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 96 章 江南恐怕春暖花开了。……
扶云又有些斟酌着字句地说道:“在此之后, 便有好几个老臣上奏,说是奏请陛下……”
“削减长公主殿下封地与奉仪,参前朝公主旧例即可, 附议者众。”她说得迟疑, 声音压得极低。
这又是一记重锤。
难怪乌曲在走的时候说, “相信殿下回府之后, 便会有所决断了”。
母皇要立琰弟为储, 她再不捉住一条能够向上爬的助力,便恐怕真的要万劫不复了。
不仅仅是曾被议储又失败的恶果,更因为她是女子。
这亦是为何她明知道自己其实并不算什么绝顶聪明的好苗子, 也拼尽全力地想要使自己德能配位的原因——正是因为她与母皇一样,都是女子。
无论母皇由于什么缘故, 将她先前当做立储的活靶子推到文武百官面前,早已经惹了一群男人天生的痛恨红眼。若是叫琰弟登基, 待母皇百年之后, 那些最喜欢满口骂“牝鸡司晨”的酸儒古董, 第一个就要将她和母皇的皮一起剥了。
这也是乌曲说的那句“你与齐王不同”的缘由。失去了母皇宠爱, 失去了手中的皇权, 那她就是天下儒生最想推翻的对象。
扶云有些忧心地望着她, 不知该说些什么。
容鲤只是怔了怔,却仿佛并不在意似的,反而问道:“携月那边还好吗?”
扶云点头, 容鲤便没再问了。
她仿佛没事人一般,倒头就睡了。
而翌日, 宫中又是一连串的旨意出来。
母皇年后龙体欠安,无法出席半月后的祖祭,于是下旨令齐王殿下替帝于文庙祭祀——自然, 这不过是个由头。向来只有储君拥有替天子祭祖的权利,亦是对于昨夜花朝宴上对于众臣请立储君的回应。
容鲤在长公主府内闲逛了一整日,仿佛全然不在意,到了夜里,却又换了一身夜行装束,往那废窑去了。
乌曲早就料到她会来,就在那儿等着她。
见了她,依旧是那一股子故作夸张的语调:“早知殿下会来,我已在此久候了。”
容鲤不与他多言无用废话,只凝视着他面巾上的那双眼,开门见山地说道:“我要看你们的诚意。”
乌曲仿佛有些意外:“殿下这是何意?我昨夜所说的,难道还不够诚意?”
“你要与我谋划的,是颠覆江山夺位的大事。若是夺位事不成,你大可退去,我却必定丢命。你要我做这抛头颅的要命事,我总要看看你的诚意,或者说,”容鲤一顿,将剩下的一句话掷地有声地丢到乌曲的面前,“我要看你的实力。我不打必输的仗。”
“如今国朝稳定,上下一心,你若要走拥我为主造反的路子,可有军队兵器在手?若是无力军变,想走朝堂权谋的暗路,又有何经营?我不想死,不想与你们玩命。”容鲤说的很直白。
乌曲仿佛被容鲤这番直白到近乎冒犯的话震了震,瞳孔在昏暗火光中收缩了片刻,随即又漾开笑意。
长公主殿下的变化真是大,昨夜还在不信,今夜就大变样了——不过也实属正常,在实打实的利益面前,想通确实也只需要一夜。
“殿下果然不是寻常女子。”他轻叹一声,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物,“既然殿下要见真章,那乌某便献丑了。”
那是一方丝帕,明黄底色,边缘绣着五爪金龙纹——这是只有帝王才能使用的规制。帕子中央,洇开一片暗红色的痕迹,像是新鲜的血。
容鲤的呼吸微微一顿。
“好叫殿下知晓。陛下下旨,让齐王代替天子祭祖,是因陛下这几日,每日都在御书房咳血。”乌曲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还笑盈盈的,“瞧着很可怖罢?可太医院诊脉后,只说是偶感风寒,肺热上涌,开了三剂清肺汤。殿下信吗?”
他将丝帕展开,让容鲤看清那片暗红中央隐约可见的、极细微的黑色脉络:“不妨告诉殿下,这是‘寒蝉引’,云滇十七种绝命蛊毒之一。中者初时无异样,只畏寒易怒,脉象虚浮。三月后,心脉渐衰,咳血不止。不久后,便心脉尽断,如心阳暴脱而死。”
容鲤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她自然能够想起来这几个月母皇的变化。
确实畏寒——往年春日早早换上轻衫的母皇,今年到了二月还裹着狐裘。也确实易怒——从前朝臣奏事有误,母皇多是斥责了事,最近却已杖毙了两个办事不力的官员。
还有她自己额上那道伤。
“殿下这里,”乌曲抬起手,指尖虚虚点向自己额头一侧,正是容鲤在御书房被茶盏砸伤的位置,“还痛吗?”
容鲤额上的伤已然愈合,肉眼几乎不可见。
而乌曲却知道的一清二楚,只能说明,那日御书房之中,有他那一方的人。
乌曲放下手,将那方染血的龙纹丝帕仔细叠好,重新收回袖中:“陛下那日对殿下动怒,并非全然因为殿下顶撞,更多是毒发时的狂躁难抑。这种毒……会放大人之情绪,让温厚者暴戾,让谨慎者多疑。”
他顿了顿,看着容鲤的眼睛:“这就是我的诚意,殿下可还满意?”
能将手伸进皇宫大内,能在天子饮食中下毒,能将整个太医院都握在掌中,那确实是天大的实力。
容鲤不曾说话。
窑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火把在墙上投下跳跃的光影,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破碎的瓦坯上交叠又分开,像两个正在角力的鬼魅。
容鲤终于开口,声音在空旷的窑洞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们既然已有能力对母皇下毒……是以,你们打算宫变。”
不是疑问,是陈述。
乌曲赞许地点头:“殿下聪慧。正如殿下所说,如今国朝稳定,若要起兵造反,纵有数十万大军也难成事。但若是从内部攻破……”
他向前迈了一步,压低声音:“沙陀国内乱、突厥之战,西疆北疆两处战场消耗巨大,连京畿兵力军备也有所出调。而为防战事反复,陛下又将剩余兵力的六成调往西疆驻防。如今京城之内,常驻禁军不过两万,御林军八千,金吾卫三千。这些兵力分散在皇城九门、宫城十二殿,真要集结起来,至少需要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容鲤重复道,“足够做很多事。”
“足够陛下‘突发急病’,足够齐王殿下‘紧急入宫侍疾’,也足够……”乌曲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某些‘忠心耿耿’的臣子,发现齐王殿下竟在御前藏匿毒药,意图弑君篡位。到时候,自有我们的人,会拿出那封已经被修缮好的立储诏书。殿下,才是唯一的储君。”
“好计策。栽赃嫁祸,一石二鸟,既除了陛下,又除了琰弟,还能名正言顺地扶我上位——弟弟妹妹们尚年少,没了琰弟,只有我名正言顺,能承大统。”她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只不过,这便有个问题。”
“殿下请讲。”
“要完成这个计划,需要完全控制三处:金吾卫巡防皇城外围,御林军守卫宫门,禁卫军拱卫内殿。这三处若有一处失控,整个计划就会满盘皆输。”容鲤盯着乌曲,“你一个云滇遗民,如何在京城经营出这样的势力?能让三大禁军统领同时听命?”
乌曲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像是在权衡什么。火光在他脸上跳动,让那双瞳孔时而明亮时而幽深。
良久,他叹了口气:“殿下本不必这样聪明的,坐享其成便可,何必多问?”
“你们赌的,却是我的命。若你们只是空有野心却无实力,我跟着你们胡闹,最后的下场就是午门斩首,曝尸三日。我没有那样多的耐心与你们周旋这些口舌功夫了。”
她反而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在窑洞中回荡,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我要见你背后真正的主事者。”
“都到了要动摇国本、颠覆江山的时候,难道那位还在幕后畏首畏尾,连真面目都不敢露吗?”
话音落下,窑内陷入死寂。
只有风声穿过破损的窑壁,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有人在痛苦哭泣。
乌曲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他定定地看着容鲤,瞳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惊讶,审视,还有一丝后知后觉的钦佩。
“殿下今日来,原就不是为了看我那点‘诚意’。”他缓缓道,“殿下从一开始,就是想逼我身后之人现身。”
容鲤没有否认。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个小姑娘甩花绳似的甩着自己腰间别着的那支信号弹,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暗夜里唯一不肯熄灭的星火:“即便琰弟登基后我会落下一身的麻烦,却至少能够苟全性命,富贵一生。你们要拿我做棋子,却连面都不敢露,何来‘诚意’?”
就在这时,窑洞深处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在空旷的窑洞里层层荡开,撞在墙壁上又折返回来,一时间竟分不清究竟来自哪个方向。
“殿下真是叫我刮目相看。”
声音不高,像与老友闲谈一般平和。
那不是乌曲的声音。
那声音低沉,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儒雅,像是书院里讲经的先生,又像是茶楼上说书的文人,历经千帆似的沉静。可在这荒废的窑洞、在这谋逆的深夜,如此温和反而显得格外诡异。
除了容鲤自己,还有哪有一个反贼能如此平静?
脚步声从黑暗深处传来。
不疾不徐,一步一步,踏在碎瓦和尘土上,发出沙沙的轻响。那脚步声很稳,稳得像是走在自家后院,而不是在这鬼气森森的废弃窑洞。
一个身影渐渐从阴影中浮现。
同样是一身黑袍,宽大的兜帽遮住了整张脸,只露出下半张被面具所覆的下颌。身形比乌曲略小而瘦,然而走路时背脊挺直,有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
他走到乌曲身边站定,乌曲立刻躬身退后半步,姿态恭敬。
“主子。”乌曲低声道。
黑袍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他转向容鲤,尽管脸被兜帽遮住,容鲤却能感觉到一道视线正落在自己身上——那视线很沉,很重,像是能穿透皮肉,直直看到骨子里去。
“长公主殿下。”黑袍人开口,依旧是那温和儒雅的声音,“真是久仰。”
容鲤等他太久了。
她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强迫自己抬起眼,直视那道看不见的视线。
“既然要合作,总该坦诚相见。”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我的身份就摆在这里,无处可藏。可你们一个个黑袍遮面,连真容都不敢露。若我今日答应了却来日事败,我死在午门刀下,连到底是被谁所卖都不知道,岂不可笑?”
黑袍人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又笑了,这次笑声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愉悦:“殿下说得有理。只是……”
“没有只是。”容鲤打断他,语气强硬,“我要开诚布公的合作,要知道盟友是谁,要知道事成之后我该如何,事败之后我又会如何。若这些都不能谈,不如你们去寻琰弟,看看他登基之后,是否能给你们想要的。”
她说着,立即作势转身要走。
“殿下留步。”黑袍人终于开口,“殿下想看看我是谁,无妨。”
乌曲下意识想劝,却被他抬手制止,只能惊疑不定地按照他的指令退到外边去。
容鲤凝视着黑袍人的动作,而他也缓缓摘下了兜帽。
火光在那一刹那跳动了一下。
容鲤看清了那张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窑洞里的风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甚至自己的呼吸声,全都消失了。
然后心脏才开始跳动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急促。
“殿下仿佛很意外。”对方勾着唇笑,似是被容鲤面上少有露出的惊愕所震。
黑袍人极有耐心地等着容鲤回神,然后才慢吞吞地说道:“殿下如今,可有信心了?”
容鲤眸中犹有不可置信,却点了点头。
她回过神来,不问为什么是这张脸,也不问对方究竟从哪一年开始筹谋,只问道:“你想要什么?我登基为帝,你呢?你要什么?摄政王?还是……”
黑袍人看着这张与顺天帝有几分相似的、尚且带着少女的稚嫩的眉眼,伸手抚了上去,感慨万千地说道:“殿下如此聪慧,猜不到吗?”
