳,更觉大不敬送不出手。 再后来就是他“假死”,殿下长久地生他的气,后来仿佛又不生气了,可他依旧不敢。 时日流转,这份不曾送出的礼物便跟着他到了沙洲,终究没能送到她手上。 如果……如果当时给了她呢? 会不会有一点点不同? 会不会在宫变那日,能帮她多抵挡一刻?会不会让她有机会逃脱? 无尽的恨与痛再次啃噬心脏。 展钦拿起袖箭。 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沉甸甸的,像他此刻的心。 他将袖箭套在左腕上,调整皮带,扣紧。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传来一丝寒意,却不及他此刻的心中寒凉。 然后,展钦抬起右手,手指搭上弩机,缓缓将弩箭上膛。 机括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短箭的箭镞,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冰冷尖锐的金属贴上了颈侧的皮肤,能感觉到脉搏在那里跳动,一下,又一下,顽强而可悲。 就这样吧。 黄泉路上,若能追上她,他一定紧紧抓住她的手,再也不放。 一定要告诉她,他喜欢她,很喜欢。一定要向她认错,求她原谅。 若追不上……那便追不上吧。 这没有她的人间,他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门外,周管家似乎还在低声劝说什么,远处的人声鼎沸越来越响,隐约能听见沙陀官员用生硬的中原官话在高声宣读什么,内容模糊不清,只捕捉到“天命”“新朝”“储君”等零碎字眼。 真是吵啊。 连死,都不能安静一点。 展钦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扣向弩机—— “诶诶诶,这就要死啦?” 一个声音,突兀地,带着点慵懒的,又惊愕又戏谑的腔调,在房间角落里响了起来。 第100章 第 100 章 真丑。 展钦几乎不曾反应过来, 甚至以为自己还在幻象之中。 他的手指还搭在弩机之上,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此刻却像被冻在了弩机上, 扣也不是, 松也不是。展钦一瞬间便睁开眼, 往声音的来处去寻答案。 耳膜嗡嗡作响, 方才那声音的余韵还在耳道里回荡——展钦无需辨认, 都知道那声音是谁的。 那扇总是透进来些不知所谓的日光的小窗外,逆着光,竟隐约立着半个身影。 那身影被晨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展钦只能看见一个努力探头的身影倚在窗边。大漠之中,即便是早晨的光线也十分刺眼, 那身影的细节全部为光所吞噬,只剩下一个泛着金边的影子。 展钦眯起了眼睛。 他下意识想要看清。 想要确认那不是幻觉, 不是他疯魔前最后的自欺欺人。 然而就在他眯眼的刹那, 那身影忽然动了。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 那影子受惊般的晃了晃, 倏的一下就不见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窗外的天空依旧明亮, 空荡荡的。风卷着细沙扑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展钦胸腔之中冰封的心仿佛又跳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窗边看去,却只能看见外头空荡荡了无生机的一点景色, 那棵时常供他坐着的树,依旧沉默而苍白。 其余的, 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仿佛刚才那一抹人影不过是他被幻梦鸢所或后再一次自欺欺人的幻视。 胸膛里刚刚才燃起来的一点热又熄灭下去。 展钦自嘲一笑,重新将那袖箭调整摆正。 不对。 等等。 方才惊鸿一瞥的人影在他脑海之中不断闪过, 在又一次回想的时候,展钦忽然发觉,在那身影消失的瞬间,他似乎瞥见了一点反光。 就在鬓边的位置。 极细微的一点光,润泽的,在晨光中一闪而过。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发簪。 一支发簪的轮廓。 那形状…… 狸奴抱花。 那是他少有的,敢于赠她的礼物。 她很喜欢,时常戴着。 “殿下……”展钦喃喃出声,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挲,下一秒便能吐出血来。 展钦猛地转身,冲向房门。 他甚至来不及解下那袖箭连弩,一把拉开房门,力道之大,将门板撞出砰然巨响。 门外,周管家还在。 老人背对着房门,正微微躬身,似乎在倾听远处宣旨官员的声音。听到身后的动静,他转过身,便看到展钦这副模样。 狼狈憔悴,一身孝服。 周管家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公子,”他躬身行礼,“您……” “方才是不是有人来过?”展钦打断他,声音急切,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窗户那头有什么人在?” 周管家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任何波澜,甚至仿佛带了一丝怜悯:“公子何出此言?方才除了宣旨的官员与随从,并无他人来访。” “果真?”展钦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他的衣领,“我方才在窗边,分明瞧见一个人影。” 周管家微微蹙眉,那表情像是担忧,又像是无奈。“公子,”他压低声音,“您昨夜未曾用膳,又……情绪波动甚大。许是太过疲累,眼花了也未可知。我一直在此,确实未见任何生人从后巷经过,更遑论靠近厢房窗户。” 他的语气太诚恳了,表情太自然了,全然没有半点撒谎之意。 展钦紧紧凝视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一丝破绽与闪躲,徒劳地想要捉到一丝说谎的痕迹。 可什么都没有。 周管家的眼神坦荡得像一泓清水,平静无波,映不出任何秘密。 难道……是他疯了? 是“幻梦鸢”的残效未消? 还是他过度悲痛而生的幻觉幻听? 是他太想她了,所以自己给自己编织出了一个好梦? 可是…… 花已经用尽了。 香气已经消散了。 幻梦也该结束了。 就算是芳魂一缕,又如何跨越千里,到沙洲来见一见他呢? 展钦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却非平静,而是绝望。 他缓缓松开不知何时握紧的拳头,掌心已不知何时被自己掐出了血痕。腕上袖箭的箭镞泛着冷光,映出他仓皇的眉眼。 大抵他是真的疯了。 展钦不再为难周管家,转身往厢房回去,欲将未竞之事结束。 然而就在此时,远处宣旨的声音陡然拔高,突兀地闯入展钦的耳鼓。 那官员用的是沙陀语,但中间夹杂着生硬的中原官话,像是在宣读一份重要文书的概要。 展钦本无心去听——什么旨意,什么国祚,什么新朝,与他何干?乱臣贼子,休想叫他称臣。 然而有些字眼已然跳过了他的理智,天然为他的情感所拥抱。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长女容鲤,德才兼备,聪慧仁孝……立为皇太女,即日起监国理政,以固国本,以安民心……” 展钦转身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猛得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宅院大门外的那片空地,此刻应该已经聚集了不少沙洲镇民。 “什么……”他喃喃道,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那声音还在继续,虽然断断续续,夹杂着听不明白的沙陀语,展钦却听得愈发清晰——顺天帝春秋鼎盛,长公主容鲤也风华正茂。顺天帝终于确定心意,立长公主殿为皇太女,以稳定国祚民心,通晓四海。 这怎么可能? 昨日茶馆里说书人的惊堂木,茶客们的议论纷纷——难道全是假的? 是误传?是谣言?还是……本就是那说书人随口编来的?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破土的幼苗,在展钦本已经一片死寂的心中挣扎着冒出头来。 也许……她真的没死。 也许……那窗外的身影,那声音,那发簪——兴许是他疯了的所想,可他的妻,也许真的还活着。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烧光了展钦所有的理智和迟疑。 展钦大步朝宅院门口走去,越走越快,几如急奔。 “公子!公子您要去哪儿?”周管家在身后唤道,一向稳重的声音里也染上了明显的焦急。 展钦不理他。 他迫不及待地穿过前院,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外果然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沙陀的官员裹着土黄色的官袍,头戴毡帽,正站在一个临时搭建的木台上,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文书,高声宣读。台下围着的皆是镇民,还有些路过的商队成员,也一同在此听宣,个个脸上都要带着敬畏和好奇的神情。几个穿着中原服饰的随从站在木台一侧,神情肃穆。 展钦忽然出现,腕上还套着尖利的袖箭,几个沙陀士兵不由得警惕地握住了腰间的弯刀。 但展钦看都没看他们。 他的目光死死凝在了木台上那个宣读文书的沙陀官员身上——更确切些,是凝在他手中那卷明黄色的诏书上。 明黄缎子,边缘绣着云龙纹,在沙漠的晨光下颜色鲜亮得几乎刺眼。 是中原诏书的规制。 展钦拨开人群,径直朝木台走去。 他的动作不算粗暴,但那股不顾一切的架势,让挡在前面的百姓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沙陀士兵想要阻拦,却被台边一个中原随从用眼神制止了。 展钦走上木台,站在那个沙陀官员面前。 官员不由得停了下来,有些惊愕地看着这位不知从何而来的不速之客。台下的人群也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穿着孝服,形容憔悴枯槁,眼神却锐利如刀的中原汉人身上。 “这位……公子,有何见教?”官员用生硬的中原话问道,语气还算客气,但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展钦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诏书上。 “能否,”他开口,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让我看一看这份诏书?官报原文。” 官员皱起了眉:“此乃天朝诏书,岂可随意……” “稍待。”展钦打断他,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那是容鲤先前给他置办的身份凭证,在沙陀国也算是很有头有脸的人物,那官员显然认出来了。 官员有些犹豫,看向台边的随从。 众人将展钦手中的令牌查验一番,确认无误后,便将那诏书展开在展钦面前:“大人请看吧。但切莫损毁,否则要掉脑袋的。” 只是周遭人的话语在此刻的展钦耳中全成了无意义的嘟囔,他细细看着这一卷诏书,辨认边缘的云龙纹刺,确认这份诏书确是宫中之物。 上书:“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字迹工整有力,是翰林院专用的馆阁体,朱砂印泥鲜红夺目,上面盖着传国玉玺和顺天帝之私印——印泥的颜色、印章的细节,都与他官居要职时所记得的一般无二,不似作假。 他的目光急急下移,跳过那些褒奖之词,直接看向他最想要知道的。 “……皇长女容鲤,朕之嫡长,敏慧夙成,仁孝性成……今立为皇太女,正位东宫,代朕监国,总揽机务……内外臣工,悉听调遣,以固社稷,以安邦本……”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果真是立储诏书。 他的殿下……还活着。 展钦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血液奔涌的声音在耳中轰鸣。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却不是先前的绝望,而是一种近乎眩晕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带来的战栗。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继续往下看。 诏书的最后部分,通常是附带的一些事项。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较小的字迹,忽然定格在最后一段: “……今有沙陀国王室更迭,三王子处月晖顺天应人,继登大宝。朕心甚慰,特遣使臣携此诏往贺,并通告四方藩属:天朝储位已定,国本既固,望诸邦谨守臣节,共襄太平……” 处月晖? 展钦自然知道,这位因为容鲤当初出言上策才能保住性命的沙陀国小王子,也知道他也曾是丧夫的长公主殿下入幕之宾的候选人之一。 然而他竟回国登基了。 而这份立储诏书,竟然是随着祝贺沙陀新王登基的使团一同传来的。 也就是说…… 中原派来了使臣。 使臣此刻就在沙陀。 或者说,已然到了很一会儿了。 展钦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中原随从:“使团现在何处?使臣何在?” 随从被他眼中骤然爆发的光亮惊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使团昨日傍晚抵达王城,今日一早便分派人员往各城镇宣读诏书。下官便是其中之一。至于正使大人……”他顿了顿,“此刻应当还在王城,与国主商议后续事宜。” 王城。 距离这个小镇,快马加鞭大概需要大半日的路程。 但…… 展钦的脑海中再次闪过方才在窗边闪过的身影,那支他亲手所赠的狸奴抱花的发簪,还有那他再熟悉不过的嗓音。 倘若使团昨日就到了王城,那么使臣便也很又可能…… 微服。为了某种目的,先一步来到这个偏僻的小镇。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 展钦不再犹豫,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展钦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活气。 然后他转身,走下木台,再次拨开人群,朝宅院大门走去。 每一步都踏得坚实,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奔跑的急切。与来时一样,甚至比来时更快。 孝服的宽大下摆随着他的动作扬起,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周管家还站在门口,看到他回来,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错愕——大约是没料到他会如此平静,甚至……眼中有了光。 展钦走到他面前,停下。 “周管家,”他再次开口,含着一点隐秘的欣喜与期待,“这份诏书传到沙陀,使团必然也带来了中原的消息。你可知道,使团的正使是谁?除了宣读诏书,可还有其他使命?比如……接什么人回去?” 周管家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这一次,展钦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自然的肌肉抽动,而是老实人被说中心事的下意识反应。 “公子,”周管家垂下眼,避开展钦锐利的目光,“老奴久居沙洲,消息闭塞,实在不知使团详情。至于接人……更是无从谈起。” 不,他在说谎。 展钦几乎可以断定。 他长于审问,只需看一眼人的神情,便能判别对方究竟藏着什么心事。 周管家不是个善于撒谎的人。 或说,他平日里不需要撒谎,所以一旦撒谎,那些细微的破绽,便在展钦面前无所遁形。 而且…… 展钦的鼻尖微微动了动。 就在他去而复返的这片刻之内,庭院之中,似乎多了一点儿轻微的甜香。 那不是沙洲干燥的尘土味,不是驼马牲口的腥臊味,更不是宅院里常用的异域熏香味。 那点甜香清雅柔和,仿佛花果一般生嫩,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名贵馥郁,绝不应当出现在这里。 这香气太熟悉了。 是“雪中春信”。 是长公主殿下最喜欢用的熏香。 她向来不耐烦用那些极为浓郁的香精花油,只用这雪中春信熏暖衣裳,清冷之中裹着一丝丝甜意,恰到好处,点到即止。 展钦曾无数次在这香气中拥她入眠,亦曾在离别后靠着残留此香的衣物度日。 这香气,可以出现在京城,可以出现在美轮美奂的长公主府,却不应当出现在这荒僻的沙漠绿洲。 展钦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胸骨。他没有再追问周管家——既然对方打定主意不说,追问也无用。他直接绕过周管家,朝宅院深处走去。 不是回自己住的厢房。 而是往后院。 这座宅院他住了许久,虽然大多时间困守在自己的小院里,但对整体布局也算了解。前院是待客和仆役住所,他住的东西厢房算是客院,而后院,一直是封闭的,据说堆放杂物,从未开放过。 周管家见他往后院去,脸色终于变了。 “公子!后院杂乱,您还是……”他试图阻拦。 展钦充耳不闻。 周管家也没有再追,只擦着自己额头的汗,心中念着老奴实在是尽忠职守了。 展钦沿着回廊快步疾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麻布孝服的衣摆扫过廊下的尘土,扬起细小的烟尘。晨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土黄色的墙壁上,像一个执拗追逐光亮的孤魂。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后院是一个小小的庭院,比他想象的整洁许多,也兴许是刚刚打扫过。 地上铺着齐整的油青石板,缝隙里窜出几促耐旱的杂草,几丛沙棘顽强的生长在墙角,开着不起眼的小黄花。院中有一口石井,井边放着木桶,桶中的水尚且在微微晃动,仿佛在无声地昭告此处方才还有人在用。 而院子的另一头,是一排看起来更为精致的房舍。门窗紧闭,窗纸完好,隐有人影浮动。 有人在里面。 当然,这些其实都无关紧要。 要紧的是,那排房舍的门口,正站着两个人。 两个女子。 穿着中原样式的衣裙,颜色素雅,但料子绝佳。 一个站在左边,身姿挺拔,面容清冷,正抱着手臂,目光如冰地盯着他。另一个站在右边,微微歪着头,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里满是戏谑和看好戏的意味。 展钦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站在月洞门下,隔着小小的庭院,与那两人遥遥相对。 呼吸在瞬间停滞。 展钦不需要思考便能辨认出她们。 携月与扶云。 此刻,她们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出现在了这沙洲的宅院里。 站在那排显然有人在内的房舍门前。 像一个无声的宣告,一个确凿的证据。 所有的怀疑,所有的猜测,所有的绝望和狂喜,在这一刻汇聚成滔天巨浪,将展钦彻底淹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只能发出一点气音。 而那边,携月已经冷冷开口了。 “站住。”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冷冰冰的,没有温度,“此乃内院,外男止步。” 这句话,这个场景,这个语气…… 太熟悉了。 无数次,在长公主府,当他求见容鲤时,携月就是这样拦在寝殿门外,用同样的语气说:“驸马,殿下无暇见您,请回吧。” 彼时这句话总是让他感到难堪,拒之门外的失落将他笼罩,又叫他渐渐熟悉这种无望的冷落。 然而此刻,听到这熟悉的阻拦,看到这熟悉的冷脸,展钦非但没有觉得半点失落,反而有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脏最深处汹涌而出,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甚至想笑。 想放声大笑。 想对这冷漠的阻拦,对这熟悉的场景,对这荒谬又真实的一切,发出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带着泪意的笑声。 但他忍住了。 他只是站在月洞门下,没有强行闯过去。他甚至微微低下了头,垂下了眼眸,像一个真正被拦住的、守规矩的访客。 他在等。 等一个声音。 等一个人。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逝。庭院里只有风吹过沙棘丛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已经渐渐散去的宣旨人声。携月依旧冷冷地看着他,扶云依旧笑眯眯的,仿佛在欣赏一场有趣的戏。 然后,那丝熟悉的甜香,变得浓郁了一些。 从里头的房舍里,渐渐飘散出来。 越来越近。 展钦的呼吸屏住了,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房舍的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 然后,彻底打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逆着室内昏暗的光线,起初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纤瘦娇小,一身朴素的中原使臣常服——靛蓝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革带,头上戴着黑色的幞头。这身打扮掩去了女子的窈窕,多了几分中性的利落。 她站在门槛内,微微侧着身,似乎在吩咐里面的人什么。 然后,她转过了身,面向庭院。 晨光正好照在她的脸上。 没有白光,没有朦胧,没有隔阂。 是真真切切的,活生生的,展钦在幻梦中拼命想看清却始终看不清的那张脸。 眉眼依旧精致如画,只是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更清晰了,脸色在沙洲的干燥空气里显得有些苍白,唇色也很淡。 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惊人,像沙漠夜空里最亮的星子,又像浸在寒潭里的琥珀,清澈,深邃,此刻正清晰地映出展钦此刻的模样——穿着孝服,头发凌乱,眼眶赤红,狼狈不堪,却又眼中燃着骇人光亮。 看清了他的模样,于是那双漂亮的眉眼就皱起来,露出一个她惯常爱做的夸张神情。 她很是故意地,将那红唇轻启: “真丑。”《 》 100-105 第101章 第 101 章 把我的驸马还给我,不…… 分明是嫌弃的话语, 展钦却没有半点不虞,甚而觉得那两个骄矜的字如同什么赦令的天籁一般。 这是活生生的她。 而非幻象,亦非梦境, 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月。 他的唇微微翕动着, 几乎要滚下泪来。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最后只化为一声破碎的喟叹:“殿下……” 展钦的声音很轻, 沙哑却满载着希冀, 如同跋涉了万里黄沙的旅人终于望见绿洲,沉溺在无尽深海的人终于触到浮木。 更像是死过一次的人……重新找回心跳。 容鲤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别开视线,不再看他那双几乎要将她灼穿的眼, 反而转身往屋内走去,一边自己伸手去解头上那顶黑色的幞头, 又把门口的携月和扶云喊进来:“更衣,这身衣裳真是闷死人了。” “是。” 携月和扶云应声上前。 容鲤绕到了屋内的屏风后, 扶云接过她解下的幞头, 携月则绕到她身后, 熟练地解开革带, 褪去那件圆领袍。 展钦依旧站在月洞门外, 一动不动, 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 他不敢动。 生怕一动,眼前这一切就会像之前的幻象般消散。 他的目光贪婪地落在屏风上,隔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朦胧, 一寸一寸地描摹着她的身影。 她又瘦了。 圆领袍褪去后,她在屏风后的影子便显得格外空荡, 幞头下的发髻拆散了垂落在身后,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颈侧。容鲤正微微仰着头,由扶云帮她取下固定发髻的最后一根玉簪。 扶云将取下的玉簪放在一边的桌案上, 清晰可辨,正是那支狸奴抱花的玉簪。 携月给容鲤披上一身轻便的外袍后,长公主殿下终于觉得身上松快不少,哒哒哒地便从屏风后头转了出来。 一出来,便瞧见展钦还站在月洞门外,容鲤不免就皱起眉头:“怎么像个木头人似的?” 在这沙洲之中呆久了,也变得和沙子一样呆了么? 扶云忍不住在一边偷笑,携月方才面上故作的冷漠此刻也消减下去了,化成一个无奈的笑。 她冲着展钦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必那样站在外头——方才殿下将她们唤进去更衣了,此刻又无人守在门口,难不成堂堂展大人还读不懂殿下的意思么? 展钦怔忪片刻,终于会意。 他真有些近乡情怯的滋味了,踏入那月洞门后,手脚都有些不听使唤,不过几步路,他觉得是那样近,又是那样远。 然而终究他还是走到了容鲤的面前。 展钦的目光下意识在她的要害处上逡巡,生怕她在那场传闻中的宫变之中受了伤。 然而长公主殿下岂是想叫他这样一直看的? 即便是她心心念念,久别重逢的人,被这样一眨不眨地看着,也总是叫人羞窘的。 她在京城的时候,总是想着念着展钦,如今真见着他了,心中种种情绪又不好开口,便总用些骄矜的小脾气待他。 容鲤错开展钦的眼神,不搭理他了,转身朝屋内走去,一边走着,一边用不大不小,显然是为了让某人听见的声音抱怨:“这地方真不好找,过来叫我吃了一夜的沙,浑身都难受的紧。” 然而容鲤说完,都未曾听得身后的人有什么动静。 长公主殿下立刻大不悦,心想这玲珑剔透的展指挥使如今是怎么回事,连闻弦音而知雅意都不会了? 于是她猛得一下转过身去,想好好问问他是不是真变成石头人了,却一下子撞入了他的胸膛,将自己直直送入他怀中。 额头猝不及防撞上他坚实的胸膛,隔着那层粗糙的麻布孝衣,依旧能感觉到底下温热的体温和紧绷的肌理。 容鲤僵住了。 她甚至没来得及退开,一双臂膀便已经像铁般环了上来。 不是从前那般犹犹豫豫的,展钦几乎用尽全力,生怕她会不见似的,又极力克制着自己,叫自己不要将她伤到分毫。 然而心中缺失的一角落到了实处,展钦此刻半点也不想放手。 他的手臂收得那样紧,紧得容鲤几乎喘不过气来,紧得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里那颗心,就在彼此薄薄的几层衣裳外,带着自己的心一同在剧烈跳动,擂鼓一般,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 温热的呼吸洒落在她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容鲤想挣开他的怀抱,可被他这样紧紧抱着,她心中压着的那些无法自理的想念也涌了出来,于是干脆并不挣扎了,就这般依偎在他怀中。 展钦的呼吸压抑着,可容鲤却渐渐感觉到,有什么冰凉湿润的东西,浸透了她肩头轻薄的衣料。 是他的泪。 这个认知让容鲤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酸涩的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骂他抱得太紧,想问他哭什么,还想用着她那一贯骄矜的语气说,她还没死呢。 然而她终究什么也不想说了。 展钦鲜少在她面前落泪,上次在白龙观是头一回,这次是第二回。 可两次落泪,都是因为她。 长公主殿下很宽宏大量地想,她是这样一个好人,原谅他罢。 容鲤悄悄地踮起脚尖,更深地依偎进他的怀抱,轻轻地环住他的腰身——她也很想他的。 庭院里静得只剩下风声,还有展钦压抑的、近乎无声的哽咽。 