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容鲤随着内侍, 很快入宫去了。
这一回,母皇没在西暖阁等她。
容鲤看着那战战兢兢领着她往御书房去的内侍,心中想着, 母皇这回定是动了很大的气了。
那内侍将她领到门口, 低着头往里头去通传去了, 片刻后, 才听得一声淡淡的声音从御书房内传来:“进来罢。”
那内侍是昔年宋家送进宫的, 与容鲤有些旧日情谊,往年也很照拂她,因此压低了声音提醒她:“殿下勿要同陛下犟嘴, 陛下如今正在气头上呢。”
还不等容鲤点头,御书房内便又传来一声更紧绷的斥责:“怎么, 如今是年纪大了翅膀硬了,要朕等你?”
容鲤便只来得及拍了拍那内侍的手背以作感谢, 往御书房去了。
那内侍站在门口, 总觉得有些焦灼, 又不敢靠近了去窥听其中声响, 于是焦头烂额地在门外走来走去。
岂料他才走了两圈, 便听到里头传来一声闷响, 仿佛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那响动,心中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左思右想,这内侍终究还是冒着天下之大不韪, 借着送茶水的由头,往御书房里去了。
长公主殿下正立在御案前, 头虽低着,脊背却挺得笔直。
顺天帝深深皱着眉头,搭在御案的指尖还有些颤抖。
内侍悄悄地扫了一眼, 见容鲤脚边正躺着平日里陛下最喜欢用的那个骨瓷茶盅,然而此刻已然摔碎成了几瓣。茶水正顺着容鲤半边的襟袖淌下来,一滴滴地落在地上。
他的心瞬间提了起来,下意识将目光往上一提,便瞧见那滴滴答答滚落下来的水珠,可并非只有茶水,还混入了几点猩红色。
那猩红混在澄澈的茶水里,显得格外刺眼,那内侍忍不住再打量一眼,才看清几滴殷红正从容鲤低垂的额角滑落,划过她苍白的面颊,最终滴落在地上,洇开一小团触目惊心的暗色。
陛下竟怒至此吗?想必方才听到的声响,便是陛下怒以茶盏掷了小殿下,将她砸伤了。
内侍的手猛地一抖,险些将手中的茶盘打翻。
他仓惶抬眼,欲要为容鲤求情,却正对上顺天帝盛怒之下显得极为冰凉刺骨的目光。那目光之中没有半分怒意发泄后的快意,只有一种几乎要将人凌迟的锐意,以及……一丝连帝王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细微颤抖。
“滚出去。”
顺天帝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仿佛千斤巨石,轰然压在内侍的心头。
内侍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茶盘上的杯盏叮当作响,撞在一处,他也来不及去管了:“陛下息怒!长公主殿下年龄尚小,一时糊涂……”他想为容鲤求求情,更想说殿下额上流血了需即刻请太医——可陛下龙目如炬,又怎会看不见呢?
于是说了两个字,便实在是说不下去了,只跪在地上磕起头来。
“朕说,滚出去。”顺天帝重复了一遍,语气更淡,却更令人窒息。“若是听不懂,便叫慎刑司的人将你拖出去。出去后,做你自己的事,不许去太医院请太医,休要多此一举。”
内侍不敢再言,连滚爬爬地起身,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退了出去,将御书房的小门关紧。
御书房内,重新只剩下母女二人。
顺天帝不说话,容鲤也不说话。
二人就这样对峙着,任由容鲤眉骨上的伤口滚下一行触目惊心的血痕来。
大约是这血色将盛怒的帝王拉回了些许理智,她目光极为复杂地落在容鲤的眉间,似是极为疲倦地开口:“疼吗?”
容鲤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地吐出一个字:“疼。”
“值当吗?”顺天帝的声音微微扬起,带着压抑的怒意,“为何偏要如此一意孤行?”
容鲤抬起头,正好有一滴血珠滚落到她眼上。她眨了眨眼,长睫沾染上一点暗红:“值当。”
她的视野有些看不清了,血珠滚落到自己眼中,将视野染得一片通红:“母皇,儿臣总有一条路要走的,不能总在您的身后做什么也不知晓的掌中珠。”
“掌中珠”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入顺天帝心底某个最柔软的角落。
顺天帝搭在御案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顺天帝的目光落在女儿额角那道仍在渗血的伤口上,又移向她被茶水浸湿、紧贴在身上的衣襟,最后定格在她那双即便染了血污、依旧不肯彻底弯折的眼眸里。
她说值当。
这二字在她唇齿间反复碾磨,几乎要化为一声喟叹,却又被强行压回心底,只余一片冰凉的沉静。
御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铜漏滴答,以及容鲤额上血珠滴落在地的轻微“啪嗒”声。
不知过了多久,顺天帝忽然极其疲惫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那片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倦怠的冰冷与决断。
她缓缓靠回龙椅,目光扫过御案一角某个不起眼的暗格。
“既然你这般不聪明,喜欢如此……”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冷酷,“那便算了。”
容鲤的心猛地一跳。
门外,隐约传来极其轻微、却又无法完全掩盖的脚步声与衣料摩擦声。
是御书房当值的女官们。
大约是帝王动怒,这些心腹女官们自然要前来,却又不敢贸然闯入,只能候在外头,屏息等待着帝王的下一步旨意。
二人看着彼此,谁也不曾说话。
良久,容鲤终于动了动。
她慢慢抬起那只没被茶水浸湿的手,探入自己另一侧袖中,摸索了片刻,掏出一个东西来。
那是一个颜色已经有些暗淡的锦囊,边缘起了毛边,显然是旧物,且时常被人摩挲。锦囊鼓鼓囊囊,却并非装着金银,形状有些奇怪。
顺天帝的目光落在那个锦囊上,眼神几不可察地深了深。
容鲤没有解释,只是动作有些迟缓地解开锦囊的系绳,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物。
是个妥善收藏着的红封。
容鲤打开那红封,从里头又取出另一片薄如蝉翼的东西。
那是一朵压得极其平整的木芙蓉。花瓣失去了鲜活时的娇嫩粉艳,只余近乎透明的枯黄褐色,脉络却依旧清晰可辨,被保存得极其完好,连边缘都未曾缺损。
她捏着那纤细的花梗,将它轻轻放在顺天帝面前光洁如镜的御案上。
枯花落在深色木面上,轻如鸿毛,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顺天帝的视线,长久地凝在那朵枯槁的木芙蓉上。
御书房内烛火跳动,在干枯的花瓣上投下摇曳的光影,恍惚间,仿佛还能窥见它昔日盛开在秋日枝头、不惧风霜的傲然姿态。
就像眼前这个额角带血、却脊背挺直的女儿。
“你想好了?”顺天帝见了那朵花,眼底终究还是闪过一丝无奈,定定地看着容鲤。
“是。”
“你果真想好了吗?”顺天帝终于再次开口,问的却不是关于这朵花,也不是关于流言与男宠。她的声音夹杂着一丝倦怠,在盛怒之后,终于平静得近乎冷酷,“放着母皇为你铺好的路不走,偏要走上这条路,便再没有回头之日。朕今日容你,是最后一次。从此以后,你是生是死,是荣是辱,皆是你自己的选择,你自己的造化。朕……不再管你了。”
这些话,说得极重。
容鲤怎么听不出其中母亲所表的一片拳拳爱护之心?
可在展钦不得不离开她,在母皇无言送来这朵木芙蓉的那一日起,她便已经下定了心思——她再也不要做始终被人护在背后的人。
至亲至爱为她呕心沥血,皆是想为她铺就锦绣山河,她自然明白。可若她只会躲在旁人身后,此后再有难事,她又要如何应对?
而那到时,数不清的明枪暗箭,当真不会伤到她的身边之人吗?