不与容鲤多言这些,黑袍人似是笃定了容鲤只要看到自己这张脸,便会知道自己心愿,只是将目光抛向外头正频频看入内的乌曲。
“届时殿下,想要臣如何处理乌曲等云滇余孽呢?”黑袍人说的太轻柔了,这玩弄权术的老手,甚至将自己的手下也拿来当做引诱容鲤的一部分,将所有人的心念与欲望都把握其中,“什么欺骗弑夫、异族血统,只要殿下登基为帝,殿下所说便是正统,殿下明白臣的意思吗?”
真是一颗香甜唯美的果子啊。
容鲤笑了一声:“好。”
黑袍人便问:“殿下想何时动手?”
“……我再作考虑……”
他却直接打断道:“殿下没有时间了。再等,感知到自己身体已然不再春秋鼎盛的陛下就会正式下旨立储。一旦旨意下达,齐王名分既定,我们再想动手,就是不恰当了。齐王已是储君,何必弑君?便是拿出那旨意,也遭天下共讨之。所以——”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递给容鲤。
玉牌呈墨绿色,上头刻着繁复的云纹,中间嵌着一个篆体的“令”字。
“这是调动我们在宫中暗桩的信物。殿下若决定合作,七日内,将此玉牌交给御膳房采办太监刘福,他自会安排后续。若七日不见此物……”黑袍人微微一笑,“就当我们从未见过。”
容鲤接过玉牌。
入手温凉,沉甸甸的,像是握着一块冰,又像是握着一团火。
“不必七日。”她将玉牌收进袖中,转身走向窑口。“我府中自有事物要处理。待琰弟祭祖回来,便动手。”
“殿下。”黑袍人在身后叫住她。
容鲤停步,没有回头。
她实在等了太久太久,想起来江南,总觉得那儿恐怕已经春暖花开了。
她不想再等了。
*
长公主府。
“殿下。”扶云见她回来,连忙迎上,见她脸色苍白如纸,欲言又止。
容鲤摆了摆手,径直走进书房。
门关上,她将墨玉令放在书案上,然后整个人瘫坐在椅中,闭上了眼睛。
累。
真是累。
可这累之下,灼灼燃烧的,是她长久以来压抑的兴奋。
“扶云。”她睁开眼睛,声音愉悦。
“奴婢在。”
“去把陈锋叫来。”顿了顿,她又补充,“让他……把府里所有能调动的暗卫名单,都带过来。”
扶云心中一震,却不敢多问,低声应是,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下容鲤一个人。
她看着案上的墨玉令,伸手将它拿起,对着烛火细细端详。
墨绿色的玉质在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那些云纹繁复得近乎诡异,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中间那个篆体的“令”字,笔锋凌厉,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这是通往权力之巅的钥匙。
也是坠入无间地狱的门票。
容鲤将它紧紧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弑君,杀母,每一条路都给她安排好了,可真是周全的打算。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殿下,陈锋来了。”
“进来。”
陈锋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名册。他看见容鲤手中那枚墨玉令,瞳孔微缩,却什么也没问,只是躬身行礼:“殿下,府中现有暗卫四十七人,其中二十三人是驸马当年留下的北疆旧部,忠诚可靠。余下二十四人,是这些年陆陆续续收拢的江湖人士,身手不凡,但……”
“但未必可信。”容鲤接过话。
陈锋点头:“是。殿下突然召集暗卫,可是有要事?”
容鲤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陈锋,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陈锋愣了愣:“十余年了。看着殿下从牙牙学语,到如今,已然许多年了。”
“真是好多年了……”容鲤重复着,声音很轻,“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陈锋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容鲤却也不需要他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我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有人害我,我便要她的命。即便她只是动一动那样的念头,我便要将她钓出来,斩至死。”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陈锋脸上:“如果有一天,我要你去做一件大逆不道的事,你会怎么做?”
陈锋的呼吸停住了。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良久,陈锋单膝跪地,声音低沉而坚定:“属下的命是殿下救的。殿下要属下做什么,属下就做什么。刀山火海,万死不辞。”
容鲤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愧疚,有感激,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悲哀。
“起来吧。”她轻声说,“把暗卫分成三组。第一组,盯着齐王府,我要知道齐王祭祖的具体时辰、随行人员、回宫路线。第二组,盯着宫中御膳房的采办太监刘福——不要惊动他,只盯梢。第三组……”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在陈锋身边悄悄说了些什么。
陈锋浑身一震,眸底也溢出几分不敢置信。
那位大人。
他瞬间明白了容鲤指的是谁,也明白了今夜这场谈话的分量——所以事到如今,殿下寻了这样久的答案,竟是那位吗?
难怪难怪……
难怪寻了那样久,查了那样久,谁会怀疑一个从前从未怀疑过的人呢?
“殿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重重磕了个头,“属下明白。”
“去吧。”容鲤挥了挥手,“记住,此事绝密。若有半分泄露,你我皆是死路。”
“是。”
陈锋退了出去,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容鲤重新坐回案前,摊开纸笔。
她需要制定计划。
黑袍人的计划看似完美,但漏洞太多——太多环节依赖“巧合”,太多人手需要“同步”,太多变数可能“失控”。
她不能把命交到别人手上,她只需要万无一失的计划。
第一步要做的,便是确认刘福。
次日清晨,容鲤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戴上面纱,只带了扶云一人,去了西市。
西市人多眼杂,三教九流汇聚,是传递消息、交接暗桩的绝佳地点。御膳房的采办太监每日都要来此采购新鲜食材,刘福也不例外。
容鲤在一家茶楼的二楼临窗位置坐下,点了壶最便宜的清茶,视线却一直落在街对面那家肉铺上。
辰时三刻,一个穿着灰色太监服、身材微胖的中年男子出现在肉铺前,与掌柜说了几句话,挑了半扇猪肉,付了钱,转身离开。
正是刘福。
容鲤没有动。
她看着刘福提着猪肉,穿过熙攘的人群,走到街角一个卖豆腐的摊子前,又买了些豆腐。然后,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转身走进了一条小巷。
容鲤放下茶钱,起身下楼。
扶云紧随其后。
两人混在人群中,不疾不徐地跟进了那条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地上堆着杂物,空气中弥漫着腐烂菜叶和污水的气味。
刘福在小巷深处停下,左右看了看,然后迅速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塞进了墙缝里。
做完这一切,他若无其事地提着猪肉和豆腐,从巷子另一头走了出去。
容鲤没有去动那个油纸包。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刘福消失的方向,心中一片冰凉。
确认了。
刘福确实是暗桩。
那么黑袍人所说的一切——宫中有他们的人,母皇已中毒,三大禁军统领半数被掌控——恐怕也都是真的。
随后,便是……琰弟。
容琰奉旨前往文庙祭祖。
祭祖是大事,需斋戒三日,沐浴更衣,全程由礼部官员陪同,不得见外客。容鲤没有去送,也没有试图传递任何消息。
琰弟不见她日久了。
她只是在容琰出发的那日清晨,站在京中最高的阁楼上,看着那支浩浩荡荡的仪仗队,从皇城正门缓缓而出。
旌旗招展,车马如龙。
容琰坐在最前方的玉辇上,一身亲王冕服,头戴九旒冕,远远看去,竟真有几分储君的威仪。
容鲤看着那道身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容琰的眼睛还“看不见”,她牵着他的手,走在御花园的小径上。他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要试探很久。
她说:“琰弟,别怕,阿姐牵着你。”
他紧紧攥着她的手,小声说:“阿姐,我要是永远都看不见,怎么办?”
她说:“那阿姐就当你的眼睛。你想看什么,阿姐说给你听。”
他笑了,笑容干净得像春日初融的雪。
“那阿姐要一直牵着我,不要放手。”
她没有放手。
可如今,她却顺着别人已经计划好的,如何将他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容鲤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身边有个身影浮现出来,在她耳边说道:“殿下,何以对齐王有恻隐之心?”
乌曲总是个神出鬼没又离经叛道的人,他也顺着容鲤的目光看向那头招摇的仪仗,只说道:“齐王对殿下,可不是那样单……”
容鲤不想听这些,她打断了:“照计划行事罢。”
第97章 第 97 章 她输了?
寅时三刻, 皇城永安门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滑开一道缝隙。
容琰祭祖的仪仗队将归,待他回京之后,按例需入宫面见陛下复命。
亲王入宫有一套极为严格的流程, 不允佩戴任何兵刃利器, 而彼时, 容琰便成了手无寸铁、可任人搓圆揉扁的面团。
这就是他们的计划。
容鲤握着墨玉令的手指收紧, 冰凉的玉质几乎要嵌进掌心, 似乎靠着如此冰凉,才能压住此刻她愈发狂乱灼烫的心跳。
母皇兴许忘了,她手中还有许多封能够让她无诏入宫的圣旨, 容鲤就如同从前还没有失宠时那般,带着几个自己的人, 悄无声息地入了宫,合规合理。
领路的御林军士兵甲胄轻响, 在空寂的宫道上踏出急促却规律的节奏, 容鲤低垂着眉眼, 只觉得皇城真是静得出奇。
在这样的静谧之中, 当真就能够直面自己内心的野心吗?
从外头入主了这里, 便能够证明自己更胜一筹吗?
问鼎天下, 极欲人皇,这人人求而不得的梦想,滋生出来的无数业障与欲望, 在这皇城之中便不会无边地膨胀吗?
容鲤有些漫无边际地想着。
想着自己,竟有一天走上了宫变谋反, 将刀刃对准母皇与手足的地步。
真是稀奇。
她抬起头来,目光划过宫道两侧的朱红宫墙——天光晦暗之中,这红色的宫墙如同一滩凝固的血。
容鲤没来由地想起很多年前母皇牵着自己走过这条宫道, 曾与她说过的话:“宫中最可怕的向来不是明刀明枪,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在算计别人,却不知道自己也正在别人的算计里。吾女天真可爱,来日要如何应对这些算计呢?”
那时她不懂母皇的叹息。
而如今她却正在亲身验证这句话。
御书房的轮廓在宫道尽头浮现。
窗纸上透出昏黄烛光,一个佝偻的身影伏在案前,时而咳嗽,时而提笔。做皇帝仿佛也没什么好的,天光不亮便已经起来预备着上朝,而上朝前,也还有无尽的政务堆积在案。
母皇在这如山的政务之中,可曾意识到自己被人暗算了呢?
容鲤这样想着,脚步却没有丝毫停顿,她甚至刻意加重了步伐,让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在告诉暗处那些眼睛:我来了。
按计划来了。
陈锋带着十名暗卫从另一侧阴影中汇合,朝她点了点头。永安门守将赵冲——乌曲口中的“自己人”——确实放行了。御书房外围所有出入口已控制,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韩七那边?”容鲤压低声音。
“齐王仪仗已到朱雀大街。”陈锋语速很快,“一切顺利,足够……”
足够什么?