使女们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屋外,垂着眼,将自己化作安静的背景。 许久,久到容鲤觉得自己肩头的衣料都要被那冰凉的泪滴浸透了,久到她几乎要沉溺在这个过于用力、几乎让她疼痛的拥抱里,展钦才终于动了动。 他的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五脏六腑之中挤出来的: “阿鲤……” 他叫她的名字,而不再是“殿下”。 “我很想你。” “离京开始,便一直想你。” “我原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还好你还活着……不曾将我一个人留在这世上。” 他的声音很低,轻缓而慢,像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承载了太多重量,几乎要不堪重负地碎裂。那话语里难以承载的情与痛浓烈得几乎要化为实质,将容鲤整个淹没。 容鲤几乎从未见过这样的展钦。 他向来是内敛的,克制的,沉默的。 便是情浓时,也不过化为亲吻和拥抱。 如同此刻这般直白地诉说思念,将心底最柔软脆弱的部分袒露给她看……从未有过。 一股滚烫的热意猝不及防地冲上她的脸颊,瞬间烧红了耳根。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也乱了几拍,砰砰砰地撞着胸口,和他那擂鼓般的心跳混在一起,吵得她头晕。 这不好。 如今她是该冷静自持的储君了,怎么能和从前一样,被这么几句话就搅得心神大乱,脸红心跳? 虽然她是很受用没错,可她眼下不再是从前了,怎能被他三言两语勾得眼眶热热,险些掉下泪来? 容鲤几乎是有些仓皇地,猛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用力一挣—— “你……你放开!” 带着点气急败坏的调子,少了平日的骄矜,倒显出几分真实的慌乱。 展钦怀抱收紧,下颌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嗅着她的气息,只觉得空落落的心终于被填满,哪里舍得放手。 可她这一挣,力道不小,又带着明显的抗拒。 他手臂下意识地松了松,却仍虚虚环着,低头去看她,眼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水光和浓得化不开的眷恋:“阿鲤?” 这一声低唤,更是火上浇油。 容鲤被他那湿漉漉的、专注得仿佛全世界只剩她一个人的眼神看得心尖又是一颤,那股热气直冲头顶。 驸马如今模样太叫人心软,然而长公主殿下实在想维持着自己的仪态,可不能随着他胡闹。 “谁、谁许你这样叫了!”她瞪他一眼,可惜泛红的眼眶和脸颊削弱了瞪视的威力,反倒显得眸光水润,似嗔似恼。 她手忙脚乱地去推他环在她腰后的手臂,触手却是坚硬如铁,根本推不动。 “快些走开。”她开口,想维持住那副骄矜冷淡的模样,可声音却莫名有些发紧,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轻颤,“你别靠这么近……身上都是沙土,蹭得我衣裳都脏了。” 这话说得没什么底气,甚至有些欲盖弥彰。 展钦看着她,眼神渐渐从茫然变得温和。他没有因她的推拒而退缩,反而上前一步,又想伸手去拉她。 他太想确认她的存在了。方才那个拥抱太短,短得不够填补这些时日的空缺,不够驱散昨夜那彻骨的寒意。 “殿下……”他低声唤着,声音依旧沙哑。 容鲤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立刻竖起一根手指,稳稳抵在他胸膛上。 指尖触到的,依旧是那粗糙刺手的麻布。 那糟糕的触感让她本就皱起的眉头蹙得更紧了。方才那点旖旎心思瞬间被这实实在在的不适驱散,取而代之的是真真切切的嫌弃,以及……一丝被她压在心口、不愿深究的后怕。 若是她再晚到一步,会瞧见什么? “展钦,”她连名带姓地叫他,指尖用力戳了戳那粗糙的布料,语气里带着点娇气的埋怨,又有些不容置疑,“你身上穿的这是什么呀?这料子……扎得我手疼。” 长公主殿下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她的驸马在为她披麻戴孝,以为她在那场波云诡谲的宫变之中丧了命。诚然容鲤十分受用,只是她不曾想到,展钦会因她的“死”而存了死志,要追她而去。 是以她没有直接说“孝服”,也没有提“死”字——这是彼此谁也不愿触碰的禁忌。 容鲤抬起眼,终于肯看他了。那双漂亮的眸子清澈见底,此刻清晰地映出他狼狈的模样,也映出她故意显露出来的嫌弃。 “我人还好好站在这儿呢,”她微微偏头,语气里带着点困惑,仿佛真的在极认真地思考,“我千里迢迢来接你回去,你就穿这种衣裳来见我?这料子,这颜色……瞧着就不吉利。不知道的,还以为……” 她没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 展钦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歪歪扭扭、沾着尘土和泪渍的孝服。粗粝的质感,刺目的白色,还有袖口那点自己缝制时不小心扎破手指留下的暗红血渍……每一样,此刻都显得那样刺眼,那样不合时宜。 他怎能穿着这身衣裳来见殿下呢? 展钦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容鲤话音刚落,他便解开了腰侧那个被他胡乱系成的死结。 动作干脆利落,半点思考都无,全然只听她的话,心中只有对自己的自责。 哗啦一声。 那件粗糙的孝服被展钦从身上扯了下来,随手扔在脚边。 麻布落地,发出一声闷响,扬起一小片细微的尘土,在阳光下打着旋儿。 只可惜,脱了这身孝服,里头也并不好看。 展钦身上是他昨夜原本穿的常服,同样皱巴巴的,前襟还留着深深浅浅的泪痕,领口也有些歪斜,不成体统。 站在容鲤面前,被她那澄澈的目光打量着,展钦愈加意识到自己眼下如何不堪。 果然,容鲤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从凌乱束起的发,到泛着血丝的眼,到苍白憔悴的脸,再到那身皱巴巴脏兮兮的常服。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仔细辨认,又像是在回忆对比。 过了片刻,她才轻轻“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货真价实的困惑,还有一点点……故作夸张的讶异。 “奇怪,”她小声嘀咕,像是自言自语,又分明是说给他听,“我记性向来是好的呀。” 她抬起眼,目光终于肯稳稳落在展钦脸上,那里面盛满了纯粹的、不带恶意的纯然疑惑。 “我记得我昔日的那个驸马,明明是母皇钦点的武状元,是那个……嗯,礼部奏章上怎么写的来着?”她微微蹙眉,作势思索,“‘风姿特秀,朗朗如日月入怀’,好像还有一句,‘行止端方,见之令人忘俗’?” 如此词句,展钦听过,从前也没如何放在心上。 可如今被容鲤这样一字一句的复述,只叫他脸热。 “可是……”容鲤的目光再次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一遍,眉头蹙得更紧,眼中的困惑几乎要满溢出来,“眼前这个人,头发乱糟糟的,眼睛红彤彤的,脸白得像纸,衣服……唉,”她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婉转又无奈,仿佛真的遇到了什么难以理解的天大难题,“衣服更是难看。” 她顿了顿,往前凑近了一点点,距离近得展钦能看清她长睫上细微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的淡香。她睁大了眼睛,那里面映出他此刻清晰的倒影,也映出她纯然的不解。 “你……”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你真的是展钦吗?该不会……是这沙洲里的什么精怪,或者是我太累了,眼睛发花,看错了吧?” 她的话音刚落,屋外便传来两声极轻的、压抑不住的笑声。 是携月和扶云。 她俩并未走远,只是避到了廊下,此刻正透过半开的窗扉,看着屋内这出“殿下认夫”的戏码。扶云早已掩着嘴,笑得肩膀直抖,连向来表情稀少的携月,嘴角也弯起了一个清浅的弧度,眼中带着了然和淡淡的笑意。 殿下呀,还是那样爱作弄人! 容鲤听见笑声,耳根那抹刚褪下去一些的红晕又悄悄爬了上来。她有些羞恼地瞪了窗外一眼,可那眼神没什么威力,反而让她显出了几分小女儿的情态。 她转回头,不再看展钦,脚步略显急促地走到桌边,拎起茶壶想倒水,却发现壶是空的。她抿了抿唇,把空壶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壶身。 “这地方真是……”她再次开口抱怨,声音里带着点显而易见的娇气和不满,却也像是在转移话题,掩饰自己方才那一连串“认不出”的表演,“干得厉害。风里都带着沙子,吹得人皮肤发紧,喉咙也干得冒烟。连口像样的水都没有。” 她说着,还抬起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自己的脸颊,仿佛在验证那里是否真的被风沙刮糙了。 展钦一直看着她。 看着她故作困惑地打量他,看着她故意复述那些赞誉之词,看着她因为侍女的笑声而羞恼,看着她此刻抱怨沙洲干燥时微微抿起的唇和轻蹙的眉。 “我不认得你是谁,倒瞧见个可怜憔悴的鳏夫。”金贵的长公主殿下直摇头。 她瞥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快,像蜻蜓点水,带着点未尽的话语和未明的情绪。 然后,她迈步,径直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带着点骄纵,又藏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和羞涩的话: “把我认识的那个展钦还回来。” “不然……” 她拖长了语调,像是思考着要给予什么惩罚。 “不然,就不许来见我了。” 说完,她像是生怕自己再停留片刻就会泄露更多情绪般,脚步加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房门。素色的衣角在门边一闪,便消失了。 携月和扶云连忙跟上,细碎的脚步声很快远去。 屋子里,瞬间只剩下展钦一个人,有使女们送来了洗漱的用具,抬来了浴桶,还有些新衣裳,又很快退下。 隔着些距离,展钦隐约听见容鲤在外头吩咐使女们自己要沐浴。 欢快的,真切的,活生生的。 阳光静默地流淌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地上那件被丢弃的麻布孝服,像一团灰败的阴影,蜷缩在青石板上。 展钦缓缓低下头,看着那团阴影。 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憔悴的脸,理了理凌乱的衣襟。 耳边回荡着她最后那句话。 “把我认识的那个展钦还回来。” 不是嫌弃,不是否定。 是一个要求。 一个带着娇嗔的、藏着希冀的要求。 她不是在推开他。 她是在告诉他,她想要见到的,是那个好好的、亮堂堂的展钦。 展钦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起初有些僵硬,有些苦涩,可渐渐地,那弧度越来越深,眼底那层笼罩了许久的阴霾和绝望,像被阳光驱散的晨雾,一点点化开,露出底下清晰而坚定的光亮。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件孝服。 没有像之前那样粗暴地丢弃或拆解,而是仔细地,将它叠好。 粗糙的麻布在他手中被抚平褶皱,折叠整齐,变成一个方正正的、不起眼的包裹。 然后,他走到水盆边。 一圈儿水,映出窗外明晃晃的天光,像是升起的朝阳。 他掬起水,一遍又一遍,用力地扑在脸上。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带走泪痕和疲惫,带来清醒的刺痛感。 他洗了很久。 直到感觉脸上的皮肤都被搓得微微发红发热,又拿起刮刀,将下巴上冒出的胡茬仔细清理干净——自从离开京城,日夜只记挂容鲤一人,他实在有些不修边幅。 刀刃偶尔刮过皮肤,带来细微的刺痛,他却浑然不觉,只专注地看着镜中那个渐渐清晰起来的轮廓。 刮净胡须,重新沐浴,这些他往日里不过应付而已的事,今日却被他当做圣旨一般好好对待。 最后,他打开使女们送来的衣裳。 挑出一身干净的月白色常服,料子不算顶好,但浆洗得干净挺括。展钦换上这身衣服,系好腰带,抚平每一处细微的褶皱,甚而在心中想,这是殿下今年予他的头一件新衣。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站到铜镜前。 镜中的人,脸色依旧有些苍白,眼底的红血丝也未完全消退。 心力交瘁的痕迹并非一时半刻能抹去的,然而他的眼底,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荒芜,不再是癫狂绝望的赤红。 他在里面看见了温和的光亮。 因她而生的光亮。 展钦对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 然后,他转身,走出厢房。 庭院里阳光正好。 另一排房舍的门依旧紧闭着,里面安安静静,听不到水声,也听不到说话声。 她已经沐浴完了?在休息?还是在做别的什么? 展钦不知道。 他却也没有贸然上前敲门或打扰。 他只是在庭院中那棵有些蔫头耷脑的沙棘旁的石凳上坐下。 背脊挺直,姿态舒展。 他没有焦躁地张望,也没有不安地踱步。 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平静地落在远处土黄色的院墙,和墙外更远处那连绵起伏的、在日光下泛着金光的沙丘上。 他在等。 不是被动地、绝望地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幻影。 而是平静地、怀着希望地,等一个一定会再次相见的人。 一个他从十余年前就在心中发过誓愿,要永生永世爱的人—— 作者有话说:美好的跨年就在晋江修文中和各位宝宝们一起度过了! 我们都一起跨年了诶,以后就不能分开了(开始满地打滚) 新年快乐呀宝宝们! 第102章 第 102 章 我可以亲你吗? 容鲤沐浴更衣后, 从屋舍的小窗之中,瞧见展钦还在那坐着。 她已经许久不见展钦了,如今不在他跟前了, 便也由着自己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确认他一切都好。 等到她将自己心中众多思绪皆理清之后, 她才转到院子里去, 站在连廊的檐角下轻咳了一声。 展钦闻声, 如梦初醒似的看过来,起身走到她身边去:“殿下。” 他还是那样望着她,温和的, 甚而称得上是痴痴地,叫容鲤与他对视的那一瞬便如坠入深潭, 心中一颤。 即便在她的面前,展钦也鲜少有袒露自己情绪的时候, 而今京城一别, 他倒大变样了。 展钦想踏入连廊, 站到她的身边去。 容鲤却微微错开了他的眼神, 伸手抵住了他的胸膛, 不让他继续上前, 反而望着院子里被风拂动的那几朵小花儿。半晌之后,她才轻声问道:“你在这儿还好吗?” 展钦答:“一切都好。” 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安抚的意味。 长公主殿下的目光在他的喉上逡巡了片刻, 却摇头道:“不好。” 展钦想要为自己辩解几句,免得叫容鲤为他担忧, 可话到了嘴边,望向容鲤的眼睛,那些话便都成了无声——其实彼此都知道, 今日那扇小窗之后,他险些用那本要赠予她的袖箭,抵在了自己的咽喉。 这样的失控,是“一切都好”么? 展钦不知如何自辩,于是二人都沉默下来。 风不知何时变大了些,卷起庭院里的沙尘,微微迷蒙了视线。展钦随着容鲤的视线抬头远眺,便瞧见远处的天边堆起了铅色的云,方才还灿烂的日光渐渐退走。 风中卷来了些许潮湿的水汽。 要下雨了。 容鲤看着那些云,喃喃一句:“要下雨了。”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镇民们的欢呼声——绿洲之中的雨,是沙漠之中金贵的眼泪,人人欢欣。在这战火与朝堂倾轧波及不到的地方,人们安宁地只为天气而苦恼,也只为天气而高兴。 她没看展钦,只是轻轻地再问了他一遍:“你在这儿究竟如何?这儿安宁自由,我精心为你选的好地方,不必再担惊受怕,不好吗?” 展钦低下头,不再试图维持自己在容鲤面前的所谓的自尊与体面。 “不好。”他的声音里裹进浓稠的叹息,哑声低得几乎要被风吹散,“我很想你,更担心你。” “一个人在这安全的沙洲呆着,我却日夜坐立难安。镇中生活和乐,我便愈发痛苦——分明心知肚明,如此安宁幽静是你为我换得的,可我却什么也不知晓。不知你的境况,不能助你之力……我日夜焦灼,时常梦魇。梦中光怪陆离,无一好结果。” 展钦在这絮絮的风中,慢慢地讲那些他从前绝不可能宣之于口的话。 担心她在京城的腥风血雨里受伤,担心她在权力倾轧中孤立无援,担心她真的如传闻所言,化作一抔他遥不可及的黄土孤魂。 容鲤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抵在他胸膛上的手没有收回,反而微微收紧了些,指尖无意识地揪住了他的一小片衣料。 “这样的痛苦,”她问,声音依旧很轻,却带上了一点别样的意味,“你也尝到了。” 展钦微怔,又被容鲤这句话勾起心中最深的幻痛——他明白容鲤在说什么。 “当初我一个人在京里苦苦等你,等来等去,却等不到捷报,反而只有你的死讯。这样的滋味,你知道是怎么样的了?”容鲤轻轻地说,缓缓地看着他,目光却很深,像是要透过他的眼睛,撕扯着他的灵魂,一同去看到当初那个在长公主府里,对着空棺与夫君的死讯,长叩无尽长夜,却只能独自吞咽所有恐惧和等待的自己。 与他在沙洲的这些日夜何其相似。 展钦已然深切地尝过那样的滋味了——而如今看见失而复得的她就站在自己面前,用那样平淡的语气,将彼时她的痛苦说得那样轻描淡写,无关紧要。 当年的回旋镖,再一次正中他的心底,鲜血淋漓。 “臣知道了。”展钦嘶声道,每一个字都浸满了痛与恨,“殿下……” “你尚且还能够用那袖箭对准自己的咽喉,扣动扳机就可一了百了,”容鲤打断他,在渐渐狂乱的风声中轻轻地笑,“你知道我那时候能做什么吗?” 展钦喉间的话便骤然卡住。 他尚且还有这幻梦鸢可用,在无法承受之时还能用这袖箭了却残生,可国朝的长公主殿下,甚至连这样的事也不能做。 “有许多人,在等着看我的笑话……我要做很多事,要做一个与从前截然不同的人……”她攥着展钦衣襟的手愈发紧了,“我比你眼下,还要痛苦。” “你与母皇,觉得如此我便能够安心呆在你们的羽翼之下,却可曾想过我也有心,我会因你们而担忧痛苦么?”容鲤问他。 这件事情,始终横亘在他们中间。 只是展钦不曾想,她会在重逢的时候便提起——可他知道,那是应当的。 不曾亲历这样无尽而无望的等待,是绝不知所谓的“被保护、”安全”,实则是另一重绝望的阿鼻地狱。 展钦已然亲身经历过,正因如此,他竟不知自己究竟能有用什么话为自己辩解——抑或言之,他根本无从辩解。 于是他只是垂眸,仓皇地掩住自己眼底的热,反反复复,只余下那句:“是臣的错……” 容鲤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翻涌的痛楚和悔恨,看了很久。 然而,她只是,轻轻地,吐出一个字: “好。” 展钦愣住了。 他以为她会生气,会像从前在白龙观那样,用最冷漠最抗拒的态度折腾他、报复他。 可她没有。 她甚至松开了紧紧攥着他胸襟的手,只是微微侧过身,向旁边让开了一小步,随意地抬头望了一眼灰白色的天,自然而然地说道:“进来罢,要落雨了。” 长公主殿下,一个人受了许多苦,如今质问他,却不过寥寥几语,甚至给他让步。 展钦心中,火辣辣的凌迟般疼痛。 他想,他这一生,总是亏欠她许多。 自诩自己在护着她,珍视着她,却越欠越多。 然而长公主殿下只是很奇怪地瞥他一眼,纯然疑惑的目光:“怎么,你要淋雨么?” 展钦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心中那些千万种情绪都挤在一起,叫他觉得自相形惭,又克制不住心中的本能,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步,踏上了连廊的台阶,站到了她身边。 距离很近。 近到他的衣袖,几乎要碰到她的裙裾。 展钦犹在心中搜肠刮肚地想,自己还有什么本领能够拿出来求得长公主殿下的原谅呢—— 却不想,臂膀上微微一暖。 容鲤没有转过来看他,却只是微微偏过头,将头轻轻抵在了他的臂膀上。 不是拥抱,只是倚靠。 一个极其轻微,却重若千钧的倚靠。 展钦整个人僵住了,手臂悬在半空,不知该不该落下。他甚至屏住了呼吸,生怕一点点动静,就会惊走这如梦似幻的亲近。 容鲤靠着他,闭上了眼睛。 庭院里的风更急了,卷着沙砾打在土墙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铅色的浓云彻底覆盖了天空,光线陡然暗了下来,空气中潮湿的水汽越发浓重。 在这山雨欲来的沉闷寂静里,容鲤的声音低低地响起,带着一种卸下所有伪装后的、真实的疲惫。 “你不在的时候,”她说,声音轻得像喟叹,“我很累。” 展钦的心脏猛地一缩。 “我此生没有那样累过。”她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继续道,语气很平静,却字字敲打在他心上,“每时每刻要猜忌着,究竟哪些人可信哪些人不可信,看着那些或贪婪或算计的面孔,明明知道谁早已经烂了臭了,还要虚与委蛇……这些事情,偏生只有我一个人能做。为何会那样累?” 她顿了顿,抵着他肩膀的额头微微蹭了蹭,像是在寻找一个更舒适的姿势,也像是一个无意识的、依赖的小动作。 “只是我想,兴许你在突厥战场上的时候,也并不比我那时好到哪儿去。” “你在沙洲煎熬痛苦,知道我当时一个人苦苦等你,知道那种看着至亲至爱之人涉险却无能为力、连消息都只能靠猜的苦痛了。”她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清晰,“所以,你的错,我原谅你了。” 骄矜的长公主殿下,靠在他的臂弯,同他说,我原谅你了。 展钦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安静而冰凉的泪,突兀地的滚落下来,滴在他自己的衣襟上,悄无声息。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堵得厉害。 容鲤却仿佛并不需要他的回应。她依旧靠着他,自顾自地往下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心绪,又像是在对他,也对自己坦白: “诚然,先前一直因为你假死瞒我这件事,我心里存着芥蒂。我觉得你不信我,觉得你把我排除在你的生死之外,觉得……我们之间,隔了点什么。” “可是这次宫变,”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我自己亲历了。我知道要把最重要的人送到自以为安全的地方,自己却要踏入最危险的漩涡,是什么滋味。我知道那种什么也不敢说,生怕多说一个字就会牵连对方的提心吊胆。”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点释然,也多了许多温柔的包容。 “我忽然就明白了,那时候,你瞒着我,心里应该也很不好受吧?可能比我还不好受。” “我在京里担惊受怕,就像你那时候在边关一样。我想,正如我比你还要更痛苦那般,你在疆场之上,也比我在朝堂上玩弄权术更累。” “所以,我原谅你了。” 容鲤的叹息,随着沙洲的雨一同落了下来。 她不再去纠缠当初假死之事究竟为何,许多事情自己不亲身经历,其实无从下手。 展钦尚被她的话震得说不出什么,便见她微微直起身,终于抬眼看向他。 雨前的微光里,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含了水,又像是落进了星子,“不过,这样也不好。” 她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我也知道错了。” 展钦猛地摇头,想说他从未觉得她有错,想说他宁愿她怪他怨他。 可容鲤又很努力地踮起脚来,伸手捂住了他接下来的话。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沐浴后的甜香。 “只是那个时候,”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包容极了的理解,“此时彼时,你我都各有难处,我不怪你了。” 你我各有难处,我不怪你了。 展钦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看着她眼中那抹坦然的、甚至带着点无奈笑意的光,只觉得自己何德何能。 是他有错,可她却比自己还更先一步。 她先受了苦,挨了折磨,却比自己更先想明白,千里迢迢地来这沙洲捞他失落的孤魂,还先一步将台阶递给他。 他何德何能呢? 他握住容鲤按在自己唇上的手,紧紧攥在掌心,所有情绪只能化为喉咙里发出一个哽咽的:“嗯。” 雨下得愈发大了。 不是江南的绵绵细雨,而是沙洲特有的、干脆利落的雨点。 起初只是稀疏的几滴,砸在干燥滚烫的石板和沙地上,发出嗤嗤的轻响,激起一小股烟尘。紧接着,雨点变得密集,连成了线,最后化作了哗啦啦的一片雨幕。 雨水冲刷着庭院里积攒的沙尘,在石板上汇成浑浊的水流,打着旋儿流向低处。那几丛沙地小花在雨中剧烈地摇晃着,却依旧顽强地挺立着。 雨声很大,盖过了风声,也盖过了远处的一切声响。 彼此依偎着的连廊下,倒成了一处小小的,与世隔绝的天地。 容鲤忽然抽回被展钦握着的手,向前走了半步,伸出掌心去接廊外落下的雨滴。 冰凉的雨水砸在她温热的掌心,溅开细小的水花。她看着掌心迅速积聚起的一小洼雨水,眼中浮现出一点孩子般的新奇和笑意。 展钦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被雨丝打湿的袖口和侧脸,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唇角,心中那片荒芜了的心田,仿佛也被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滋润,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重生。 他依旧不太擅长处理这样汹涌而复杂的情感。 那些在心中酝酿许久的认罪与歉意,在她这样包容的宽恕面前显得如此的微不足道,甚至显得太过单薄无力。她全然释然亲近,展钦几近手足无措,只觉得灵台肺腑之中都为她所震颤,恨不得连灵魂都虔诚地匍匐在她脚下。 容鲤却在这时转过身来。 她的发梢和肩头被飘进的雨丝打湿了些,眼睛却比雨洗过的天空还要清亮。她看着展钦那副怔忪惶然的模样,忽然莞尔一笑。 那笑容很浅,却与她的眼眸一般亮晶晶的,像是阴霾天里骤然透出的一缕阳光。 “展钦,”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在哗哗的雨声里显得格外清晰,“以后,我们都不要这样了,好不好?” 展钦愣愣地看着她。 “你与我,是这世上最亲密的人,”容鲤往前走了一小步,拉近彼此的距离,仰头看着他,目光里倒映着他的眼眸,“我的身份,日后注定了还会有许多次这样的事。我不想你我彼此之中只有一个人扛着,却将另一个人蒙在鼓里,或者推开自以为安全的地方。你有什么事,我有什么策,我们彼此一同说,一同做。” 她顿了顿,语气放软了些,带上了一些不自知的撒娇意味:“你说,好不好?” 展钦看着她被雨水打湿的睫毛,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期待和信任,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滚烫得快要融化。 他重重地点头,声音有些发颤:“好。” 容鲤脸上的笑容更大了,眼里闪着细碎的光。她似乎松了口气,又像是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情,整个人都显得轻松了不少,笑着去捉廊外的雨。 展钦望着她。 自愧弗如、愧疚、讶然、亏欠……种种汹涌的情流饱胀在一起,急需宣泄。 于是展钦将她搂到怀中来,如同捧着自己的稀世珍宝,轻而爱重至极地问她:“殿下,我可以亲你吗?” 容鲤的手还悬在半空,掌心盛着几滴刚接住的、沁凉的雨水。听到展钦这句话,她整个人都怔住了,指尖微微一颤,那几滴水便顺着她纤细的腕骨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袖口,留下一道微湿的凉痕。 她微微仰起脸,看向抱着自己的人。 展钦离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中每一丝细微的颤动——灰烬里复燃的星火,带着劫后余生的珍视,带着失而复得的惶恐,还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等待审判般的期盼。 