她已然失去过一次了,绝不想再失去第二次,绝不想再在那样的绝望彷徨之中等待一个未知的消息。
是以容鲤只是轻轻颔首,再一次在母皇面前叩首。
膝盖额头触地,在金砖上碰出沉闷声响。
她三叩九拜,声音在御书房之中显得格外空渺而坚定:“谢母皇成全。”
顺天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无半分波澜,只剩下决断与冷硬。
“你既任性,不愿选夫,此事,朕可以暂且依你。”她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但你的名声与皇家体面,皆不容玷污。近日市井流言污浊不堪,朕懒怠替你挡御史台的奏帖。朕只给你三日时间,将你府中那些乌烟瘴气的东西,尽数清理干净。尤其是……那个最像展钦的。”
她顿了顿,目光如冰刃般刮过容鲤的脸颊:“若三日后,朕还听到半点风言风语,或者……还有不该留的人留在你府上,无论是谁,朕会亲自派人去‘处理’。届时,便不是今日这般小惩了。”
“亲自处理”四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字字掷地有声。
容鲤知道是什么意思。
她垂下头,看着地上一滩乌糟的血痕,半晌才低低应道:“儿臣遵旨。”
“去吧。”顺天帝挥了挥手,仿佛再也不愿多看她一眼。
“是。”容鲤起了身。她失血又久跪,起身的时候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顺天帝的目光紧凝在她身上,而容鲤只是低眉顺眼地行礼告退,转过身往外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刀刃上。额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温热的血液渗出,滑过冰冷的脸颊。
她伸手,推开殿门。
门外刺目的天光瞬间涌了进来,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候在外面的女官和内侍们看到她的模样,皆是倒吸一口凉气,脸上写满了惊骇与不忍,却无人敢上前搀扶,更无人敢多问一句。
容鲤谁也没看,挺直了脊背,用手背随意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血,沿着来时的宫道,一步步向外走去。
鲜血在她苍白的脸上划出几道惊心动魄的痕迹,浸湿的衣襟紧贴着身体,秋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寒意。
她就这样,顶着满额鲜血、一身狼狈,在无数道或惊疑、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注视下,走出了宫门,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
长公主府。
谈女医被急召而来时,看到的便是容鲤坐在窗边,额上草草覆着一块被血浸透的绢帕,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还有心思同她打趣:“谈大人,又叫你一夜不得安睡了。”
扶云和携月红着眼眶侍立一旁,见到谈女医,如同见到救星。
“殿下……”谈女医上前,声音放得极轻,不知该说什么,却也难免有了些心疼的埋怨之意,“殿下何必这样执拗?向陛下服个软也就罢了,竟还躲也不躲。”
“人人都看着,我闹出这样大的丑事,母皇不罚我,岂还了得?”容鲤并无旁人想的那样凄凉,还有闲情逸致同她眯着眼笑,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似的,“横竖要挨些罚,无妨的。更何况,本就怪我自己。”
谈女医知道她心志有多坚定,便也不再多说了,只小心翼翼地为她清创包扎。伤口在眉骨上方,不算太深,却也不浅,瓷片边缘锋利,划破了皮肉,若再偏下半分,便要伤及眼睛。
“疼不疼?”谈女医尽量放柔动作。
容鲤深吸一口气,才刚挤出来一句“不疼”,终究还是龇牙咧嘴地败给了火辣辣的药粉,嗷嗷叫起来:“疼的疼的!轻些轻些!”
连声呼痛几句,容鲤才又想起来什么似的,立即不说话了,只说:“这消息今夜先不必往外头传,至少叫人睡个好觉,不必披星戴月地赶来兴师问罪。”
谈女医点点头,又开了一副安神补血的方子,叮嘱了注意事项,便先告退了。
谈女医走后,容鲤独自坐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沉落的暮色。
虽然早料到了今日,只是当真到了此刻,还真有些舍不得。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个锦囊,想了又想,又将那锦囊拿出来,从里头取出另一个红封。
当初展钦所写的。
里头的银票等物自然被她收起来,放到别的地方去了,不过这红封她也舍不得丢去。甚至不止这个,连展钦写错的那个,她也没舍得丢。
她把这两个都拿出来,摆在面前看。
不知怎的,便叹起气来。
哎!还是这额上的伤口太疼了些,疼得她都有些要掉眼泪了。
三日。
只有三日。
怎生那样短呢?
就在长公主殿下长吁短叹的时候,便听到外头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容鲤当然听得出来人是谁,浑身一震,立马看向身边的扶云:“不是一早便叫他出城去采买东西了?怎么就回来了?”
扶云怎敢说,那位自有他的手眼通天,焉能不知如此大事?
下一刻,寝殿的门便从外头被推开了,人如风一般地卷过来,容鲤只来得及将身子往里头一转,留给身后一个后脑勺。
扶云携月自当识趣地走了,容鲤半晌没听到身后传来声响,还想着他是不是没进来,偷偷回头一看,又被人抓了个正着。
展钦正看着她,且一眼就看见她额头上贴着的一层白纱。
他蹙眉,像是想说些什么,眼中翻涌着怒色、怅然,半晌也不曾开口。
容鲤转转眼睛,对上他的——今日之事,她谋划了许久,原本想着他出了城今日回不来,却没想到他竟这样快回来了。
看着展钦的眼,容鲤下意识有些躲闪,慌乱之下,目光瞥过桌案上放着的那几张红封,忽然将那张当初展钦写错了的一把抓到他面前来,问他:“你问我之前,先告诉我,这张原本要写什么的?”
容鲤指着这红封上所写的“吾”字。
展钦不想她会问起此事,或说他全然不曾想这张废了的红封竟在她手里,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容鲤早知道他定然不肯说的,于是就将他往外头推去:“你答不上来,便不准问我。”
说罢,也不准他说话,将他推到殿外,自己火速将门关上了。
*
接下来的两日,容鲤便依言将府邸之中所蓄养的那些男宠们皆散出去了。
并未大张旗鼓,只是给了他们每人一笔丰厚的银钱,或是僻静好地方的田庄地契,一应给他们销了奴籍,安排好日后的出路,也称得上是十分宽厚了。
这些少年们皆是从栾川带来的,当初已经见过一回容鲤安置旁人,所以这一回也没几个闹腾的,只是一味地谢恩,长公主殿下从不为难他们,也从不叫他们伺候,好吃好喝地供养了这些时日,走的时候又给了如此多的恩赐,已叫他们感念至深了。
漂亮的少年人们一个个背着简单的行囊,从后园僻静的小门离开,逐渐消失在京城的街巷中。
怜月那日正好在园子里扑蝴蝶玩,看见好几个面熟的哥哥背着包袱从小门出去,一步三回头的样子。
他歪着头看了好久,眼里充满了困惑。
怜月住处,与这些男宠们离得不远,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他们是长公主府上最清闲的人,是以渐渐也会一同说玩耍。怜月记得这些哥哥以前会同他一起翻花绳吃点心,虽然他们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的。
现在他们都走了,要去哪里呢?
小孩儿便是这样,心有疑惑,便大胆相问,立即跑去找了容鲤,扯着她的袖子问:“亮晶晶殿下,那些哥哥们为什么都走了?他们不回来了吗?”