足够这场戏开场。
容鲤没有问下去,她只是看向御书房那扇紧闭的门。
门内是“垂死”的母皇,门外是即将“入瓮”的弟弟,而她——是那个手持利刃、要将至亲推向深渊的“逆贼”。
张典书今日不在,守在御书房的,是容鲤曾见过的另一个有几分眼熟的女官。
原来是她。
那日容鲤额上滴着血出来的时候,她也在外头候着。
原来她也是这些人手下的人。
难怪黑袍人会如此准确地知道她额上被砸破的位置。
他的手,伸得可真够长的。
容鲤就如同往常一样,做个想来觐见母皇,又被女官挡在门外,只能吹冷风的失势长公主,在寒风之中依旧执拗着,数着天上的星子。
然而她的目光落在御书房的窗纸上,看着那盏灯影映照出的人影慢慢地靠在了御案上。
容鲤的指甲掐进掌心,墨玉令的棱角硌得生疼。她强迫自己站在原地,看着那静止的影子,看着那盏依旧昏黄的灯。
母皇恐怕是,毒发了。
待会儿容琰一入宫,进入御书房觐见,便会发现母皇毒发已死。
而她便从天而降,带人在容琰身上搜出致命的毒物,随后拿出立储诏书,将“谋朝篡位”的容琰拿下。
容鲤百无聊赖地想,原来位极天下,也不过如此。
容鲤数到不知第多少颗星子时,天边泛起鱼肚白,宫道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步履整齐,中间夹杂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沉闷声响——是亲王仪仗入宫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支队伍在晨光熹微中缓缓行来。
最前方是开道的金吾卫,接着是捧着祭祖礼器的礼官,再往后,是一辆四驾玉辇。辇车帷幔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但容鲤知道,容琰就在里面。
仪仗队在御书房外停下。
玉辇的帷幔被掀开,容琰走了出来。
他一身亲王冕服,面色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苍白。许是一路奔波,许是斋戒清瘦,他看起来比从前更单薄了些。
下辇时,他甚至踉跄了一下,旁边的礼官连忙扶住。
容鲤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
她许久不曾见到容琰了,如今恍惚意识到,一年比一年大,他如今身上看不出来一点儿小孩子的模样了。
于是容鲤便容易想起小时候,容琰总是体弱。他看不见,每次生病的时候都会攥着她的手,小声说:“阿姐,我难受。”
那时容鲤会抱着他,一遍遍地与他许诺说:“不怕,阿姐在。”
不想如今十年后,彼此对面,言难两全。
现在,容鲤要亲手将他推入深渊。
容琰整理了一下衣冠,朝御书房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
看向容鲤所在的方向。
他问:“阿姐可还好?”
声音有些模糊地传来。
容鲤不知怎的,觉得鼻头有些酸,又迫着自己转过头去不看他的方向,只轻声应了一声。
容琰面上苍白,在御书房前犹疑许久,却终究还是推开了门,在女官的引领下走入。
门开了。
昏黄的烛光倾泻而出,照亮了容琰骤然收缩的瞳孔。
他看见御案旁倒在地上的那道明黄身影,看见散落一地的奏折,看见打翻的砚台,墨汁泼洒,在青砖地上晕开一片刺目的黑。
“母皇!”容琰的声音变了调,他疾步冲入殿内,在那道身影旁跪下,伸手去探鼻息。
手指触到的皮肤尚有微温,可鼻息……全无。
容琰整个人僵住了,他不可置信地又探向颈侧脉搏,依旧一片死寂。他颤抖着手翻开母皇的眼睑,瞳孔已然涣散。
“来人!快传太医!”容琰猛地抬头朝门外嘶喊,声音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门外依旧死寂。
容琰的脸色彻底白了,他猛地站起身,踉跄着退后两步,环顾四周。偌大的御书房里,只有他一人,和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而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甲胄碰撞声、刀剑出鞘声、呼喝声骤然炸响,如同平静湖面投入巨石!
“逆贼容琰!弑君篡位,还不束手就擒!”
一声厉喝破空而来。
容琰猛然转身,只见御书房大门洞开,门外火把通明,映照出一片黑压压的人影。为首之人一袭深紫宫装,立在白玉阶上,寒风吹起她的衣袂,那张与他有三分相似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是容鲤。
而她身后,是数十名全副武装的暗卫,刀锋出鞘,寒光凛冽。更远处,御林军、金吾卫的士兵正在迅速集结,将御书房围得水泄不通。
“阿姐……”容琰的声音干涩,“你这是何意?”
容鲤没有回答他。她一步步踏上台阶,走入御书房内,目光扫过地上“死去”的母皇,又落回容琰脸上,那双眼里没有任何温度。
“齐王容琰,祭祖归来,入宫觐见,却趁陛下不备,以毒谋害君父,意图篡位。”容鲤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令人心寒,“人赃俱获,你还有何话说?”
“胡说八道!”容琰厉声道,“我方才入内,母皇已经……分明是你!是你设局害我!”
容鲤却不再看他,转身面向门外集结的将士,抬高声音:“陛下已遭不测,逆贼容琰就在眼前!众将士听令——”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或震惊、或茫然、或愤怒的面孔,一字一句道:
“齐王容琰,弑君谋逆,罪不容诛!本宫奉陛下密旨,在此诛杀逆贼,清君侧,正朝纲!”
话音落下,她自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绸帛,哗啦一声展开。火光下,绸帛上朱砂御笔清晰可见,玉玺大印鲜红夺目。
那是一封立储诏书。
诏书上清清楚楚写着:朕若有不测,即由皇长女容鲤继位,总揽朝政,诛杀叛逆,以安社稷。
容鲤将诏书高举过头,声音穿透夜色:“陛下早有预见,暗中立下此诏!今日逆贼作乱,本宫依诏行事——御林军、金吾卫、禁卫军,皆听本宫调遣!拿下容琰!”
门外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封诏书上,又看向御书房内脸色惨白的容琰,再看向地上那具明黄“尸体”。
弑君。篡位。储君诏书。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思考。
但诏书是真的。玉玺印是真的。
甚至有人上去搜身,当真从容琰身上带着的香囊之中发现了剧毒的药草。
长公主此刻站在这里,身后是数十名精锐暗卫,外围是已经控制的宫防——这一切都在表明,今夜之事,早有预谋。
而齐王容琰,孤身一人站在御书房内,身旁是“死去”的陛下。
百口莫辩。
“你们还愣着做什么!”容鲤的声音陡然转厉,“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弑君逆贼逍遥法外吗?!”
这一声厉喝如同惊雷,炸醒了门外僵立的将士。
御林军副统领王铮第一个反应过来,他猛地拔刀出鞘,单膝跪地:“末将谨遵长公主殿下诏令!诛杀逆贼,清君侧!”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
“末将谨遵诏令!”
“诛杀逆贼!”
呼喝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的将士跪倒在地,刀锋转向御书房内的容琰。
容琰看着门外黑压压跪倒一片的人,看着那些曾经或许对他恭敬有加的面孔此刻写满敌意,忽然笑了。
他回过头来,盈盈望着容鲤:“阿姐,许久不曾见你,我很想你。”
随后,忽然拿起御案上那柄用来挑落火漆的刀,抹过自己的喉中。
他大抵早有料到,软软地跌在地上。
就这般……成功了吗?
容鲤掌心沁出些冷汗,心更快地跳动起来。
就在这时,宫道尽头忽然传来更加密集、更加沉重的脚步声!
那不是几十人、几百人的步伐——那是成千上万人整齐划一的踏步声,甲胄摩擦声汇成一片沉闷的轰鸣,由远及近,如同潮水般涌来!
火光骤然增多,将整条宫道照得亮如白昼。
一队队身着重甲、手持长矛与弩箭的士兵从各个宫门涌入,迅速接管了御书房外围的每一处要道、每一座宫门。他们训练有素,动作迅捷,转眼间便反将容鲤带来的御林军、金吾卫团团围住!
人数对比,瞬间逆转。
而更让人心惊的是,这些新来的士兵甲胄制式与寻常禁军不同——那是戍守京畿、直属于大将军府的玄甲卫!
容鲤猛地转头,看向宫道尽头。
那里,一道高大魁梧的身影正缓步而来。
来人一身玄色铁甲,未戴头盔,花白的头发在夜风中微扬。她的面容刚毅,眉眼间有着久经沙场的煞气,每一步踏出都沉稳如山,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势。
正是当朝大将军,宋星。
也是容鲤至交好友安庆县主的生母。
更是那夜下的……黑袍人。
与她言辞切切,细磋成败,宫变大事,尽在掌中。
而眼下宋星在御书房阶下十步外停住脚步,目光扫过容鲤手中的诏书,扫过御书房内“死去”的顺天帝和容琰,最后落在容鲤脸上。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长公主殿下。”宋星开口,声音浑厚低沉,“深夜带兵围困御书房,手持所谓诏书,宣称齐王弑君——不知殿下,意欲何为?”
分明是彼此一同谋划的,而今宋星却如此开口……
容鲤握紧诏书,指节泛白。她强迫自己镇定,抬高声音:“宋大将军来得正好!齐王容琰弑君谋逆,本宫奉陛下密诏诛杀逆贼,清君侧!请大将军助本宫一臂之力,拿下此獠!”
宋星却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看容琰一眼,只是静静地看着容鲤,那目光像是能穿透皮囊,直抵人心。
良久,宋星才缓缓摇头。
“殿下,你说错了三件事。”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第一,齐王殿下并未弑君,那毒药从何而来,长公主殿下心中自然明白。第二,你手中那封所谓密诏,其实是假的。”
这封诏书,是宋星所给,说是母皇先前焚毁立储诏书所留下的半张圣旨重新写就的,天衣无缝。
而如今,她却自己站出来,指认有误。
容鲤微蹙着眉头,望着她,心中的猜测落到了实处。
她要反水。
宋星继续说了下去,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
“而第三——”她顿了顿,目光陡然锐利如鹰隼,“今夜真正想弑君篡位的,不是齐王,而是你啊,长公主殿下。”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容鲤死死盯着宋星,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可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冷静:“宋大将军何出此言?诏书在此,玉玺印鉴分明,岂容你污蔑!”
“污蔑?”宋星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容鲤浑身发冷。
“殿下,你手中的诏书,确实是陛下笔迹,玉玺印鉴也确是真品。”宋星缓缓道,“可你大概不知道,真正的立储密诏,从来不是一卷,而是两卷。”
“陛下为防有人矫诏篡位,早在三年前便立下规矩:所有涉及储位传承的密诏,必一式两份,一份存于御书房暗格,一份存于大将军府。”宋星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两份诏书需核对无误,方为真诏。而殿下手中这份——”
她自怀中取出一卷同样明黄的绸帛,哗啦展开。
火光下,绸帛上的字迹、印鉴,与容鲤手中那份一模一样。
唯独一处不同。
在诏书末尾,顺天帝的私印旁,还有一枚小小的、朱红色的凤纹印鉴——那是顺天帝年少时,其母孝懿太后所赠私印,从不用于国事,只用于最私密的文书。
容鲤手中那份,没有这枚凤印。
“真诏在此。”宋星举起手中绸帛,声音陡然拔高,“容鲤手中诏书缺失凤印,乃为矫诏!今夜她假传诏令,调兵围宫,更在陛下日常服用之养心丸中下毒,谋害君母,栽赃齐王——此等行径,才是真正的弑君篡位,罪不容诛!”
这一番话如同惊雷炸响,震得所有人头晕目眩。
容鲤僵在原地,看着宋星手中那卷诏书,看着那枚刺目的凤印,脑海中一片空白。
缺失的那一环……
原来在这里。
黑袍人从未明牌,从未真正暴露自己的身份与目的,原来是为了这一刻——为了在她最接近“成功”的时候,给予致命一击。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宋星递来一切,哄着容鲤做了螳螂,她自己来做真正清君侧的黄雀。
宋星看着容鲤惨白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但转瞬便被冰冷取代。她转身面向门外众将士,声音铿锵:
“众将士听令!长公主容鲤,矫诏篡位,毒害君母,罪证确凿!玄甲卫即刻接管皇城防务,御林军、金吾卫、禁卫军皆听本将军调遣——拿下逆贼,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是!”
震天的应诺声响起,玄甲卫如潮水般涌上,刀锋直指容鲤!