耳边雨声哗哗,敲打着连廊的瓦檐,在两人周围织成一道朦胧的、喧嚣又寂静的屏风,将天地一切全部隔绝在外,只剩下彼此。 有几缕雨丝被风斜斜吹进廊下,拂在容鲤的脸上,带来细微的凉意,却压不下她脸颊陡然升起的、越来越鲜明的热度。 她从未听过展钦这样问。 从前在京城,他们的亲近总是带着几分青涩的、试探的意味。有时是她主动招惹,有时是情到浓时自然而然的贴近。他从未像此刻这般,用一种近乎恳求的、郑重的语气,征求她的同意。 这太……太不像他了。 却又太像现在的他了——那个卸下了所有伪装和铠甲,将最柔软脆弱的内里袒露在她面前的展钦。 容鲤的心跳快得不成样子,擂鼓般撞击着耳膜,几乎要和外面的雨声混在一起。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问这种话”,想说“不许”,想说“谁准你了”,可所有带着骄纵意味的话语,在对上他那双认真到近乎执拗的眼睛时,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看到他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紧张。 他在紧张。 这个认知让容鲤心中那点羞窘和慌乱,奇异地平复了一些。甚至……生出了一点细微的、想要欺负他的恶劣心思。 她微微偏过头,避开了他过于专注的视线,目光飘向廊外密密的雨幕,仿佛在认真思考。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汇成一道道涓涓细流。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轻轻抠着他胸前衣料上细密的纹路。 时间在雨声里被拉长。 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展钦的手臂依旧稳稳地环着她,力道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些,仿佛怕她下一刻就会消失,或者……拒绝。他的呼吸也放轻了,几乎屏住,等待着她的回答。 终于,容鲤转回头,重新看向他。 她的脸颊依旧绯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像染了上好的胭脂。可她的眼神却不再闪躲,而是带着一种故作镇定的、甚至有点故意刁难的光芒。 她微微抬起下巴,红唇轻启,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雨声: “我若说不可以呢?” 话音落下,她清楚地看到,展钦眼中那簇期待的火苗,瞬间黯淡了下去。他的睫毛几不可察地垂了垂,环在她腰间的手臂也微微松动,像是准备遵从她的意愿,松开怀抱。 容鲤无端地想起,自己小时候养的那些肥嘟嘟的小犬。 小犬是最好骗的,它诚挚又一心一意地喜欢着自己的主人,说什么都信,故意骗它,叫它吃个大亏,它也只是伤心地呜呜叫,自己走了,走的时候还跌个大跟头。 真是叫人爱怜非常。 容鲤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有点疼。 又有点欢喜。 她想,她这一辈子就是这样的,总是心软——心软,又有什么不好呢? 容鲤自诩自己是世上一等好的好殿下,横竖她对展钦也不只一点点心软,再心软一次,又有何妨呢? 何况,她本来就是骗他的。 容鲤眼底浮出促狭又欢喜的笑意。 于是,在展钦真的松开手臂之前,容鲤忽然动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勾住了他的脖颈。 动作有些突兀,甚至带着点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然后,她踮起脚尖,仰起脸,主动将自己的唇,印上了他的。 这是一个很轻的吻。 起初只是唇瓣相贴,久违的亲昵实在生涩。 长公主殿下也不太确定接下来该怎么做。她的唇只是贴着他的,呼吸却越来越急促,绞尽脑汁地想着从前究竟是怎么做的来着——却不曾意识到,浅浅的呼吸喷洒在他的皮肤上,滚烫得惊人。 她的睫毛颤得厉害,像受惊的蝶翼。 那只原本要松开的手臂,猛地收紧,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另一只手抬起,扣住她的后脑,指尖穿过她半干的、柔软的发丝。 展钦想,总不能叫殿下一直给他台阶下。 他温和地拥着她,引着她循序渐进地去摘她想要的果。 第103章 外头有风吹进来, 将雨丝卷着一同落在两人身上。 一点点的凉,将轻薄的衣衫打湿了一般,贴在身上, 却浇不灭两人身上一同迸溅的火。 展钦的唇轻轻摩挲着她的, 并非急躁的索取, 而是缓慢细致的描摹。从唇角到唇珠, 再回到柔软的唇瓣, 每一寸都格外耐心。 容鲤为他的情绪所安抚,眼睫渐渐地不再颤抖了。 然后,展钦才试探地抵开了她的唇缝。 容鲤的呼吸陡然一滞。 她有些紧张, 攥着他衣料的手又紧了些,指尖陷入柔软的织物里, 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指尖,仿佛要从这些动作之中为自己寻得些许安全感。 展钦察觉到她的不安, 将她的手拢到自己掌心来, 与她十指相扣, 将彼此的体温贴在一起, 无声地安抚她不必不安。 温热的舌正轻轻扫过她的齿关, 像是在虔诚地叩问一扇久未至的门。 门为他开了。 彼此的呼吸更重了, 展钦环在容鲤腰间的手臂收紧,将她更密实地拥入怀中。他的吻骤然加深,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和失而复得的珍重, 长驱直入地探入她的领域。 寻到她的舌尖,轻轻勾缠。 容鲤被他吻得有些喘不过气, 喉间溢出一点细碎的呜咽。她下意识推了推他的胸膛,本能地需要换气。 展钦稍稍退开些许,唇却依旧贴着她的, 没有完全分离。两人的呼吸灼热地交织在一起,在外头的雨声之中愈发炽热。 他垂眸看她。 容鲤的脸颊红透了,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像熟透的果子。她的唇被他吻得像是搽了口脂,泛着莹润的水光,微微张着,小口小口地喘息。她的眼睫湿漉漉的,不知是飘落进来的雨丝还是沁出的泪意。 容鲤半睁着眼看他,眸光迷离潋滟,像是浸在春水里的星子,含着同他一样的情意。 情意。 不容错辨的情意。 时至今日,展钦已经不再去思索所谓的趁人之危了——经历那宫变一事之后,他只想与她争朝夕。哪怕来日,她真的恢复记忆,又如从前一般对他厌弃,有今日从前,他便已经很满足了。 展钦忍不住,又低下头,再次吻了上去。 轻柔的,珍惜的,像柔软的绒羽拂过花瓣一般。 展钦细细地啄吻着她的唇瓣,又掠过她的唇角,她的下巴,最后轻轻落在她颤动的眼睫上。 容鲤觉得他的触碰有些痒人,缩了缩脖子,却又更紧地贴向他,像寻求温暖的小兽。 展钦将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轻柔地抚着她的后背。 两人就这样在哗哗的雨声里静静相拥。 谁也不说话。 直到许久之后,容鲤才在他怀中闷闷地骂他:“……谁准你亲两次了。” 展钦闷闷地失笑,心中只余柔软的庆幸。 上天待他向来极坏,不过如今想来,也许是将他此生的运气都赌在了怀中人的身上,一同回馈给他。 他已知足了。 二人在廊下温存片刻之后,展钦察觉到二人衣襟已经被外头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些许,便催着容鲤去换衣裳。 容鲤去了,他留在原地,还有些如梦似幻,生怕如今这一切美好依旧是他的自欺欺人。 倒不想那屋子里头飞出来一只木屐,“咻”地一下掉到他脚边,长公主殿下颐指气使的声音有些模模糊糊地传过来:“傻站在那做什么?进来替本宫换鞋履,顺便将你身上湿了的衣裳也换了。” 嘴硬心软,不过是要他进来换衣裳罢了。 “是。”展钦唇角微弯,将木屐捡了起来,进屋去了。 * 长公主殿下的排场并不大,但在这沙洲小院之中,着实是有些屈尊,甚至连为她寻个放脚的脚踏都遍寻不至。 容鲤自己尚且觉得没什么,展钦却皱了眉,干脆跽坐在她身边,将她一双细小的足放在自己膝上,替她换上舒适的软底绣鞋。 许久不做,伺候她倒不见得生疏。 容鲤半倚在软垫上,吃着展钦方才命人去镇子上买来的甜瓜。 沙洲的甜瓜自然不比御贡的精细,但比起这一路上风餐露宿吃的东西倒是安逸太多,咬下去满口生津,甜中有些酸,格外开胃,容鲤咬了一口,双眸果然亮了起来。 扶云携月最是知道容鲤挑嘴,这一路上更是吃的不多,见她终于肯用些东西了,心中终于暗暗松了口气。 “这瓜倒甜。”容鲤咽下口中的瓜肉,随意说道,“沙洲竟有这样的好东西,难为你费心。” “不值一提。”展钦向来不将自己做的事放在心上,甚至犹觉不足,叫她纡尊降贵在这里,实在受了委屈,“倒是殿下,这几个月恐怕都在受苦……” 他还没说完,嘴里就被容鲤塞了块瓜,猝不及防地将所有的话先随着瓜肉一同咽了下去。 “你也尝尝。”容鲤的眼中亮晶晶的,显然是觉得此物甚好才与他分享。因她此刻轻松又依赖,心里话也多了不少,干脆直言道,“一路上吹风沙过来,实在受不了这气候。若非是要来接你,顺带送一送处月晖,叫他始终记得我朝对他的恩泽,我可不来。” 替国出使,送一国之主回国,到她这儿,也不过成了接前任驸马回去的顺带了。 屋子里弥漫着甜瓜清润的香气,混合着雨后潮湿的空气,有种平实的安宁。展钦细致地擦净她指尖沾上的汁水,又取了湿帕子来,将她吃得花猫似的脸颊也擦干净。 容鲤便由着他动作,眯着眼,像只被顺毛的猫儿,舒服得几乎要喟叹出声,将果盘之中剩下的瓜你一块我一块地与他同食了。 “沙洲的瓜虽粗陋,倒也有一番野趣。”她懒洋洋地评价,脚尖在他膝上无意识地轻轻晃了晃,“比宫里那些规规矩矩、大小匀称的果子,还真多了点生气。” 展钦握住她不安分的脚踝,动作轻柔地套上另一只软底绣鞋,闻言抬眼看她:“殿下若喜欢,日后……臣让人多种些。”话说出口,才觉出几分不妥。 日后是何日?在何处种?他如今连个正经身份都无,这般许诺,倒像是痴人说梦。 容鲤却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踌躇,只微微歪着头,看他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神情。 展钦生得好,即便如今有些憔悴,眉眼却依旧玲珑剔透,长睫覆下来,掩住了眼底的情绪,却掩不住他待她那份小心翼翼的珍重。 容鲤心里那点甜便又漫上来些,望着他笑眯眯的。 扶云又切了瓜送上来,她便和拣到了宝贝似的,迫不及待地将瓜捻来吃。腮帮子已被塞得微微鼓起,指尖还拈着下一块瓜,长公主殿下的目光却已经亮晶晶地望向果盘,盘算着哪一块更甜。 这般鲜活,这般自在,这般真切。 展钦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握住了她纤细的脚踝。掌心下的肌肤温润滑腻,带着真实的体温,与他在幻梦鸢中所见截然不同。可越是真实,心中的后怕便越是蚀骨。 “殿下。”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嗯?”容鲤正要将另一块瓜递到嘴边,闻声抬眼看他。见他神色凝重,她眨了眨眼,将瓜递到他唇边,“怎么?不好吃么?我觉得挺甜的呀。” 展钦摇了摇头,就着她的手吃了那块瓜,却说道:“当初臣在北疆的事,殿下应当已然知晓了许多。” “自然。”容鲤确实早就知道了。 她知道,展钦应当是还在思索宫变的事。 “我很早之前便知道了,你与母皇忌惮的,是安庆的母亲,宋大元帅。宋大元帅大权在握,又是从龙之臣,母皇日夜忌惮。如今我年龄渐大,又与安庆交好,母皇只怕来日我被其所迫,与你定下假死之局,就是为了钓宋星蠢蠢欲动,叫她出手,母皇便可顺势出击,将她剪除,为我铺路。” 容鲤无心瞒着他,更何况方才一开始就说了,彼此之间不应当再有什么事儿瞒着彼此,容鲤干脆将所有的事情从头说来。 在展钦假死之后的许多个日夜里,容鲤都曾想过这些事儿,加上她辛苦探查所得,已经将真相拼得差不多了——在废窑那一夜,看清走出来的黑袍人头领是宋星,容鲤便已经将所有的线索拼凑在一起。 “当时母皇赐我与你一同去温泉山庄休息,我彼时就觉得很不对,为何无缘无故的叫你我出去玩儿?后来想来,想必是母皇与你有计策,只是你们都觉得我年纪尚小,不想叫我受牵连,所以没有告诉我。 后来你奉母皇之命北上抗敌,与宋大元帅一起连夜出发。那时我还没有察觉到哪里不对,可是你一走,母皇就把安庆送到我身边来,说是叫她来陪我,可是那时候,我和她身边跟着的人,分明全是母皇的人。 母皇总不会派人来盯着我罢?我与母皇多年母女情谊,难不成不过几句流言蜚语就能叫母皇对我生疑?我想,多半是安庆身上有什么缘故。那时候我就觉得有些不对了。 后来你与送元帅出征,安庆和我一同回京,回京后安庆也立刻被看管起来,我便几乎能够断定安庆身上必然有些问题。 至于后来的事,你也晓得了。 送上门来的死士,极乐花纹样,被沧州乱窜水匪所杀的苏神医,所有事情都一件接着一件,全被我查了出来。 桩桩件件都在告诉我,说母皇对我失望,欲要立琰弟为储君,琰弟养着暗卫私兵,就是为了与我一决高下,免得我失了储君之位后与他翻脸。 所有能够查出来的事情听上去如此的顺理成章,一切都摆在我面前,你觉得应当吗?” 容鲤一口气说了许多,就觉得有些口干了,便又吃起了瓜,叫展钦答。 展钦略作思索,便明白了过来:“不应当的,是有人在背后故意引导殿下,想叫殿下与陛下反目。” 容鲤点头:“他们将夺位说成这样简单的把戏,我却不相信这世间有这样简单的东西、是以我就干脆将计就计,我倒要看看能怎样?” “原本我尚在猜测,究竟是谁在背后做推手,于是和母皇说,我要孤注一掷,钓人上钩。母皇本是不同意的,可是谁能拦得住我?我将母皇最喜爱的茶盏砸了,自己将额头割出一道血痕来,就是要钓那背后之人,让他相信我已经为母皇厌弃,叫他得意忘形地准备跳到我面前来。” “其实他们并未发现,他们推给我众多线索,我却并不是只能知道他们想要我知道的。譬如就有一条线,是他们并不曾想到的,就是那些沧州水匪。沧州水匪与谁有关?与被刺死的莫怀山有关。莫怀山却又与安庆有关,我当时就赌这一条线,赌的就是宋家。” “我已众叛亲离了,自然越惨越好。我越是失宠,宋家的人便越会跳出来以我为筏子攻讦母皇,只是没想到那一夜宋星都敢亲自前来,可见实在是得志意满,轻敌于我了。” 容鲤不曾说的太详尽,但以展钦资质,自然能够听明白。 所以所谓的“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真正的黄雀,是容鲤。 宋星,不过是被她钓出来的大鱼,还自以为自己已经稳坐钓鱼台。 容鲤说着,有些挥斥方遒的锋芒模样。 说罢,又开开心心去吃她的瓜了,依旧如同孩童一般纯然可爱。 展钦心中尚且震惊,却又因她而柔软下来。 这样的计谋实在剑走偏锋。 顺天帝因担忧她天真年少,才想事先剪除宋星,却不想她已有她的打算。 这一招釜底抽薪,着实有些少年老成。 展钦望着这样的她,欣喜又安然。 没有自己,她也能够独当一面。 轻视她的,其实又何止宋星一人?他与陛下,也实在将她看得太轻。 “殿下辛苦。”千言万语,化作展钦的一句感喟。 长公主殿下自然毫不客气地应承下来:“自然!” 她吃过了瓜,见展钦眉目之中还有忧色,知道他定是又在思前想后那些权谋之事。 容鲤不想两人一重逢,就碰着头在这儿说这些,日后还有的是时间与他细细说,更何况,再说下去,又要提及一些他不想听的人,容鲤可不想叫她这醋性相当大的前任驸马吃飞醋,便拉着他,说要去外头看看这沙漠边陲的风土人情。 她虽自己在这里置办了安置展钦的地方,自己却不曾来过呢,当然要好好看一看。 恰好天公作美,雨已停了。 展钦哪时候拗得过容鲤? 于是二人各自换了衣裳,陪着兴致勃勃的长公主殿下出门一游了。 容鲤要入乡随俗,所以没穿那些醒目的汉家衣裳,换了一套胡服。窄袖束腰加长裤,外罩一件轻薄披风,头发也编成简单的辫子盘在脑后,将鲜艳的花儿盘在头上,混入人群之中,俨然是个漂亮的本地小姑娘。 这沙洲小镇不大,一条主街贯穿东西,两侧是高低错落的土房和商铺。雨后初晴,街上格外热闹。驼队卸了货,骆驼拴在路边,悠闲地反刍着草料。穿着各色服饰的行人来来往往,语言混杂,却都带着一种边陲之地特有的,混不吝的生机。 容鲤起初只是好奇地打量着两旁的摊贩。卖干果的、卖地毯的、卖银饰的、卖药材的……琳琅满目,多是中原不常见的东西。 展钦跟在她身侧半步之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实则时刻保持着警惕。他的手始终虚虚护在她身侧,挡开偶尔拥挤的人流。 二人就这般走到一个卖烤羊肉串的摊子前,浓郁的肉香混合着孜然和辣椒面的辛香扑鼻而来。铁钎上的羊肉被炭火烤得滋滋作响,油光发亮。 容鲤的脚步停了停,眼睛盯着那金黄油亮的肉串,喉结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 展钦看在眼里,唇角微弯,上前用生硬的沙陀语问了几句,掏出几枚铜钱,买了两串最大的。 他将其中一串递给容鲤。 容鲤接过,还有些迟疑。她自幼锦衣玉食,入口之物无不精细,何曾吃过这般粗犷的街边小食? 展钦知道她挑嘴,却很认真地同她说:“与宫中御膳不同,别有风味,殿下尝尝。” 长公主殿下终究还是选择相信前任驸马。 她学着周遭其他食客的样子,小心地咬下一块肉。 滚烫的、带着炭火焦香的肉汁瞬间在口中爆开,混合着香料强烈的刺激感,直冲味蕾。有点辣烫,却很香。 她的眼睛亮了亮,又咬了一口,这次更大胆了些。 展钦看着她被辣得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睛,笑意更深,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轻轻擦去她唇角沾上的一点油渍和辣椒面。 “慢点吃。”他低声道,语气之中太过宠溺。 两人就这样一边吃着羊肉串,一边继续往前走。 容鲤渐渐放开了,看到新奇的东西便凑过去看,偶尔还会用她临时学的几句蹩脚沙陀语,磕磕巴巴地问价。展钦跟在她身后,负责付钱,和摊主沟通,目光却始终落在她身上,像是怕一眨眼,这鲜活快乐的她就会消失。 有些摊主见她漂亮又大方,争相笼络她买东西,有个烤馕的老人家实在欢喜她可爱,将中有大洞的大馕拿下来,示意她如同戴项链一般戴着。 容鲤也戴了,甚至发觉此法甚妙,不用手便可以边走边吃,笑的愈发开心了。 她在人群之中,众星拱月一般。 无论走到哪里,她都是那样耀眼的,万中无一的。 展钦不去打扰,站在一边,望着他的心上月,并不想去玷污她的光辉。 然而容鲤笑过之后,便很快转过来寻他,在没看见展钦的时候眉心便打个死结,一看到展钦,面上便浮现出些笑来,亮晶晶地朝他招手:“夫君,快来!” 不知是她亮晶晶的笑,还是那句“夫君”实在蛊惑,展钦当真走上前去,然后被容鲤一把握住了手。 一日尽欢。 回到宅院时,天已完全黑了。 周管家早已备好了简单的食材。 长公主殿下又不知从哪儿来的兴致,说要自己下厨做一个烤馕。展钦哪敢叫她去,烧了厨房是小事,伤着她了才是大事。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挽起袖子进了厨房。 别管做出来些甚的,玩倒是玩开心了。 小小的厨房里烟火气弥漫,夹杂着两人偶尔的低语和笑声。 扶云和携月识趣地守在门外,听着里面难得的,属于人间烟火的动静,相视一笑。 折腾许久,也没做出来什么,只勉强得了一个容鲤在展钦帮忙下烙出来的馕。 好在今日在街上也吃了不少了,并不饥饿,两人干脆就坐在庭院里的石桌旁,就着天上刚刚升起的,格外明亮的星子,将那奇形怪状的馕分来吃了。 容鲤吃得很香,甚至比在京城吃那些山珍海味时还要满足。她一边吃,一边絮絮地说着今日街上的见闻,哪个摊子的东西有趣,哪个孩童的笑容可爱,哪家的烤羊肉最香。 展钦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给她倒些润口的茶水,目光温柔地落在她因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上。 恍惚间,他也会想,这样也很好。 仿佛远离了那些中原的纷争,远离了皇权朝堂的相互倾轧,天地之下只剩下彼此你我,夫复何求。 只是片刻后,展钦又失笑,自己大抵是疯了。 她是天上的月,是振翅欲飞的凰,展钦不能、也不想将她留在掌心。 更何况,她还有丢失的记忆,他不能那样自私,将她困在这一场阴差阳错混乱了记忆,才生出的梦里。 容鲤不知他在想什么。 她吃饱了,说累了,就躺在展钦的膝上,数着天上的星星,想着自己今日真是开心。 * 夜色降临之后,二人各自洗漱沐浴完毕。 容鲤披着轻薄的寝衣,坐在窗边的榻上,用布巾慢慢绞着半干的长发。 见展钦不知去哪了,长公主殿下就皱眉,一问展钦竟回他自己那个客房了,长公主殿下自然大不悦。 展钦正在铺床,就听到外头窸窸窣窣的动静,仿佛是墙边守着的暗卫们暂时退到了更远的地方。 他还尚且没反应过来,就听到窗“咯吱”一声响,从外头飞进来一个枕头。 展钦下意识接了。 漂亮的,柔软的,蓬松松的枕头。 长公主殿下的御用之物。 然后又一床软和和如同云一般的被子也跟着一同飞了进来,将展钦整个人给罩住了。 等他将被子取下来的时候,正好瞧见人从窗户爬进来。 夜爬驸马窗的长公主殿下见自己被抓了个正着,也丝毫不惧,甚是理直气壮:“驸马,到用你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感觉去街上玩的部分不太好,精修了一下,快进到喜闻乐见的开饭[狗头] 第104章 第 104 章 驸马伺候公主,是天经…… 展钦望着她。 长公主殿下本来分外理直气壮而来, 被他这目光看着,不知怎的又有了些羞窘,脸颊上热了些。 因此她不再与展钦对视了, 反而将身子一扭, 转过身去, 将自己爬进来的窗户先关上了, 然后自顾自地往床榻上一躺。 展钦的木榻并不宽敞, 甚至有些简陋,因她倒下去的动作还发出些细微的“吱呀”声。 容鲤躺得四平八稳,故意占据了大半位置, 还顺手扯过那床被她丢进来的柔软锦被,将自己一裹, 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和散在枕畔的乌黑长发,滴溜溜地转着眼睛看着展钦。 她动作太快, 展钦全然不曾反应过来, 她蹙了蹙眉, 像是嫌他反应太慢, 抬起手, 冲他招了招。 那动作带着她一贯的, 理所当然的娇纵,指尖在昏黄的油灯光晕里划出一道轻盈的弧线,和从前在长公主府使唤他时一模一样。 “还傻站着做什么?”她声音不大, 却清晰地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仿佛将人的心也催得颤颤, “过来呀。” 展钦指尖微颤,脚步却未动,只是低声道:“殿下今日舟车劳顿, 一路颠簸,又在集市走了许久,应当早些安歇才是。此时不宜……贪欢。” 他这话说得克制,甚至带着点规劝的意味。 展钦自然是很想她的,却并非是想这些旖旎的事儿。白日里那些亲昵和依恋叫他已是如坠梦中,此刻容鲤近在咫尺,还躺在他的床榻之上,更叫他神魂颠倒。 然而越是如此,他心中那根名为“克制”和“为她着想”的弦就绷得越紧。她太珍贵,展钦不敢有丝毫唐突,只怕自己一时情动,会累着她。 容鲤闻言,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荒谬的话,眼睛倏地睁大了些。 “贪欢?”她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甚至还带着点被冤枉的气恼,“展大人,你想到哪儿去了?” 她掀开被子一角,坐起身来,脸上那抹红晕还未褪尽,眼神却格外理直气壮:“本宫只是觉得……你这厢房比我那的暖和些,且窗外的景致也好,能瞧见星星。要用你,不过是……用你陪本宫睡觉罢了!睡觉而已!你在想些什么?” 她说着,还煞有介事地用手指虚虚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仿佛在谴责他实在思想不端。 展钦被她这番连珠炮似的话砸得有些懵,耳根悄然染上热度。竟……是他会错意了?只是……睡觉? 他看着容鲤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亮、此刻正“正气凛然”地瞪着他的眼睛,看着她被“冤枉”而皱起的眉,心中的疑虑和紧张便渐渐消散了大半,只余一丝淡淡的窘迫和……柔软的好笑。 是了,她今日玩得尽兴,或许是累了,只是想找个熟悉又安心的人陪着入睡罢了。自己竟那般揣度她,实在不该。 “是臣……思虑不周。”他低声说罢,便不再犹豫,将手中的枕头轻轻放在榻边,伺候这骄矜的太女殿下睡好,自己再褪去外袍,坐回榻边。 容鲤已经重新躺好,还很是大度地往里面挪了挪,给他让出位置。 展钦小心翼翼地躺下,与她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却被她一个滚身打散。容鲤心安理得地依偎在他身边,又嫌弃他那被子冷似铁,一脚给踢下床去,只用她的锦被将彼此包裹在一处。 这锦被小小,就将两人都笼罩在一起。 屋中只留了一盏小小的油灯,昏暗柔和的光晕在床帐外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模糊地投在帐子上。 沙洲的夜格外静谧,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悠远的驼铃,更衬得屋内呼吸可闻。 展钦规规矩矩地躺平,双手交叠放在腹前,目视上方陈旧的帐顶,身体还是有些僵硬。 他自然能感觉到身侧传来的温热,熟悉的甜香萦绕着他,和先前孤枕难眠又惊慌失措的所有夜晚截然不同。 容鲤却似乎全然不觉得这有何不妥。 她满足地依偎在展钦身边,安静了片刻,便又耐不住了,倏地一下翻了身,面向他侧躺着。 “展钦。”她轻声唤他。 “嗯?”展钦应道,声音有些模糊。 “你说,今日我穿的那胡服好不好看?轻便又新鲜,我想带些回京去。” “……好看,殿下若是喜欢,臣明日安排人去采买。” “那烤羊肉串的老伯,手上的茧子好厚,定是做了许多年了,才能将肉串做的这样好吃。” “嗯。” “还有那卖馕的老人家,心肠真好。他那馕烤得真香,明日……明日我们再去买一个好不好?” “好。” 她絮絮地说着,声音又轻又软,像春日里飘落的柳絮,挠得人心尖发痒。分明说的都是些再琐碎不过的见闻,语气里却满是新鲜的快乐,仿佛与他说再多也不觉得烦闷。 展钦一一应着,心也渐渐放松下来,侧过头,双眼借着昏暗眷恋地着她模糊的轮廓。 容鲤乖乖地躺在他身边,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全然没有睡意,反而越说越精神,甚至开始回忆京城里类似的吃食,比较起两地的风味差异,说要带几个会烤肉烤馕的师傅回京。 起初,展钦只当她是白日兴奋未消,耐心陪着。可渐渐地,他察觉出些不对来。 她的话越来越密,从集市说到沙洲的气候,又从气候说到她来时路上看到的奇异沙丘形状,话题跳脱,毫无睡意。甚至,当展钦委婉说起“夜已深了”时,她只是“喔”一声,停顿片刻,便恍若未觉地又开启一个新的话题。 展钦与容鲤相识可不止这一两年,又做了好几年的驸马,眼下已经猜得出她肚子里又藏了什么坏水了。 长公主殿下,兼新晋太女殿下,压根不想睡觉。 她分明故意在拖延时间,或者,在等待什么。 展钦心中那点疑虑又悄悄升了起来。他看着她在黑暗中隐约闪烁的眼眸,忽然生出一种被她算计了的错觉。 他不再接她的话茬,只是低低地“嗯”着,偶尔附和一声,又伸出手将她拥入怀中,隔着锦被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力道轻柔而规律,像哄孩童入睡一般。 容鲤的声音顿了顿。 展钦继续拍着,动作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意味,还和孩子一般哄着她。 然后哄着哄着,将自己哄“睡”了。 “展钦?” “驸马?” “夫君?” 容鲤小小声地在他身边唤他,见展钦已经闭上双眼,手也不再动了,仿佛是当真睡着了,便不由得长长叹了口气。 她的手指落在他的衣裳系带上,拧了两下,又凑上去,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便老老实实地不再动了。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悠长而均匀,身体也放松下来,像是终于累了,沉入了梦乡。 展钦侧耳听了许久,确认她应当已经睡着了,才悄悄地睁开双眼。 他静静地躺着,却没有睡意。 白日种种在脑海中翻腾。她死而复生的狂喜,市集的欢愉,还有此刻身侧她真实的温暖和气息,都让他心绪难平。 窗外的月光似乎更亮了些,透过薄薄的窗纸,在床榻边洒下一小片清辉。 展钦侧过头,借着这微弱的光,仔细地看着身侧的容鲤。 她闭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颊的线条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柔和。白日里那些狡黠骄纵与神采飞扬,此刻都收敛了,只剩下毫无防备的宁静。 