容鲤正翻着七八本厚厚的账册,闻言便想起展钦,不由得有些怅然,回过神后才轻声道:“他们去别的地方生活了。这里……不是他们该久留的地方。”
怜月似懂非懂,但他能感觉到容鲤心情不好,便不再多问,只是乖巧地小声说道:“那我不走,我陪着殿下。”
他想了想,仿佛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如同说小秘密一般凑到容鲤身边小小声说:“昨天晚上,我又梦见了大大的亮晶晶殿下。他说,叫我一定要好好陪着现在的亮晶晶殿下。”
容鲤看着他柔软的眼神,点了点头,却依旧有些心不在焉。
*
再到了第三日傍晚,府中该走的人便几乎都走完了,长公主府院子里蓝颜锦绣的盛景一去不复返。
只剩下最后一人。
展钦站在容鲤的书房里。
他早已换下了那身“闻箫”才穿的白袍,只做寻常客商打扮。一个简单的包袱放在脚边,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些散碎银两。
容鲤正将一叠叠的银票往他包袱中塞,又将地契、书信等信物往他包里放,一边絮絮叨叨地同他说。
“江南苏杭交界处,有一处我的小庄,地契在此,你要收好。”她碎碎念地叮嘱,“庄子里有旧仆看守,一应物什都是齐全的。你到了那里,只需安心住下,就当去那儿……帮我收集一些江南最新的风物图册话本杂谈甚的。每隔半月,我会派人去取。”
说罢,又抬起头来看他一眼,小小声道:“若有书信往来,可夹在书本之中。”
展钦没有去接那地契,只是看着她:“殿下身边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臣……可以换个身份留下,暗中相助。”
“不行。”容鲤自然想过,只是眼下形势,实则容不得如此。她摇着头,额上还缠着白色的细布,随着她的动作一摇一摇的,“母皇的旨意可非玩笑。你若留在京中,母皇定会下手,非我想见之局。南方相对安宁,且我确实需要人在那边留意些动静。你此去,守好自己,便是替我解忧了。”
她说得在理,展钦无法反驳。
他做人臣子日久,自然知晓顺天帝的行事风格,若真铁了心要“清理”,自己留在容鲤身边,反而是最大的隐患和靶子。
若殿下说,他去南边有用处,那他便去。
他走到容鲤身侧,看着她蹲在那里小小一团,不肯将为他收拾包袱之事假手于人,又碎碎念着同他说了许多叮咛,心头便一片酸软。
容鲤还在反复说,去了江南要记得与她通信,忽然感觉身后一暖。
展钦跪坐下来,将她整个拥入怀中。
他说:“殿下在京中,务必保重自身。”
容鲤小小声地斥他:“做什么!我在收拾东西呢!非要惹得人难受。”
然而她还是转过身来,偎在他怀中,靠在他胸口蹭了一下。
她也舍不得的。
“展钦,”她在他耳边极轻极快地说,气息温热,“南方……或许也不太平,万事小心。若有异动,保全自身为先,你只记得,你自身最重要。”
说到后来,她的话语之中也染上一点鼻音。
然而她还是将自己从展钦的怀中拔了出来,将那收拾好的包袱塞到展钦怀中,留给他一个冷酷的后脑勺:“去吧。马车在后门等着,车夫是可靠的人,会安全送你出城。”
容鲤的声音渐渐有些发紧,“……我要睡觉了,你快些走,不许留下来烦我了。”
展钦深深地望她一眼,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再说。他提起地上的包袱,最后行了一礼,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书房。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长廊尽头。
容鲤背对着门,直到那再熟悉不过的脚步声消失之后,她才转过头去,望着那空空如也的长廊,落下一声叹息。
她瞧着残阳在墙头落下的那一点余晖,总觉得心中有些寂寥。
于是她往外头走去。
顺着展钦走过的路,她往外头走。
走着走着,便愈来愈快,几乎是跑了起来。
展钦刚到府门,正怔怔地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便听得身后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回头,便见她一下子扑到他怀中去了。
一点湿润的水意打湿了他的前襟,带着一点哭腔的声音在他怀中闷闷地响起:“一定要好好的。我不叫你,你不许回来。”
展钦拥着她的力道不由得收紧了,几乎将她揉碎在自己怀中。
他没答容鲤忧心忡忡的叮嘱,却丢出来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是吾爱。”
容鲤还不曾反应过来,刚要抬头,便察觉到他低头将一个吻落在自己的额上的伤旁,呢喃着喟叹:“那红封上原本想写的,是吾爱卿卿。”
“只是想着,殿下未必想要瞧见那样的红封,因而提笔忘字,便丢却了。不想殿下却发现了。”
展钦轻轻扶着她颤抖单薄的脊背,与她冰凉的手十指紧扣,将暖意渡给她:“卿卿,我在江南等你,万要保重。”——
作者有话说:实在是剧情苦手,怎么写都不满意……
剧情章会反复修_(:з」∠)_可能要辛苦宝宝们重看了……
*
修好了!
*
写完最后一点剧情,剧情就全完结了,剩下的全是各色大鱼大肉。
番外会写多多的纯大鱼大肉,欢迎宝宝们点梗呀!!
最近应该会换书名和封面,把书妆点一新!嘿嘿!
第92章 第 92 章 快意否?
长公主遣散男宠的事情并不秘密隐蔽, 几乎是第二、三日起,全京城的人又有了新的饭后谈资,说是长公主殿下为了讨陛下欢心, 终于还是不再倒行逆施了。
有此一遭, 加之男宠们离去之时也多半不曾遮掩头脸, 全京城的人们也终于看清了那些个传闻之中的漂亮少年们——确实或多或少, 皆与当年的驸马展钦生得相似。
自然会有人抓耳挠腮地想要打探皇室的密事, 遂从这些漂亮男宠们身上下手,然而得到的消息也都是,长公主殿下痴情于先驸马, 召他们也不过只是叫他们陪伴游玩,怀念先夫, 并无逾矩之举。
尽管依旧有人不信,京中那些吵嚷的声音之中也渐渐有了另一股言论, 说是长公主殿下留下这些男宠, 并非为好色之心, 不过怀念先夫展钦而已, 否则为何只看而已, 从不沾身?
不信?那且看——
京中人人都知, 长公主殿下自那日起,又“病”了。
陛下几次下旨召她进宫,然而即便御前红人张典书亲自上门, 也不曾请来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殿下告了急病,又将展钦的灵位请出来, 放在长公主府正堂,谁也不见。
若是长公主殿下遣散这些男宠,不过是为讨陛下欢心, 如今陛下有意抬举她,她自然应当踩着台阶而上;又何必故意告病,不肯进宫?
是以那些流言蜚语,传来传去,到最后也不得不承认,长公主殿下,对先驸马实在是一往情深。
这些个皇室秘辛,叫整日都在闲谈八卦的京城百姓谈了个痛快,却很显然叫宫中的陛下分外不悦。
长公主殿下,自展驸马身死后,便屡屡怄气,如今告个病假,连朝也不上,自然叫顺天帝龙颜大怒。
顺天帝在屡次请不来容鲤入宫之后,又在御书房砸了个平素里最爱的茶盏,吓得御书房之中人人噤若寒蝉。
下头的人自然不敢说陛下大抵是有了春秋,不过秋日便畏寒地点上了炭盆,又比往年易怒得多,只能一下子跪了一地,不敢触帝王霉头。
顺天帝犹觉不解气,又取出御案角落中的一卷明黄密旨,当着张典书与诸位女官的面,直接将其掷入了御书房正燃着的炭盆中,炭火被打得爆出几点火星子,火舌瞬间舔上了丝帛。
唯有张典书知道那卷明黄的密旨上写的什么,一见陛下恼怒至此,登时变了脸色,心道这密旨烧了便如覆水难收,即便陛下日后后悔了,以帝王之尊,又如何会再拟呢?
这等千秋国祚大事,张典书也顾不得那样多了,一下子扑到炭盆边,立即用手去扒开那炭火,将那卷圣旨救出来。
然而已是晚了一步,那丝帛已被火烧了个穿,前头所写的诸多溢美之词早已灰飞烟灭,只隐约可见上头还不曾被烧焦的几个残字:“……授晋阳长公主以册宝,立为皇太女……正位东宫……”
张典书大惊失色,面如死灰,抬头望着顺天帝,讷讷不敢言。
顺天帝却看也不看那诏书,只冷笑道:“天垂怜她,朕也怜她,她偏要耽于儿女情长!朕成全她!”
她转身看向殿中跪着的众女官,声音冷得如同淬了寒冰:“传朕旨意,齐王容琰,自明日起入朝听政,赐参政议事之权。另着吏部、礼部协办,为齐王府开府建衙,招募属官,一切仪制……”
顺天帝顿了一下,言语之中,也有了几分寂寥伤感:“一切仪制,参照东宫旧例。”
“参照东宫旧例”六字一出,满殿死寂。
*
如此旨意,必定引起朝野震动。
一时间,朝臣们心中各怀心思,暗流涌动。
有老臣暗自叹息,想起早先许久之前便一直在隐约流传的“立储”风声,再看如今这道旨意,只怕陛下心意已变,属意齐王了。
也有敏锐的察觉到,这道旨意下得急,甚至有些仓促——齐王年纪尚轻,从未理过政事,陛下之前处理齐王殿下,虽有帮扶之意,却绝无立储之心,眼下这般急着将他推上前台,倒像……倒像是在与谁赌气一般。
可无论众人如何猜测,圣旨既下,便是铁律。
不必等到旨意传出的第二日,几乎不到半个时候,原本有些冷落的齐王府门前便车马如龙。
群芳宴前,那些曾经在长公主府门前徘徊过的车驾,如今齐齐调转方向,挤在了齐王府那条原本还算清静的街巷中。
送礼的、投帖的、求见的、攀附的,从清晨到日暮,络绎不绝,真如过江之鲫。
容琰从未想过如此旨意,或说,他其实未必不知道这旨意原本是想给谁的。他握着圣旨的手发着抖,才谢过恩,便忍不住抬头望向张典书。
张典书啊。
母皇身边最为得宠的御前红人,他除了往日里跟在阿姐身后时,何曾见过她呢?