容鲤带来的暗卫迅速收缩阵型,将她护在中心,可面对十倍于己的玄甲卫,这防御脆弱得如同纸糊。
陈锋拔刀挡在容鲤身前,厉声道:“殿下快走!”
走?
往哪里走?
容鲤环顾四周,火光映照下,每一张面孔都写满敌意。那些曾经或许向她效忠、或许对她恭敬的人,此刻都站在了她的对立面。
母皇与琰弟,皆死于她的计谋。
而宋星站在那里,如同山岳,不可撼动。
与虎谋皮,原来是她输了。
果真吗?
*
塞外。
塞外的夜,总是格外的冷。即便绿洲之中房屋装饰处处与江南相似,但冰寒干冷的夜,总如刀一般将人凌迟。
巷子深处的茶馆里,炭火烧得正旺,茶香混着说书人的惊堂木声,在干冷的空气里飘荡。
展钦坐在靠窗的位置,手中捧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眉头微蹙。
他离开京城,南下姑苏,后来的安排,却与容鲤先前与他所说的完全不一样。
容鲤的人确实将他送到了江南,可一到江南,便又昼夜不停地为他改换行装,换了新的名帖文牒,一路西出,到了沙陀国治下的一处塞外小镇。
瞧着一切都安排得妥帖周到。
可展钦心中的不安,却与日俱增。
走的时候,容鲤分明与他说,想她了,便给她写信,过不了多久江南春暖花开了,她的事情办完了,便会来接他回去。
是因此他才答应了。
可落脚之处不在江南,甚至不在国中,反而一路西出,离开中原,而京中却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他不是蠢人,自然知道,国中必然出事了。
或许长公主殿下想要做的,比他想的还要大胆。
他试着联络过容鲤留下的暗线,可那些联络点要么人去楼空,要么得到的回复永远是“一切安好,静候佳音”。他提出想传信回京,宅院里的管家和下人们总是恭敬却坚决地阻拦:“公子,殿下吩咐了,为保安全,暂且不与京中通信。”
安全?
展钦敏锐地察觉到这个词背后的深意。
这并非是普通的避风头。这是将他彻底隔绝起来,与外界断绝联系。
塞外离京城千里之遥,这沙漠之中的一点绿洲,出了小镇门,便是分不清方向的黄沙,四周荒凉,人烟稀少,几无外人,只是偶尔有些商队路过补给。
他的宅院之中,每日除了送粮送菜的老农,几乎见不到外人。而下人们个个沉默寡言,身手却都不凡。
这是容鲤的私兵,他知道。
展钦试着外出过几次,每次都被“客气”地劝回。他们说,塞外不太平,常有流寇马匪,公子还是待在院里安全。
他被软禁了。
用最周到的方式,最恭敬的态度,软禁在这座塞外孤院里。
展钦终于明白,容鲤不是在保护他。
她是在托孤。
她嘻嘻哈哈又可可怜怜地与他分别,当真将他也骗过了,把最珍视的人送到最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然后自己转身,奔赴一场生死未卜的局。
这个认知让展钦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夜不能寐,食不知味。每当夜深人静,他总会想起容鲤最后与他说的“保重自身,我会来接你”。
当真会吗?
她在做什么?
京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展钦不敢深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是以等了又等,等到那外头的黄沙吹了一日又一日,展钦已再耐不住。他执意要出宅院一趟,说想去茶馆坐坐,听听曲儿,解解闷。下人拗不过他,只得安排了两名护卫“陪同”。
这茶馆之中,往来都是过往商队,有个老头儿整日在那说些天南地北的奇闻轶事,反正在这与世隔绝的沙漠之中,他说什么故事也无人管辖,因而成日地说些密辛,因其大胆又有趣,所以颇受欢迎。
正如此刻,惊堂木一响。
“今日,老夫就给诸位讲一段新鲜的!就发生在这两个月里,中原天朝京城皇城之中,一场惊心动魄的宫变大戏!”
展钦的手猛地一颤,茶盏里的水晃了出来,烫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眼垂下了,却一直在听着那说书人究竟在说什么。
说书人掉足了胃口,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道:“话说咱们的宗主国,有一位长公主,那可是陛下嫡长女,自小聪慧过人,深得圣心!可惜啊,几年前不知犯了什么过错,失了宠,被赶出皇宫,住到了宫外的公主府。”
这话胡言乱语的成分居多,展钦却知道,她出宫开府,是因陛下早有意立她为储,又需提前给她成婚,所以按照亲王例为她开府。
然而展钦眼下不在乎则个,他全部的心神,皆放在了“宫变”那二字上。
“这位长公主啊,虽然失宠,可心里不甘啊!”说书人绘声绘色,“她暗中结交朝臣,培植势力,就等着有朝一日,能重回权力中心!这不,机会来了——陛下年事渐高,龙体欠安,而新立的齐王殿下也虎视眈眈地盯着那储君之位呢!”
茶馆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
宗主国的新鲜事,别的地方可没人敢讲,这不得好好听一听!
“这位长公主,也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封所谓的‘立储诏书’,说陛下早就密诏立她为储!更狠的是,她竟然在陛下日常服用的药里下了毒,想要害死陛下,然后嫁祸给祭祖归来的齐王殿下——啧啧,那可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啊!”
展钦的手开始发抖。
不。
不可能。
容鲤不会做这种事。
她不会毒害陛下,不会陷害容琰,不会……
“那一夜啊,皇城里可是血流成河!”说书人声音陡然凄厉,“长公主带着私兵围了御书房,拿着假诏书,宣称齐王弑君,要‘清君侧’!可谁知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说书人猛地一拍桌子:
“咱们的宋大将军,早就看穿了她的阴谋!真诏书其实在大将军手里,长公主那份是假的!更关键的是,大将军早就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长公主自己跳进去!”
“玄甲卫连夜入宫,反将长公主的人马团团围住!那一场厮杀啊,御书房外的白玉阶都被血染红了!长公主身边那些死士,一个个倒下,最后啊……”
说书人顿了顿,环视一圈,缓缓吐出几个字:
“长公主当场伏诛。”——
作者有话说:略修了一点。
*
剧情!走完了!!!!!(好吧看到宝宝们的评论还是要说一下,其实也没有完全走完,不过也就这两章的事了,相信我们女主宝宝她并非大笨蛋呜呜呜[星星眼])
(变成吗喽开始大叫!)(在原始森林里荡来荡去!)
第98章 第 98 章 鳏夫。
展钦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碎瓷片混着茶水溅了满靴。
茶馆里其他客人的叫好声、议论声嗡嗡作响,此刻皆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牛皮传来,模糊不清。他只觉得耳朵里灌满了滚烫的砂, 那砂在耳道里摩擦, 发出尖锐的鸣啸, 连带着从鼻腔到胸膛, 都仿佛被灌满了铅。
“……长公主当场伏诛。”
这七个字在脑海里反复炸开, 每炸一次,眼前的景象就暗下去一分。
他看见说书人那张干瘪的嘴还在动,周围茶客们兴奋地交头接耳议论着宗主国的宫变疑云, 窗外沙漠的风卷起黄沙扑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所有五感都还存在,心却仿佛不会再跳动了。
荒谬得像一场噩梦。
长公主殿下。
容鲤。
他的妻。
她在争权。
她落败了。
她……死了。
如此认知像一柄钝刀, 缓慢地切进胸膛。起初不觉得疼, 只是闷, 闷得喘不过气。然后那疼才一点点渗出来, 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 最后连指尖都开始发麻。
展钦缓缓低下头, 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才发现,这只握剑能够力战三日犹不颤抖的手, 如今抖得不成样。
这双手曾经与她十指相扣,被她娇斥指尖茧子太硬磨人;
这双手曾经在她装病耍赖时, 无奈地给她喂过药,又被她咬伤一口;
这双手也曾经在她趴在自己背上说“好喜欢你呀,夫君”的时候, 轻轻托住她的腿弯。
而现在,这双手,空空如也。
茶馆里的喧嚣渐渐远去,展钦不再听得清了,眼睛还能看见那些人因这新鲜奇闻轶事而讨论得唾沫横飞的丑态,可声音却全都消失了,只余甚至能见到自己渐渐凝固的心跳声。
展钦觉得自己的魂魄好像飘起来了,悬在茶馆的横梁上,冷冷地看着下面那个失魂落魄的自己。那个展钦脸色惨白,眼睛怔怔盯着地上碎裂的茶盏,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变成一具无用的行尸走肉。
死了的感觉是什么?
展钦濒死的次数不计其数。
但从未有过一次如同现在这般,让他觉得自己与死了也没有什么分别了。
呼吸还在,心跳还在,可内里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再也拼不回去。
眼前一切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只是从此与你无关了。
说书人已经收了惊堂木,端着茶碗润喉咙。茶客们陆续散去,有些意犹未尽地讨论着刚才的故事——“长公主殿下有勇有谋,可惜功亏一篑”“亲弟弟都下得去手”“不过宋大将军更高明”……
每一句话都像带着钉子的铁鞭,抽在展钦已经麻木的神经上,卷起血淋淋的碎沫。
展钦便不受控制地想起来,他要登上离开京城的马车那一日。
容鲤在大是大非面前向来拎得很清,可她在自己转身走后,还是不管不顾地跑过来,一头扎进他的怀里,眼泪仆仆地掉入他的衣襟。
那时候他想,她是为舍不得自己而哭。
如今想来,兴许不只有不舍,还有诀别。
“公子?公子?”
护卫的声音把他从混沌中拉回来一点。
展钦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
护卫被展钦这副样子吓了一跳,压低声音道:“公子,咱们该回去了。”
回去?
回哪里去?
那座被高墙围起来的宅院?
他原想着,那是她的院子,她承诺过,一定会来接自己回去的,是因与她有关,这宅院才和天下任何一个院子有了区分,他才心甘情愿留在这儿。
可如今……世上已没有她了。
那还称得上“回去”吗?
他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掌心按在飞溅的碎瓷片上,割得血从指缝之中迸溅出来,展钦却恍然未觉。
那护卫想来搀扶他,被展钦挥退了。
“我自己能走。”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就在他转身要离开时,那个说书的老头儿忽然晃了过来。
老头儿看起来六七十岁,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布袍,胡子拉碴,一双眼睛却异常清亮。他走到展钦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这位公子,听故事听得入迷了?”老头儿的声音沙哑,带着沙陀人特有的口音。
展钦无心与任何人说话,只想赶紧离开这个地方。
可老头儿却拦住了他的去路,在展钦皱眉拔剑之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子,不由分说地塞进展钦怀里。
“这个给你。”老头儿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会有用的。”
展钦愣住了,低头看向怀里的木盒。盒子很普通,不过是沙漠里常见的胡杨木雕的,表面粗糙,连个花纹都没有。
“这是什么?”那些护卫们警惕地问。
“天机不可泄露。”老头儿挤挤眼睛,拍拍展钦的肩膀,“收好了,可别丢了。”
说完,老头儿转身就走,晃着那身破布袍,消失在茶馆后。
护卫们想要将那木盒取来一观:“公子,这东西来路不明,还是……”
展钦却把木盒紧紧攥在手里。
有用?
现在还有什么东西对他有用?