心中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滚烫的情感,在这一刻悄然决堤。 展钦小心翼翼地靠近了她,屏住呼吸,生怕惊扰了她的安眠,悄悄地将一个吻印在了她的唇上。 触感温软,带着一点点甜香。 展钦心中只觉得从未有过这样满足,终于将心中那些繁杂思绪都抛到一边,额头抵着她的,心满意足地打算陪她安睡整夜。 然而就在这时—— 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睛,倏地睁开了。 澄澈的眸子里没有丝毫睡意,反而盛满了得逞的、亮晶晶的笑意,在月光下像两汪漾着碎星的清泉。 “好哇,”容鲤开口,声音清脆,哪有半分睡意,“我瞧睡不着的可不只我一个人。” 展钦浑身一僵,进退维谷,耳根瞬间烧得滚烫。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容鲤却不再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 “过来。”容鲤勾勾手指。 展钦无法,只好靠过去些。 容鲤便伸出手臂,勾住他的脖颈,将他拉到自己面前,仰起脸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绝非方才彼此的小心偷吻,这个吻带着灼热的温度,以甜蜜的糖衣裹着明确的意图,和一丝狡黠的诱引。 容鲤向来是个极聪慧的学生,展钦教给她的,她如今全用在展钦身上。 舌撬开了他的齿关,长驱直入,不容拒绝,又在他下意识想要回应之前退去,欲拒还迎。 展钦不防,理智暂且全部停摆,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他环住她的腰身,将她更紧地拥入怀中。 积压的情感一旦找到出口,便如岩浆奔涌,炽烈难挡。 唇舌交缠间,容鲤的手却动了。 她原本拥着他的脖颈,此刻指尖却渐渐陷入他的发里,从耳朵脖颈蜻蜓点水似的飞过,然后往下,落到他的肩膀上。 容鲤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此刻微微地用了些力,隔着轻薄的衣裳,渐渐陷入他的皮肉里。 一点点极轻微的刺痛,却带着更多的痒意汹涌而至。 而她却丝毫不抚慰不体谅自己的作怪,反而绕到前面,一意孤行地要往下。 掌心就是他的胸膛。 隔着衣裳与皮肉,那颗心正在为她跳动,不知疲倦。血液在呼吸之中汩汩,奔流不息。 容鲤很欢喜。 唇舌依偎叫她欢喜,而掌心下这具滚烫而有无尽力量的身躯,亦是全心全意、全然地属于她的。 不必别的,只需要想到,她便觉得眉松骨张,只想将他变成自己的。 虽然已是她的了。 但不够。 展钦的身体骤然绷紧,呼吸陡然粗重。他握住她的手腕,稍稍退开些距离,气息不稳地看着她,眼中是翻涌的情,和最后一丝挣扎的理智。 “殿下……”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今日不宜……” 容鲤却不理,被他捉了一只手,她却还有另一只手。 她用自己身上的力量压住了他的另一只手臂,免得他再来捉自己,而未被捉住的那只手,已顺着原本的目的而去。 肌骨,皮肉,年轻蓬勃而壮实有力的生命力就在指尖掌中跳动。 真是爱不释手。 展钦自知再这样下去必然失控,忍着喉中的灼热,要再劝她几句。 然而她却先一步皱了眉头,唇贴着他的耳廓,轻巧地吐息:“展钦……我……我好像有些不舒服……” “怎么了?哪里不适?” 他立刻松开了钳制她的手,转为探向她额头的温度。 触手是烫的。 容鲤顺势将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可怜兮兮:“就是……体内那股热,又有些上涌……像是……像是那毒,又发作起来……” 她说着,身体还配合地轻轻颤了颤,仿佛真的在忍受某种难言的煎熬。 展钦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当然记得那毒的厉害,也清楚地知道,那毒并未清除。 担忧压倒了一切。 什么理智,什么“不应”。 只要她需要,他就应当在她身边。 他不再犹豫,只道:“别怕,我在。” 容鲤抬起脸,可怜巴巴地点头:“嗯。” 展钦的心全软了。 就是此刻! 容鲤眼中那点“难受”的神色骤然一收,取而代之的是狡黠灵动的笑意,亮得惊人。趁着展钦收了力道,她快如闪电地抽回自己另一只手,然后双手一同抓住他里衣的腰带,用力一扯—— “骗你的!” 随着她清脆带笑的声音,那条素色的腰带被她利落地抽出,随手一扬,便抛出了床榻之外,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展钦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容鲤已经跨坐在他身上,笑眯眯地俯身下来亲他愕然的双眼:“怎么?毒性发作你就肯了,若是没有发作你倒不肯?” “你是我的驸马,听我的乃是天经地义,就不能是我想吗?”容鲤双眼清明,哪有半分毒发的模样? 展钦这才恍然明白过来,其实方才所触的一片滚烫,不过是彼此情浓时熏蒸的证据。 她并未毒发,清清澈澈,明明白白地说,要他。 她正双手撑在他胸膛两侧,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长发如瀑般垂落,发梢扫过他的脸颊,带来微痒的触感。 “总是毒发毒发……没有这毒,难不成就不能做人了?我是人,我自然有我的七情六欲。”容鲤轻哼,拉着她的缰绳玩,“你也不是时时刻刻都需要做什么正人君子,不也与我一样吗?” 展钦看着她,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明亮灼热的渴望,裹挟着狡黠和那一点点因为大胆直言而泛起的羞怯,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断了。 所有的顾虑、所有的克制、所有的自卑和犹疑,在这一刻,都被她这理直气壮的“想要”击得粉碎。 他还在惯性地想说什么,或许是想确认,或许是想让她再想想,又或许只是残存的理智在做最后的徒劳挣扎。 可容鲤已经不打算给他机会了。 她俯下身,用一个吻堵住了他所有未出口的话语。 虽然很有些时日了,但长公主殿下依稀很记得要如何操纵只有她一人能握紧的缰绳。 她的指尖轻轻按了按。 展钦浑身剧震,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最后的理智荡然无存。 容鲤贴着他的唇,声音又软又腻,却说着最“霸道”的话: “驸马伺候公主,可是天经地义的事。” “而且……”她的指尖又动了动,随后理直气壮地将那指尖放在他面前,叫他去看他自己的罪证,“总说这些无用之语,可你不是已经很听话地告诉本宫答案了吗?” 话音落下,她不再给他任何思考或反抗的余地。 展钦闭上眼,又猛地睁开,眼底最后一丝挣扎被汹涌的暗潮彻底吞没。他的指尖搭在她的面颊上,轻轻托着,转瞬间天地颠倒。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床帐内光影交织,呼吸凌乱,将两人都笼罩着。 展钦撷起一点她的发,含在齿间,终于俯身下去吻她。 那一点皎白的月光落在床榻边胡乱堆叠的衣衫上,仿佛晚春被风吹落的花瓣,层层叠叠,长公主殿下千辛万苦搬来的锦被此刻被弃掷迤逦,在可怜巴巴的角落里皱成一团。 最初是生涩的试探,像沙漠中迷途的旅人小心翼翼触碰第一滴甘泉。 指尖的颤抖,十指相扣时由彼此体温激起的细微战栗,压抑在喉间的闷声,皆透着一种久违的、本能的欢喜。 汗水不知是谁先沁出的,细细密密的,在月光下闪着微光,沿着优美的颈项线条滑落,没入锁骨窝窝,又被滚烫的唇舌追逐、舐去。微咸的滋味在口中化开,混合着彼此的气息,酿成一种令人眩晕的迷醉。 呼吸交错,分不清彼此。 外头的夜里又下起雨来。风雨声交织,时而急促得如骤雨击打芭蕉,时而绵长如春风吹皱池水。 偶尔有压抑不住的破碎音节在这风雨声中若隐若现,像玉珠滚落银盘,很快又被更深的吻吞噬。 容鲤模模糊糊地想起自己学骑射的时候。弓箭在掌中,弦崩得死劲,要花极大的力量,才能将弓弦拉开。弓箭像有生命的物件,上膛的弩机,拉满的弓,绷紧到极致,带着反馈而来的,蓄满难以自控的力量。待到自己已然无法承受弓弦之紧绷的时候,便克制不住地松了手,让那箭簇在振动的弦上飞速离去。然而即使如此,弓弦震颤着松弛下来,却仍紧紧贴在指尖,等待着下一次拉动。 月光悄无声息地移动,从床榻的这边,慢慢爬到了那边。 沙洲的夜风,不知何时又起,轻轻拂动着窗纸,发出沙沙的微响,像是为这满室久违的甜蜜,奏着一曲温柔而隐秘的伴奏。 许久,许久。 窗外斑驳喧闹的风雨声渐渐平息,只余一室温存。 展钦依旧将容鲤拥在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她汗湿的背脊。她的身体柔软得像一团暖融融的云,完全依偎着他,呼吸还有些未平,却透着餍足的慵懒。 谁也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地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在渐渐平复的喘息中,慢慢重合。 窗外,启明星悄然升起,在深蓝的天幕上,闪烁着清冷而明亮的光。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疲惫与满**织着袭来,容鲤在他怀里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适的位置,终于沉沉睡去,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得逞般的浅笑。 展钦低头,看着她安然的睡颜,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充盈。 他轻轻吻了吻她的眉心,将她拥得更紧。 容鲤的呼吸彻底平稳悠长之后,展钦依旧醒着。 窗外的风似乎也歇了,只余一片万籁俱寂。 他垂眸,目光细细描摹着怀中人的睡颜。散乱的长发黏在她汗湿的额角和颈侧,他伸手,极轻地将那些发丝一一拨开,指尖触及她微烫的肌肤,心尖便也跟着软软地颤。 方才那些炽烈的、几乎要焚尽理智的纠缠,此刻回想起来,仍带着令人晕眩的余韵。她的主动,她的狡黠,她理直气壮的,还有最后那几乎将他吞没的、全然交付的柔软与炽热……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 他轻轻动了动被她枕得有些发麻的手臂,容鲤却似有所觉,在梦中不满地蹙了蹙眉,更紧地往他怀里缩了缩,脸颊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胸口,像只寻到最安全暖巢的雏鸟。 展钦立刻不敢再动,任由那麻意顺着血脉蔓延,心底却漫起无边无际的甜。 他低下头,鼻尖轻轻蹭了蹭她头顶柔软的发旋,慵懒靡丽的气息丝丝缕缕钻进肺腑,让展钦本就悸动难平的心湖,再次泛起温柔的涟漪。 借着窗外越发熹微的晨光,他看见她锁骨下方,有一小片不甚明显的红痕,是他方才不小心留下的。指尖下意识抚上去,触感微热。她似乎觉得痒,在睡梦中轻轻扭了扭身子,又依偎进他怀中,咕哝了一句含糊的梦呓。 展钦的指尖顿住,随即收回,心中升起一丝混杂着疼惜的懊恼。他该更小心些的。 目光逡巡,又落在她搭在他腰侧的手上。那只手纤小白皙,此刻却松松地握成了拳,指尖还微微蜷着,仿佛仍带着方才用力时的余韵。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手掌覆上去,与她十指相扣。她的手指温热柔软,乖乖地嵌在他的指缝间。 就这样静静看了不知多久,直到窗纸透进的微光渐渐染上鱼肚白的清灰色,远处隐约传来第一声鸡鸣,划破沙洲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展钦知道,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大抵会有新的变数。 这沙洲之中的宁静美好,实在不过是沧海一粟,她即将返回中原,朝中局势依旧暗流汹涌……所有这些现实的、沉重的思绪,随着晨光一道,悄然漫上心头。 可此刻,怀中的温暖与真实,拥有着压倒一切的力量。 他缓缓收紧手臂,将她更密实地圈在属于自己的方寸之间。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闭上了眼睛。 管他明日是风雨还是晴空。 只要她有一日、有一刻还需要他,他便会永远在她身边。 第105章 翌日, 二人起了个晚床。 准确来说,是新晋太女殿下赖了个大觉。 展钦一早便低眉顺眼地起来了,也不去别的地方, 只按着她昨夜晚间说的那些, 去镇上的铺子给她买了些新的胡服, 又去要了些新鲜的甜瓜。带着东西回来的时候, 街角的烤馕师傅正在叫卖, 他又上前去,问问有没有愿意跟着回中原的。 因而容鲤醒来没瞧见身边有人,眉头一塌就要做伤心状时, 才听扶云为展钦解释了一二。 容鲤昨夜说那些话,实则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 转移他的注意力,以便自己行事, 不料他全放在了心里。 于是脸颊上便飞出两朵笑来, 有些开心地下了床榻。 她脸上有笑, 展钦回来了自然也觉得松快, 陪着她一同用膳。 只是这样的松快并未持续太久, 门扉被人轻轻地敲响了, 有个文官模样的人低着头走进来,大抵是来问殿下接下来如何安排,是要在沙陀国之中再停留一阵子, 还是过两日便启程回京。 容鲤略作思索,答道:“回京罢, 要做的事儿都做的差不多了,不必在这儿多作停留。” 那文官点头应了一声“是”,刚要往外退去, 又仿佛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微微扬了些声音道:“沙陀王还说要请殿下一同宴饮呢,殿下立即回京,沙陀王说不定还要掉泪呢。” 容鲤听闻,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不就那般性子?对人易生亲近温柔心,一路陪着他从京城回沙陀国的哪怕是个棒槌,离了这片刻他也要伤心的。正因如此,可不能再在此地多留了,否则他要寻个理由追过来,拿眼泪将我的卫队都淹了。” 那文官便也笑起来。 展钦不知他们这一路过来的趣事,只是听着这几句话,便依稀能够在脑海之中描摹出处月晖那般依依不舍的情态,又见这文官与容鲤态度亲昵,想必是在他不在场的时候才熟络起来的,齿间就有些泛酸。 展钦状似无意地扫了一眼那文官的身影,又总觉得有些眼熟,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不由得多了一些。 那文官也显然有所察觉,躬身的姿态站直了些,于是一张温柔粉白面就撞入展钦的眼。 展钦的呼吸停了一瞬,眉头渐渐收紧。 他也丝毫不惧,甚至朝着展钦一扬眉,很有些故意挑衅的样子,也不等展钦反应,便借口说还有车队事宜要安排,先行告退了。 展钦的目光落在他不卑不亢离去的背上,仿佛恨不得在那背上烧出两个洞来。 “高赫瑛。”展钦的语气之中可是没有半分犹疑。 这位耀武扬威,明里暗里和他过了不少招的高世子,即便是略作了些易容,他也认得。 他怎么会在这儿? 容鲤心中看着展钦那越皱越紧的眉头,偏生还不舍得问她一句,忍不住失笑道:“你可莫要生气,你一生气,他就舒坦了。” 展钦投以一个问询的目光。 容鲤可知道她这位前任驸马很是会吃醋的,于是顺势往他僵硬的身上一躺,一边说道:“他受我胁迫,不得不一路来此,心中正怨着呢,眼下见了你,不得故意刺你消消气?你就当他是个寻常侍从,懒得搭理他,越搭理越来劲。” 展钦的目光落在她锁骨下的那一点点红痕上,指腹轻轻点了点,声音微沉了些:“殿下与他倒是熟稔不少。” 容鲤分明听出他这话下头有多酸。她躺在他怀里,指尖在他心口的位置轻轻点了点,像敲打着一扇紧闭的门扉。 “展钦,”她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却又异常认真,“你心里头若是不痛快,其实可以直说的。不必用这般拐弯抹角的酸话来说。我是你的什么人?你有什么话,不能同我讲?” 展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低头看她,对上她那双澄澈的、带着纵容和一点点鼓励的眼睛。心中那点翻搅的酸涩,被她这般敞亮的姿态一照,倒显得自己有些扭捏了。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遵从了她的命令,坦率地承认:“是有些不快。看他与你……似是熟稔许多,我却不曾在殿下身边。” 这话说得简单,却字字是真。那些因缺席她那段艰难时光而生的失落,因旁人与她有了他不曾知晓的过往而起的介意,都在这一句里了。 容鲤闻言,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喜欢展钦这样听话,喜欢他肯将那些别扭的心思摊开给她看。于是她也不再卖关子,决定将这块悬在他心头的小石头彻底挪开。 “他呀,”容鲤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一件趣事,“是不得不与我‘熟稔’。他有个天大的把柄捏在我手里,若不听话,我便能叫他从云端跌入泥里,万劫不复。” “不仅如此,当初宫变之中,高赫瑛也有些作用呢。我将他拿出来的时候,你可不知道宋星的神情有多精彩。”容鲤同他比划着说。 “所以当时群芳宴……”展钦脑海之中似是闪过一丝清明。 “没错。”容鲤点头,指尖绕着他的一缕发丝把玩。 展钦了悟了——高赫瑛当初在群芳宴前,几乎是挑明了拿着那条剑穗来长公主府,后来群芳宴上亦是那般来势汹汹,最后却主动跑到顺天帝跟前,说什么‘自惭形秽,主动退出’?原来是被容鲤拿捏住了把柄,不得不退开。 当时只觉古怪,如今想来,竟是这样一层缘由。 他点了点头,没再追问。知道了高赫瑛受制于她,并非真心亲近,心中那点不快便散了大半。至于那“天大的把柄”具体是什么,他并无窥探之心。只要确定她无虞,旁人的秘密,与他何干? 他这份不过问的姿态,却让容鲤有些不满意了。 她倏地坐直了身子,扳过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诶?”她扬着眉梢,语气骄矜,“你怎么不问了?我以为你至少会好奇一下,究竟是什么把柄,能叫高句丽的世子这般俯首帖耳呢。” 展钦顺从地由她扳着,目光温和:“殿下想说,臣便听着。殿下若觉得不必说,臣也无心探听。只要殿下平安无事,这些旁枝末节,知不知道都无妨。” “不行。我好容易做成一件大事,你怎可不问呢?”容鲤却较起真来,红唇微嘟,带着点蛮不讲理的可爱,“我偏要说。你现在可是无名无分、彻彻底底属于我的人了,我要你知道,你就得听着!” 她这“无名无分”四个字,说得理直气壮,倒叫展钦心底那点因身份而生出的阴霾,奇异地被冲淡了些。他眼底染上笑意,握住她作乱的手,姿态恭顺:“是,臣洗耳恭听。” 容鲤这才满意,重新靠回他怀里,还调整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仿佛要讲述一个极有趣的故事。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时特有的、神秘兮兮的雀跃。 “你应当知道,我小时候落过水,险些死了的吧?” 展钦点头:“知道。”那是宫中一桩旧事,他听闻时,她已无大碍,只知是一场意外,却也知道宫中下了禁令,上下都不许言谈。 “是在太液池。”容鲤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温热的气息拂在他耳畔,痒痒的。“那件事……其实蹊跷得很,牵连到一些人,所以后来被严令封口,成了宫闱密辛。我大病一场后,也对落水前后的事绝口不提,久而久之,所有人都以为我落水的时候年纪尚小,加上病的昏昏沉沉,定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只当是宫人疏忽,一场寻常意外。”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长睫轻轻颤了颤。“可其实……我记得很清楚。” 展钦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将她更密实地护在怀中。 “那天天气很好,我在太液池边玩。”容鲤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沉入了遥远的记忆里,“看见两个穿着新赐的汉家衣冠的小男孩,也在池边。他们鬼精鬼精的,把身边跟着的仆役都悄悄甩开了。我觉得好奇,就偷偷跟上去看,因怕被他们发现,所以缀得远远的。” “太液池那么大,他们跑到一处偏僻的角落玩儿。那时正是春夏之交,水还不算凉。我听见他们商量……要下水凫水玩儿,捉里头的锦鲤。”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然后,他们两个就真的脱了外头的衣裳,直接就跳下去了。” 展钦的心提了起来。 这件事……与殿下溺水又有何关联? “刚开始还好,后来……不知是不是他们水性不佳,亦或是腿脚抽了筋,或是池底有水草缠住了……”容鲤的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只瞧见他们两个人在水里扑腾,都起不来了。我当时年纪尚幼,看见有人溺水,便想着一定要去救人,忘了自己根本不会水……结果不知怎的,我也掉下去了。” 展钦的呼吸屏住了,手臂肌肉绷紧。 这件宫闱密辛,原来有这样凶险。 “我在水里挣扎,呛了好多水,模糊中一直喊‘来人’。后来……后来就被人捞上来了。”容鲤的语速快了些,“和我一起被捞上来的,还有其中一个孩子。池边很乱,人很多。我迷迷糊糊的,只看见……看见上岸的那个孩子,慌慌张张地,捡起了岸边那件看起来更华美、更精致的衣裳,手忙脚乱地往自己身上套。” 她说完这段,轻轻舒了口气,仿佛从一段不甚愉快的回忆里挣脱出来。“那之后,我大病一场,对落水前后的事恐惧得很,不愿回想,渐渐也就没放在心上了。直到……高赫瑛作为高句丽世子入朝。” 展钦的思绪飞速转动,结合她的话,一个模糊而惊人的轮廓逐渐清晰。 “他一来,就做出一副对我极感兴趣的样子,四处打听我的事,我看得出他有意讨好,不过原以为是想要些好处,不想原来是想与我亲昵一些,好从我口中套话。”容鲤撇了撇嘴,“我在弘文馆协理的时候,他托我带他进万书阁看书,在我寻书寻的焦头烂额的时候,他忽然问我,还记不记得小时候在太液池……救了一个仆从。” 她抬起眼,看着展钦,眼中闪着洞察一切的光芒:“他这话问得突兀又奇怪。他一个番邦世子,为何问起这样的小事?因此我便留了心。” 展钦已经全然明白了。他回想了一下容鲤落水的那年岁,再对应高句丽的朝贡记录,心中已然有了计较:“那一年,本该是高句丽王携大妃入京朝贺。但高句丽王称病未至,只有和亲的宗室郡主,也就是当时的高句丽大妃,带着她所出的世子……一同前来。” “对。”容鲤肯定道,“那两个小男孩,应该就是尚且年幼的高赫瑛,和他身边最亲近的贴身仆从。”她眼底掠过一丝冷峭,“而且,我后来特意查过,高句丽王身形壮硕,因此子嗣上颇为艰难,后宫之中无一所出。大妃嫁过去好几年,也才得了那么一个嫡出的世子,正是凭着这个儿子,才在高句丽王庭站稳脚跟。”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玩味:“高赫瑛不会无缘无故问我那句话。在群芳宴前,我绞尽脑汁想这件事,总觉得哪里不对。后来,费了好大功夫,找到一个当年在鸿胪寺驿馆伺候过高句丽大妃的旧仆。那仆从说,大妃领着落水的世子回来后大发雷霆,将世子狠狠责罚了一顿,几乎……差点打死。” 展钦瞳孔微缩。 容鲤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那仆从说,大妃下手之狠,不像是责罚亲子,倒像是……恨极了,叫人打得都见了血。后来虽请人医治,但世子养伤期间,性情似乎也变了不少。” 她迎上展钦了然的目光,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点小狐狸般的狡黠:“那时候,我手里其实没什么十拿九稳的筹码能逼高赫瑛就范,但横竖不过没有法子,我便放手一赌,当年在太液池溺亡的恐怕是真正的高赫瑛。而你我眼前所见的那个,是侥幸活下来的仆从。” “我想,大妃那样憎恨的缘故,正是因为真正的世子溺亡了。然而大妃也毫无他法,高句丽王庭极为看重继承子嗣,她只能捏着鼻子将那仆从认为自己的孩儿。好在那个仆从也是她从本家选的,年龄身形都与原世子相仿。加之大妃在高句丽与京城来回,又在京城逗留数月,拖延了时间。那正是男孩儿长身子的时候,几月不见又是一个模样,因此也不曾引人注意。” 容鲤将一切拼凑在一起,就这样放手一搏。 “一个关乎国本、关乎王权正统、足以颠覆一切的身份秘密。”容鲤总结道,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日天气甚好,“没法,上天助我,叫我赌对了,高赫瑛脸色大变,不得不听我的。我要他退出群芳宴,他就得退。我要他暗中襄助,他就得助。我要他乔装改扮,随我出使沙陀,他也无法,只能恭恭敬敬地来了。” 她说完,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然后眨巴着眼睛看展钦,等着他的反应。 展钦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怀中的女子。 她这样轻描淡写,却说出了一个足以在高句丽掀起腥风血雨、甚至可能影响两国邦交的惊天秘密。 而这一切,竟源于她儿时一场险些丧命的意外,源于她病愈后深埋心底、连自己都几乎遗忘的恐惧记忆,更源于她那敏锐到可怕的洞察力和敢于豪赌的魄力,竟敢将这件事拿来将高赫瑛反水。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所以……殿下落水,并非意外?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事,才……” “或许吧。”容鲤不甚在意地耸耸肩,“我实在太小了,记不得究竟怎么样了。不过无妨,那些怪事反正都过去了。”她伸手抚平展钦蹙起的眉心,“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还因祸得福,捏住了这么大一个把柄。” 她这般豁达,甚至带着点“赚了”的小得意,让展钦心中那翻涌的后怕与心疼,渐渐化为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惊叹与骄傲的复杂情愫。 他的阿鲤。 总是在他以为已经足够了解她的时候,又展现出更叫他目眩神迷的一面。 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低声道:“殿下……果然非同凡响。” 喟叹之中,夹杂了些心疼,心疼她独自承载了这样沉重的秘密和危险;更是庆幸,庆幸她凭着这份心智与运气,走到了今天,还……回到了他身边。 容鲤笑的眼儿弯弯:“那当然!” 话音落下,容鲤见展钦眼中仍有未尽之意,便知他心思缜密,必然还有疑问未解。 她伸了个懒腰,在他怀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懒洋洋地继续道:“我晓得,你想问,他一个高句丽世子,在宫变那事儿之中究竟有何作用。” “我只是将那些刺客都连在一起,想到当初莫怀山相关的一条线,能够牵到宋家身上去,便也想,高赫瑛遇刺的事情,是否也是与宋星有关?” 展钦眸光一凝:“殿下是说……” “正是。”容鲤指尖轻点他胸口,“叫我问对了。” 她模仿着高赫瑛当时的语气,压低了嗓音,带着点憋屈和不甘,学得并不太像,反而有些耍宝:“‘是宋星……不知从何处探得了当年的旧事,以此相胁,逼我与他们合作。他们许我事成之后的好处,要我……诱引殿下,做他们安插在殿下身边的内应。’” 容鲤说完,嗤笑一声:“诱引我?真不瞧瞧我是一个如何心志坚定之人。” 太女殿下自然是绝口不会承认,实则是因她着实是个精力不够充沛之人。一个展钦就够叫她难以应付了,因此早绝了这门心思。 容鲤抬起眼看向展钦,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管宋星要他作甚呢,总之,宋星自以为手握高赫瑛的把柄,能将他捏在掌心为己所用,却不知这枚棋子,早就不听他使唤了。” 展钦心中了然。宋星布局深远,连远在高句丽的棋子都想利用,却最终败在了容鲤的放手一搏。 这一局,她赢得天经地义。 “那……”展钦顿了顿,问出另一个始终萦绕心头的名字,“齐王殿下他……” 提及胞弟,容鲤脸上的笑意便真情实感了许多。 “琰弟闲云野鹤惯了,彼时我同他商议,要他与我做戏的时候,他还不肯应呢。只是无法,那‘齐’的封号是我给他选的,他不喜欢也得用了。” “琰弟一心一意为我与母皇,绝无二心。宋星暗中安排的人一找上他,他便差人来一五一十与我说了,只是在面上与我做做针锋相对的样子,钓宋星上钩罢了。” 至此,展钦心中关于宫变前后的诸多疑团,终于彻底厘清。环环相扣,险象环生,最终却都被眼前这个看似娇慵的女子,一一化解,甚至反制。 