而眼下她却就是这样,带着温和慈爱的笑意,站在自己的面前,望着他。
墙里墙外,昔年那些追着阿姐跑、讨好着阿姐的人,也皆在自己眼前。
他的眼底漏出一抹晦暗之色,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是轻轻问道:“……阿姐可还好?我想去看看阿姐。”
张典书面上的笑容从来无懈可击,她只笑道:“长公主殿下抱病,尚未痊愈,待来日病愈,殿下自会见到,眼下殿下还有许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于是清晨,容琰被内侍催着换上一身崭新的亲王朝服时,面上虽平和安定,指尖却都在微微发抖。
“殿下莫慌。”伺候他的老内侍低声宽慰,“陛下既让您参政,便是看重您。您只需多看、多听、少说话,总不会错的。”
容琰对着铜镜,看着镜中不再稚嫩的眉眼,仿佛想从其中窥见自己与容鲤究竟有几分相似,苦笑道:“嬷嬷,我不是怕上朝……我是怕阿姐。”
老内侍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长公主殿下那边……您找个机会,私下里见一见,解释清楚就好。姐弟之间,总不会生分的。”
可容琰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当他乘坐的亲王车驾驶入宫门,沿途遇到的朝臣纷纷避让行礼时,那些或探究、或谄媚、或意味深长的目光,就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他牢牢罩住。
朝会上,顺天帝当众宣布了齐王参政之事,又点了数位颇有分量的老臣,命他们“多多辅佐齐王”。一时间,恭贺之声不绝于耳,容琰跪在殿中,只觉得背脊发凉。
容琰躬身行礼,抬起头时,目光悄悄投向文官队列中某个位置——那里本该站着皇姐。可今日,那个位置空着。
他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下朝后,他被一群大臣围住,这个说“殿下年轻有为”,那个道“国本有望”,他只能勉强笑着应付,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好容易脱身,刚走到宫门处,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马车旁。
是容鲤身边的女官扶云。
容琰心头一紧,想快步走过去,可扶云很快又被旁人叫走了。
她是长公主殿下身边有头有脸的女官大人,可如今落到这些朝臣们眼中,其实也不过如此了。
自此以后,齐王府前车马如龙。
往日清静的王府街巷,如今被各色马车轿子塞得水泄不通。每日都有来送拜帖的,有来递荐书的,有直接带着厚礼登门求见的。王府长史忙得脚不沾地,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与之截然不同的,便是往日鲜花着锦的长公主府前的冷清。
自打告病闭门,长公主府前便一日比一日安静。
起初还有几个往日交好的命妇遣人来问候,后来见殿下真不见客,便也渐渐少了。到如今,除了每日送菜送粮的杂役,几乎再无人登门。
从齐王殿下获准入朝议事,招纳府官开始,长公主府,便更是门可罗雀。
朱红大门紧闭,门前的石狮子孤零零蹲着,落叶积了薄薄一层,也无人清扫。
府内,容鲤坐在书房窗边,手里握着一卷书,却半晌没翻一页。
窗外天色渐暗,雨淅淅沥沥落下来,打在外头还不曾落下的秋叶上,噼啪作响。
扶云轻手轻脚进来,点了灯,又在她手边放了一盏热茶,低声道:“殿下,时辰不早了,可要用晚膳?”
容鲤摇摇头,目光仍望着窗外:“琰儿那边……今日如何?”
扶云抿了抿唇,小声道:“听说门槛都快被踏破了。六部里有头有脸的大人,几乎都递了帖子。吏部王尚书亲自带着儿子去过,礼部的周侍郎也在王府待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出来……”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还有……咱们府上从前常走动的那几位夫人,今日也都往齐王府递了拜帖。”
容鲤沉默片刻,忽然笑了笑:“世态炎凉,本是常事。”
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大抵骤然从云端跌落,砸在地上,也总会疼的。
容鲤放下书卷,站起身:“备车。”
扶云一怔:“殿下要出门?可陛下那边……”
“不去宫里。”容鲤走到衣架前,取下一件素青斗篷,“去齐王府。”
*
雨夜里的齐王府,依旧灯火通明。
容鲤的马车在街角停下。她没让车驾直接驶到王府门前,只带了扶云一人,撑着伞,步行至侧门。
侧门处也有几顶轿子等着,几个穿着体面的管事模样的人正低声交谈。见容鲤主仆过来,几人打量了她一眼——素青斗篷,帷帽遮面,身后只跟了一个女仆役,瞧着不像什么显贵,便又转过头去,继续说话了。
扶云上前,对守门的侍卫轻声道:“劳烦通传,我家主人想见齐王殿下。”
那侍卫倒是客气,问道:“贵主人是?可有拜帖?”
扶云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是……长公主殿下。”
侍卫脸色微变,显然认出了扶云。他忙躬身:“原来是长公主殿下驾临,小人眼拙。只是……”他面露难色,“殿下吩咐过,今夜有要客,一律不见外客。不如……殿下明日再来?”
扶云蹙眉:“连皇姐也不见?”
侍卫额头冒出冷汗,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殿下恕罪,实在是……王爷亲口吩咐的,小人不敢违逆。”
正说着,侧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门开了,一个穿着锦袍、面白无须的中年人走了出来,正是齐王府新上任的长史,姓赵。
赵长史一眼看见容鲤,先是愣了愣,随即堆起笑容,上前行礼:“不知长公主殿下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容鲤淡淡道:“本宫想见齐王。”
赵长史笑容不变,语气却透着疏离:“真是不巧,王爷正在书房会见几位大人,一时半会儿怕是抽不开身。不如……殿下改日再来?或者,有什么话,下官可以代为转达。”
这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今日不见。
扶云忍不住道:“赵长史,殿下与王爷是亲姐弟,难道见一面还要等‘抽得出空’?”
赵长史脸上笑容淡了些:“扶云姑娘这话说的。王爷如今身负皇命,每日要见的人、要处理的事多如牛毛,便是亲姐弟,也得按规矩来不是?再说了……”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容鲤一眼,“长公主殿下如今正在病中,不好好将养身子,这般雨天还出来奔波,若是病情加重了,陛下怪罪下来,王爷也担待不起啊。”
这话已是绵里藏针了。
容鲤静静站着,帷帽的轻纱遮住了她的表情。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地面溅开小小的水花。
半晌,她轻轻开口:“既如此,便不打扰了。”
说罢,转身便走。
赵长史在身后躬身:“恭送殿下。”
走了几步,身后隐约传来那几个管事模样的低声议论:
“那就是长公主?瞧着倒挺低调……我可记得,从前的长公主殿下,可非如此呢。”
“嘘,小声点。听说陛下如今正恼她呢,齐王避着些也是应该的。”
“可不是么,如今谁还往长公主府凑?聪明人都知道该往哪儿站……”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扶云气得脸色发白,想回头理论,却被容鲤轻轻按住了手。
“走吧。”容鲤的声音很平静。
主仆二人沿着来路往回走。雨越下越大,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雨水敲击青石板的声音。灯笼的光在雨幕中晕开一团团昏黄,将她们的影子拉得细长、模糊。
走到马车旁时,容鲤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齐王府的方向。
那座府邸灯火辉煌,几乎照亮了半边夜空。而她的长公主府,隐在黑暗的街巷尽头,寂然无声。
她轻轻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终究没笑出来。
“回府罢,琰弟如今忙乱,自然不比从前。”她登上马车,声音淹没在雨声里,不知是在劝谁。
然而最终,长公主府的马车却没往长公主府去。
行至半途,容鲤忽然敲了敲车壁:“去南风馆。”
车夫一愣:“殿下?”