其实有用无用,来路不明或是什么别的,其实都已经无所谓了。
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连她葬在哪里都不知道,连她究竟经历了什么都不清楚。他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被送到这鬼地方,什么消息都听不到,最后竟从别人的闲谈里听说她的死讯。
真可笑。
展钦把木盒塞进袖袋,推开护卫,一个人走出茶馆。
沙漠午后的阳光刺眼得厉害,照在那些土黄色的矮房上,反射出灼热的白光。街道上偶尔有驼队经过,驼铃叮当作响。几个裹着头巾的妇人在井边打水,说着他听不懂的方言。
这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可展钦只觉得这一切都隔着一层雾气似的。
模糊,遥远,全都与他无关了。
回到宅院时,管家已经等在门口。那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姓周,总是穿着整洁的深色长衫,说话做事一板一眼,挑不出错处,却也永远没有温度。
“公子回来了。”周管家躬身行礼,“午膳已经备好。”
展钦看都没看他,径直往自己住的院子走。
“公子,”周管家跟在后面,“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给我准备车马。”展钦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盯着周管家,“我要回中原。”
周管家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是又躬了躬身:“公子,殿下吩咐过,让您在此安心住着。外头不太平,还是莫要随意走动为好。”
“她死了。”展钦的声音很轻,渐渐染上一种执拗的疯狂,“你没听说吗?茶馆里所有人都知道了。长公主宫变失败,当场伏诛。她死了,我还在这里等什么?谁会来接我……谁去为殿下讨回公道?”
周管家从没见过展钦这般模样。
这位前驸马,待旁人总是客气冷淡的。他很少同人说话,只是时常抱着一只空空的剑鞘往东边的天空望去,向来是个很好伺候的主子。可这会儿,周管家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底。
周管家眼皮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公子慎言。那些市井流言,如何能信?殿下让您在此等候,您便安心等候便是。”
“安心?”展钦冷笑一声,笑得眼眶发红,“如何安心?她将我送到安心之处,自己却孤身踏入京城那趟浑水里,如今我甚至不知……不知她的尸骨在何处。”
他上前一步,抓住周管家的肩膀,用尽全力才能克制住自己不要将周管家的肩膀捏碎:“去传令。”
周管家任由他抓着,声音依旧平稳:“公子,恕难从命。殿下的命令是让您在此等候。在接到新的命令之前,您不能离开这座宅院。”
高墙之上,露出来十余个人影。
尽是容鲤身边的精锐,展钦认得的。
若是非要鱼死网破,展钦一力当十会,离开这座宅院不在话下。
尽管外头是黄沙漫天,他也不惧流沙吞人。
然而那些人之中,有一个身形稍小一些的探出头来,声音有些发沉地同他说:“中原有人四处在搜寻公子,殿下已经拼尽全力将公子送至此处才能保证公子的安全,切莫叫殿下心血付之东流,可好?”
他们不用别的话来劝,可软的硬的,都抵在展钦的七寸。
是她的命令,是她的心血——并非虚言,他如今的安稳,是真的沾着她的热血的。
他要如此辜负她用性命换来的安全吗?
展钦终于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两步。
话已至此,展钦无话可说。
他的眼底猩红,喉头都滚上一股腥甜。
周管家沉默地看着他,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那波动很快又被压下去了。
“公子,请用膳吧。”他重复道。
展钦没有再争辩。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隔绝所有的眼神之后,终于脱力地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阳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缓慢轻盈得不知人间疾苦。
展钦就这么坐着,从天明坐到天黑。
期间周管家来敲过几次门,门口送来的饭菜热了又凉,凉了又热,到最后积攒了一层薄薄的飞沙,只能撤走。
展钦一动不动,如同一截失去了生气的木头。
夜幕降临时,沙洲的气温骤降。
寒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将展钦的影子拉得扭曲,投在墙壁上,仿佛随时会散去的幽魂。
展钦在这样长久的空望与麻木之中,终于恍惚地明白过来,当初他出征之后,容鲤在长公主府之中等着他回来究竟是什么滋味了。
痛苦而忧心地日夜等待,有时候怀着欣喜,有时候怀着悲痛。
记忆在煎熬之中成为唯一可以守望相助的东西,然而饮鸩止渴,毫无用处——可等来等去,等到最后,只等来叫人绝望的死讯。
痛苦如影随形。
彼时的容鲤,是不是也像他现在这样,觉得世间一切已然了无意趣?是不是也被无数人看着、守着,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披麻戴孝,跪坐在灵堂里,对着那口甚至只能装着他衣裳的空棺?
不,她可能连那样都不能。
她是长公主,是皇室的脸面。
她再是痛苦,也不能做出疯癫姿态。
那种无力感,那种被命运扼住喉咙、连呐喊都发不出的窒息感——他现在终于明悟。
展钦缓缓抬起头,看向房间里那扇小小的窗户。
沙洲之中的窗户,为了防沙保暖,通常都做得极小。如今窗纸被风吹得簌簌作响,外面是塞外漆黑的夜,连一颗星子都看不见,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就像他此刻的心。
他扶着门板,一点点站起来。
膝盖传来针刺般的痛,他踉跄了一下,差点又摔倒。但他稳住了,一步一步,走到柜子前。
打开柜门,里面整齐地叠放着衣物。最下面压着一匹素白麻布,是宅院里备着的,原本是用来做里衣的料子。
展钦把那匹布抱出来,摊在桌上。
白得刺眼。
他找来剪刀,开始裁剪。手指因为长时间的僵硬而不听使唤,剪刀几次划偏,裁出的布边歪歪扭扭。他不在乎,只是固执地继续着,一剪,一剪,又一剪。
布匹被裁开,分成几大块。他又拿起针线,开始缝制。
展钦不会女红,他从小习武练剑,手用过百种兵器,却从来不曾用过绣花针。
针脚粗大,歪斜,有时两片布根本对不齐,他就拆了重缝。
手指被针扎了不知多少次,渗出血珠,在素白的麻布上晕开一点一点的红,像雪地里落下的梅花瓣。
可他不在乎。
只是麻木地穿针,引线,缝合。
周管家不知何时又站在门外,透过门缝看着里面的情形。
老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夜深了。
展钦终于缝好了最后一条带子。
他站起来,抖开那件衣裳。
一件粗糙的孝服。
白麻布,针脚歪斜,袖子一长一短,领口也缝歪了,穿在身上像什么样子?
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死了。
穿得再体面,又给谁看?
展钦只是冷着脸换上孝衣,一言不发地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狼狈憔悴。
真像个丧妻的鳏夫。
展钦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又极突兀地想——鳏夫?
他算哪门子的鳏夫?
他和容鲤,算夫妻吗?
展驸马,已然“死了”。
他如今和她,似乎连名义上的关系也无。如今活在这沙洲之中的,不过是个无名无姓的游魂。连为她披麻戴孝的资格,都是此刻他为自己偷来的。
窗外传来风吹沙砾的声响,沙沙,沙沙,像是谁在低泣。
展钦在这一刻,才忽然意识到,这房间实在空得可怕,静得可怕。
所有的声音都被沙漠吞噬了,连自己的呼吸都变得轻飘飘的,仿佛下一刻就会消散在这无边的黑暗里。
展钦飘无所依的目光落在桌案上。
那个胡杨木盒子静静地躺在烛光边缘,粗糙的表面在昏黄的光线下凹凸不平。
说书老头儿神秘兮兮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会有用的。”
有什么用?
展钦扯了扯嘴角,想笑,却仿佛已然忘记了要如何才能笑出来。
他走到桌边,手指悬在木盒上方,顿了顿,终究还是将它拿了起来。
盒子很轻,轻得不像装着任何有分量的东西。锁扣是简单的木栓,一拨就开。展钦掀开盒盖,一股极淡的、近乎于无的香气飘散出来,混在干冷的空气里,几乎难以察觉。
盒底铺着一层干燥的沙棘叶,叶片之上,躺着一朵花。
一朵很小的花,不过指甲盖大小,花瓣层层叠叠,却是一种极为罕见奇异的秾丽色彩。花瓣薄如蝉翼,在烛光下近乎透明,能看见细细的脉络。
它不像活着的花,倒像用什么珍贵的矿石雕琢而成的工艺品,美丽得不真实。
展钦认得这花。
沙陀国的“幻梦鸢”,只生长在沙漠最深处的地下绿洲,十年一开花,花期仅三日。花瓣晒干后可保存数年,其香能致幻,沙陀贵族常以此取乐,称“闻之可见心中所欲”。也有巫师用它来占卜、通灵,说是能连接生死两界。
他曾听人提起过,说沙陀国这花诡异得很,有人闻了见到天堂,有人闻了坠入地狱,全看闻者心中执念为何。更有甚者,沉迷花香制造的幻梦,一次一次嗅闻,最后疯癫而亡,死时脸上还带着痴笑。
无异于包裹着糖衣的,叫人痛苦又甜蜜的鸩酒。
展钦轻轻碰了碰那花,指尖触碰到干燥脆弱的质地,又因他的动作,激出一层如梦似幻的香气。
它太美了,美得与这粗糙的木盒、与这满屋的悲怆格格不入。就像容鲤——这位国朝的明珠,天子的宠儿,本也不该与他这个出身低贱的武夫有任何交集。
可偏偏是他们成婚,彼此伤害又彼此纠缠,再也分不开了。
可她死了。
死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死在他最无能为力的时刻。
悲哀像潮水般涌上来,淹没了胸腔。
展钦看着手中这朵传闻中能让人看见“心中极乐幻梦”的花,只觉得这一切荒谬得可笑。
他想要的幻梦是什么?
是时光倒流,是回到京城,是挡在她身前,是替她去死?
还是……仅仅再见她一面?
哪怕是在幻梦里。
理智在尖啸,警告他这是饮鸩止渴,是蠢人懦夫所为。
可理智寸寸崩塌。
展钦盯着那朵花,眼神渐渐被湿冷的水浸透。
他想起容鲤最后那次送别,想起她眼泪的温度,想起她说的“一定要等我接你回来”。
她食言了。
那他守这理智,又有何用?
手指不受控制地将花捧来,凑近鼻尖。
一丝极淡的香气钻进鼻腔。
起初是清冽的,带着沙漠之中所有植物都有的干燥气息,然后又渐渐变得馥郁绵长,像是某种陈年的酒,或是深秋的桂花,又好像什么也不是,直直往脑髓深处钻去。
眼前的光影开始晃动。
烛火拉长成金色的丝线,墙壁上的影子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展钦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他扶住桌沿,闭上眼睛。再睁开时,房间还是那个房间,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空气中浮动着一层极淡的金色光尘,缓慢地旋转、飘落。窗外的风声变得遥远,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鸟鸣?