他看着她,心中那股混合着骄傲、心疼与庆幸的情绪,愈发汹涌。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臂弯更用力的拥抱。 容鲤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在他怀里蹭了蹭,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都说完了,这下可安心了?”她嗓音里带着倦意,“该启程回京了。沙洲虽好,终究不是久留之地。” 更何况,说起这些事情,总叫她有些怅然。 安庆……在这些事情之中,究竟扮演了何等角色呢。 是为母亲所惑,傻傻地被蒙在鼓里,还是当真与她坐在棋桌的对面? 尘埃落定,容鲤不想再去想了。 * 三日后,车队整装待发。 沙洲小镇的百姓听闻天朝使团要离开,不少人自发聚集在镇口相送,这时候他们才知道,那小院之中住着的汉人公子,也是天朝使团的来客之一。 他们未必懂得太多朝堂风云,只知道这些中原来的贵人温和有礼,送来了天朝依旧强盛,依旧会庇护着他们的国家的好消息,又将他们善良的小王子送回国中,赦免了二王子勾结突厥人造反的罪过,依旧包容沙陀人。 如此乱世,有一强国在后安民,百姓们便可安居乐业,再好不过了。 容鲤换回了正式的使臣常服,却将几套新买的胡服仔细收好。展钦将容鲤喜欢的一些小物件和几包果干蜜饯也放入行囊。 那烤馕的老师傅最终还是舍不得离开故土,却将最好的几个刚出炉的馕用油纸包了,硬塞进展钦手里,咿咿呀呀地说着祝福的话,还在使团离开之前,叫人教了遂队的厨娘如何烤馕。 车队缓缓驶出绿洲,再次投入茫茫沙海。 来时一路风沙,心事重重;归时虽仍是同样的景致,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容鲤懒懒地靠在铺了软垫的车厢里,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连绵起伏、在烈日下泛着刺目金光的沙丘。展钦坐在她身侧,手中拿着一个水囊,时不时递到她唇边。 “看久了,倒觉得这黄沙也别有一番壮阔。”容鲤忽然道,“不像京城,处处是精心雕琢的景,美则美矣,看多了也腻。这沙海却是浑然天成,霸道得很,不管你看不看,它都在那里。” 展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应道:“殿下若喜欢,日后……”他顿了顿,将“再来”二字咽了回去。沙洲此行,是机缘巧合,亦是险中求生。日后她身为皇太女,岂能轻易再涉险地? 容鲤却似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言,回头冲他一笑,眼中闪着光:“日后若有闲暇,咱们微服再来。不带这些仪仗,就咱们俩,或许再带上扶云携月,雇个可靠的向导,好好将这沙海走一遍,我还想吃你给我买的羊肉串呢。” 她说得轻松,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出游计划。展钦心中微动,点了点头,将这份承诺默默记下。 旅途漫长,两人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依偎。偶尔容鲤兴致来了,会指着窗外某处奇特的沙丘形状让他看,或是指着天空盘旋的鹰隼说像什么。展钦便耐心听着,偶尔补充一两句关于沙洲风物或行军时见识的趣闻。 夜间宿营时,星空低垂,银河璀璨如练,是中原难见的奇景。容鲤裹着厚厚的披风,靠在展钦肩上,仰头看了许久,忽然轻声说:“从前在宫里,总觉得天就那么一方,被宫墙围得死死的。出来了才知,天地原来这样大。” 展钦握紧她的手,没有言语。 他知道,这次回去,她将踏入的,是比宫墙更森严、更辽阔,却也暗流更汹涌的天地。 无论如何,在沙洲之中的记忆弥足珍贵,能陪一生。 * 数月后,车队终于驶出沙漠边缘,重新见到久违的绿色。官道渐宽,行人车马渐多,中原熟悉的湿润空气和草木气息扑面而来。 京城,就在前方。 而有些不愿听不愿面对的真相,也要到了。 再过了些时日,京城巍峨的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夕阳为巨大的城楼镀上一层庄严的金红色,过了城门,便是熟悉的朱雀大街,斗拱飞檐,东西二市,依旧熙熙攘攘。 容鲤出使塞外,是皇太女殿下一意孤行非要如此,乃是微服出访,所以也并未安排重兵群臣来迎,容鲤叫车队先去了长公主府,将展钦放下,自己便入宫述职去也。 展钦望着那连绵的车马,心中不知为何,有些惶然的戚戚。 谈女医正抱着个医箱往外走,撞见展钦,欲言又止—— 作者有话说:容琰相关的段落发现用了旧稿,所以火速地修了一下。 还在精修中…… * 修好了! 加了一点点剧情! ok所有的权谋线就到此结束!《 》 105-108 第106章 第 106 章 你的记忆,是假的。 “谈大人。”展钦同她行礼。 谈女医回了礼, 想说些什么,脚步在门口来回徘徊了两圈,想到殿下心中这位如今的重要性, 终究还是下定了决心。 “借一步说话。”谈女医道。 展钦跟着她到了附近一处僻静的耳房, 静候其音。 谈女医斟酌再三之后才说道:“殿下记忆混乱之事, 阁下可有耳闻?” 展钦眼下身份未明, 谈女医日夜在长公主府随侍着, 多多少少能猜到些他的身份,却也不敢明说,只敢称呼一句“阁下”。 “嗯。”展钦应了一声。 当初他南下归来, 扶云和携月也是这样将他请到偏厅之中,将这个荒诞的消息告予他听。容鲤坐在对面的耳房里, 隔着几层珍珠帘子同他眯眯地笑。 彼时他惊疑不定,只觉得是长公主殿下为了和离又想出许多坏点子, 如今回想起来, 却觉得恍若隔世。 “殿下|体内的毒性, 以及殿下摔伤脑颅所留下的旧疾……实则有些关联。陛下一心想要殿下恢复健康, 如今已经有些眉目了。我是眼见着殿下与阁下之间情谊的, 却也无能为力……是以, 提前告知阁下。阁下……还是要早做准备才是。” 谈女医尽量拣了些温和的词,甚至有些不敢看展钦的眼,说完最后一句之后便匆匆离去。她是个心肠软的人, 也在府中见过他们两情缱绻的模样,这个消息在她的心中如同油锅似得滚, 终究还是不吐不快了。 展钦望着谈女医几乎可称落荒而逃的背影,眸光沉沉。 虽然心中早有准备,可这个消息当真递送到面前来的时候, 还是那般叫人……惘然。 * 容鲤并不知府中发生了什么,她一路往宫中而去,下马车的时候,正碰见贾渊和几个鸿胪寺的大人往夹道上出来。 几人一见容鲤,立即给这位深受宠爱,又在宫变之中立了的大功的太女殿下请安,头也不敢抬。 容鲤免了他们的礼,又问了几句高句丽国是否还有新的国书传来催世子回国的事儿,便放贾渊等人走了。 几个人不敢高声语,走到外头,确认绝无旁人能够听清他们言谈了,这才问起贾渊:“大人,殿下何以这样关心高句丽的国书?” 贾渊老神在在地一摸自己的长髯,只说道:“高句丽的世子殿下,正为我们的太女殿下所擒呢,否则宫变捉宋庶人的那晚,他是如何在暗中联络到了御前行走的沈统领,将金吾卫与御林军一同反制,打了宋庶人个措手不及?” 于是一群人就在“原来如此”“厉害厉害”“大人果然是殿下心腹”等等的互相吹捧之中走远了。 * 容鲤迈入御书房时,一眼便瞧见顺天帝正伏案批阅奏章。 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映着窗棂透进的一点天光,将女帝的身影勾勒得明晰。听见脚步声,顺天帝头也不抬,只顺手拿起一本刚批完的折子,手腕一扬—— 那折子不偏不倚,正朝着容鲤面门飞来。 力道不重,速度却快,带着点显而易见的“惩戒”意味。 容鲤笑嘻嘻地侧身避过,那奏折便“啪”一声轻响,落在了她脚边的金砖上。她捡起来,三步并作两步凑到御案前,将奏折物归原位,声音又软又甜:“母皇,儿臣回来啦!” 顺天帝这才搁下朱笔,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她那双显然亮晶晶又雀跃的眼上。 “接到想接的人了?”女帝的声音没什么波澜,听不出喜怒。 容鲤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些,带着点被戳穿心事的赧然和理直气壮的欢喜:“母皇最懂儿臣!” “哼,”顺天帝轻哼一声,身子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朕岂能不懂你?平日里最是懒得挪窝的性子,忽然就巴巴地说要亲自护送处月晖回国,还非得微服,说什么‘以示天朝亲厚’。你肚子里那几根花花肠子,当朕看不透?”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点无奈:“一眼就知道,你是急着去捞你那‘落难’的驸马。” 容鲤被说中心事,也不恼,反而凑得更近些,扯着顺天帝的衣袖轻轻摇晃:“母皇英明!儿臣这点小心思,哪里瞒得过母皇的法眼?再说了,儿臣这不也是……怕他在外头吃苦嘛。毕竟眼下他连个身份都没有,在外头漂泊着,多可怜呢。”她眨巴着眼睛,一副“我最孝顺最懂事”的模样。 顺天帝被她这般撒娇卖痴弄得没脾气,脸上那点故意板起的严肃终究绷不住,化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她伸手,屈指在容鲤额头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多大的人了,还这般没正形。少来这套,当朕不知道,你又是来给你那驸马讨身份来了。” 容鲤捂着额头,“哎哟”一声,顺势靠在她膝上,像只黏人的猫儿:“果然什么都瞒不过母皇!驸马已经‘殉国’了,要是忽然就这样冒出来,多少叫旁人想不通的。还是要仰仗母皇,给儿臣的驸马光复身份呢。” 母女二人这般笑闹了片刻,御书房内紧绷的空气似乎都松快了不少。 顺天帝看着她依偎在自己膝头的模样,眼中掠过一丝复杂。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拨开容鲤额前细碎的发丝,露出那道颜色已经变得极淡、却依旧能看出轮廓的旧疤痕。 “还疼吗?”女帝的声音低了下去。 容鲤摇摇头,蹭了蹭她的掌心:“早就不疼啦,都好全了。谈女医说了,连疤都快消没了。” “当时流了那么多血……”顺天帝的指尖在那疤痕上轻轻摩挲,语气里是掩不住的心疼和后怕,“对自己下手,怎么就能那么狠?” 容鲤抬起脸,神色认真了些:“不狠,怎么叫那些宋星安插在宫里的眼睛看见?怎么叫她们相信,母皇对儿臣已是失望至极?非要如此,她们才能迫不及待地跳出来将消息递出去,好叫宋星安心大胆地动手。”她顿了顿,声音放柔,“母皇,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嘛。” “那也该提前与朕说一声!”顺天帝的语气重了些,带着不容置疑的责备,“哪有这般一声不吭,直接拿了杯子就往自己头上砸的?若是力道再重些,位置再偏些……”她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里的惊悸,容鲤听得懂。 容鲤知道这是母皇真心实意的疼惜与后怕,便又放软了姿态,抱着她的手臂轻轻晃:“知道了知道了,是儿臣思虑不周,下次……下次一定提前与母皇商量,绝不再自作主张了!” “还有下次?”顺天帝瞪她。 容鲤赶紧摇头如拨浪鼓:“没有了没有了!绝没有下次了!” 这般插科打诨,总算将那一页略带沉重的话题轻轻揭过。 然而,宫变结束后,容鲤几乎未作停留便匆匆离京,许多细节母女二人其实并未有机会深谈。此刻人已平安归来,心绪也稍定,那些被暂时搁置的正事,顺天帝也还有许多要问的。 御书房内静了下来,只余窗外隐约传来的、宫苑深处悠远的鸟鸣。 顺天帝重新坐直了身体,此刻便不仅仅是容鲤依赖的母亲,更是整个王朝的天子:“宫变那事,你且说吧。从头到尾,每一个细节,朕都要听。” 容鲤也敛了笑意,端正了坐姿。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场复盘,更是母皇对她能力的最终评估,以及……对那段血腥过往的彻底清算。 要坐稳这个太女之位,她还有许多路要走。 容鲤没有丝毫隐瞒,比起她先前与展钦寥寥几笔带过,在顺天帝面前她显然要说的认真仔细得多。 从最早察觉安庆身边眼线异常,到顺着莫怀山与沧州水匪的线索查到宋星外围势力,再到故意与母皇“反目”、砸杯自伤以引蛇出洞,最后是废窑之中与乌曲的相见,以及如何反水高赫瑛、暗中联络沈自瑾调动兵马……事无巨细,娓娓道来。 她的叙述清晰、冷静,逻辑严密,如同在复盘一场精妙的棋局,何处埋子,何处佯攻,何处收网,条分缕析。 当说到乌曲,说到他口中那段关于“采花女周娘子”与白乌族少主的陈年旧怨,说到乌曲认定顺天帝是背信弃义、利用感情后又对白乌族赶尽杀绝的元凶时,顺天帝一直平静无波的面容上,终于出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裂纹。 那裂纹很细微,像是平静湖面被投入一颗极小的石子,漾开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却真实存在。 她的眼神有片刻的失焦,仿佛透过眼前的女儿,望向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过往。 容鲤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丝异样。她适时地停下叙述,只作口渴要喝茶的模样。 殿内便陷入短暂的沉默。 窗外的日影似乎又偏移了些许,有些暮色缓缓地上涌。 容鲤正斟酌着何时开口,却不想母皇先开了口。 “乌曲说的那些,有些确实不错。你也查到了,许多线索都是朕直接命人抹去的。”顺天帝抬眼看她,目光很深:“为何从未怀疑过朕?从未想过,或许乌曲所言非虚,朕当真做过那些事?”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 容鲤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她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御案前,郑重地行了一礼。 “因为儿臣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却需向母皇求证。此事……或需请一人进宫,方好言明。” 顺天帝审视她片刻,缓缓颔首:“准。” 半个时辰后,怜月被悄悄带进了御书房。 他依旧穿着素净的衣裳,眉眼干净,只是眼神比起从前空茫懵懂时,多了些属于孩童的、怯生生的好奇与依赖。谈女医这大半年的悉心调理颇有成效,虽记忆未能恢复,神智却清明了不少,约莫有十二三岁少年的心性。 他有些紧张地攥着引路内侍的衣角,直到看见御案后端坐的顺天帝。 那一刻,怜月怔住了。 他呆呆地望着女帝,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陌生,却又夹杂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本能的亲近与信赖。他松开内侍的衣角,脚步不自觉地往前挪了一小步。 顺天帝在看见怜月的瞬间,呼吸几不可察地停滞了一瞬。她的目光紧紧锁在他脸上,从他的眉眼,到鼻梁,再到略显苍白的嘴唇,每一寸都不放过。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恍然,有深藏的痛楚,最后化为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水光。 “来。”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朝怜月伸出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柔和,“到朕身边来。” 怜月犹豫了一下,回头看看容鲤。容鲤对他鼓励地笑了笑。他这才慢慢挪到御案边,却不敢真的靠近,只站在一步之遥的地方,微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摆。 顺天帝没有强求,只是放缓了声音,如同最寻常的长辈般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是哪里人?这些日子……过得可还好?” 怜月听着这和缓的声音,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他断断续续、词不达意地回答着。他说自己在戏班子里被取名叫怜月,其实姓周,不知道是哪里人,只记得一些破碎的梦。他说谈女医和容鲤对他很好,给他好吃的,教他认字,还带他看花儿。 他的声音还有些口齿不清,思维简单,却奇异地抚平了顺天帝眼中翻涌的激烈情绪。她耐心地听着,偶尔轻声追问一两句,目光却始终未曾离开他的脸,仿佛要透过这陌生的皮囊,看到内里那个早已湮灭在岁月尘埃中的魂魄。 容鲤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这奇异而温情的一幕。她清晰地看到,母皇眼中那抹深切的伤感,如同沉寂多年的古井,终于被投入一颗石子,激起了波澜。 又过了一会儿,容鲤上前,温柔地哄着怜月:“怜月乖,先跟这位姐姐出去玩儿好不好?外头有刚开的花,还有小兔子。” 怜月似乎有些舍不得离开,又看看顺天帝。顺天帝对他微微点头,眼中带着鼓励。他这才乖乖地跟着宫女出去了。 御书房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间所有声响。 母女二人再次相对,气氛却比方才更加沉凝。 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带着旧日尘埃与血腥的气息。 最终,还是容鲤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寂静的殿内。 “母皇,怜月是不是……就是兄长?” 顺天帝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底那片深潭仿佛被投入巨石,激荡难平。 容鲤继续说道:“儿臣第一次见到怜月时,就觉得他眉眼间……很像一个人。那时只觉得熟悉,却想不起具体。后来听了乌曲说的那些旧事,儿臣想了很久很久,忽然记起来……怜月的模样,很像儿臣很小的时候,有一次偷偷翻开了母皇珍藏的百宝箱,在里面看到的一幅画。” 她顿了顿,观察着母皇的神色:“那画上是一个异族少年,眉眼英气,笑容爽朗。怜月……和他很像。只是怜月的神态懵懂,少了画中人的飞扬。” “后来,怜月偶尔会提起一些混乱的梦境,说梦里有‘大大殿下’,对他很好,教他骑马射箭。他有时候会看着儿臣发呆,叫儿臣‘大大殿下’。起初儿臣只当他糊涂,可结合乌曲的话,再细想儿臣的眼睛……不像母皇,那或许就像……生父。”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却也越来越坚定:“所以儿臣猜测,怜月梦中那个‘大大殿下’,或许就是怜月与儿臣共同的……父亲。怜月记忆混乱,将梦境与现实、将对父亲的印象与对儿臣的依赖混在了一起。而他,就是母皇与乌桑少主的……第一个孩子。是儿臣的……兄长。” 最后一个字落下,御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顺天帝久久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容鲤,目光复杂得难以形容,有震惊于女儿的敏锐,有被揭开旧伤的痛楚,也有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极轻、极缓地点了点头。 一个肯定的答案。 无需更多言语。 容鲤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有些闷,有些酸,更多的是一种跨越了漫长时光的、迟来的了然与唏嘘。 “乌曲说的故事,与真相有些相似,却并不全然一致。”顺天帝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穿越了岁月风霜的沙哑与疲惫,“他被宋星骗了,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看到的、相信的,都是宋星想让他看到的‘真相’。” 女帝微微仰起头,目光似乎投向了虚空中的某一点,开始讲述那段被尘封了太久的往事。 “当年朕化名潜伏,用的姓氏,确实是‘周’。”她的声音很平缓,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接近乌桑,最初确是带着目的。但后来……是真的。”简单的几个字,却承载了千钧重量。 “我与他,真切地情浓。怀上第一个孩子的时候,我与他都满怀期待。乌桑甚至让孩子随了‘周’姓,说这是朕给他的、最珍贵的礼物。”顺天帝的嘴角牵起一个极淡、近乎虚幻的弧度,转瞬即逝。 “后来北境战事起,朕必须离开。走之前,朕向他坦白了一切。朕想带他走,也想争取白乌族的支持。”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他觉得受到了天大的欺骗和羞辱,发誓与朕恩断义绝,永不相见。朕……无话可说。欺骗是真,利用也是真,朕无从辩驳。” “我们之间,确实有同生共死的情蛊。朕服了母蛊,他服了子蛊。他说他太爱朕,不舍得朕因他而死,却愿意为朕而死。可这情蛊,在残酷的真相面前,显得那么可笑又可悲。” “赶朕走之前,他给了朕另一只蛊。那是唯一能解开情蛊的蛊,但……会有极严重的后遗症。那时的乌桑……伤心欲绝,什么都不想管了,就这样……把朕赶走了。” 容鲤终于恍然。原来她身上这纠缠多年、令御医都束手无策的诡异“毒”性,根源竟在于此。并非她一直以来所以为的,母皇早年遭人暗算所中,而是解除那霸道情蛊后,遗留下来的、纠缠两代人的诅咒。 “朕一直对此事心怀愧疚。”顺天帝的声音里带着沉重的叹息,“但朕从未想过要对白乌族动手。相反,朕一直暗中派人保护他们,生怕朕的身份泄露会给他们带来灾祸。” “可等朕终于处理完北境战事,腾出手来……得到的消息却是,整个白乌族,已经被人血洗了。”女帝的指尖微微收紧,握住了御案的边缘,指节泛白,“朕明明……明明没有泄露消息。思来想去,只可能是身边……出了叛徒。” “后来查实,是宋星。”顺天帝闭了闭眼,“她主动来向朕请罪,说是认为白乌族日后会成为朕的掣肘,恐被人利用来威胁朕。趁朕忙于战事无暇他顾时,她便下了手。但她向朕保证,并未杀人,只是将他们强行迁居到了隐秘之处。”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无尽的疲惫与讽刺,“她甚至不知道朕与乌桑……育有一子。” “朕当时……”顺天帝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压下喉间的哽塞,“很痛苦,很愤怒。但宋星时任天下兵马大元帅,权柄极重,关乎北境战局,关乎社稷安稳。若贸然动她,牵一发而动全身,恐致前线溃败,生灵涂炭。为了天下,为了百姓……朕只能将这份恨与痛,生生忍下,隐而不发。” “这件事,如鲠在喉,朕从未有一日忘怀。朕一直恨宋星,恨她的自作聪明,恨她的冷酷残忍。但她对王朝,对天下,确实立下汗马功劳。朕只能将这份私人恩怨,与她的公心分开来看,待她甚厚。” “然而这些年,恐怕宋星自己亦因年纪渐长,热血冷却,开始后怕了。”顺天帝的语气转为冰冷,“恐惧当年之事被揭穿,恐惧朕的秋后算账。这份恐惧滋生了更大的野心和疯狂,她才铤而走险,想要先下手为强,彻底颠覆这朝纲。” 一段尘封的往事,牵扯着两代人的爱恨情仇,权力的倾轧,家国的权衡,个人的悲欢……最终酿成了那场惊心动魄的宫变。真相往往比谎言更残酷,也更沉重。 容鲤静静地听着,心中百感交集。上一代的恩怨情仇,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笼罩了太多人,也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 她没有问出那个最想问的问题——父亲乌桑,是否还在人世?从母皇的神情和怜月的遭遇来看,答案或许早已不言而喻。有些伤痛,不必再揭开。 “母皇,”她轻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日后,就让兄长留在宫里吧。由母皇亲自照料他,可好?谈女医说,他如今心性如同孩童,最需要亲人的陪伴与呵护。” 顺天帝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那片深沉的痛楚,渐渐被一种坚定的温柔所取代。她经历过无数风浪,坚毅早已刻入骨血,短暂的失态后,很快便收拾好了情绪。 “此事朕会安排。”她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目光重新落在容鲤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只是,他的身份……不如不说。不若就现在这般,免得为他招致祸患。” 怜月身份太过特殊,眼下又如孩童般懵懂,确实不宜恢复身份。 顺天帝又叹了口气:“更何况……你的储君之位,亦不能再起波澜。朕倦怠应付这些事了,你兄长他,实在不必卷入其中。” 顺天帝登基,本就是逆天而行,在满是“夫为妻纲”的中原大地以女子之身问鼎中原,很是不易。朝中诸人,能够这样平和地接受容鲤的储君身份,除却顺天帝长久以为来为她造势以外,亦因为他们想要扶持旁人也不能,是以才会在容琰受封齐王之时变成一片风吹就倒的墙头草。 若是叫他们知道,顺天帝膝下实则还有一位皇长子,又要掀出无尽的风浪来。 只是这些,顺天帝不必与容鲤言明。 容鲤见母皇情绪平复,便起身准备告退。 怜月之事牵出旧日过往,母皇心中难免戚戚,容鲤不想再留在此地,叫她看见自己伤心。 然而,就在她转身欲行之际,顺天帝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像一道惊雷,猝不及防地炸响在容鲤耳边: “鲤儿。” 容鲤脚步一顿,回身:“母皇?” 母皇唤她,多是唤她的封号“晋阳”,如今又喊她的小名,是为何? 顺天帝看着她,目光深邃难测,带着一种容鲤从未见过的、复杂的探究,与一丝丝的怜悯。 “你方才为你的驸马讨要身份,朕自然会为他光复名分。只是……”女帝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道,“兴许,你日后会后悔。” 容鲤察觉到母皇神色有异,如此语焉不详,却又分明暗示了什么。 “母皇何出此言?儿臣与驸马很是和顺,为何会……”容鲤望着顺天帝,心不知怎么便“突突”地跳起来,有些心慌意乱。 顺天帝明言道:“你有些记忆,实则与现实是全然相反的。” 御书房内,方才稍稍回暖的气氛,在这一瞬间,再次冻结。 窗外的日影,不知何时已完全隐没。 暮色,悄然四合。 第107章 第 107 章 我会一直喜欢你。 容鲤自宫中回来的时候, 便瞧见整个院子已经暖融融地点起了灯,瞧着一片温馨。 扶云和携月来迎她,穿花过影, 与平常仿佛并无任何区别。 看惯的景色, 见惯的人, 这是她的长公主府。 虽然她已经位居太女, 东宫也早已经为她整饬好了, 容鲤还是喜欢回长公主府住。 这府邸当初是为她大婚所建,如今又是一年秋了,景致却还是与从前一模一样。容鲤怔怔地望着这一切, 忽然有些恍惚地想,自己曾经仿佛很不愿从宫中搬入这里, 怎如今这样喜欢了呢? 扶云和携月还在关切地同她说话,容鲤跟着一同走入了寝殿的院落里, 目光落到正在石桌边坐着的人身上, 眼底便下意识地有了一抹暖色。 展钦正在石桌边坐着, 也没有点灯, 只寝殿的窗棂漏出的一点点暖色的灯光将他的身影笼罩着, 若非容鲤模糊辨出他的轮廓, 险些没反应过来。 “你怎么在这儿坐着?外头冷呢。”容鲤将心头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抛去了,笑着走上前去,不由分说地拉起展钦的手, 却被冰了好一跳。“你看你,手都被冻僵了。” 展钦听到声音, 触碰到她掌心的暖,这才如梦初醒地望向她,便瞧见一双含笑的眼。 “快来, 仔细冻着了。”容鲤拉着他往寝宫内走。 展钦随着她,走入那一片灯的暖色里,才渐渐觉得身上有了些温度。 容鲤好久不曾回来了,又是宫变、又是出使,回到自己的地盘,便如归鸟投林似的,选了个软榻窝上去了,发出一声舒坦的嘤咛。 在软榻上滚了一圈儿,发觉展钦似还在那站着,容鲤瞥他一眼,见他仿佛有些心绪重重的模样,脸上的笑也收了收,只叫他:“驸马?” 展钦看向她:“殿下。” 容鲤支起身子,仔细打量他的神情:“我瞧你仿佛不是很开心的模样,可是生了什么事儿了?” “没有。”展钦摇头。 容鲤狐疑地盯着他看了片刻,寻不到答案,便拍了拍身侧的软垫:“过来坐呀。” 展钦这才走近,在她指定的位置坐下,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不像平日那般松懈。 容鲤也不戳破,只扬声唤人:“传些点心来,要加了炼乳的桂花糖糕,再要几个掺了辣椒的酸枣糕。” 前者是她喜欢的,后者则是展钦的酸辣口味。 展钦微垂的眼睫不由得闪了闪。 屋中侍候的使女们应声去了。 不多时,几样精致的小点并一壶温好的蜜酿便送了上来。 