“去南风馆。”容鲤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从后门进。”
扶云欲言又止,终究没说什么。
南风馆是京城新开的一家雅馆,名字听着旖旎,实则是个极清雅的去处。馆中不设女妓,只养了一批精通琴棋书画、诗词歌赋的清倌人,男女皆有,卖艺不卖身。京中不少文人雅士、甚至有些勋贵子弟,都爱来此饮酒听曲,附庸风雅。
没人敢问容鲤为何在吃了闭门羹的夜里来此。
马车在南风馆后巷停下。容鲤戴好帷帽,由扶云扶着,从一扇极不起眼的小门进去。
早有馆中管事候着,见她们进来,也不多问,只躬身引路,将二人带至三楼最里间一处雅室。
雅室临河,推开窗便能看见夜色中流淌的经山河,以及河对岸星星点点的灯火。室内陈设简雅,一张矮几,几个蒲团,墙上挂着一幅寒江独钓图,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再无多余装饰。
容鲤在窗边坐下,对管事道:“一壶竹叶青,几样清淡小菜。不必叫人伺候。”
管事应声退下。
很快,酒菜送来。扶云替容鲤斟了酒,迟疑道:“殿下,您额伤还未愈,少饮些。”
容鲤没说话,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有些发红。
窗外雨声未停,河水在夜色中泛着幽暗的光。对岸不知哪家楼阁传来隐约的丝竹声,飘飘渺渺,听不真切。
她就这样一杯接一杯地喝着。
快意否?——
作者有话说:微调了一下。
【高亮】:不要骂殿下,关于这件事殿下真的有自己的节奏,也并非目前明面上看上去的剧情如此,会有很大的反转!
*
离剧情写完更进一步了!撒花!
宝宝们快说话!点番外的各种梗呀!想看什么play都可以!会尽量努力写的![爆哭]不要留我一个人天天碎碎念呀!
第93章 第 93 章 你知道,驸马因何而死吗……
当真快意!
容鲤鲜少喝酒, 但今日着实心绪激荡,只觉得再不来些烧喉的滚烫,便要压不住胸中快意。
秋雨连绵冰寒, 连日所受冷待, 皆化作胸中火焰——她造势这样久、等待这样久, 这盘棋局的对方, 终于要沉不住气了。
雨点敲窗, 声声碎。
容鲤握着手中的瓷杯,晃着酒液清冽,再一次仰头, 一饮而尽。
“殿下……”扶云在一旁欲言又止。
容鲤又给自己斟了一杯,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有话便说, 不必吞吞吐吐的。”
“殿下额上伤才好些,谈大人说过要忌口的。”扶云小声劝道, “况且……咱们在这儿待得久了, 万一被人瞧见……”
“瞧见便瞧见。”容鲤指尖摩挲着杯沿, 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一个失了势的长公主, 跑到这种地方买醉消愁——多好的谈资。传出去, 正合某些人的心意。”
扶云不再说话,却依旧有些惴惴不安。
殿下如今心思比从前深太多了,只是她从不与任何人说明白, 不想牵连任何人下水。她蛰伏着蛰伏着,就等着将对手钓出来, 再一击毙命,连根拔起。
就连今夜也是。
她不管不顾要去齐王府,又如此铩羽而归, 回府的半道上转到去了如此烟花之地,扶云原以为她是被齐王殿下伤了心,眼下看来,也并非如此。
兴许包括去齐王府那一遭,也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一场戏。
容鲤又斟酒一盏,对月遥遥敬故人,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眉心。
额角那道伤疤结了薄痂,但指尖触上去,仍有隐隐的痛。
痛才好,时时刻刻提醒她,她需忍得。
忍得那些对她射来的明枪暗箭;
忍得与至亲至爱的暂且分离。
这些痛与隐忍,就和眼下划过她喉中的酒水一样,最终都将成为她最锋利的一箭。
*
而在这连绵的细雨之中,有人正在马背上,悄无声息地靠近长公主府的侧门。
来人一身宽大黑袍罩身,厚重的兜帽紧紧将面庞盖着,却掩不住他因策马而起的急促呼吸声。
他轻车熟路地到了长公主府的最不起眼的一处侧门,翻身下马,在门上三长一短二长地瞧着,片刻后,那门才谨慎地开了。
来开门的是陈锋。
他看着来人,眉头微微皱着,仿佛正想问些什么,那黑袍人就已经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压低了声音急促地问他:“殿下在哪儿?”
陈锋不知该不该说,那人却显然等不了了,握着他手腕的手都有些发抖:“……我有急事,求见殿下!一刻也不能耽搁!”
这嗓音陈锋自然是熟悉的,在心中考虑一番之后,便将容鲤眼下在之处告知。
“多谢!”那人半点没有停留,又一次翻身上马,往南风馆风驰电掣去了。
待他赶到南风馆时,雨势已转急。
远远靠近南风馆,便听得其中丝竹声袅袅,琴筝和鸣,尽是一片与这冷雨夜格格不入的暖融。
他翻身下马,兜帽未摘,径直走向那扇不起眼的侧门。守门的管事刚要阻拦,却被他一把推开。他脚步不停,踩着湿漉漉的木梯直上三楼,每一步都踏得极重,溅起细碎的水花。
廊道尽头那间雅室,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
隐隐有丝竹声传来,缥缈缠绵,混着雨声,听不真切。
黑袍人脚步一顿,抬手扣门,叩得极急切。
里头琴音未停,反而更婉转了些。好半晌,才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回应:“进来。”
他推门而入。
室内暖香扑面。
四五个身着轻纱的舞姬正翩然旋舞,水袖翻飞,裙裾如云。琴师坐在角落,指尖拨弄着箜篌,乐声潺潺如流水。矮几上杯盘狼藉,酒壶已空了大半。
裹挟着冰冷雨水的身影,就这样闯入一屋子的温香软玉之中。
而他要寻的容鲤,长公主殿下——
她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外衫滚皱,发髻松散,几缕发丝正贴在因酒意而泛红的颊边。容鲤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依旧在给自己倒酒,酒液泼洒得到处都是,她却浑然不觉,正含笑看着舞姬们旋转,仿佛全然沉浸在这笙歌燕舞里。
而长公主殿下身侧,跪坐着两名少年,眉眼清秀,举止温顺,一个在为她剥葡萄,一个在为她斟酒。
大抵是在这样的寻常烟花之地,寻不到什么与展钦相似的倡人,但这两人皆是马尾高束,做江湖剑客模样。究竟是在缅怀谁,其实也一目了然。
随着黑袍人的闯入,丝竹之声骤然停下,容鲤也随着这异变抬起了眼,瞧见门口站着的,一个浑身湿透的黑袍人。
容鲤看不清他被兜帽遮住的脸,只瞧见雨水顺着他的衣角不断滴落,在金贵的波斯地毯上洇开深色的水痕。他的胸口还在起伏着,呼吸急促,不知是因疾驰喘息,还是因失望愤怒。
容鲤皱着眉头,看着他,语气之中已有了几分酣然:“哟……这是哪来的贵客?不懂规矩么?”
黑袍人没答话,他只扫视了一圈周遭的舞娘乐姬,又扫过容鲤脚边跪着的两个少年,只哑着嗓音开口:“都出去。”
舞伎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容鲤嗤笑一声,晃了晃手中的空杯:“哪儿来的疯子,打搅本宫玩乐,若再不走,休怪本宫喊人将你请出去了。”
黑袍人袖中的手紧紧握成拳头,只将声音提了提:“我有要事与殿下言说。”
然而醉眼昏昏的容鲤有些发怒之兆,皱着眉头,便要将护卫喊来,甚至还吩咐乐师们接着奏乐。
黑袍人便大步走到最近的一个乐师面前,劈手夺过对方怀中的琵琶,“嘭”地一声扔在地上。
琵琶摔裂,弦断音绝,余下一阵刺耳裂响。
“殿下如今,怎生自暴自弃成这般模样?”黑袍人语气之中,满是焦灼的很铁不成刚,“我有要事!请殿下屏退无关之人!”
容鲤已然听出两分耳熟,只是她有些醉了,因而还有些不耐烦,“真是扫兴……罢了,都下去吧,今日的赏钱加倍。”
舞伎乐师如蒙大赦,连东西都来不及收拾,便手忙脚乱地退了出去。最后一个离开的姑娘小心地带上门,室内顿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只剩下容鲤、扶云,和那个黑袍人。
雨声隔着窗棂传来,淅淅沥沥,衬得这寂静愈发沉重。
容鲤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喝下,才懒懒地看向黑袍人:“有什么事,值得这般大动干戈?”