沙漠之中,可没有这样叽叽喳喳的娇气鸟儿。
展钦的心一跳,不受控制地往周遭张望,去寻他想要看到的那个身影——
作者有话说:展钦(驸马版)已下线。
展钦(鳏夫版)上线。
第99章 第 99 章 阿鲤,我来陪你。
花香如丝, 钻入肺腑。
脚下坚硬的地面忽然变得柔软,展钦低头看去,竟已成了一层湿漉漉的青苔, 开着几朵零星的小花。
再抬头时, 眼前已不是塞外沙洲那间昏暗的厢房, 而是一条曲折的回廊。
廊柱朱红, 瓦檐黛黑, 檐角悬着的铜铃在微风里轻晃,发出细碎而如梦似幻的轻响。
是群芳园。
其实,在赐婚旨意下来之前, 展钦曾在群芳园见过容鲤一面。
那时候是宗室一位郡王相看王妃,容鲤身为大长公主出席, 陪了半场之后,便嫌庭中太过气闷, 到了外头寻了个水榭歇着。
展钦在那里, 远远见到他求来的殿下一面。
那是太久之前了。
展钦随即意识到, 这绝不是真的。
他的意识清醒地漂浮在这幻境之上, 仿佛看客正看着台上的悲欢离合。那缕若有若无的奇异花香依旧萦绕在鼻尖, 展钦甚至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还坐在沙洲的房间里, 掌心正攥着那朵已经枯萎的花。
但他挣脱不开。
也不想挣脱。
展钦沿着长廊走去,步履越来越快。
回廊尽头,那水榭临湖而建。亭檐下悬着竹帘, 帘子半卷,里面人影绰绰。有小姑娘的笑声传来, 清脆如碎玉落盘,还夹杂着几句娇嗔的抱怨。
“……我还要两年才出阁呢,母皇不会那样快给我议亲的。”
展钦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迈开脚步, 几乎是跑着穿过回廊。
地上湿滑,靴子踩上去发出急促的步伐声,甚至比他的心跳还快。
越近水榭,那笑声便越清晰;
可也越飘渺,朦朦胧胧,如梦似幻。
展钦冲到水榭前,一把掀开竹帘。
然而,亭中却空无一人。
石桌上摆着一盘未下完的棋,黑白子错落。两盏茶还冒着袅袅热气,杯中茶叶还在上下浮沉。一本翻了一半的话本子倒扣在一边,随手拿起来便可以继续赏看。
一切都像是主人刚刚离开,下一刻就会回来。
“殿下……”他哑声唤道,声音在空荡的水榭里回荡。
无人应答。
只有湖面的风吹进来,拂动竹帘,发出碎碎轻响。
远处有画舫经过,乐姬在唱吴侬软语的小调,歌声随水波荡漾而来,听不真切,只余一片温柔缱绻的尾音。
展钦怔怔地站在亭中,看着那两盏茶。
随后眼前所有的一切都随着茶盏之中微微荡漾的烟气开始波动,像投石入水后的涟漪一般圈圈散开。
水榭、回廊、湖面,一切都在模糊、扭曲、重组。
展钦只觉天旋地转,下意识闭上眼。
再睁开时,周遭已是另一番景象。
入目便是一片朱红,视野所及的一切都在微微摇晃着。
是在马车上。
他的手中正牵着一条绣金的红绸,另一端孤零零地躺在他脚边。
展钦想起来,这是他与容鲤大婚那日,自皇宫成礼之后,二人一同返回长公主府的路上。
这条红绸的另一端……是容鲤。
展钦瞬间身体紧绷,僵硬而焦急地抬起头,往对面看去。
一身鲜艳的嫁衣,凤冠上的珠帘垂下,将她尚且稚嫩的容貌遮掩了八分。分明对这桩婚事极为不满,她却坐得端正,姿态无可挑剔的端庄,却浑身上下写满了疏离,一眼也不给他。
马车碾过石板路,辘辘作响。
车厢里静得可怕。
展钦几次想开口,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能听见自己渐渐粗重的呼吸声,能感觉到汗水沿着鬓角滑落,所有的话皆卡在喉咙里,变成无声的吞咽。
他把自己将要冲出口的呜咽声,用尽全力才变成一个模糊的音节。
然而对面的人儿似是半个字也不想听他说,径直将身子转了过去,留给他一个描金画银的后脑勺。
珠串步摇晃动,金玉的碎响悦耳。展钦只能瞧见那朱红嫁衣的后背上金线织就的凤凰展翅欲飞,仿佛要挣脱这车厢的束缚,飞到九天之上去。
分明是极为冷漠尴尬的情景,可在眼下的展钦面前,只叫他觉得恍若隔世,恨不得这马车慢一些,再慢一些,慢到他有勇气抬起手,牵起那只缩在袖中的柔荑。
眼眶之中承载不住的湿意滚落,将面前的一切皆模糊了,随着马车晃晃荡荡的,又变成另一重场景。
长公主府的花厅。
容鲤时常在此会客,也在此接见和她写在同一个玉碟上,却宛如仇人的驸马。
深秋时节,窗外几株枫树红得像火,偶尔有叶片飘落,打着旋儿飘落进花厅来。
展钦坐在下首,面前的茶已经凉透了,浮着一层薄薄的沫子。他每月初一、十五都要按例来请安,只是长公主殿下很不耐烦见他,从来都是随口打发,都不愿意请他进府。
所以展钦恍惚想起来,这是他们成婚半年之后,长公主殿下在顺天帝面前挨了一顿说,这才不情不愿地将他请进来,勉强与他说两句话。
展钦抬头,果然见到容鲤正坐在主位。
只是她只允许自己坐在花厅之中距离她最远的那个角落,展钦看不清她的模样,只能看清她一身秋香色的裙裾,发髻梳了起来,露出光洁的脖颈。
与这位不喜欢的驸马见面实在是一桩叫她不喜欢的事,可大抵是因为顺天帝发了话,她也只能耐着脾气,为了缓和心绪,她手中捧了一本话本子,正看着聚精会神。
长睫在她的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阳光从窗格斜射进来,在容鲤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边。
展钦又看不清她了。
他想说自己实在不争气,可目光总停留在她身上,哪怕是看不清也好。
“驸马近日可好?”良久,长公主殿下才终于开口,眼睛没离开书卷。
“劳殿下挂心,尚可。”展钦回答。
“喔。”她轻轻应了一声,翻过一页书,“本宫知道了。”
“谢殿下。”
然后便是漫长的沉默。
长公主殿下对自己手里这本随手拿来的话本子有无限的耐心,全然不曾分给展钦一个眼神。
可展钦还是挪不开自己的眼,只是将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时候他不曾想过,原来这样的场景,日后竟也会成为幻象之中惊鸿一瞥的奢望。
四周静得能听见炭火在铜盆里轻微的噼啪声。窗外有使女经过,细碎的脚步声很快远去。展钦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从舌尖蔓延到喉头,却依旧恋恋不舍地看着容鲤,盼望着她抬头一望。
然而等来等去,也只等到长公主殿下翻过一页又一页的书页,等到她因书中情节忍不住嘻嘻笑出了声,前俯后仰时才发现展钦还在花厅之中。
她幼瘦的眉就皱了起来,立刻低下头去,恹恹地打发他:“驸马若无其他事情,便告退罢。”
她说着,声音没什么起伏。
展钦那时候想说什么呢?
他不记得了。
此刻他只会贪婪地望着她,痴痴地如同一块望妻石,直到还是个小孩子的长公主殿下因为他一而再再而三的不识时务而动怒,叫人将他“请”出去了。
她不开心地起身,“哒哒哒”地往外走了。
展钦依旧不曾看清她的脸,只有她华服的一角从他面前飞过。
他伸手想要抚摸它,却这样突兀地穿了过去。
又是一片虚无。
场景开始加速流转。
暴雨如注,长公主寝宫外的芭蕉叶被打得噼啪乱响。
展钦想起来,自己奉命南下平乱的前夜,他去了长公主府辞行。
他来的突然,不曾想到自己会撞见长公主身边满地都是青年才俊画像的时刻,将这个他听了许久却始终不肯相信的传闻亲眼所见。
容鲤懒洋洋地躺在贵妃榻上,拿着画卷看着,不肯看他。
许久她才说:“明日出发?”
“是。”
“南方湿热,瘴气重,多保重。”僵硬得没有半分温度的关怀,这是顺天帝三番两次耳提面命的结果。
“谢殿下。”展钦顿了顿,“京城局势复杂,殿下……也请珍重。”
容鲤没理他。
展钦还想说些什么,却很显然惹怒了她。
她生气地将画卷丢到他身边,自己往软榻里一滚,留个背影给他:“你和这些画卷一起滚出去。”
不容置疑。
展钦沉默片刻,即便知晓这是幻境,他还是不敢问出彼时他便在心中疑惑的问题,只躬身:“臣告退。”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消失在雨声中。
容鲤没理他。
一次又一次,瞧见她,又离开她。
展钦的心中也浮起气闷来——不是能叫人看见一切心中所想的奇花吗,为何却叫他无处可寻?
心脏像是被钝器重重砸了一下,闷痛蔓延开来。
场景继续变换,越来越快,像被狂风翻动的书页。
到了最近。
他南下归来,长公主殿下的态度与从前判若两人。
她会对他笑,会拉他的袖子,会在他面前露出小女儿情态。
此刻,她正凑在他身边,挽起衣袖,让他给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上药。
“夫君,轻点呀。”她蹙着眉,声音娇软。
展钦动作僵硬,小心翼翼地涂抹。他的指尖有茧,摩擦着她细腻的皮肤。
“好了。”他说,想收回手。
容鲤却抓住他的手腕,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夫君,你对我真好。”
“……小伤而已。”他别开视线。
容鲤嘻嘻地笑,却靠在他肩头。
殿内安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她靠着他,发丝蹭着他的脖颈。展钦怔忪许久,才缓缓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这个动作取悦了她,她满足地喟叹一声。
场景再次切换。
夏夜,长公主府后园的荷塘边。月光如水,荷香清浅。展钦背着昏昏欲睡的容鲤,沿着塘边小路慢慢走。
她趴在他背上,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嘀嘀咕咕。
“夫君,你看那朵荷花,像不像一盏灯?”
“像。”
“夫君,你有没有听过月下荷仙的故事?”
“没有。”
“那我讲给你听呀……”
她絮絮叨叨说着,声音又软又糯,带着一点点困倦之意。展钦低低应着,双手稳稳托着她的腿弯。
忽然,她安静下来,将脸埋在他颈窝,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轻轻地说:“好喜欢你呀,夫君。”
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心尖上。
展钦脚步猛地一顿,整个人僵住了。
血液冲上头顶,耳膜嗡嗡作响。他想回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
而背上的她,说完这句,似乎也耗尽了勇气,不再说话,只是更紧地搂住了他。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着,依偎着,仿佛永远不会分开。
一场又一场的幻境,展钦摇摇欲坠的眼泪终于滚落。
这句话,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她唯一一次,如此直白地表达。而他当时,竟然傻得没有回应。
他想,彼时他应当说“我也喜欢你”,或者哪怕只是抱紧她。
可他什么都没有做。
后悔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越收越紧。
就在这时,背上的容鲤,忽然动了动。
她缓缓抬起头,凑到他耳边来,像是想亲他。
展钦感觉到她的动作,身体更僵了。
他想回头,又不敢。
可思念终究打破了他的固步自封,他转过头去,贪婪地望向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
可那不是脸。
那是一团柔和的白光,圣洁,朦胧,如同九天之上的月华凝聚而成。光晕之中,能隐约看出五官的轮廓——秀挺的鼻梁,优美的唇形,长睫的阴影——可一切都被那光模糊了,看不真切,仿佛隔着一层水雾,隔着一重纱。
那不是人的面容。
那是月神的化身,是遥不可及的幻影。
“阿鲤……”
他想拂开那层光,想看清她的脸,想触摸她的温度。
可他的手穿透了过去。
触到的只有虚无的、微凉的光晕。
背上的“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偏头。那光晕之中的眼眸位置,仿佛有两道温柔的视线落下,带着悲悯,带着叹息,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像是在说:不要看。
像是在说:回去吧。
然后,那白光越来越盛,越来越刺眼。
荷塘、月光、小路、交叠的影子……一切都在白光中融化、消散。背上的重量消失了,温暖消失了,耳边细语也消失了。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白光。
和一片死寂。
“不——!”展钦绝望地嘶吼,甚至不能分辨出这声音竟是自己发出的,“殿下!别走!让我看看你!让我看看你——!”
没有回应。
白光渐渐褪去。
眼前重新出现了景象——是沙洲宅院那间简陋的厢房。
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灰白的光线从窗棂缝隙渗进来,驱散了夜的浓黑。
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燃尽,只余一小摊凝固的烛泪,像干涸的血。
展钦还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朵幻梦鸢。
花已经彻底枯萎了,鲜艳的色彩褪成灰败的褐,然后变成一碰就碎的齑粉。展钦想要握紧那能叫他偷窥片刻的甜蜜温暖,它却从指缝间簌簌落下,变成一撮毫无生气的粉末。
香气消散了。
幻梦结束了。
展钦僵硬地低头,看着空荡荡的掌心,那里只剩下一点灰烬。
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湿冷一片,分不清是汗是泪。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带着幻梦醒来后加倍的虚空和钝痛。
他看见了那么多。
成婚马车的背对,花厅请安的疏离,南下辞行的疲惫,寝殿撒娇的温情,荷塘背上的告白……
每一个场景都那么清晰,每一个细节都历历在目。
可自始至终,他都没有看清她的脸。
那层白光,那朦胧的、圣洁如月华的影子,像是她最后的隔绝,最后的拒绝。
为什么?