容鲤捻起一块桂花糖糕,小口小口地咬着,眼睛却悄悄瞟着展钦。见他终于伸手去拿茶杯,指尖也不再那般僵硬,她心里才悄悄松了些。 “使女们方才抬进来还不曾收拾的那些箱子,”展钦忽然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往日的平稳,“是殿下从沙陀国带回来的那些么?” 容鲤点头:“是呀,好些新奇玩意儿,还有些皮子、香料,还有你给我买的东西呢。” 展钦起身:“我来收拾吧。” 他向来妥帖,容鲤便随他去,自己歪在软榻上,一边吃点心,一边看他开箱整理。展钦将那些皮料一卷卷取出,抚平褶皱,叫人收拾到库房里去;香料用瓷罐分装好,零碎的小玩意儿则按类别归置到多宝阁上。 容鲤时不时看他一眼,忽然“咦”了一声。 “怎么?”展钦回头。 容鲤蹙着眉,目光在箱笼里扫了一圈:“你给我买的那些胡服怎么不收到我衣箱里去,放在一边的地上做什么?过两日正能穿那件毛茸茸的。” 她本是随口一问,却见展钦的动作骤然僵住。 那一瞬间,他背对着她,烛火将他的影子长长投在墙壁上,那影子仿佛也凝固了。 殿内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展钦才缓缓转过身来。 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却深得如同暮秋的寒潭,映着跳跃的烛光,也映着她有些茫然的脸:“……过些日子,殿下未必想穿这些了。” “殿下,”不等容鲤疑惑,他又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却字字清晰,“今日在宫中,陛下……可曾与您提起什么事?” 容鲤心头一跳,面上却依旧挂着笑:“母皇同我说了好多事呀,你问的是哪一件?是说高句丽世子的事儿,还是说鸿胪寺要增设译馆……” 她语速轻快,掰着手指一件件数,仿佛真的只是闲话家常。 可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她自己知道,展钦也知道。 展钦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目光太沉静通透,仿佛一面镜子,照得她那些刻意装出来的轻松无所遁形。容鲤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只剩下唇边一点勉力维持的弧度。 “殿下,”展钦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温和,“稍等片刻,容臣将这些都收拾好,可好?” 容鲤轻轻点了点头。 他不再追问,重新转过身去,继续整理那些箱笼。 展钦的动作依旧有条不紊,可容鲤却觉得,那背影里透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孤寂。 她沉默下来,只是怔怔地看着他,任由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在脑海之中乱转。 展钦很快将她的东西都收拾妥当,除了那些他给她买的小玩意儿,被他放在一边,孤零零的。 随后,他又将属于他的一些东西收拾出来。 展钦的东西很少。 他从那堆琳琅满目中,只取出了自己的佩剑,那把昔日抵在他自己咽喉的袖箭,还有几件轻薄的换洗衣裳。他如今已无官职,所有俸禄赏赐,早在出征前便悉数交给了她。 他孑然一身,什么也没剩下。 容鲤的目光,落在一个熟悉的锦盒上。 那是展钦不离身的锦盒,装着些旧物,还有容鲤那夜缠着他剪下来的两缕发,结在一处。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展钦将锦盒也拿了出来,与其他几样东西放在一处。 他收拾好了。 他的东西就这么寥寥几件,甚至不如给容鲤买的那几件胡服多。 殿内忽然变得很安静。 他走回软榻边,在容鲤对面的绣墩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却仿佛隔了一条天堑。 容鲤伸出手,想去牵他的手。 展钦的手,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容鲤的手僵在半空。她扁了扁嘴,不知怎的,鼻头有些泛酸,声音里带上了委屈:“不可以给我牵吗?” 展钦喉结滚动,避开了她的视线:“臣怕殿下……会后悔。” 还是这样的话,如同绵绵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容鲤心里。 她想起御书房里,母皇那双深邃难测的眼,和那句语焉不详的“兴许,你日后会后悔”。 然而容鲤默然片刻后,还是敌不过心中渴望,执拗地伸出手,这一次,不容拒绝地握住了他冰凉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冷得像玉。容鲤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他,一点点揉搓着,想将那寒意驱散。 展钦任她握着,没有抽回,也没有回应。 他平定了一下心绪,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叙述旁人的事:“陛下应当已同殿下说了。秋猎时,殿下不慎坠马,伤了脑颅,留下了记忆混乱之症。” 容鲤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谈大人已寻得了治疗之法。”展钦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殿下眼下的情况,不会因旧事刺激而加重,所以陛下命谈大人为殿下诊治,过不了多久……便可痊愈。” 容鲤抬起眼,直直望进他眼底,不知该说些什么,千言万语,最后不过凝成一句:“所以母皇说的……以前的事,是真的吗?” 展钦迎着她的目光,点了点头。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可以说得上是平静。可容鲤却觉得,他整个人的魂仿佛都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具空荡荡的躯壳,用尽最后的气力维持着表面的得体。 “是真的。”他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殿下对这桩赐婚,很不满意。对臣……也颇为厌恶。这段时日,殿下待臣不同,皆因记忆混乱之故。殿下从前,绝不与臣多说话,也不肯与臣同处一室。是以臣才会说……怕殿下日后后悔。” 他说完了。 该说的,不该说的,尽都说完了。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却又泾渭分明。 展钦觉得,自己或许是时候该走了,免得到最后狼狈至极。于是他动了动,想将自己的手从她掌心抽离。 可就在这时,另一只微凉的小手,有些犹疑又怯生生地拉住了他的衣袖。 容鲤仰着脸,眼睛湿漉漉的,像蒙着水雾的琉璃。她看着他,声音细细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抱抱我罢。像从前一样。” 展钦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拒绝。他应该拒绝。趁着她还未痊愈,趁着她还未想起那些厌恶与不耐,他应该就此离开,给她,也给自己,留最后一点体面。 可看着她那双盈满依赖和恳求的眼睛,所有理智的堤坝都在瞬间溃不成军。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尽的疲倦,也有一丝认命般的妥协。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拥入怀中。 她的身体很软,很暖,带着熟悉的淡淡甜香。他将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闭上眼睛,感受着这或许是最后一次的亲近。 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他死死咬住牙关,不敢呼吸,生怕泄露出一丝哽咽。滚烫的泪沿着脸颊滑落,他慌忙抬起一只手,垫在她的头顶,不让那泪水沾湿她的头发。 容鲤在他怀里,乖顺得不像话。 她心中也很有些怅然,却全然没有展钦那样悲观。那些所谓“真实”的记忆,对她而言遥远而模糊,镜中月水中花似的,只能偶尔触碰到些许碎片。她真切感受到的,是这段时间他的温柔,他的守护,他们之间点点滴滴的温暖。 “记忆是混乱的,是假的,”她在他怀里,声音闷闷的,却格外清晰,“可这段日子,我们的感情是真的呀。” 她顿了顿,仿佛鼓起了很大的勇气,声音更轻了些,带着少女特有的羞怯:“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就算……就算来日我痊愈了,我也会很喜欢你。” 她又小声补了一句,脸颊贴着他的胸膛,热度透过衣料传来:“像你喜欢我一样喜欢你。” 她知道他喜欢自己。每每想到这一点,她心里便涨满了甜丝丝的欢喜。 展钦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比起容鲤,他恐怕并不知道,容鲤早已经知道了他那些不曾开口却十分喧嚣的心意。 他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鼻音重得几乎掩饰不住。他将脸埋得更深,贪婪地汲取着她发间的气息,仿佛要将这一刻镌刻进骨髓里。 他以为自己伪装得天衣无缝。 可怀里的少女却忽然动了动,从他怀中抬起头来。 烛光下,她白皙的小脸上没有泪痕,只有一双清亮澄澈的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抚上他的脸颊,用温软的指腹,一点一点,拭去了他眼角未干的湿痕。 她的动作那样温柔,那样自然,仿佛只是拂去一片落在肩头的花瓣。 展钦愣住了。 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看着她眼中毫无杂质的疼惜,那颗早已鲜血淋漓的心,在这一刻,彻底碎裂成齑粉。 原来她都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却还在笨拙地安慰他。 容鲤擦干他的泪,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拉着他的手,走向浴房。她像往常一样,吩咐人备水,然后屏退左右。 氤氲的热气里,她替他解开发冠,长发披散下来,柔和了他过于凌厉的轮廓。 她依偎在他怀中,不索求任何,只将自己的温度渡过去给他。 这一夜,她紧紧依偎在他怀里,像只缺乏安全感的小兽。她的掌心贴着他的心口,感受着那里沉稳有力的跳动,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轻声呢喃: “我会一直喜欢你的。” “真的。” “绝不骗你。” 展钦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搂得更紧,用沉默的怀抱回应着她的誓言。 直到天色将明未明,她才终于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展钦却一夜未眠,就着窗外透进的熹微晨光,久久凝视着她的睡颜,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 晨光彻底照亮窗棂时,谈女医来了。 奉皇帝陛下的命令,为太女殿下诊治。 银针细长,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谈女医手法娴熟,下针又快又稳。容鲤趴在枕上,感受着细微的刺痛感从穴位传来。 “谈大人,”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闷,“我这症候,这么久都治不好,怎么突然就有了法子?” 谈女医手下不停:“殿下洪福齐天,机缘巧合罢了。” “其实……”容鲤顿了顿,“我觉得现在这样也不坏。以前的事,记不清便记不清了,也没什么要紧。” 谈女医听出了她话里的不情愿,心中暗叹,手上却未停:“殿下,此症关乎根本,非治不可。陛下有旨,臣不敢不从。” 容鲤不再说话,只将脸埋进软枕里。 她知道的,母皇对她已经是一让再让,不能让更多了。 过了片刻,容鲤终究还是忍不住,又问:“到底是什么机缘?那法子……稳妥吗?” 谈女医捻动银针,缓声道:“说来,还是多亏了殿下当初交给臣的那块玉佩。那玉佩上的纹样,除了图腾,还暗藏了些古乌语。臣顺着那线索查访,竟寻到了乌桑少主多年前留下的一段记述。” 她声音平稳,像在讲述医案,却也有些颤抖:“记述中说,乌桑少主当年为陛下解去情蛊的蛊毒,其性甚烈,若陛下日后再有孩儿,恐怕会遗患于孩儿身上。又记述那蛊毒可能导致诸多后症,记忆混乱便是其中之一。 乌桑少主言,若有朝一日能循此线索寻至此处,便是天意指引,他也已不再痛恨了。记述之中提及,殿下所予的那块玉佩乃白乌族至宝药玉,可解开白乌族所有蛊毒,只要取出药玉内芯,配合古法针灸,月余时间,便可拔除病根,令记忆复归清明。” 容鲤长长的眼睫颤了颤,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觉得……”她声音很轻,面对太过复杂的情绪,她下意识有些想胡搅蛮缠,“其实不治也无妨,你与母皇说治好了便是。” “阿鲤。”一直沉默守在一旁的展钦忽然开口。 他近日里十分沉默,即便容鲤一次又一次地同他说出自己心中的许诺,他亦还是一日日沉寂下去,如同窗外渐渐蜷缩的秋叶。 今日他难得开口,还唤她的小名。 容鲤立即扬起笑来,笑眯眯地望着他。 展钦走到榻边,蹲下身,与她视线平齐。他握住她露在锦被外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声音低沉而温柔:“此症于性命有碍,那毒留在体内,越长久便越是危险,必须根治。听话些,可好?” 他的眼底关切恳求,还有一丝容鲤看不懂的深重痛楚。 容鲤知道他在忧心什么,可她眼下只觉得,就算恢复记忆,也不会那样悲观的——她会很喜欢的他的,为何不喜欢呢? 只是她望着展钦,心里那点抗拒忽然就散了。她反握住他的手,轻轻点了点头:“嗯。” * 治疗的日子,平静而规律。 展钦推掉了所有事务,日夜守在她身边。他喂她喝药,陪她说话,在她施针后浑身乏力时,将她抱在怀里,一下下轻拍她的背,像哄孩子般同她说些话。 容鲤很乖,再苦的药也仰头喝尽,再长的针灸时辰也咬牙忍着。只是她越来越喜欢牵着他的手,睡觉时要牵着,醒来第一眼也要看到他。 展钦对她有求必应,只是话越来越少。有时容鲤半夜醒来,会发现他静静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月光,眼神空茫,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窗外的叶已经落了满地的金黄,今日已是最后一次施针日了。 谈女医仔细起针,又号了脉,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殿下,成了。余毒已清,经脉已通。您好好睡一觉,醒来便大好了。” 容鲤觉得头脑有些昏沉,四肢百骸却涌起一股奇异的轻松感,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她看向展钦,想对他笑笑,却抵不住汹涌袭来的倦意,眼皮沉沉合上。 她的手一直牵着展钦的指头,只是睡去了,那紧紧握着的手也不由得松开了。 展钦为她掖好被角,静静看了她许久,从白日到天黑。 然后他才起身,对侍立的扶云携月低声道:“我去给殿下倒杯茶。” 他转身,走向外间。 脚步很稳,背影挺直,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微微蜷着,用力到骨节泛白。 内殿里,烛火安静地燃烧。 不知过了多久,容鲤的睫毛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起初眼神有些涣散,带着初醒的迷蒙。她看着头顶熟悉的帐幔花纹,怔了片刻,然后目光缓缓移动,扫过殿内的陈设。 一种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 仿佛有些画面在脑海中飞快掠过,又抓不真切。记忆仿佛一盏碎裂的琉璃,如今正在自动归位,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她皱起眉,下意识地轻唤:“扶云?携月?” 声音出口,带着久睡后的微哑,却有种她自己未曾察觉的、与以往稍异的语调。 扶云和携月一直守在不远处,闻声连忙上前:“殿下醒了?可觉得哪里不适?” 容鲤撑着坐起身,揉了揉额角。头脑异常清明,许多原本模糊的片段变得清晰,而一些原本清晰的记忆,却蒙上了尘埃。 她心绪有些烦乱,只觉得整个脑海之中翻江倒海的光怪陆离,错的对的混在一起,叫她心胡乱地跳着,卷起一阵仓皇。 “我……”她张了张口,不知该问什么。 携月最是体贴,见她神色不定,以为她是刚醒来不安,忙温声道:“殿下莫慌,奴婢这就去请驸马来陪您。” “驸马”二字入耳,容鲤浑身一僵。 仿佛有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刺入脑海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一些不甚愉快的画面、一些压抑的情绪、一个模糊却令人极度不悦的身影……翻涌而上。 她眉头倏地紧紧蹙起,记忆予她的第一反应便是不耐与厌恶,她脸上浮起一层显而易见的不悦,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冷冽:“不许叫他来!我不想见他。” 话音落下的瞬间,内殿一片死寂。 扶云和携月惊愕地瞪大眼睛,呆立当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而外间,那道刚刚端起茶盏、正准备转身进来的挺拔身影,骤然僵在原地。 指尖一松。 青瓷盖碗坠落在地,发出清脆刺耳的碎裂声。 滚烫的茶水与四分五裂的瓷片一起溅开。 正仿佛某些刚刚拼凑完整、却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的东西。 瓷片碎裂的脆响,像一把钝刀,狠狠剐过展钦的耳膜。 他僵立在那里,看着地上狼藉的水渍与碎片,目光却没有了焦点。内殿里那句冰冷厌弃的话语,每一个字都化作了烧红的铁钉,精准地钉入他早已血肉模糊的心脏。 那些日子的温存缱绻,那些依赖信任的眼神,那些一遍遍“喜欢你”的轻声呢喃,不过是记忆混乱里,在迷雾遮掩下的错误。 而今雾散门开,囚徒归位,他这误入歧庭的闯入者,终于亲眼看见了门扉洞开后,朱笔钦定的“厌弃”二字。 第108章 墙外传来响动, 渐渐隐约能闻,原来是天使快马加鞭,手持陛下圣谕, 通晓四方。 锣声清亮, 马蹄踏碎秋日街巷的寂静。黄衣内侍高踞马上, 展开明黄卷轴, 嗓音穿透院墙, 字字清晰地落进这方寸天地: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有忠勇侯展钦,武毅贯日, 智略超群。昔年北境一役,其殉国消息, 实为与太女容鲤共谋之策,深入险局, 隐忍负辱, 以身为饵, 诱逆贼宋星一党尽显狼子野心。展卿忍常人所不能忍, 行非常之所能行, 大节无亏, 丹心可鉴。” “今宫变既平,逆党尽伏,乾坤朗朗, 忠义当彰。特昭告天下:忠勇侯展钦实未殉国,忠体仍在。着即官复原职, 晋兵部右侍郎,授靖安侯爵,赐丹书铁券, 享双俸,以酬其舍身谋国之功,以表朝廷不忘忠良之义。” “另赐朱雀大街府邸一座,黄金千两,锦缎百匹,良田五百顷。望尔砥砺初心,再建勋业。钦此——” 墙外诏书,诸如“武毅贯日”、“丹心可鉴”云云,每一个词都像是鎏金的钉子,将展钦的忠功忠名勋,以及他的余生,牢牢钉在了煌煌史册与世人称羡之中。 其实当年假死诱敌之策,最初是陛下与展钦共同议定而成,展钦奉命“战亡”,以诱宋星蠢蠢欲动,容鲤并不知情。是她后来强硬入局,非要参与其中,甚至做了许多陛下都不曾预料到的安排与打算。 如今尘埃落定,陛下爱女之心溢于言表,最初的功劳,她亦丝毫不吝于放在容鲤身上。 一道圣旨,嘉奖两人。展钦更是官复原职,加官进爵,恩赏厚重得令人屏息。 墙外昭告天下,天使宣读,一路的锣声由远及近,又走到远方,渐渐地听不清了。 然而墙内死寂未散,地上碎瓷与水渍狼藉依旧。 果真是嘉奖吗? 还是来自于陛下,知晓容鲤病愈之后究竟会发生什么,因而垂怜下的一些补偿呢? 展钦怔忪地听了一会儿,待那些声音远去了,还有些没回过神来,只缓缓弯下腰,一片一片捡起地上的碎瓷。 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划破,渗出血珠,他也浑然未觉,只有些奇异地想起从前,也是这样的秋日,他披着一身秋霜南归,来长公主府走个过场,却见她如小鸟儿一般投入自己的怀中,眼睛亮晶晶地同他撒娇,要他抱抱。 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 殿内。 容鲤在床上怔怔地坐着,脑中嗡嗡作响,仿佛有千万只蝶在颅内振翅。方才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如同一枚打碎水面月影的石子,余波在她混沌的记忆里一圈圈漾开,却又抓不住清晰的形状。 两种记忆在她脑海中交锋。 一种,是陈旧蒙尘的——是赐婚圣旨送到眼前时她砸碎的茶具,是大婚之夜她命人将他驱赶走时的冬日寒风,亦是每一次在宫宴上,她刻意背对他,与旁人言笑晏晏时,余光里他永远挺直却沉默的侧影。 另一种,则是清晰而温热的——是他深夜等她归府时石桌上凝结的霜气,是他从城北大营赶回为自己射落顾云舟时的千钧一发。还是那些情与欲纠缠时,彼此重叠在一起的心跳。 展钦冰凉的泪仿佛就在她心间,将她的心也染得一片冰凉。 容鲤下意识抬手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脑海之中种种记忆交织,太过撕裂。 一半的自己尖啸着,全然无法面对这段时日的两情缱绻; 另一半的自己,在可怜巴巴地沉沦忧愁,痛苦难忘。 “携月。”她开口,声音干涩。 携月忙上前:“殿下?” 容鲤茫然地望了一圈空荡荡的内殿,心中纠结万分,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说道:“……那个人呢?” 携月会意:“奴婢这就去请。” 她转身往殿外走了。 寝殿中一片寂静,甚至能听见烛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容鲤盯着帐幔上繁复的刺绣花纹,那些金线与银线交织出的祥云图案,在她眼中无端地惹人心烦。 她又想将携月喊回来。 然而携月迟迟未归。 一种莫名的焦躁从心底升起,甚至仿佛成了不安——像是弄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明明也说不上来那究竟是什么,却本能地知道它不能丢。 容鲤掀开锦被下榻,径直朝外间走去。 殿门开启的刹那,秋夜的风灌进来,卷着院中残桂的最后一丝冷香。 容鲤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风披,探头在外头看了一圈,并不曾见半个人影。 目光收回来时,正好掠过一处,便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门槛外的青石地面上,一堆碎瓷片被仔细地拢在一处,拼凑出盖碗的大致轮廓,将近门口的位置,躺着一滩早已凉透渗入砖缝的茶水,正在廊下灯笼的光里,泛着一点黯淡的芒。 那堆瓷片摆得那样整齐,像是有人不小心打坏了它,又小心翼翼地将它们从各处拾来拼凑。然而碎裂之物无论如何也回不到最初的样子,那人只好这样妥帖地收拢在一处,等着被清扫、被丢弃。 容鲤的心,毫无征兆地揪了一下。 “殿下!”携月正从回廊另一头跑来,脸上带着些急色,“奴婢找遍了前院,问了好些人,都说、都说没瞧见……”她顿了顿,看着容鲤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把那个“驸”字咽了回去,低声道,“……没瞧见人。不知去向了。” 不知去向。 容鲤的眉头紧紧蹙起。一股熟悉的、属于从前自己的怒火蹿了上来——他竟敢不告而别? “不知去向?”她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久违的骄矜与不耐,“那便不必管了。找不见还清净些,省得在我眼前碍眼。” 她当即转身,欲回内殿。 可脚步迈出去两步,又停下了。 廊下的光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容鲤低头,又看了一眼那堆在光影里显得格外凄清的碎瓷片。 鬼使神差地,她折返回来,蹲下身。 瓷片冰凉,碎裂的边缘很是锋利。容鲤下意识伸出手,用指尖虚虚地描摹着那些碎裂的纹路。 于是到这是,容鲤才发觉有一片碎瓷上,还残留着一点暗红。那痕迹已经干涸了,像是一只被打扁了的虫豸。 她的指尖颤了颤。 太女殿下默然许久,将那叠碎瓷捧入了掌心。 她转身走回那盏盏温暖的灯火里,背影挺直,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执。 殿门在容鲤身后轻轻合上,她将伺候的使女们先都遣散了,将一室暖光与秋夜的寒凉隔绝开来。 殿中终于空无一人。 容鲤走到梳妆台前,将掌心的碎瓷片轻轻倒在铺开的丝帕上。瓷片相碰,发出细碎清泠的声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她坐下来,对着铜镜,也对着那堆碎瓷。 镜中人眉眼依旧明艳,只是眼底多了些茫然与挣扎。容鲤伸出手,拿起那片沾着暗红痕迹的瓷片,指尖摩挲过那点干涸。 “展钦……”她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舌尖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 有旧日厌弃留下的涩,有后来相互依偎滋生的甜。 还有一股说不出的千言万语化作的喟叹,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遗憾,又像是……疼。 为什么疼? 是因为他走了? 可是他以前那样让自己不喜。后来他还敢如此胆大包天,趁着她记忆混乱而真与她“夫妻情深”。眼下他终于有些眼色,自己走了,她应当高兴才是,又怎会疼呢? 容鲤不明白。 她放下那叠碎瓷,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心口。 几层单薄的衣裳下,那颗心正孤零零地跳着,撞着她自己的指尖,愈发带出些自喉间涌上的疼。 可是她心里,明明这样疼。 而且疼得越来越厉害。 像寻不到落脚点而不断盘旋的鸟儿,徒劳地振翅,折腾得自己遍体鳞伤。 “烦死了。”她低声嘟囔,不知是在烦这理不清的记忆,烦不告而别的人,还是在烦这个心思纷乱,不像从前的自己。 容鲤不愿再去看这些,于是将这一堆碎瓷都收拢起来,放在一边。 她想像往常一样,将百宝匣打开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好东西可供赏玩。一打开,里头也确实如同往日一般放着她旧日里的许多爱物。 这些东西,她眼下看来却灰蒙蒙的无甚色彩,不由得想起来自己从沙陀回来的时候,其实还带了不少那儿的漂亮摆件,眼下却不知去了何处了。 她下意识地想,展钦不是在她面前将这些摆件都放在这儿了吗? 容鲤将门拉开,问了收拾门口守着的扶云,才知道展钦早在前两日,便请了她们重新整理了百宝匣。那些摆件儿是陶质的,就这样摆着恐怕损坏,她们就收到库房里去了。 不仅是百宝匣,那日夜里展钦收拾好的所有东西,都在前几日里她不知道的时候,展钦请她们重新收拣过了。 容鲤点了点头,又将殿门阖上了。 她再次环视殿中,发觉床榻之上的小枕不知何时也只剩一个。 一切他曾留下的痕迹,此刻仿佛都已经悄然退去,半点都不曾剩下了。 容鲤便不由得想,那些时候,他究竟是如何心如明镜地吩咐下去这一切,将他留在自己身边的所有都渐渐清扫出去呢? 她又怔怔地坐在榻上,只觉得下头似乎有一处东西有些坚硬膈人,手伸到下头摸索,又抽出一本书来。 原来是安庆曾送来予她的《绝密宝册》。 容鲤展开,便瞧见那张曾经被她视若珍宝一般收起来的红封。 上头那个“吾”字犹在,而如今她也已经知道了,那红封上的未竞之语,是“吾爱卿卿”。 若是往常,她第一反应便是立刻生气,将这胆大包天的逾矩之物当场撕碎,丢出十万八千里外。 可如今她再看这红封,只觉得如捧刀刃,放与不放,皆是鲜血如注。 容鲤静静地望着那红封,不知多久之后,才将它与《绝密宝册》皆放在一边。 她是太女了,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世间好风光都将在她眼前。 