黑袍人站在原地,胸膛起伏。
雨水顺着衣袍滴落,在他脚边聚成小小的一滩。他盯着容鲤,忽然指向扶云:“叫她也下去。”
不等容鲤拒绝,他便低头下来,在容鲤饮酒的桌案上轻轻敲着。
三长两短一长。
这是容鲤与某个人特别的约定,只有他们彼此知道,绝无旁人。
容鲤终于正色起来,惊疑不定地看了面前之人一眼,心中思忖许久才开口:“扶云,你先下去。”
“可是殿下,此人来历不明……”扶云还想相劝。
容鲤却止住了她的话头:“我认得他,你先下去罢。”她自己的声调之中,也染上了焦急。
扶云无法,只能迟疑地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脚步声远去后,黑袍人立刻起身,快步走到门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外头无人,便将门从内锁上。不仅如此,她又逐一检查了所有的窗棂,确保所有的窗户都已经锁死,无人在外头偷听。
室内只剩下烛火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两人交错的呼吸。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大步走回容鲤面前。
在容鲤惊疑不定的目光中,他抬手,一把扯下了兜帽。
湿漉漉的黑发披散下来,露出一张因雨水和急切而显得苍白的脸——眉目清丽,鼻梁挺直,唇紧紧抿着,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焦灼,愤怒,恐惧,还有一丝……决绝。
容鲤手中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桌上。
酒液泼洒,浸湿了衣袖,她却浑然不觉。
“……安……安庆?”她张了张嘴,声音发涩,“当真是你……为何今夜前来?我从白龙观回来,便听说你身子不好,一直在府中养病,想去探望你,又屡次被挡了回来,究竟是怎么回事……”
容鲤已经许久不曾见安庆县主了。她心中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面上的神情变得更为严肃焦灼。
“此事说来话长……”安庆仍旧在急促喘息,“我今夜是偷跑出来的,所以才这样紧急,不能耽误时间,我还需回去,不能引起旁人注意。”
她上前一步,紧紧攥住容鲤的手腕。
那手指冰凉,带着雨水的湿意,却用力得几乎要掐进容鲤的皮肉里去。容鲤能感觉到她在发抖——不是冷的,却是压抑到极致的恐惧与急迫。
“阿鲤,”安庆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迸出来,“我没生病。我……我被关起来了。”
容鲤瞳孔骤缩。
“被谁?”
安庆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只抬起另一只手,先指了指自己心口,而后缓缓上移,指尖最终定格在半空——那是一个指向皇城方向的、无声的暗示。
容鲤的脸色,在那一瞬间白得吓人。
“府中有许多人……奉命看管我。”安庆的声音发颤,“这三个月,我连房门都出不去。所有送来的饮食、汤药,都有人先尝。窗户外头日夜有护卫轮值,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她顿了顿,眼眶骤然红了:“今夜这场雨……是唯一的机会。我用了三日前就藏在枕下的迷药,迷倒了守夜的丫鬟,又换了她的衣裳,从后园狗洞爬出来的。”
容鲤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什么:“为什么?母皇……为什么要关你?”
安庆抬起头,直直看进她眼里。
烛火跳跃,在她眸中映出两点幽暗的光,那光里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因为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攒足所有勇气,才一字一句道:
“三个月前,我无意间闯进母亲的书房密室——她以为我睡了。我在里头,看见了一叠密信。”
容鲤的呼吸停住了。
安庆的母亲。
宋大将军。
展钦“战死”的那场战役,宋大将军是主帅。
“那暗室我原本不知道,是追一只误入的狸奴,碰倒了书架上的机关,才发现……”安庆深吸一口气,“里头全是密信。来自北疆的密信,有些是母亲旧部的汇报,有些是她私下派去查探的人传回来的消息。”
容鲤的手,在袖中慢慢收紧。
指甲陷进掌心,生疼。
她大抵已经猜到,那些密信与什么有关。
“你知不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安庆自嘲地笑了笑,笑容苦涩,“我看见,我母亲从回京前开始,就一直没放弃查展驸马的事。她不信任兵部的战报,更不相信什么‘力战而亡’的说法。她怀疑……驸马是被人害死的。”
室内静得可怕。
只有雨声,哗哗地敲打着窗棂。
安庆的声音更低了,几乎变成气音,却字字如刀:
“她查了,线索断了一次又一次,可她没放弃。直到前几个月,她终于……查到了。”
她顿了顿,看着容鲤骤然失血的脸,咬咬牙,继续道:
“军中有叛徒,提前将轻骑突袭的路线泄露给了鞑靼人。而那个叛徒……不是临时起意,也不是受人收买。他是陛下安插进北疆大营的暗棋,从入伍起,就只听陛下一个人的命令。”
容鲤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窒息感漫上来,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那道让展钦率轻骑突袭的密令……”安庆闭上眼睛,仿佛不忍看容鲤的表情,“是陛下亲笔所书,朱砂御印,由暗卫快马加鞭送抵北疆。密令中写明——‘此战关乎国体,务必速战速决,不惜代价’。”
她睁开眼,眼眶红了:
“阿鲤,你明白了吗?‘不惜代价’……这四个字,就是要驸马的命。”
“啪嗒。”
容鲤手中的酒杯,终于彻底滑落,摔在厚厚的羊毛毯上。
柔软的地毯垫着,自然没有碎,只滚了两圈,停在桌脚。残留的酒液泼洒出来,将浅色的地毯染出一片深褐。
像血。
像先前,从北疆送回来的那封染了展钦的血的急报。
“我不信……”容鲤听见自己说,声音飘忽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母皇……母皇为什么要……”
“我不知道!”安庆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然压下去,她捂住嘴,警惕地看了一眼门的方向,确认外头没有动静,才继续急促道:
“我只看完那些密信,还没来得及细想,我母亲就回来了。她发现我进了暗室,当场……当场就扇了我一耳光,将我制服。”
安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仿佛那记耳光的灼痛还在。
“那是我母亲第一次打我。”她扯了扯嘴角,笑容比哭还难看,“她将我关在府里,不准我出门,不准我见任何人,尤其是……你。她说,我若敢将此事泄露半个字,宋家满门……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容鲤浑身一震。
“那夜之后,我身边多了八个嬷嬷,十二个侍卫,日夜轮班盯着我。对外说我得了急病,需要静养。”安庆的声音越来越急,像在赶着把话说完,“可我实在……实在忍不住了。阿鲤,我憋了三个月,每次想起那些密信上的字,我就……”
她忽然抓住容鲤的手。
那双总是温热的手,此刻冰凉得像死人。
“我原本也想着,也许我能瞒着你,你对驸马本来也并不是那真的那样喜爱,待你重新选了夫婿,一切便都过去了,这些事情也无关紧要……我就这样自欺欺人着,可我打探你的消息,他们告诉我的,都是你对驸马用情至深,便是收拢着侍儿,也不过只是借他们缅怀驸马。”
安庆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混着脸上的雨水,分不清是雨是泪,“我偷了一匹马,一路冒雨冲过来。阿鲤,我不能再看着你蒙在鼓里,不能再看着你……还对那个凶手,心存幻想!”
“凶手”两个字,像两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容鲤的心口。
她猛地抽回手,站起身,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矮几。
杯盘叮当作响,碎了一地。
“不可能……”她喃喃着,眼神涣散,“母皇……母皇她不会……她明明……她明明还拟了立储诏书……她明明……”
是,容鲤自然也知道,母皇曾在御书房之中,烧毁了那一封曾写着自己名字的立储诏书。
这是她求仁得仁的结果,只是也曾用这结果安抚自己,母皇心中也曾挂怀自己,是她自己不争气。
“立储诏书?”安庆愣住,随即惨笑,“阿鲤,你还不明白吗?那或许是愧疚,是补偿,是……封口!”
封口?
是封她的口,以免她日后知道,自己的母亲命人杀了自己的驸马,又要闹出无尽的祸端来吗?