人人都说,幻梦鸢会叫人看见心底最渴望的,可为什么殿下连幻境之中都不愿见他?
是不是……她在怪他?
怪他在她最需要的时候不在身边?
怪他没能保护她?
怪他连一句喜欢都没有亲口对她说过?
还是,怪他让她独自面对腥风血雨,最终落得那般下场?
所以,连在幻梦里,都不愿让他看见真容?
所以,要用那层白光,将他们永远隔开?
是啊……该怪的。
便是展钦都无法原谅自己——他有可以选择的机会,他明明可以不离开中原的。
是他自己放开了。
展钦缓缓从椅子上滑下来,跌坐在地上。
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他仰起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些陌生的异族纹样。
天光越来越亮,房间里的事物渐渐显露出清晰的轮廓——简陋的桌椅,掉漆的柜子,地上那件他亲手缝制的、歪歪扭扭的孝服。
一切都真实得残酷。
她没有回来。
幻梦只是幻梦。
他依旧在这遥远的沙洲,而她,已经死在了京城,死在了他不知道的地方,死在了他连尸骨都无法触及的远方。
巨大的疲惫和绝望如同潮水般淹没了展钦,他连动一下都不愿,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麻木和空洞。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天色从灰白变成淡金,看着阳光一点一点爬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灰尘又在这光柱里飞舞,一日复一日,缓慢轻盈得不知人间疾苦。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嘈杂的声音。
起初是隐约的骚动,像是很多人聚集在宅院外。然后有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门口停下。接着是周管家低沉的说话声,夹杂着几个陌生的、带着沙陀口音的嗓音。
展钦漠然地听着,一动不动。
直到敲门声响起。
“公子?公子?”是周管家的声音,比平日急促些。
展钦懒怠回应。
“公子,请您出来一趟。”周管家顿了顿,“中原传来旨意,事关天朝国祚,昭告四方番邦。沙陀国主有令,所有藩属子民需聚集听宣。”
中原?
旨意?
展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森冷的嗤笑。
宋大将军狼子野心,顺天帝死了,殿下死了,容琰恐怕也凶多吉少。那如今所谓“事关国祚”的大事,还能是什么?无非是宋星那逆贼要登基称帝,或是扶植一个襁褓中的傀儡,然后昭告天下,让四方藩属来朝拜新主。
真是……可笑至极。
他展钦,连为妻子收尸都不能,连报仇都无能为力,还要在这里听那群乱臣贼子颁发的所谓“旨意”?
“不去。”他开口,声音嘶哑干裂。
门外的周管家沉默了片刻:“公子,此乃国主之令,若不出面,恐有麻烦。”
“麻烦?”展钦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讥诮,“我如今还怕什么麻烦?我虽不是什么忠臣良将,却也知廉耻。要我跪拜宋星那逆贼的旨意?除非我死。”
“公子慎言!”周管家的声音陡然严厉,“隔墙有耳!”
“有耳又如何?”展钦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歇斯底里的偏执疯魔,“让她来杀我!正好,杀尽我这条命,我正好去黄泉路上追殿下。”
门外陷入死寂。
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越来越嘈杂的人声,像是整个沙洲小镇的人都聚集到了某处。
展钦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方才因这所谓旨意而起的疯劲慢慢退去,便只剩下更深的疲惫和空洞。
他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走到柜子前。
打开柜门,在最底层摸出来一个乌木小盒。
盒子只有巴掌大,做工却极精致,盒盖上刻着缠枝莲纹,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光滑。
这是他早早备下的,原本要送给容鲤的东西。
轻轻打开盒盖,绒布上,正躺着一支精巧的袖箭连弩。
精钢打造,箭镞锐利,在渐亮的天光下闪着一点寒芒。
这是他亲手所作的。
安庆府遇刺事件后,展钦心惊胆战了很久。那时他尚且还时常怀疑,殿下是否是故意作弄折腾他,无论如何也放不下面子将这袖箭相赠,又给自己寻个理由,说是做的不够好,配不上她的身份,I时常修改。
展钦看着那弩身上还刻着的“鲤”字。
他妄念太过,待反应过来之后,便已镌刻上了她的名讳,更觉大不敬送不出手。
再后来就是他“假死”,殿下长久地生他的气,后来仿佛又不生气了,可他依旧不敢。
时日流转,这份不曾送出的礼物便跟着他到了沙洲,终究没能送到她手上。
如果……如果当时给了她呢?
会不会有一点点不同?
会不会在宫变那日,能帮她多抵挡一刻?会不会让她有机会逃脱?
无尽的恨与痛再次啃噬心脏。
展钦拿起袖箭。
冰凉的金属触感从指尖传来,沉甸甸的,像他此刻的心。
他将袖箭套在左腕上,调整皮带,扣紧。冰冷的金属贴着皮肤,传来一丝寒意,却不及他此刻的心中寒凉。
然后,展钦抬起右手,手指搭上弩机,缓缓将弩箭上膛。
机括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短箭的箭镞,对准了自己的喉咙。
冰冷尖锐的金属贴上了颈侧的皮肤,能感觉到脉搏在那里跳动,一下,又一下,顽强而可悲。
就这样吧。
黄泉路上,若能追上她,他一定紧紧抓住她的手,再也不放。
一定要告诉她,他喜欢她,很喜欢。一定要向她认错,求她原谅。
若追不上……那便追不上吧。
这没有她的人间,他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门外,周管家似乎还在低声劝说什么,远处的人声鼎沸越来越响,隐约能听见沙陀官员用生硬的中原官话在高声宣读什么,内容模糊不清,只捕捉到“天命”“新朝”“储君”等零碎字眼。
真是吵啊。
连死,都不能安静一点。
展钦闭上眼睛,手指用力,扣向弩机——
“诶诶诶,这就要死啦?”
一个声音,突兀地,带着点慵懒的,又惊愕又戏谑的腔调,在房间角落里响了起来。
第100章 第 100 章 真丑。
展钦几乎不曾反应过来, 甚至以为自己还在幻象之中。
他的手指还搭在弩机之上,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此刻却像被冻在了弩机上, 扣也不是, 松也不是。展钦一瞬间便睁开眼, 往声音的来处去寻答案。
耳膜嗡嗡作响, 方才那声音的余韵还在耳道里回荡——展钦无需辨认, 都知道那声音是谁的。
那扇总是透进来些不知所谓的日光的小窗外,逆着光,竟隐约立着半个身影。
那身影被晨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展钦只能看见一个努力探头的身影倚在窗边。大漠之中,即便是早晨的光线也十分刺眼, 那身影的细节全部为光所吞噬,只剩下一个泛着金边的影子。
展钦眯起了眼睛。
他下意识想要看清。
想要确认那不是幻觉, 不是他疯魔前最后的自欺欺人。
然而就在他眯眼的刹那, 那身影忽然动了。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 那影子受惊般的晃了晃, 倏的一下就不见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
窗外的天空依旧明亮, 空荡荡的。风卷着细沙扑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展钦胸腔之中冰封的心仿佛又跳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窗边看去,却只能看见外头空荡荡了无生机的一点景色, 那棵时常供他坐着的树,依旧沉默而苍白。
其余的, 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仿佛刚才那一抹人影不过是他被幻梦鸢所或后再一次自欺欺人的幻视。
胸膛里刚刚才燃起来的一点热又熄灭下去。
展钦自嘲一笑,重新将那袖箭调整摆正。
不对。
等等。
方才惊鸿一瞥的人影在他脑海之中不断闪过, 在又一次回想的时候,展钦忽然发觉,在那身影消失的瞬间,他似乎瞥见了一点反光。
就在鬓边的位置。
极细微的一点光,润泽的,在晨光中一闪而过。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是发簪。
一支发簪的轮廓。
那形状……
狸奴抱花。
那是他少有的,敢于赠她的礼物。
她很喜欢,时常戴着。
“殿下……”展钦喃喃出声,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挲,下一秒便能吐出血来。
展钦猛地转身,冲向房门。
他甚至来不及解下那袖箭连弩,一把拉开房门,力道之大,将门板撞出砰然巨响。
门外,周管家还在。
老人背对着房门,正微微躬身,似乎在倾听远处宣旨官员的声音。听到身后的动静,他转过身,便看到展钦这副模样。
狼狈憔悴,一身孝服。
周管家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
“公子,”他躬身行礼,“您……”
“方才是不是有人来过?”展钦打断他,声音急切,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窗户那头有什么人在?”
周管家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任何波澜,甚至仿佛带了一丝怜悯:“公子何出此言?方才除了宣旨的官员与随从,并无他人来访。”
“果真?”展钦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他的衣领,“我方才在窗边,分明瞧见一个人影。”
周管家微微蹙眉,那表情像是担忧,又像是无奈。“公子,”他压低声音,“您昨夜未曾用膳,又……情绪波动甚大。许是太过疲累,眼花了也未可知。我一直在此,确实未见任何生人从后巷经过,更遑论靠近厢房窗户。”
他的语气太诚恳了,表情太自然了,全然没有半点撒谎之意。
展钦紧紧凝视着他的眼睛,想从中找出一丝破绽与闪躲,徒劳地想要捉到一丝说谎的痕迹。
可什么都没有。
周管家的眼神坦荡得像一泓清水,平静无波,映不出任何秘密。
难道……是他疯了?
是“幻梦鸢”的残效未消?
还是他过度悲痛而生的幻觉幻听?
是他太想她了,所以自己给自己编织出了一个好梦?
可是……
花已经用尽了。
香气已经消散了。
幻梦也该结束了。
就算是芳魂一缕,又如何跨越千里,到沙洲来见一见他呢?
展钦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却非平静,而是绝望。
他缓缓松开不知何时握紧的拳头,掌心已不知何时被自己掐出了血痕。腕上袖箭的箭镞泛着冷光,映出他仓皇的眉眼。
大抵他是真的疯了。
展钦不再为难周管家,转身往厢房回去,欲将未竞之事结束。
然而就在此时,远处宣旨的声音陡然拔高,突兀地闯入展钦的耳鼓。
那官员用的是沙陀语,但中间夹杂着生硬的中原官话,像是在宣读一份重要文书的概要。
展钦本无心去听——什么旨意,什么国祚,什么新朝,与他何干?乱臣贼子,休想叫他称臣。
然而有些字眼已然跳过了他的理智,天然为他的情感所拥抱。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皇长女容鲤,德才兼备,聪慧仁孝……立为皇太女,即日起监国理政,以固国本,以安民心……”
展钦转身的动作瞬间僵住。
他猛得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宅院大门外的那片空地,此刻应该已经聚集了不少沙洲镇民。
“什么……”他喃喃道,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那声音还在继续,虽然断断续续,夹杂着听不明白的沙陀语,展钦却听得愈发清晰——顺天帝春秋鼎盛,长公主容鲤也风华正茂。顺天帝终于确定心意,立长公主殿为皇太女,以稳定国祚民心,通晓四海。
这怎么可能?
昨日茶馆里说书人的惊堂木,茶客们的议论纷纷——难道全是假的?
是误传?是谣言?还是……本就是那说书人随口编来的?