可是送她《绝密宝册》的闺中友人不在了。 为她写“吾爱卿卿”的展钦也不在了。 这殿中豪奢依旧,可她总觉得又冷又疼。 “携月。”容鲤轻声唤。 携月与扶云一直在门口守着,此时听了容鲤唤她,立即进来了:“殿下。” “坐。”容鲤如同往常一样请携月坐下。 携月坐了,容鲤便不由得依靠在她身上,仿佛想从她身上汲取得一点暖意,什么也不想说。 携月便同她说道:“殿下,方才门房来报,说守侧门的侍从瞧见他离去了。什么也没带,只背了个小包袱。陛下如同昔日同殿下的约定,光复了他的位份,又赏赐了新的府邸下来,只是……他将那些皆留在前厅案上了。” 这个“他”,眼下都心知肚明是谁了。 容鲤闭了闭眼,像是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姑姑,你还记得,我当初究竟是因何厌弃……展钦的吗?”半晌,容鲤才闷闷地问。 携月一直陪伴她,对她所有的情绪如数家珍,略作思索之后才道:“殿下自小骄傲,不爱束缚爱自由,又喜看话本子,是以喜欢话本之中你侬我侬的情愫暗生,不喜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当年展大人武举被钦点为状元,殿下曾见过展大人一面,那时候只是说,展大人身形有些魁梧,不似话本之中所写的君子良人那般翩翩风流,有些害怕,却并无嫌恶之语。” “可陛下匆匆忙忙为殿下议定了婚事,彼时殿下年纪甚小,还要因婚事将殿下迁出宫去,殿下因此心生怨怼,只觉是陛下强扭的瓜,心中抗拒非常。” “大抵是因此,殿下才嫌恶展大人。” 携月性直,不会曲意逢迎,所言所语,皆无错处。 其实容鲤心中何尝不知呢? 与其说她厌弃展钦,不如说是生来骄傲的她厌弃这桩她无能为力的婚事,厌弃自己不能择选一个她真心喜欢的人,因此恨屋及乌,无论那时候她的驸马是谁,她都恨之入骨。 她对展钦,究竟有多少厌恶,是当真来自他这个人呢? 她记得,自己昔年与安庆通信,曾在信中说,展钦出身微贱,她很是不喜。 实则她的身份使然,哪敢言说心中真正怨怼?而那时候她才十二三岁,是含着金汤匙过了这十二三年的长公主殿下,童言无忌地有些目光短浅的自傲,因此胡乱寻些借口,以发泄心中不满。 如今经年岁月轮转,她不再是从前那个懵懂无知的孩子了。 更何况,她已然知道了,母皇将她迁出宫去成婚,一是为她日后受封太女造势,二是因她体内遗毒发作,需寻一个身份地位勉强相配,又易于拿捏之人为她纾解毒性。 她少时粗浅说的那些喜欢,出身清贵的世家公子,哪个会心甘情愿而真心地为她容鲤使用,而非是为这昔日的长公主殿下,来日的太女殿下而用呢? 权势,地位,珍宝,于容鲤而言,皆是唾手可得之物。 世间最不易得的是什么,容鲤已经渐渐明白了。 可经年累月的怨怼,又何尝是那样好解开的呢? 携月有些爱怜地抚摸着她的发顶,轻声地劝慰她:“殿下想要什么,想做什么,便去做就是了。” 容鲤嘟囔了一声,也不知究竟是应还是没应,半晌只变成了一句抱怨:“……他的东西不带走,又留在我这里,占我的位置。” * 展钦回到那座空置已久的展指挥使府时,秋露已经凝上了阶前的石砖。 府邸久无人居,杂草丛生。府门上的封条被他方才揭去,却仍留着风霜侵蚀的残痕,仿佛一道褪色的旧伤。 推门进去,院落里罩着一层尘埃,在月色下泛着灰白的光。没有仆人点灯,没有值守的亲兵,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敲在积了薄尘的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形单影只。 展钦站在庭院中央,仰头望了望天边那弯冷月。 在昔年跟随容鲤的车马从这里搬走时,他也曾侥幸想过,自己是不是不会再回到此处。而今兜兜转转,爵位更高,府邸更大,赏赐更厚,心却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副按着旨意行事的躯壳。 那些听闻了通宵四海的旨意,着急忙慌上赶着拉拢他的人,恐怕都在新赏赐的府邸等着他。 他无意领那样如同补偿的赏赐,也不想与这些人联络本就没有的同僚情谊。 如今一切,做官仿佛也没有意义了。 展钦在院子中走过,穿过那些清冷的萧瑟气。 他将那个小得可怜的包袱放在积了层薄灰的案几上,里面不过是几件旧衣,一把剑,一只孤零零的剑鞘,一个锦盒,还有那枚始终没能送出去的袖箭。 他在空荡荡的正厅里站了许久,也不知想了些什么,才想起该点灯。 火折子擦亮的那一瞬,微弱的光映着展钦没什么表情的脸,也映出这府邸与他一般形单影只的影子。 不想,火光才刚刚亮起,墙外便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抛了进来,落在庭院枯草上,闷闷的“咚”一声。 展钦神色一凛,按剑掠至院中。 四下无人,只有夜风拂过老树残枝的沙沙声。他目光扫过,落在墙角那团被粗布随意裹着的物件上。 拾起,入手微沉。 解开布结的瞬间,他的呼吸停滞了一刹。 碎瓷片。 那只从他指尖掉落的茶盖。 被水仔细洗净拭干了,每一片的边缘都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微光。它们被妥帖地包在一起,甚至能依稀有盖碗的形状。最上面那片,曾沾过他指尖血的痕迹,如今纤尘未染。 没有字条,没有口信。 只有这一包沉默的、锋利的碎片。 展钦看着它们,漫无边际地想,这是一场无声的厌弃质问,还是说不出口的挽留。 于是终究还是在寒凉的秋夜里蹲下身,一片一片,将那些碎瓷重新拢进掌心。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直抵心口某个还在汩汩渗血的地方。 她这是什么意思? 嫌他走得不够干净,连打碎的茶盏都要追着还回来,彻底两清? 还是……在告诉他,她看见了,她记得,她都收着了? 他攥紧碎瓷,尖锐的边缘陷进掌心,疼痛清晰。可比起心头那片空茫的钝痛,这点疼反倒成了某种确证——他还活着,还能疼。 也好。 他缓缓站起身,走回屋内,将那包碎瓷轻轻放在案几上,与那个装着结发的锦盒并排。 两样都是碎片。 不过一样是瓷的碎片,一样是心的碎片罢了。 罢了,罢了。 * 日子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踉跄地回到了“正轨”。 太女殿下的事务日渐繁忙。 靖安侯兼兵部右侍郎展钦亦走马上任。 兵部衙门里诸多打量、探究、谄媚或戒备的目光,他皆视而不见,只沉默处理堆积的文书,熟悉中断数年的军务脉络。 直到第三日,一桩案子递到了他案头。 “京郊青芦巷,一户民宅昨夜走水,火势扑灭后,发现一具焦尸。”下属禀报时声音有些发紧,“经查验,死者是……前安庆县主。” 展钦翻阅卷宗的手顿住了。 原本这等案子归京兆府管辖,偏巧那宅院挂着户部某位致仕老臣的名头,而死者怀中寻出的半枚未熔尽的玉佩,经辨认,竟是昔日晋阳长公主伴读、已伏法的宋庶人的女儿安庆县主的旧物。 展钦虽对容鲤此前的诸多谋划并不算清楚,但他认得那位致仕老臣,猜得到那是容鲤麾下之人。 那宅院,想必是原来用来羁留安庆县主的。 宋星谋反未果,家中九族尽数按律抄家充公,该斩首的斩首,该流放的流放,一个不留,只有安庆县主一直不见踪迹,此前都说她是在事变之前便逃走了。 展钦知晓容鲤与安庆旧日情谊,猜测是容鲤于心不忍,曾将她留下,免得受刑而死,不想竟会如此。 牵扯到宫变余波,事情便复杂起来,案卷最终送到了展钦案头。 他看到“安庆”二字时,笔尖一顿,墨迹在纸笺上洇开一小团阴影。 他亲自去了现场勘探。 半日之后,展钦便持着卷宗,以及一应的证物,公事公办,踏入了长公主府。 通报,等待,引路。 一切礼节周全得挑不出错处,却也疏离得像隔着千山万水。他被引至偏厅,而非从前惯常的书房或暖阁。 往日在此的时候,从未想过日后再来,竟只能是公事公办。 展钦望着厅中摆着的一盆宝石盆栽,心中暗叹,今日始知何为“当时只道是寻常”。 容鲤进来时,穿着太女常服,朱红为底,金线绣凤,庄重得近乎凛然。她目不斜视地在主位坐下,接过他双手奉上的卷宗,展开细看。 厅内静得只有纸页翻动的轻响。 展钦垂手立在阶下,目光落在她握着卷宗的指尖上。 那手指纤白,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和从前一样,没有点染蔻丹。 他太久没见到她了,即便万分克制,目光之中还是难免痴迷。 容鲤的指尖在读到某处时,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迅速放开。 “知道了。”良久,容鲤合上卷宗,声音之中有些失落的伤感,“有劳靖安侯。后续若有进展,依章程呈报东宫即可。” 一句“靖安侯”,划清了所有私谊。 展钦躬身:“臣遵命。” 只是他压低了些声音,道:“另有他事,望与殿下单独磋商。” 容鲤皱眉望他,疑心他是不是要做些什么怪事,只是终究抵不过心中好奇,将殿中侍从尽数屏退。 展钦上前一步来。 容鲤有些警觉地缩缩头,终于叫展钦看出些她这肃穆外表下往日的稚气。 展钦的眼底不由得柔软了些,却不曾做什么逾矩之举,而是将自己带来的另一包“证物”打开。 簇新的,以防火布包着的,一大堆……话本子。 容鲤以相当疑惑的目光望着他,展钦便低声回道:“这些……是安庆县主留下的。那宅院的火势,是自内而外烧出来的,从里头被浇了火油,烧将起来。” 容鲤听懂了展钦的未尽之语。 自内而外,便不是旁人防火,而是安庆有意自焚。 若是绝望自焚,竟还有这闲情逸致,寻来如此诸多的话本? 容鲤伸手一番,险些被里头的字晃花了眼——这些话本,比《绝密宝册》还要狂放粗野的多。 容鲤大抵明白了,低落的心绪好了不少,把话本子推开,见下头还放着一截儿红绳。绳子以利器割断了,下头所坠之物不见了。 昔年总角之宴,二人将一块玉佩一分为二,说是姐妹情谊之见证,无人知晓。 她将红绳留下,是在告诉她,那块玉佩她带走了。 留下了“安庆”的玉佩,留下这宋星后人的身份在烈火之中烧得一干二净,世上再没有安庆这个人,再没有宋庶人的后人了。她在离开之前,为她仅剩的唯一姊妹,永绝后患了。 与展钦预料的差不多,那宅院确实是容鲤曾经羁留安庆之所。 那天雨夜,安庆急奔而至,跳入了容鲤在南风馆设好的圈套。 容鲤见她,才意识到背后之人就是宋星,也才意识到,安庆也被她的母亲牺牲了,变成了宋星谋权的一环。甚至很有可怜,连她当年远嫁沧州给莫怀山那般废物,也很有可能是宋星安排的。 她自己亦是这场局中被压迫、被舍弃的一环,容鲤为她不公。 安庆急匆匆而来,虽被宋星利用,却是真心为己的。容鲤感念世间对自己的一切情谊,并从未想过要害她,在她告诉完自己消息,便从窗口一跃而下的时候,便暗中联络人,将她保护起来了。 宋星那等奸诈之人,连自己女儿的终身幸福亦能舍弃,恐怕也会要她的命。 只是从宫变的那一刻起,二人便终究站在了对立的两端。宋星要颠覆她的朝纲、设计她与亲眷反目,追杀她的驸马;而宋星,安庆的母亲,又因她的计谋被擒,九族皆因她的计谋而牵连斩首流放。 容鲤已不知与安庆如何相见。 安庆恐怕也是如此。 如今时过境迁,容鲤心中已然安定,终究看在往日情谊的份上,将那小院的人手尽数撤走了,想放她离开。 而安庆在走之前,彻彻底底地为她断绝后患,甚至给她留下这一地的话本…… 容鲤不知该作何想。 她早知道,这条路孤高寒冷,只是不知当真如此寂寞。 容鲤的思绪从安庆的事中拔出来,下意识地望向身前。 展钦不知何时已然离去了—— 作者有话说:这章有些剧情细节没有写好,待修中。 * 已精修! * 然后就是!不出意外马上正文完结了,经过一些宝宝们提醒,我会在明天更新之前象征性开启一个防盗,是后台可选的最低30%订阅率,如果之后有调整,也会在作话之中和各位宝宝们说的![星星眼]正文完结之后还会有多多的番外的,希望能和宝宝们继续陪伴接下来的美味番外呀!《 》 【正文完】 第109章 【正文完】 他什么时候走的? 容鲤不知。 掌心不知何时被指甲掐出了几道深痕, 容鲤眼前恍惚闪过许多画面。 是很多年前,安庆拉着她在御花园里偷摘杏子时狡黠的笑脸;是她们躲在假山洞里,分享那些偷偷传阅的话本子时压低的嬉笑声;也是宫变之前最后一次相见, 安庆眼中全然为她的忧惧。 而如今, 她像飞出笼的鸟儿, 留下她最爱的话本子, 又带着那块与她情谊相连的玉佩, 就这样飞走了。 天高路远,兴许再不会相逢了。 安庆走了。 她是平安的,容鲤心中便安定了些。 可她走了, 此生恐怕也再难见到她了——容鲤真真切切地明白过来,她又失去了一位与旧日天真岁月相连的人。 又。 容鲤想起来方才展钦立在阶下时, 瘦削了许多的侧脸,和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心口那处空落落的疼, 又漫了上来。 * 接下来几日, 容鲤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奏章看不进, 骑射懒得练, 连最喜欢的桂花糖糕摆在面前, 也只动了一筷子便放下。 携月忧心忡忡, 扶云变着法子说趣事儿逗她,她也只是勉强扯扯嘴角。 这日进宫给顺天帝请安,女帝只瞧了她一眼, 便皱了眉:“吾女近日气色不佳。” 容鲤垂眼:“许是秋乏。” “朕的鲤儿,从小到大, 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都写在脸上, 如今倒学会在母皇面前藏心事了。”顺天帝放下茶盏,打量她片刻,忽然道:“可是身边无人陪伴,觉得寂寞了?” 不等容鲤回答,她便自顾自点头:“也是,你如今是太女,府中却冷清,一个人也没有。不如这样,朕从宫中择几个伶俐知趣的侍君,赐到你府上,陪你解解闷?” 容鲤一惊,霍然抬头:“母皇不可!” “哦?”顺天帝挑眉,“为何不可?你从前不是最嫌那展钦碍眼,如今他既有自己的府邸,又不常在你跟前,朕给你挑几个顺心的,岂不是好?” 一听了“展钦”二字,容鲤便如同被锯了嘴的葫芦,不知该说什么了。 见她不语,顺天帝便当真开始考虑起来:“先前给你选的那几个,你若现在回心转意了,也不是不能成的。处月晖回沙陀去了,高赫瑛和沈自瑾还在,你瞧喜欢哪个,还是两个皆可?” “儿臣……儿臣不需。”容鲤有些急,声音却弱了下去,“儿臣只是……只是近日政务繁忙,有些累了,并非身边无人寂寞。” 顺天帝看着她那副失魂落魄、却又强撑骄傲的模样,心中了然。她轻轻叹了口气,摆摆手:“罢了,朕不过一说。你既不愿,便算了。” 顺天帝看着她那低着头的小可怜模样,眼底那点戏谑渐渐淡去,化为更深沉的叹息。她抬手,轻轻抚了抚容鲤的发顶,如同她还是个在自己膝头承欢的小小女孩时那般。 “朕明白你的心意。”女帝的声音低柔下来,目光拂过书房之中挂着的那张尘封多年的画像。 异族少年笑容明快,耳边银坠熠熠发光,漾着无忧无虑的笑。 而今不再可得。 “急击勿失。”顺天帝抚着她的鬓发,“兴许,你如今别扭执拗而错失的,日后便会后悔。” 容鲤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她慌忙低头,只闷闷应了声:“……儿臣知道了。” 从御书房出来,秋日午后的阳光依旧有些刺眼。 容鲤站在高阶上,望着远处宫阙重重的影子,心头那股空茫却并未散去,反而因母皇那几句似是而非的话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难耐。 她忽然很想念从前。 想念寒夜里有人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用体温驱散所有温暖。 也想念更早之前,在那些她还未恢复记忆、肆意依赖他的日子里,每一个被他妥帖安放的瞬间。 容鲤如今大抵知晓了,展钦会失手打碎那个茶盏,大抵是因听见了她脱口而出的那句“不许叫他来,我不想见他”。 是她说的话太伤人。 记忆矛盾交叠,该如何是好呢? * 翌日朝会后,展钦便被召入御书房奏对。 顺天帝问了些兵部改制、北境防务,展钦一一答了,条理清晰,言辞简练。 顺天帝听着,目光却偶尔掠过他眼下淡淡的青影,和比起月前明显清减了的脸颊轮廓。 公务问毕,殿内静了片刻。 展钦忽然撩袍跪下:“陛下,臣……请辞兵部右侍郎一职,请准臣归隐。” 顺天帝眉梢微挑:“为何?” 展钦垂眸,掩去眸底种种情绪:“臣德才浅薄,恐难胜任。且……臣身心俱疲,不堪驱使,恳请陛下恩准。” 他说得平静,可那挺直的背脊里,却透出一股近乎枯槁的倦意。 顺天帝看了他许久,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展钦心头微震。 “展卿,”顺天帝缓缓道,“你可知,当初武举英才如过江之鲫,朕为何钦点你做状元?” 展钦瞳中微震,不由得抬头望她,便见顺天帝缓缓说道:“因为你眼底,有穷极一生都愿做的事。你考武举争状元,在场上与人拼得头破血流,不为功名利禄,只为做的那件事,” “你如今做完了吗?” 展钦不知该如何回应,甚至不知如何去躲开顺天帝那双如炬的眼。 这位坚毅强硬的女帝,看着他有些苍白的面孔,不再强逼他回答。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是觉得自己功成身退,家国安定,鲤儿已是太女之尊,已无用武之地;亦是觉得,长公主府已无你容身之处,索性连朝堂也一并远离。” 展钦沉默。 “展钦,”顺天帝唤他名字,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属于长辈的无奈,“你与鲤儿之间的事,朕本不该多言。但朕瞧着你们二人,一个在宫里魂不守舍,一个在兵部行尸走肉,何以如此呢?” 她顿了顿,张典书便从外间进来,手中捧上一本装帧寻常的书册,递到展钦面前。 封面上书四字:《男德诫书》。 展钦一怔。 “谈菁为鲤儿医治有功,朕放了她的休沐。她离去之前,还心心念念记挂着你与鲤儿。此书乃谈菁献上,如今赐予你。” “朕记得,你与晋阳前段时日感情甚笃,朕心甚慰。婚姻之道,贵在以恒。既已成婚,便当同心协力。此书你好生研读,身体力行,早日搬回长公主府,殷切陪伴太女,便是对朝廷尽忠,对朕尽孝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乎已是明示。 展钦猛地抬头,望向御座上的女帝。 “臣……当真可以……” “你的名字,尚且还在鲤儿的玉碟之上。”顺天帝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默许与鼓励。 从前,于他与容鲤的事,总是他强求,陛下顺水推舟,或是想着时机成熟,便将他剪除,展钦对此心知肚明。 然而如今陛下……已然允准了。 不仅是允准,甚至推着他往前去。 即便明知是陛下为了女儿心软,展钦那颗沉寂多日近乎死寂的心,却还是倏地一下剧烈跳动起来。 “……臣,领旨谢恩。”他俯身,声音有些发哑。 “去吧。”顺天帝挥挥手,眼底却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展钦退下,张典书便走上前来为顺天帝揉按肩颈。 顺天帝有些不吃劲儿了,叫她下手轻些,也不由得叹息:“孩儿大了,却还不及小时候聪明,要朕一把老骨头来出力,真是不孝。” 张典书含着笑不接话,只赞道:“陛下春秋鼎盛,殿下们还是孩子呢。” “既如此,你陪我去草场,再赛两圈马。” “陛下可放过臣罢,若跑两圈马,臣这骨头都要散架了。”张典书这般求饶地说着,却扶着顺天帝起身。 君臣尽欢,大笑而去。 * 自宫中|出来后,展钦便先回了兵部。 他今日没有休沐,自不敢离去,只是一反常态的,不曾不知疲倦似的久留在兵部,反而一捱到散衙便不见了人影。 旧指挥使府中并无多少行装,不过一只小包裹,裹着他的几件重要之物,展钦将东西一提,便到了长公主府。 他鲜少在这朱雀长街上纵马,如今倒是快马加鞭,人如一道残影,倏忽一下便飞了过去。 高赫瑛正从弘文馆出来,看着展钦飞一般的打马而过,真恨不得将他从马上射落。 然而他身后涌出来一大波弘文馆士子,簇拥着他往胡玉楼走,叫他再不能回头去瞪展钦的身影了——昔日他在弘文馆,与博阳侯世子等人豪赌长公主夫妇是否会和离,博阳侯世子怒押千两纹银,赌长公主夫妇绝不和离,偏是这高赫瑛翩然而来,与他作对,押个“必定和离”。 如今几年已过,展驸马死而复生,依旧做他的驸马——博阳侯世子家里在宫中有人手,知道如今陛下很是中意展钦,长公主夫妇感情深笃厚,不过是闹些小矛盾,此生绝是不会再和离的了。 赌局已了,博阳侯世子一雪前耻,将失去的都拿回来了,赚的盆满钵满,还记挂着当日高赫瑛“非要作对”之仇,只说高赫瑛输给他的钱不必掏了,却得请弘文馆所有学子去胡玉楼胡吃海喝一整日。 高赫瑛就在诸位学子的簇拥之中,往胡玉楼去了,与诸人渐行渐远。 而沈自瑾也刚好下衙归来,望见那人群之中苦不堪言的高赫瑛,与他遥遥相对。 昔年如何针尖对麦芒,如今也只能相逢一笑中了。 * 展钦到长公主府时,几个侍从正踩着高跷在更换上头的牌匾,外头的礼花爆竹打了一地,喜气洋洋的。 “长公主府”几个字取了下来,正往上头挂的是“太女府”,乃顺天帝亲笔题字。容鲤在皇城内自有自己的东宫,但因眷恋旧巢,这长公主府也割舍不下,顺天帝便恩赐下牌匾,许她两处皆可住。 如今太女殿下在朝堂之中如日中天,陛下宠爱,胞弟齐王殿下又鼎力支持,真是烈火烹油之像。 展钦将那缰绳一拉,当即翻身下马。 守门的门房听见马儿嘶声,迎上前来,见是展钦,并不觉得惊愕,反倒欢天喜地地同他说话:“侯爷,殿下尚未回府,奴带您去住处……可还安排在从前的院落?” “有劳。”展钦颔首。 那昔日由任性的长公主殿下一手指给他的,最最偏远破旧的院落,实则又经过多次修缮,已是十分精致舒适了。 展钦归来,一切如旧,仿佛他不过只是出门办了一趟差事。 窗明几净,熏着长公主殿下喜爱的熏香,屋内摆设一应与他当年留下的一样,连床榻上也铺上了当年容鲤“赏”给他的那床蚕丝绒被。 这条容鲤口中所言“我不喜欢了的”锦被,暖融融轻飘飘如一朵云,怎会是她不喜欢的呢。 展钦将自己少少的东西收拾放好,又那本《男德诫书》郑重放在书案最显眼的位置,然后沐浴更衣,开始等待。 * 黄昏时分,容鲤自东宫下值归来,果然又不宿在东宫,反而回府。 只是她一踏入正院,便察觉气氛有些异样,几个小丫头凑在廊下说什么,容鲤平常也不管她们的,不想她们倒是好像一个个心虚的很,一看到她走过来,就立刻正襟危坐,仿佛什么也不曾说。 容鲤有些狐疑,待到走进内厅,一眼便看到那个立在厅中、身姿如松的熟悉身影时,脚步蓦地顿住。 展钦转过身,对她躬身一礼,语气平静如常:“殿下。” 难怪如此! 容鲤的眉头瞬间蹙起,心中有些“果然如此”,微微泛起些许酸甜,又顷刻被一种莫名的恼怒与慌张取代。 他怎敢未经通传,就这样大剌剌地回来,还摆出这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日不是走得很痛快? 再说了,她也不曾原谅自己说的那些话,他就原谅了? “靖安侯何事?”她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惯常的骄矜与疏离,“本宫似乎未曾召见。” 展钦直起身,目光坦然地看着她,说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臣奉陛下旨意,研读《男德诫书》,以期修身养性,和睦家室。陛下叮嘱,需早日搬回府中,身体力行。故臣特来向殿下禀明,自今日起,臣便搬回长公主府居住,陪伴殿下。” “……” 她被这番话噎得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奉旨研读《男德诫书》? 修身养性? 和睦家室? 还“身体力行”? 母皇到底跟他说了什么?竟还成了“旨意”? 她不过一日不曾进宫述职,心里正因上次进宫母皇说的那些话心乱如麻着呢,他就来了? “喔。”一股不知如何自处的羞恼涌上心头,容鲤脸色微红,语气更冷,“既如此,侯爷自去研读便是,何须禀报本宫?长公主府侯爷愿住便住,只是无事莫要来扰本宫清净!或者不若这长公主府留给侯爷,本宫住东宫便是。” 说完,她不再看他,径直往内殿走去。 展钦看着她几乎算得上是落荒而逃,却并未如她所言直接出府往东宫去的身影,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眼底也渐渐泛起些暖色。 她虽冷言驱赶,却未强硬拒绝,也不曾离去。 好兆头。 当晚,展钦又沐浴更衣,往寝殿来,低眉顺眼的很。 然而,太女殿下很不吃这一套,门儿都不曾让他进,还传话叫他滚得远远的。 倒是她那只坏鹦鹉在里头不知学谁抽噎,活灵活现的很:“呜呜呜,夫君。呜呜呜,驸马。” 好哇,奇耻大辱,这叫太女殿下如何容忍? 于是一同滚出去的不只有展钦,胖鸟儿也一同被打包送到了偏殿。 第二日清晨,展钦按《男德诫书》中所载“晨昏定省”之仪,于容鲤用早膳时,前往请安。 容鲤看着规规矩矩立在膳厅门外、口称“给殿下请安”的展钦,手里的银箸差点捏断。 “侯爷很闲吗?”她放下筷子,语气不善,“兵部无公务需处理?若实在清闲,不妨去校场操练,强身健体,也好过在此……碍眼。” “殿下教训的是。”展钦从善如流,“臣已处理完紧急文书。操练之事,午后自当进行。此刻是遵《诫书》之仪。” 说罢,还补上一句:“昨夜也是。” 容鲤:“……” 天杀的,那《男德诫书》上头究竟写了些什么? 她气得扭头不再看他,看那早膳的小包子,只觉得是展钦的脸,恨不得用银箸直接戳烂。 然而她终究是舍不得这可口的小包子,亦或者可能也是舍不得旁的什么,从鼻子里哼出长长的一声“滚”,懒怠理他了。 又一日,展钦不知从何处寻来一把不错的古琴,于黄昏时分,在长公主府临水的回廊上,弹起一首长歌。 琴音绵绵,其中所带的认真与执拗,更是隔着半个花园清晰地传入正在批阅奏章的容鲤耳中。 今日红袖添香的是扶云,自那琴声起来后,她的眼儿便弯了起来。 看着自家殿下面上虽依旧是专注模样,手下的奏章却许久不曾翻过一页,扶云不由得笑道:“侯爷这一首《凤求凰》奏得倒是可圈可点,从前竟不知道侯爷会奏琴呢。” 容鲤听见他这话,如梦初醒般地捂住耳朵,对扶云道:“去告诉他,本宫处理政务,需要清净!若再弹这些靡靡之音,便将他连同那琴一并丢出去!” 扶云忍着笑去了,片刻后回来禀报:“侯爷说,琴者,雅乐也,可怡情养性,正是《诫书》所倡。若殿下不喜,他明日可改练箫或笛。” 容鲤:“……” 哪来的臭牛皮糖! 再一日,展钦下值回府,特意守在正厅,捧来一只软乎乎的馕,甚至还在其中裹着两串烤的香滋滋的羊肉串,说是“偶遇西域商队,想起殿下或许喜欢”。 太女殿下当然心知肚明近来没有西域商队进京,而这馕的模样也不似胡玉楼之中所售的那般,倒像彼时她在那沙洲之中吃的那样,想必是展钦废了很大力气才弄来的。 容鲤想冷着脸让他拿走,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硬邦邦的:“放着吧。” 展钦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将吃食轻轻放在桌上,并未多言,行礼退下。 第五日,第六日…… 展钦仿佛真的将那本《男德诫书》奉为圭臬,每日变着法儿地遵循着书中那些“体贴妻子”“揣摩心意”“展现才艺”“保持仪容”的要求,在容鲤面前来回出现。 有时送些小玩意,有时“偶遇”同她说些有趣的风物见闻。 夜夜不落的,是到她院中来点卯,说是要来“伺候殿下”,然后再被太女殿下以分外倨傲冷淡的目光扫地出门。 容鲤嘴上依旧不饶人,每次见他都没甚好脸色,动辄便以“靖安侯无事便退下罢”“本宫忙得很”之类的话赶人。 展钦也不恼,每次被赶,便规规矩矩行礼退下,第二日照旧再来。 如此循环,周而复始了十余次。 展钦忙着在府中与她周旋,兵部的事宜居然也一样不落,桩桩件件都做得极好,甚至料理了几桩陈年积案,迅速理清脉络,将这些悬案尽数干净利落地消除。 自展钦死而复生归来,想恭维展钦之人不计其数,只苦于展钦不肯赴宴。 于是众人思来想去,终于有个妙计神通之人想到了贾渊,求到了贾渊头上,由贾渊前头,宴请展钦。 既是贾渊相邀,展钦终于首肯赴宴。 宴设在一处清雅的酒楼雅间。 能求得贾渊帮忙的自然也非泛泛之辈,说话做事皆有分寸,酒过三巡,气氛渐酣。诸位谈起近日朝中趣闻、各地风物,展钦大多只是听着,偶尔应和几句。 他酒量不浅,但席间喧闹,外头天色已晚,心中自然记挂容鲤,并未多饮。 贾渊善察言观色,当即见好就收,将席散去。 展钦下了酒楼至后院牵马,察觉衣襟上沾染了些轻微的酒气,知晓容鲤不喜,便立在院中吹风,将身上酒气散去。 秋夜风寒,廊下悬挂的灯笼随风轻晃,光影摇曳。极目远眺,可见远处街市灯火阑珊,更显得此间一片静谧。 展钦整理衣衫,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他立即警觉回头,却见一道红色的身影匆匆自廊柱后转出,险些撞到他身上。 展钦瞥她一眼,见她脚步稳定并不虚浮,料想不是酒醉眼花之辈。 此处来人甚少,恐怕是特意冲他来的,展钦略作思忖,掌中剑便已出鞘。 那人手一挡,低声同他说:“展大人!切莫动手,我长话短说。” 那人头顶帷帽,随她动作一晃,展钦便隐约看到一双极亮的眼睛在纱后飞快地扫了他一眼。 他认出了那双眼睛。 含着些忧愁,却更多的是关切。 “阿鲤她性子骄傲,心里越是在乎,嘴上越是不肯服软,乃是世间一等一的不肯低头之人。展大人既心有殿下,切忌推拉,强硬些,使些巧妙手段也可,切莫枯等!她心中有你,便是恢复了记忆也不会更改,你……好好陪着她罢!” 说罢,她似乎生怕被人看见,猛得一转身,如风一般飞快地跑远了,转眼便消失在眼前。 贾渊从她消失的地方转出来,笑眯眯地捻着自己的长须,如同他二人头一回共事时那般,用着那副自来熟的腔调同他说:“展大人,我送故人出海,便不再多留了。” 展钦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心中若有所悟。 