容鲤闭上眼,眼前大抵能够幻想出,母皇将明黄诏书掷入炭盆的那一幕。
火舌舔舐丝帛,烧掉的不仅是一纸册封,更是……所有虚假的温情。
原来如此。
原来所有的一切——从噩耗到冷落,从立储的试探,到烧毁的决绝——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棋。
“安庆……”容鲤睁开眼,眼底一片血红,“你今夜冒险来此,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安庆用力点头,泪水又涌出来:“我不能不告诉你……阿鲤,我不能再看着你被蒙骗,不能再看着你将杀夫仇人当至亲……你、你要小心陛下,她对你……或许早已没了母女之情。”
“你的生父,身份有异,陛下兴许从未打算立你为储。否则为何如今齐王的眼睛一好,便封亲王开府,又连你的面都不见了?阿鲤,你切莫叫自己做了旁人的活靶子!”
安庆知晓的秘密,越吐越多。
话说到这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安庆脸色骤变,猛地转身看向门口,侧耳倾听。
是脚步声。
虽然很轻,但在雨声的间隙里,还是能隐约分辨——不止一个人,正从楼梯上来。
“糟了……”安庆声音发颤,“定是我府上的人发现我逃了,追过来了!”
她立刻拉起兜帽,将湿发胡乱塞进去,又急促地对容鲤道:“阿鲤,我得走了。你记住我的话,一个字都不要忘。还有……千万小心,不要再轻信任何人,尤其是宫里的人!”
“你要怎么走?”容鲤抓住她的手臂,“外头可能已经被围住了。”
安庆却挣脱她的手,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冷风裹着雨水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我从这儿下去,外头会有人接应我”她回头,看了容鲤最后一眼,眼中满是决绝,“三楼不高,下面有棵老槐树,我能顺着树干滑下去。”
“太危险了!”容鲤追到窗边。
楼下的巷子黑漆漆的,雨幕中只能看见模糊的树影。三楼虽不算极高,可这般雨夜,稍有不慎……
“顾不得了。”安庆翻身上了窗台,湿透的袍子在风中猎猎作响。她回头,对容鲤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阿鲤,保重。”
说罢,她纵身一跃。
“安庆——!”容鲤失声惊呼。
黑影坠入雨幕,撞在槐树繁茂的枝桠上,发出窸窣的响声。树枝剧烈摇晃,落叶混着雨水纷飞。片刻后,一道黑影落地,踉跄几步,随即翻身上了候在巷口的马。
马蹄声在雨夜里响起,急促,慌乱,很快远去。
容鲤趴在窗边,看着那道黑影消失在巷口,浑身冰冷。
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疾不徐,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扶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刻意提高了些,像是在提醒:“殿下,馆主说有几位客人想见您,说是……安庆县主府上的人。”
容鲤缓缓直起身。
她看着那扇门,看着门上晃动的影子,看着这满室狼藉——碎裂的琵琶,翻倒的矮几,泼洒的酒液,以及……那个滚落在角落的、她用来装醉的酒杯。
一切都那么荒唐。
荒唐得像一场噩梦。
她在今夜所听得诸多消息乱糟糟的,但她从中至少知晓了一件事,她身边,竟有一位如常长久的背叛者。
容鲤不敢置信,却又想起来自己先前所收拢的诸多蛛丝马迹,桩桩件件,又都指向同一个结果。
如此一个叫她不敢置信的结果。
在如此雨夜,她钓了又钓,终于钓上了一个结果,一个“真相”。
容鲤不再去想那些失望苦涩,只将地上掉落的酒盏捞回手中,扯散了自己的衣襟,将发髻彻底拆乱,随意将原本插上的门闩开了,便摇摇晃晃地走回软榻边,一头栽倒下去。
“进……进来……”她声音含糊,带着浓重的醉意,“什么县主……本宫不认识……再来……再来一壶酒……”
门被推开了。
四个穿着青色劲装、腰间佩刀的男子站在门外,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面容冷硬,眼神锐利如鹰。他们身上的衣服虽被雨打湿,却依旧整齐挺括——那是宋家亲卫的打扮。
中年人扫了一眼室内,目光在翻倒的矮几、碎裂的琵琶上停留片刻,最后落在瘫在软榻上、醉眼朦胧的容鲤身上。
长公主殿下,在此醉成如此模样。
她是听见了,还是不曾听见?
第94章
扶云只给他们往内看了一眼, 便面无表情地走上前面,将视线阻断了:“殿下酒醉,不便会客。若是诸位并无他事, 还请离去。”
她说话时语气平静, 却将身形稳稳挡在门前, 那姿态分明是寸步不让。
为首的侍卫眯起眼睛, 视线越过扶云的肩头, 试图再向室内探看。然而长公主府自然也有自己的侍卫,再上前来,将剩下的门缝也挡了个严实。
“姑姑, 我家县主急病,似生癔症, 今夜趁雨大守卫不备,从府中走失了。我等奉宋大将军之命, 追寻县主下落。”那侍卫语带焦急, “有人瞧见县主往此方向来了, 只怕是寻殿下来了, 还往姑姑通融, 能否看一看, 县主是否在此?”
扶云面色不变:“今夜雨大,殿下在此独饮,除乐师舞伎外, 并无旁人打扰,并不曾见到县主身影。”
“独饮?”年轻的宋家侍卫目光扫过地上那柄摔裂的琵琶, 越说越急,“既是独饮,这乐器怎会碎成这般?小的知晓殿下与我们县主关系甚密, 只是县主如今发了癔症,极容易伤人,小的也是为殿下凤体安康着想!”
“不过殿下醉酒,失手碰落的。”扶云自不会在旁人面前露出半点破绽,答得滴水不漏,“若诸位不信,可等明日殿下醒后亲自询问。只是此刻殿下酣醉,不可打扰。”
室内适时传来一声含糊的呓语,接着是软榻上翻身的窸窣声。
几个亲卫交换了眼神。
内里那位是当朝长公主,即便失了势,也终究是金枝玉叶。硬闯,他们还没那个胆子。
更何况里头确实不大,方才一眼已够看完,并无任何能够藏人的地方,县主恐怕已经跑远了。
侍卫头领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退了一步:“既如此,我等便不打扰了。只是若殿下日后想起什么,还望差人告知将军府一声。县主身子弱,这般雨夜独自在外,大将军很是担忧。”
“自然。”扶云淡淡道。
那四人各自抱拳后,又匆匆转身离去。脚步声顺着木梯渐远,最终消失在雨声中。
扶云仍立在门前,侧耳听着动静,直到确定人已走远,这才重新走入厢房之中,又反手将门锁上,这才觉得安心。
室内,容鲤已从软榻上坐起身。
方才那副醉态已荡然无存,她眼神清明,脸上因酒意泛起的红晕尚未褪尽,脸上却只剩冷意。
“走了?”她问,声音有些哑。
“走了。”扶云走到窗边,将方才安庆跳窗时推开的那扇窗仔细关好、闩牢,“但奴婢瞧着,他们未必真信。只是不敢硬闯罢了。”
扶云说罢,沉默片刻后才问:“方才来人,正是县主吗?”
容鲤不知该如何做想,只是苦涩地笑了一声:“我倒宁愿不是。”
扶云没有听到她们说了什么,但见容鲤此刻脸色苍白如纸,也不知如何抚慰她,只能替她将散乱的衣裳整好,将暖融融的披风罩在她身上:“殿下还是以保重身子为上。”
容鲤拢紧了身上的披风,却依然觉得心底发凉。
安庆带来的消息,依旧言犹在耳——多少年的至亲至爱之情,其下真相,竟是如此吗?