一个大胆的念头如同破土的幼苗,在展钦本已经一片死寂的心中挣扎着冒出头来。
也许……她真的没死。
也许……那窗外的身影,那声音,那发簪——兴许是他疯了的所想,可他的妻,也许真的还活着。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瞬间烧光了展钦所有的理智和迟疑。
展钦大步朝宅院门口走去,越走越快,几如急奔。
“公子!公子您要去哪儿?”周管家在身后唤道,一向稳重的声音里也染上了明显的焦急。
展钦不理他。
他迫不及待地穿过前院,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门外果然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沙陀的官员裹着土黄色的官袍,头戴毡帽,正站在一个临时搭建的木台上,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文书,高声宣读。台下围着的皆是镇民,还有些路过的商队成员,也一同在此听宣,个个脸上都要带着敬畏和好奇的神情。几个穿着中原服饰的随从站在木台一侧,神情肃穆。
展钦忽然出现,腕上还套着尖利的袖箭,几个沙陀士兵不由得警惕地握住了腰间的弯刀。
但展钦看都没看他们。
他的目光死死凝在了木台上那个宣读文书的沙陀官员身上——更确切些,是凝在他手中那卷明黄色的诏书上。
明黄缎子,边缘绣着云龙纹,在沙漠的晨光下颜色鲜亮得几乎刺眼。
是中原诏书的规制。
展钦拨开人群,径直朝木台走去。
他的动作不算粗暴,但那股不顾一切的架势,让挡在前面的百姓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路。沙陀士兵想要阻拦,却被台边一个中原随从用眼神制止了。
展钦走上木台,站在那个沙陀官员面前。
官员不由得停了下来,有些惊愕地看着这位不知从何而来的不速之客。台下的人群也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穿着孝服,形容憔悴枯槁,眼神却锐利如刀的中原汉人身上。
“这位……公子,有何见教?”官员用生硬的中原话问道,语气还算客气,但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展钦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诏书上。
“能否,”他开口,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让我看一看这份诏书?官报原文。”
官员皱起了眉:“此乃天朝诏书,岂可随意……”
“稍待。”展钦打断他,从怀中掏出一块令牌——那是容鲤先前给他置办的身份凭证,在沙陀国也算是很有头有脸的人物,那官员显然认出来了。
官员有些犹豫,看向台边的随从。
众人将展钦手中的令牌查验一番,确认无误后,便将那诏书展开在展钦面前:“大人请看吧。但切莫损毁,否则要掉脑袋的。”
只是周遭人的话语在此刻的展钦耳中全成了无意义的嘟囔,他细细看着这一卷诏书,辨认边缘的云龙纹刺,确认这份诏书确是宫中之物。
上书:“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字迹工整有力,是翰林院专用的馆阁体,朱砂印泥鲜红夺目,上面盖着传国玉玺和顺天帝之私印——印泥的颜色、印章的细节,都与他官居要职时所记得的一般无二,不似作假。
他的目光急急下移,跳过那些褒奖之词,直接看向他最想要知道的。
“……皇长女容鲤,朕之嫡长,敏慧夙成,仁孝性成……今立为皇太女,正位东宫,代朕监国,总揽机务……内外臣工,悉听调遣,以固社稷,以安邦本……”
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果真是立储诏书。
他的殿下……还活着。
展钦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起来,血液奔涌的声音在耳中轰鸣。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却不是先前的绝望,而是一种近乎眩晕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带来的战栗。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继续往下看。
诏书的最后部分,通常是附带的一些事项。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较小的字迹,忽然定格在最后一段:
“……今有沙陀国王室更迭,三王子处月晖顺天应人,继登大宝。朕心甚慰,特遣使臣携此诏往贺,并通告四方藩属:天朝储位已定,国本既固,望诸邦谨守臣节,共襄太平……”
处月晖?
展钦自然知道,这位因为容鲤当初出言上策才能保住性命的沙陀国小王子,也知道他也曾是丧夫的长公主殿下入幕之宾的候选人之一。
然而他竟回国登基了。
而这份立储诏书,竟然是随着祝贺沙陀新王登基的使团一同传来的。
也就是说……
中原派来了使臣。
使臣此刻就在沙陀。
或者说,已然到了很一会儿了。
展钦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中原随从:“使团现在何处?使臣何在?”
随从被他眼中骤然爆发的光亮惊了一下,下意识地回答:“使团昨日傍晚抵达王城,今日一早便分派人员往各城镇宣读诏书。下官便是其中之一。至于正使大人……”他顿了顿,“此刻应当还在王城,与国主商议后续事宜。”
王城。
距离这个小镇,快马加鞭大概需要大半日的路程。
但……
展钦的脑海中再次闪过方才在窗边闪过的身影,那支他亲手所赠的狸奴抱花的发簪,还有那他再熟悉不过的嗓音。
倘若使团昨日就到了王城,那么使臣便也很又可能……
微服。为了某种目的,先一步来到这个偏僻的小镇。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
展钦不再犹豫,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展钦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活气。
然后他转身,走下木台,再次拨开人群,朝宅院大门走去。
每一步都踏得坚实,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奔跑的急切。与来时一样,甚至比来时更快。
孝服的宽大下摆随着他的动作扬起,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周管家还站在门口,看到他回来,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错愕——大约是没料到他会如此平静,甚至……眼中有了光。
展钦走到他面前,停下。
“周管家,”他再次开口,含着一点隐秘的欣喜与期待,“这份诏书传到沙陀,使团必然也带来了中原的消息。你可知道,使团的正使是谁?除了宣读诏书,可还有其他使命?比如……接什么人回去?”
周管家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这一次,展钦看得清清楚楚。那不是自然的肌肉抽动,而是老实人被说中心事的下意识反应。
“公子,”周管家垂下眼,避开展钦锐利的目光,“老奴久居沙洲,消息闭塞,实在不知使团详情。至于接人……更是无从谈起。”
不,他在说谎。
展钦几乎可以断定。
他长于审问,只需看一眼人的神情,便能判别对方究竟藏着什么心事。
周管家不是个善于撒谎的人。
或说,他平日里不需要撒谎,所以一旦撒谎,那些细微的破绽,便在展钦面前无所遁形。
而且……
展钦的鼻尖微微动了动。
就在他去而复返的这片刻之内,庭院之中,似乎多了一点儿轻微的甜香。
那不是沙洲干燥的尘土味,不是驼马牲口的腥臊味,更不是宅院里常用的异域熏香味。
那点甜香清雅柔和,仿佛花果一般生嫩,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名贵馥郁,绝不应当出现在这里。
这香气太熟悉了。
是“雪中春信”。
是长公主殿下最喜欢用的熏香。
她向来不耐烦用那些极为浓郁的香精花油,只用这雪中春信熏暖衣裳,清冷之中裹着一丝丝甜意,恰到好处,点到即止。
展钦曾无数次在这香气中拥她入眠,亦曾在离别后靠着残留此香的衣物度日。
这香气,可以出现在京城,可以出现在美轮美奂的长公主府,却不应当出现在这荒僻的沙漠绿洲。
展钦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胸骨。他没有再追问周管家——既然对方打定主意不说,追问也无用。他直接绕过周管家,朝宅院深处走去。
不是回自己住的厢房。
而是往后院。
这座宅院他住了许久,虽然大多时间困守在自己的小院里,但对整体布局也算了解。前院是待客和仆役住所,他住的东西厢房算是客院,而后院,一直是封闭的,据说堆放杂物,从未开放过。
周管家见他往后院去,脸色终于变了。
“公子!后院杂乱,您还是……”他试图阻拦。
展钦充耳不闻。
周管家也没有再追,只擦着自己额头的汗,心中念着老奴实在是尽忠职守了。
展钦沿着回廊快步疾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麻布孝服的衣摆扫过廊下的尘土,扬起细小的烟尘。晨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土黄色的墙壁上,像一个执拗追逐光亮的孤魂。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后院是一个小小的庭院,比他想象的整洁许多,也兴许是刚刚打扫过。
地上铺着齐整的油青石板,缝隙里窜出几促耐旱的杂草,几丛沙棘顽强的生长在墙角,开着不起眼的小黄花。院中有一口石井,井边放着木桶,桶中的水尚且在微微晃动,仿佛在无声地昭告此处方才还有人在用。
而院子的另一头,是一排看起来更为精致的房舍。门窗紧闭,窗纸完好,隐有人影浮动。
有人在里面。
当然,这些其实都无关紧要。
要紧的是,那排房舍的门口,正站着两个人。
两个女子。
穿着中原样式的衣裙,颜色素雅,但料子绝佳。
一个站在左边,身姿挺拔,面容清冷,正抱着手臂,目光如冰地盯着他。另一个站在右边,微微歪着头,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里满是戏谑和看好戏的意味。
展钦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站在月洞门下,隔着小小的庭院,与那两人遥遥相对。
呼吸在瞬间停滞。
展钦不需要思考便能辨认出她们。
携月与扶云。
此刻,她们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出现在了这沙洲的宅院里。
站在那排显然有人在内的房舍门前。
像一个无声的宣告,一个确凿的证据。
所有的怀疑,所有的猜测,所有的绝望和狂喜,在这一刻汇聚成滔天巨浪,将展钦彻底淹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哽住了,只能发出一点气音。
而那边,携月已经冷冷开口了。
“站住。”她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冷冰冰的,没有温度,“此乃内院,外男止步。”
这句话,这个场景,这个语气……
太熟悉了。
无数次,在长公主府,当他求见容鲤时,携月就是这样拦在寝殿门外,用同样的语气说:“驸马,殿下无暇见您,请回吧。”
彼时这句话总是让他感到难堪,拒之门外的失落将他笼罩,又叫他渐渐熟悉这种无望的冷落。
然而此刻,听到这熟悉的阻拦,看到这熟悉的冷脸,展钦非但没有觉得半点失落,反而有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脏最深处汹涌而出,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甚至想笑。
想放声大笑。
想对这冷漠的阻拦,对这熟悉的场景,对这荒谬又真实的一切,发出积压了太久太久的、带着泪意的笑声。
但他忍住了。
他只是站在月洞门下,没有强行闯过去。他甚至微微低下了头,垂下了眼眸,像一个真正被拦住的、守规矩的访客。
他在等。
等一个声音。
等一个人。
时间在沉默中缓慢流逝。庭院里只有风吹过沙棘丛的细微声响,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已经渐渐散去的宣旨人声。携月依旧冷冷地看着他,扶云依旧笑眯眯的,仿佛在欣赏一场有趣的戏。
然后,那丝熟悉的甜香,变得浓郁了一些。
从里头的房舍里,渐渐飘散出来。
越来越近。
展钦的呼吸屏住了,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
房舍的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
然后,彻底打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了出来。
逆着室内昏暗的光线,起初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纤瘦娇小,一身朴素的中原使臣常服——靛蓝色的圆领袍,腰间束着革带,头上戴着黑色的幞头。这身打扮掩去了女子的窈窕,多了几分中性的利落。
她站在门槛内,微微侧着身,似乎在吩咐里面的人什么。
然后,她转过了身,面向庭院。
晨光正好照在她的脸上。
没有白光,没有朦胧,没有隔阂。
是真真切切的,活生生的,展钦在幻梦中拼命想看清却始终看不清的那张脸。
眉眼依旧精致如画,只是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更清晰了,脸色在沙洲的干燥空气里显得有些苍白,唇色也很淡。
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得惊人,像沙漠夜空里最亮的星子,又像浸在寒潭里的琥珀,清澈,深邃,此刻正清晰地映出展钦此刻的模样——穿着孝服,头发凌乱,眼眶赤红,狼狈不堪,却又眼中燃着骇人光亮。
看清了他的模样,于是那双漂亮的眉眼就皱起来,露出一个她惯常爱做的夸张神情。
她很是故意地,将那红唇轻启:
“真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