心头仿佛点起一盏明灯,能引他在迷雾之中寻到出路。 展钦策马回府,先回了自己的院落,寻到那本他已看过无数次的《男德诫书》。 前头的,他已按照目录翻阅过数次了,是端正的“夫德之本,在敬妻如宾”。 然而展钦再次将这本书捧在掌心掂量,发觉此书甚厚,足够蕴藏所有的“夫德”之内容,甚至还有余韵,够藏许多旁的。 想必后头还有些他不曾看见的东西。 他方才受人点醒,又猛然想起来在宫中受赐之时,陛下曾言,此书是谈女医所进献的。 他怎能忘了,陛下何时言些无用之物,而谈女医是何等行事风格之人? 展钦细细辨认,果然在那精装加厚的后封页之中发觉,那后头还藏着些暗页。 翻开暗页,第一行字便不再正经。 “闺阁之乐,贵在知心。” “烈女怕缠郎,骄主需慢磨。” 再翻一页,种种字句扑面而来,其上能以言表之字句,竟仅有一句:“衣不解,意难通。” 再往后翻,更是狂野非凡,图文并茂,详解各种“主动”之法,言辞之大胆直白,饶是展钦这般心性沉稳之人,也看得耳根发热,猛地合上了书册。 此书,与当年容鲤偷看的那《绝密宝册》如出一辙。 这哪里是什么《男德诫书》? 分明是宫闱秘传的,教人如何邀宠献媚的…… 展钦抬手按了按眉心,半晌,才低低笑了一声。 若是如此,他便明了。 其实不必这书来教他,早年他未入仕之时,在地下的烂泥沼里头打滚的时候,知晓的只比这些更是花样繁多。 烛泪缓缓堆积,夜色渐深。 * 那头的太女殿下刚沐浴完毕,正坐在床榻之上,翻着安庆留给她的诸多话本。 这些话本,无一不是夸张非凡的,偏生又写的极为活灵活现,她看一眼便觉血冲脑门,心儿乱跳。 她本不想看的。 只是今夜着实有些无趣,至于为何无趣,太女殿下自然是不愿去想的。 她一翻那话本,便觉脸红心热。 抬头一看角落的更漏,又厌恨时间太慢。 携月进来添了两次灯油,见她还维持着那个姿势,忍不住轻声劝道:“殿下,亥时都过了,明日还要早朝呢。” “本宫不困。”容鲤头也不抬,声音有些闷。 携月与候在一旁的扶云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扶云上前,温声打趣:“殿下怕是在等什么要紧的人或事,这才睡不着罢?” 前些时日,无论殿下如何冷言冷语,如何倨傲驱赶,那位总会在夜深人静时雷打不动地前来“请安”或“伺候”,虽次次被拒之门外,却也次次不改其志。 偏生今夜,眼看子时将至,外头廊下却依旧静悄悄的,半个人影也无。 “谁等他了!”容鲤被说中心事,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将书合上,脸颊却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我只是……只是今夜精神好些!你们若困了,自去歇息,不必在这里聒噪!” 说了这两句,太女殿下又要长吁短叹:“……死人,也不知回来,倒是可怜了我那守门的侍卫,等他这样久。” 她语气凶巴巴的,可那点儿色厉内荏,哪里瞒得过从小伺候到大的贴身女官。 携月抿唇忍笑,顺着她的话道:“是是是,殿下精神好。只是奴婢方才听前院说,侯爷今夜受贾大人等几位同僚宴请,还未回府呢。就算回来了,少不得也要沐浴更衣,怕是要折腾到子时去了。殿下何苦干等着?不如先歇下罢。” “谁、谁干等着了!”容鲤耳根都烧了起来,又羞又恼,索性将被子一拉,蒙过头顶,瓮声瓮气地赶人,“出去出去!我这就睡!不许你们吵闹!” 扶云携月忍着笑,福身退下,轻轻带上了殿门。 锦被隔绝了外头一切,却也放大了感官。 容鲤闭着眼,努力平复呼吸,可耳朵却不受控制地竖起,捕捉着门外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风声,虫鸣,远处隐约的更梆……就是没有那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 太女殿下憋了一会儿,实在闷得慌,又悄悄把被子拉下来一点,露出一双眼睛,毫无睡意地瞪着床帐顶,当真是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 往日里对她百般纠缠的是他,夜里殷勤点卯的也是他,怎的今日说不来便不来了?莫不是……真被她连日来的冷脸赶跑了?还是在外头吃酒快活,忘了时辰? 可恶至极! 赴宴就赴宴,这样晚还不回来! 是酒特别好喝,还是同僚特别有趣? 要她说,应当新建一条律令,半途而废者,杀杀杀! 容鲤嘴上说等的不是展钦,如今却因展钦迟迟未至而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索性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软枕里,心里把那块又臭又硬的“牛皮糖”骂了千百遍。 就在此时。 “笃、笃笃。” 极轻的叩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不紧不慢,带着与往常一样的熟悉节奏。 容鲤心头一跳,方才那股郁气瞬间消散大半,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勾起。然后太女殿下骤然意识到自己究竟多么没出息,便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压下心头那股混合着雀跃与别扭的情绪,故意用冷淡不耐的声音扬声道:“本宫歇下了!有事明日再说,快些滚开!” 门外静了一瞬,仿佛人已离去了。 容鲤刚刚才雀跃起的心霎时沉了下去。 不待她在心中委屈,耳边却听得门扉被轻轻推开的细微声响。 容鲤猛地坐起身来。 不管旁的,她倒要看看,是谁给这厮的胆子,如此晚归后,竟还敢擅闯太女寝殿! 烛火摇曳,映着从门外缓步踏入的身影。 来人并未穿他那些简单的常服,亦非他如今所任的兵部侍郎的官袍,却是一身……容鲤从未曾见他穿过的衣裳。 外头是件鸦青色的氅衣,里头所着的,玄色为底,金线绣着狰狞而威仪的飞鱼纹,在烛光下流转着暗沉而凛冽的光泽。交领右衽,玉带紧束,勾勒出宽肩窄腰、挺拔如松的线条。下摆微微散开,行动间隐约可见笔直修长的腿型。 容鲤自然认得这衣裳。 镇抚司指挥使的特制官袍。 其实也不是全然不曾见过,倒也曾见过一回,只是不在婚后。 彼时她与展钦的赐婚圣旨刚下,她正在满心地记恨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该死驸马,踢踢踏踏地出宫,倒远远地见到一个长身玉立,猿臂蜂腰的身影。 当真是极为惹眼的好身材。 时任长公主殿下的心,头一回这样不争气地跳了两下,正在想这是谁家儿郎这样好看,便是一个身影就这样惹人心动,竟能将镇抚司那一身,非得要极好的身材才能撑起来、否则便如同病鸡瘦猴似的官袍,穿得如此威风凛凛。 结果身边人说,那便是她即将走马上任的驸马。容鲤那颗心便跳不动了,垮着个脸便走了,无心再看一眼。 谁曾想,原来这件衣裳,竟真能被人穿得这样好看。 那官袍有多挑人,如今穿在展钦的身上,便有引她心动。 他必是刚沐浴过,身上还带着微凉的湿气,发梢似乎也有些潮。 可那双眼睛,却比殿内任何一盏灯都要亮,沉沉地望过来,像深潭里落进了星子。 展钦反手轻轻合上殿门,抬步向她走来。步伐不疾不徐,簇新的靴底踏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沉稳的轻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容鲤忍不住看了一眼,又在心中怒斥自己实在不争气,结果斥完,又忍不住下意识再看一看。 如此猿臂蜂腰,长腿鹤膝,当真是引人注目。 配上他那张如玉山般清冷的脸,还有那双微垂着时显得格外有些阴郁的眸子,真是叫人禁不住色授魂与。 原来当年她那样匆匆离去,竟是错过了这样的绝世美景吗? 太女殿下忍不住在心中扼腕叹息,下意识地想,若是当年她再有些耐心,愿意多看他一眼,也许也不会那样嫌恶他。 然后容鲤的理智才终于姗姗来迟,意识到自己竟为展钦痴了这样一瞬。 “展钦!你放肆!”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冰冷威严,不要叫人听出半分羞窘痴迷,可微微发颤的尾音却泄露了太女殿下的心中实在底气不足,“谁准你进来的?还不出去!” 展钦在榻前三步外停住脚步,闻言非但没有请罪退下,反而抬眸,静静地看向她。 须臾,他又往前走来。 容鲤不由得想起,从前他被自己罚跪在这张床榻边,却也膝行而前,勾着她缠着她,颠来倒去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而今他亦是那般,一步步走近床榻。 逼近的身形带来的压迫感让容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心又不争气地跳了起来。 “臣不敢放肆。”展钦就在她伸手可触的地方站定,这才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酒后的微哑,却更添了几分磁性,“只是许久未曾着此旧袍,想请殿下一观。” 容鲤被他看得耳根发烫,别开视线,哼道:“有什么好看!快些出去!本宫要……” 只可惜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展钦忽然俯身下来,那双漂亮眼就在容鲤面前了。 平心而论,容鲤不是好颜色之人——然而展钦这副面孔,无论是她失忆与否,皆叫她心跳如鼓,甚而有些……爱不释手。 阴影笼罩下来,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被沐浴洗过的酒意,有些惑人。 太女殿下的理智节节败退,又被他伸手,握住了她放在锦被上的手。 那是他执剑杀人的手,骨节分明,指腹粗粝,此刻却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温柔与坚定,牵引着她的手,缓缓探向他紧束的玉带之下,那件鸦青色的锦衣大氅的交襟处。 展钦掌心指腹皆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粗糙的触感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容鲤指尖一颤,下意识想抽回,却被他稳稳握住。 “殿下,”展钦的声音贴得很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潮湿夜风般的微凉与蛊惑,“看着臣。” 他的手,就这样引着她的手,落在衣襟的第一颗玉扣上。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玉扣,然后是光滑坚韧的衣料。 冰凉的玉质,与他指尖滚烫的温度形成鲜明对比。容鲤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却被他带着,轻轻一拨。 容鲤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竟带着自己的手,就这样一颗一颗地挑开了所有的玉扣。 大氅滑落在地。 里面就是那身更显身形的飞鱼服。 展钦未停,依旧引着她的手,来到他衣襟处那枚精致的盘扣前。 “你、你做什么……”容鲤声音发紧,指尖都在抖。 展钦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着她,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浓烈得几乎要将人灼伤的情绪。他带着她的指尖,轻轻一挑。 于是这盘扣也弹开了。 衣襟随之散开一线,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以及……中衣之下,一点若隐若现的、紧实流畅的胸膛轮廓。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和两人交织在一起的,你追我赶的呼吸声。 容鲤的视线像被钉住,无法从那微敞的领口移开。 她分明看见,有一道细细的金色细链,绕过他冷白的脖颈,从衣襟深处延伸出来,在烛火映照下,闪烁着细碎而惑人的光芒。 展钦松开了她的手。 但他没有退开,而是抬手,自己将衣襟更拉开了一些,将那道金链的全貌显露出来——并非简单的项链,而是由极细的金丝精巧编织而成,绕过脖颈,如同一个项圈似的,又贴着锁骨的弧度向下,没入更深的衣料之下。 这细碎的金链在冷白肌肤的映衬下,熠熠生辉,勾勒出充满力量感的线条,却又无端生出一种献祭般的脆弱与绮丽。 容鲤怔怔地看着那金链,看着它折射出的碎光,看着它贴合着他肌骨的起伏,看着它最终隐入更深的衣襟阴影处…… 展钦见她目不转睛的模样,轻笑一声,从自己微散的衣襟里,勾起那金链的尾端——那里有一个小巧的、同样是金制的锁扣。 他将那已然被他的体温烘热的锁扣,连同链子冰凉的一小段,轻轻放入她滚烫而颤抖的掌心。 带着薄茧的指腹,若有似无地勾过她的小指。 明明是指节的肌肤被他所碰,可不知为何,是心里泛起一阵子蚀骨的酸软痒意,这样汹涌,叫容鲤无所适从。 展钦俯身靠近,温热的呼吸如潮湿的雪夜雾气,缠绕上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砂砾般的质感,一字一字,敲进她耳中: “殿下。”他低声问,声音里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的喑哑,和某种隐而不发的想念,“如今,用不上臣了么?” 他顿了顿,气息更近,几乎是在她耳畔温顺而诱引似的呢喃喟叹:“那‘疾’已解了,可还要臣呢?” 最后几个字,轻得像羽毛,却又重如千钧,狠狠砸在容鲤心坎上。 “疾”…… 那个曾经将他们紧密捆绑、给予彼此最初无上亲昵与极乐的,光明正大的理由。 容鲤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心跳如擂鼓,震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最后的理智在吵着告诉她,她应该立刻抽回手,应该厉声斥责他放肆无礼不知羞耻,应该将他连同这身“不成体统”的打扮一起赶出去…… 可……手却仿佛有自己的意识,非但没有松开那金链,指尖反而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将那微凉的链条更紧地攥住,仿佛握住了什么滚烫难言的心事。 她的指尖还停留在他胸膛温热的肌肤上,感受着其下平稳而有力的心跳。甚至,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顺着他敞开的领口往下瞟,如同逐渐坠入深渊的理智一般一去不回。 心跳如擂鼓,脸颊烫得仿佛熟透。 “你……”容鲤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试图维持最后的骄傲与镇定,却也已是用尽全力了,“你……这、这到底是哪学来的勾栏样式!不成体统!” 话虽如此,太女殿下的手却分明没有收回,反而无意识地,轻轻蹭了蹭他胸膛紧实的肌骨。 展钦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眼底深处那簇幽暗的熔流倏地燃得更旺。 他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低哑,震得她耳膜发痒。 “殿下不喜欢么?”他问,同时带着她的手,顺着金链的走向,缓缓下移。 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触碰到紧实温热的肌理。壁垒分明,蕴含着她早已领教过的,蓄势待发的力量。 容鲤呼吸一滞,指尖仿佛被烫到般想缩回,却被他温厚的手掌轻轻按住。 “这里,”他的气息拂过她耳侧,带着诱哄般的低语,“还有这里。” 他引着她的手,掠过胸膛,滑向腰腹。 衣料之下,块垒分明的腹肌触感透过掌心清晰传来。常年习武淬炼出的劲瘦腰身没有一丝赘余,拥有无尽的力量。 容鲤浑身都僵住了,血液却在四肢百骸里疯狂奔流,呼吸彻底乱了节奏。 羞|耻感与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情愫交织冲撞,让她头晕目眩。 她想斥责他孟浪,可身体却早已经背叛了意志,贪恋着那熟悉而迷人的触感与温度,甚至悄悄按压,感受那肌理下蓬勃的生命力。 真是一副好身子。 可偏生就算不看这身子,她抬起头来,又撞入他那张好看的脸。 于是目光无处可去,只能沉沦。 “混账……”容鲤骂得有气无力,更像是撒娇。 展钦眼中的笑意加深,那笑意冲淡了他眉宇间惯有的阴郁,竟显出几分罕见的、勾人心魄的邪气。 他低头,吻了吻她滚烫的耳珠。 “殿下,”展钦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将湿热的呼吸一同灌进去,声音低哑得近乎蛊惑,“臣还有许多……别的样式。” 他顿了顿,气息灼烫:“只要殿下……不赶臣走。” 这句话,加上先前的一切,终究压垮了容鲤摇摇欲坠的理智与骄傲。 她猛地抬眼,对上展钦近在咫尺的、深邃如海的眼眸。 那眼底暗流交织,却有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更有一种近乎虔诚的、将她奉若神祇的专注。 什么厌弃,什么旧怨,什么骄傲,什么口是心非…… 罢了。 全罢了。 在这一刻,在这满室烛光,金链映雪,呼吸交织之中,所有一切全部溃不成军。 容鲤忽然反手,用力抓住了他方才引着她作乱的手腕。 展钦动作一顿,眸色微深,静静地看着她,在那些涌动的暗流里等她的判决。 然后他便看见他的殿下,那张染尽霞色的脸上,露出一抹混合着羞恼赌气,以及最终的破罐破摔般决绝的神色。 她用力扯了一下他的手腕,将他拉得更近,几乎鼻尖相触。声音带着颤,却异常清晰: “……哪儿来的那样多的废话!” 话音刚落,她便仰起脸,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不是浅尝辄止,不是羞涩试探。 而是带着积压多日的委屈、恼怒、思念、以及终于肯承认的心动,狠狠地、近乎笨拙地撞了上去,狼狈而仓促地咬着他的唇。 展钦的瞳孔骤然收缩,随即,眼底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与狂喜。他几乎是立刻反客为主,一手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另一只手则用力将她揽入怀中。 唇齿交缠,气息交融。 所有的试探、等待、煎熬、彷徨,都在这个灼热的吻中化为乌有,只剩下最原始最炽烈的心意与确认。 烛火被掌风扫灭了几盏,只余床榻边一两盏落地宫灯,投出朦朦胧胧的光晕。 那条金链被殿下爱不释手地抚了又抚,细碎的光芒在昏暗光线中偶尔闪烁,贴在起伏的肌肤上,冰凉与体温交替,激起更深的战栗。 那件顶好看的飞鱼服最终与寝衣纠缠着委顿于地,如花一般堆叠着。 展钦的吻从她的唇瓣流连至耳垂、颈侧、锁骨,带着燎原的火种,点燃一路战栗。带着剑茧的指腹抚过她细腻的背脊,引起一阵阵细微的涟漪,最终与她十指相扣。 容鲤攀附着他的肩膀,指尖无意识地陷入他紧实的臂肌,感受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与自己狂乱的心跳渐渐同频。 展钦低头亲吻她汗湿的鬓角,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臣来侍奉殿下。” 汗水交融,气息相缠,摧毁与重建的力量将过往的隔阂误会统统碾碎在这极致的亲昵里。 月上中天。 容鲤的一只手落在了纱帐外,那朦胧的月色与枕边的灯火交缠着,将她那只粉白生嫩的手衬得圣洁非凡。 然后另一只大手从帐中伸了出来,强硬地将指节挤入她的指缝之中,与她紧紧十指相扣。 就这样握紧,再握紧,仿佛用尽毕生所有的力气,再也不愿分开,一同去摘星揽月,一同去九洋驭鲲。 展翼昆仑,同见天宫,酣畅淋漓。 月渐渐地下去了。 半晌,展钦才小心地退开,起身下榻。 容鲤感觉身侧一空,即便已然累的不愿再动弹一下,却还是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他一片衣角。 展钦动作一顿,回身,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微微颤抖的睫毛,心底软成一片。他俯身,在她眉心落下一吻,低声道:“臣去备水,伺候殿下沐浴。” 容鲤这才松开手,轻轻“嗯”了一声。 浴房之中日夜有温泉水,展钦将舒缓的香草放好,安神香点上,衣衫布巾放在池边,这才回到寝殿,将容鲤用薄被裹好,打横抱起,以最快的速度一路走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入水中,自己也踏入,从身后将她拥住,仔细而温柔地为她洗浴,冲洗身上,又梳理清洗汗湿的发丝。 温热的水流舒缓着疲惫酸软的肢体,身后是他坚实温暖的怀抱。容鲤舒服得几乎要喟叹出声,懒洋洋地靠在他胸口,任由他伺候。 “殿下。”展钦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些慵懒沙哑。 “嗯?” “臣……可以亲您吗?” 容鲤一愣,随即一股羞恼涌上。她扭头瞪他,水汽氤氲的眸子湿漉漉的,瞪人也毫无威力:“我说不行你就不会亲吗?方才叫你滚开,也不见你滚了!” 展钦看着她这色厉内荏的娇恼模样,低低笑了起来,胸腔震动,透过相贴的肌肤传来。 他低头,准确无误地捕捉到她的唇,印下一个温柔而绵长的吻。 唇分时,他抵着她的额头,目光深深望进她眼底,声音轻而郑重:“若是方才滚了,又怎么知道殿下心里……还有臣呢。” 容鲤心头一颤。 “这段时日,是臣不好。”展钦继续道,手指轻柔地梳理着她湿润的长发,语气里带着认错与恳求,“不该那般一走了之,不该让殿下独自难过,不该患得患失,进退失据,惹殿下心烦。臣日后定当好好陪伴殿下,再不轻易离开了。殿下……不要推开臣,好不好?” 那双平素里冷静自持、甚至带着杀伐之气的眼睛,此刻眼神湿漉漉的,仿佛收起所有利爪只想讨主人欢心的虎豹,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与渴求。褪去了平日的冷峻与沉稳,此刻的他,竟有种近乎纯然的诱惑力。 容鲤哪里招架得住这个。 她心里那点残留的别扭与骄傲,在他这样的目光与语气里早已烟消云散。想怒斥他两句“油嘴滑舌”“装模作样”,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指尖无意识地又戳了戳他浸在水下,依旧轮廓分明的胸肌。 触感紧实,温热,带着水珠的滑腻。 展钦被她这般小动作逗得眼底笑意更深,他握住她作乱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然后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低声说: “臣还会很多别的……勾栏样式。” “殿下若是不赶臣走,”他顿了顿,气息拂过她的耳廓,“臣就一件一件……慢慢给殿下看,可好?” 容鲤的耳朵又一次烧了起来。 她羞得想把他推开,最终却还是顺从心意地钻入他的怀中依偎着,嘴里嘟囔着:“谁、谁稀罕看……” 可那语气,分明是口是心非,欲拒还迎。 展钦低笑,不再逗她,只将她更紧地拥住,下颌轻轻蹭着她的发顶。 待已洗了够久,展钦便将容鲤抱出,用柔软干燥的布巾仔细擦干,又为她披上干净的寝衣,这才打理好自己,重新将她抱回不知何时已然被更换过床褥的榻上。 容鲤一瞧,只觉得天也榻也,叫扶云和携月知晓她这样没骨气了。 然而太女殿下终究还是靠在了他臂弯里,准许了展钦留下,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安宁与满足。 二人依偎着,将要在沉沉夜色中睡去。 就在这样的夜里,一片静谧。 静谧之中,响起容鲤小小的声音:“其实……你不会那些……也没甚关系……” 她以为展钦睡了,轻轻地说着那些不敢说予人听的话。 “你不用……那样作践自己来讨好我。我……我心里,一直都有你的。” 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或许比她愿意承认的,还要早得多。 或许是从见过他被钦点为武状元时的英姿,也或许是曾远远见他着华服而心动时。 不过,也无妨了。 “你也不必只一味地和我道歉,我总是那样嘴硬,不肯低头,总是你来迁就我,我都知道的。” 她说着自己不敢诉诸于口的,最隐秘的歉意。 “我很喜欢你。”容鲤轻轻地往他怀里偎了偎。 然后她以为已然睡熟了的人,手已抬起,放在了她的脑后,爱怜无比地摩挲着。 容鲤吓了一跳,那双手却更紧地搂紧了自己。 她抬起头来,望着他,便撞入他的双眼眼底。 展钦极为认真地说道:“不是作践。能讨殿下欢心,是臣之幸。为殿下做任何事,与殿下做任何事,臣都觉得欢喜。” 容鲤的脸颊再次烧红,心里却像是灌了蜜,甜得发颤。她将脸埋进他颈窝,不肯再抬头。 展钦低笑,揽紧了她。 榻边宫灯里的烛火已燃至过半,光线愈发柔和。 两人静静相拥,听着彼此的心跳与呼吸。 枕边人,心上人,世间一切幸事,也莫过于此了。 就在容鲤昏昏欲睡之际,展钦忽然又想起什么,在她耳边轻声道: “殿下。” “嗯?” “谈大人当年献上的那一箱……奇趣小玩意儿,”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秘期待,“臣亦精通……也想与殿下一同试试。” “……” 她猛地睁开眼,又羞又气,抬脚就想把他踹下床去:“展钦!你不要脸!” 脚踝却被他精准地握住。 他顺势将她压回榻上,吻住她惊呼的唇,将所有的抗议与羞恼都吞没在又一次温柔而炽热的纠缠里。 烛火终于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去。 寝殿内陷入黑暗与静谧,只余锦被细微的摩擦声。 容鲤的斥责声在里头气喘吁吁地翻腾:“明日还要上朝!还要上朝!你不上朝了?!” 展钦好声好气地哄着:“臣来之前,已然命人递牌子进宫,给臣与殿下告假了。” “……啊!你疯啦!叫母皇也知晓你做了什么好事了!”太女殿下羞窘得几乎晕过去。 展钦含着笑,将她慢慢哄去。 窗外的霜月不知何时悄然西移,清辉透过窗棂。 长夜漫漫,情意正浓。 最后的最后,化成她极度困倦之中的一句依赖呢喃:“以后……不许再一声不吭就走了……” “好。” “……我们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好。” 于是就这样静谧下去。 月色渐褪,天边泛光,渐渐地,日头终于完全跃出。 金灿灿的光芒洒满庭院,透过窗棂,在寝殿的地面上投下温暖明亮的光斑。 鸟雀在枝头叽喳,又开始了新一天的喧闹。 展钦,会一直一直陪伴在容鲤的身边。 长长久久,此情不渝—— 作者有话说:回收文案!正文就这样完结啦!撒花花~~—— 正文完结不是完结,还有大量的番外继续会每日日更哦!不要忘记来追更番外哦!番外多多纯甜管饱!哭求宝宝们继续追更~宝宝们想要看的番外梗可以都留言点梗,能写的我都尽量满足! 完结章特意选了一个很浪漫的数字,15210,咦我爱你啦。 嘿嘿虽然可能有点土也可能不是那么对得上,但我想说的,是展钦永远爱容鲤。 他们会一直一直相爱,一直一直在这个美好的世界之中陪伴彼此。 有可能这章又会被锁,到时候又要反复的修改,字数可能不一定会对得上,但是他们的爱永远不会变化。 展钦爱容鲤,容鲤爱展钦。 我爱他们,像我爱你们,你们也爱我一样。 感谢在这段时间一直陪伴着我一路连载走来的宝宝们,我特别特别害怕养肥,也真的非常感谢大家没有养肥我,一直陪我走到今天,一起看到这个可能不是非常完美的故事走向正文完结。 如果没有你们,就不会有这个故事这样甜蜜的结尾,真的特别特别喜欢你们,喜欢你们给我留下的每一条段评,喜欢你们给我留下的每一个评论,喜欢你们给我投的每一个营养液,也喜欢你们给我投的每一个雷,真的非常非常感谢你们的存在。 每一个因为数据失眠痛苦的夜里,我都会忍不住打开后台,看到你们支持我的评论,我真的有时候会忍不住掉眼泪。即使隔着网线,隔着千里之外的距离,我也能感受到你们的温暖的支持,在我的心间回荡。(打到这里的时候又忍不住开始擦眼泪了,鹤倾啊你这个不争气的家伙!) 总之,我爱你们。 谢谢所有在我的连载过程中支持我的宝宝,感谢陪我深夜里梳理头绪的菲菲老师和椰椰老师,感谢虽然暂时不再写作但依旧陪伴我的奶糖和小储老师,我要一个一个排队亲过去,把你们的小嘴巴亲烂掉-3-(bushi)(所有排名不分先后) 我会定期看后台所有评论,每一个评论我都会尽量去回复,如果有评论没有回复到的话,可能是我还没有来得及定期看评论,或者是我不小心漏掉了,在此致歉ovo。 写下这一段话的时候,也就是我刚刚写完正文的时候。 故事里的殿下和驸马,正文结束在一个阳光升起的清晨,而我的窗外也渐渐的亮了起来。 听见外面渐起的车水马龙,我的心情还沉在这个我和各位宝宝们相互陪伴的那个故事里没有结束,他们会一直一直相爱的!(抹眼泪) 最后的最后,亲亲大家,如果喜欢鹤鹤的文,可以收藏一下专栏里的预收,都会开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