容鲤怔怔地侧耳听着窗外的雨声。雨点敲打着窗棂,密集如鼓点,仿佛要将这天地间所有肮脏的秘密都敲碎冲走。
她钓来的秘密,叫她惊愕太过。
半晌,容鲤才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想将心头浮现的些许闷痛压下去。
室内残留的酒气与暖香,混杂着雨水渗进来的潮湿气息,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便霍然睁开了眼,低哑道:“备车,回府。”
“现在?”扶云一愣,“雨还这样大,殿下又喝了酒,不如再歇息片刻……”
“不必,我本就没醉。”容鲤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来此的目的已经达到,不必留在这儿了。”
扶云不敢再多言,连忙出去安排。
*
雨夜的长街行人稀少,到处寂静,于是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便格外清晰。车厢内,容鲤靠着软垫,透过摇晃的车帘缝隙,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景。
道路两旁多有府邸,一盏盏灯笼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只是在此时此刻,容鲤只觉得这些灯皆像是一双双疲惫的眼睛,在这深夜里勉强睁着。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雨夜。那时她还小,贪玩着了凉,不敢回西暖阁,就躲在旁人的宫室里,当晚便发起了高烧。母皇冒雨赶来,将她抱在怀里,一夜未合眼。御医跪了满地,母皇的声音冷得像冰,握着她的手却在发抖。
明明是这样疼爱她的母皇。
可安庆拼死带来的消息,竟将这些过往皆推入了虚无。
荒唐。
马车声渐渐碾碎了容鲤的思绪,又在长公主府侧门缓缓停下。
陈锋撑着伞迎上来,见容鲤面色苍白,只怕她冷,连忙喊人来扶她:“殿下快进去暖暖。”
寝殿内早已备好了热水与暖炉。
扶云服侍她换下湿透的衣裳,又端来热姜茶,免得她饮酒又吹风,引出病来。
“殿下,喝些姜茶驱驱寒吧。”扶云轻声劝道。
容鲤接过瓷碗,指尖触到温热,却觉得那股暖意怎么也渗不进心里。她小口啜饮着,姜茶辛辣,烫得舌尖发麻,可那股寒意依旧盘踞在骨髓深处,挥之不去。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殿下,”是陈锋的声音,“谈大人来了,说是有要事禀报。”
容鲤动作一顿。她放下瓷碗,对扶云点了点头:“请她进来。”
谈女医披着斗篷,发梢还挂着水珠,显然也是冒雨赶来的。她进门后,先是仔细打量了容鲤一番,见她虽面色不佳,但神志清醒,这才松了口气。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容鲤问道。
扶云自知自己不好听的,便说自己去备些吃食,先下去了,走时还将门轻轻带上。
室内只剩下两人。
谈女医走到容鲤面前,小声说道:“殿下上回托臣去查的纹样,渐渐有了些眉目。”
容鲤的心提了起来:“如何?”
谈女医神色有些复杂:“臣问遍了许多年,终于寻到一个认得这纹样的人,说是滇南一十余年便已然破亡了的大族家徽。”
“是何家族?”
谈女医沉默片刻,才道:“就在臣查得这消息的第二日,那人一家便直接在京中消失了。”
“不仅如此,京中所有滇人似是都收到了什么消息,再不肯与臣谈论云滇旧事。”谈女医说得委婉。
“你是说……有人察觉了我们在查,所以抢先一步,抹去了所有痕迹?”容鲤自然听得明白。
“正是。”谈女医点头,“而且动作极快,干净利落,没有留下半分破绽。如此手段力量,在京中十分罕见。”
她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言,两人都心知肚明。
能够在天子脚下,如此翻云覆雨、只手遮天的,还能有谁?
容鲤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沉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母皇。
怎么会是母皇?
比起安庆今夜前来,谈女医所带来的消息更是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料。
容鲤是当真有些不明白了,眉心都皱成一团,片刻之后,才继续问道:“此事,可还能继续追查?”
“殿下,”谈女医不知如何作答,许久之后才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有些真相,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她知道容鲤执拗,未必会轻易放手。
然而容鲤却出乎意料地说道:“谈大人言之有理。既然对方已经警觉,我们再查下去,只会打草惊蛇,甚至可能引来杀身之祸。你先回去,一切如常,就当从未查过这些事。”
谈女医愣了愣:“殿下……”
“回去吧。”容鲤挥了挥手,声音里透着疲惫,“今夜辛苦你了。”
谈女医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行礼退下。她知道,这位长公主殿下心中已有计较,自己多说无益。
门再次关上。
夜色深沉,雨幕如帘,容鲤一身疲惫,却毫无睡意。
她是早有预料,知道这一局绝不会简单,却没有想到,一个接一个她不曾想到的人往这棋局之中跳下,叫她惊愕非常。
就在此时,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是陈锋亲自来报。
“殿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异样,“苏先生的身份……查清楚了。”
容鲤猛地转身:“说。”
陈锋推门而入,手中拿着一卷薄薄的册子。他的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凝重,快步走到容鲤面前,将册子双手呈上:
“苏先生的底细,查清了。”
容鲤接过册子,却没有立刻打开:“说。”
“殿下回程之中,路遇的那个小书童所捧的遗书,所留之人,落款‘苏’字,这个苏先生,不是旁人,正是齐王殿下眼疾痊愈的大功臣,正是当年入宫的苏神医。”
容鲤的手指,在听到“齐王”二字时,微微收紧。
琰弟。
苏神医死了?
她从栾川回来,可并未听闻这件事,彼时入宫与琰儿说起这事儿,他也只说,苏神医无心富贵,只要了些许金银赏赐之后,便离京去了,不曾接受母皇的官职赏赐。
他立下大功,怎会如此突兀地死去?
死去之后,又当真会有如此之巧,竟让带着他遗书回祖籍的书童,又死在了容鲤回京的路上?
容鲤沉默着,翻开了手中的册子。
册子上是陈锋等人昼夜努力查探的结果。
苏神医彼时如何入京,入京之后何时开始为容琰诊治眼疾,之后又何时入宫、何时出诊、何时与何人会面、在宫中究竟用了多少药材等等。
字迹工整,事无巨细。
苏神医所要求用于治疗眼疾的药物,毫无错处,平日里所做的事情,也全无问题,过往几十年的行医经历也并不作伪,至少说明,他当真是个合格的医者。
而他在自己的遗书之中所说,自己在京中误知了权贵的阴私,因此恐怕会招致杀身之祸,又究竟是什么?
在陈锋等人查探而来的经历之中,苏神医入京以来,便住在宫中,只做了一件事,就是为容琰治疗眼疾。容琰的眼疾一痊愈,他便辞别京城离开,按理来说并不会接触到旁的什么权贵。
那么他最常接触的,又不能言之于口的,便是皇室。
他得知了一个什么皇室秘辛,才因此招致杀身之祸。
容鲤的指尖渐渐发凉。
苏神医能得知什么密辛——他日夜接触的,无非只有容琰而已。
不对。
容鲤忽然想起来,苏神医入宫为容琰诊疗月余的时候,她曾入宫去看过容琰一次,又因为容琰的病情,亲自将苏神医召来过问。
那时候苏神医说,容琰的眼睛明明一切正常,对光照等外界刺激也会有反应,却依旧看不见。
彼时容鲤不曾放在心上,如今想来,彼时苏神医分明说的是“总是说看不见”。
聪明人的言语官司,她那时候却因为一心忧心容琰的病情,并未把这几个简单的字的区别放在心上。
如今想来,她忽然通悟了。
苏神医的意思,是容琰的眼睛与常人无异——他的眼睛能有反应,却总是“说”看不见。
是他“说”的。
并非是他真的看不见。
也就是说,容琰的眼睛,很有可能早就好了。
亦或者言,容琰的眼睛,当真有这样经年的眼疾吗?
——这很有可能,便是苏神医所说的,他所得知的,要命的阴私。
又是一件叫容鲤通体生凉、远超她意料之外的事。
容鲤暂时将陈锋挥退下去,自己将那些密报铺满一桌,互相对照着拼凑许久。在她怎么也不敢相信,却又不知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是真相的时候,忽然瞥见那朵从刺杀她的刺客身上拓印下来的合欢花图样。
合欢花。
她怎么会忘了,琰弟从小最喜欢的花,就是合欢。
若说京中的势力,谁会用合欢花来做图样,除了容琰,还会有其他人吗?
所以这一切,这些荒唐的事情桩桩件件连在一处,栾川刺客、苏神医堪破秘密被灭口等等,只为了告诉她一个“真相”。
她的琰弟,不想让她回京。
与安庆今夜告诉她的另一个“真相”凑在一起,尽管其中还有许多细节不曾打通,也能够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框架了。
没有人能够在母皇的眼皮子底下做事而不被发觉,她是,容琰也是。
琰弟并没有强有力的父族,苏贵君还在整日如惊弓之鸟,苏氏绝无帮他培养势力的能力,所以顺理成章地就能想到,琰弟的力量来源,无非就是母皇。
那么母皇,对容琰所作的一切,必然是心知肚明的。
所以这铺满一桌的线索,能够凑齐全的故事应当是这样的——容琰不知为何,兴许是韬光养晦,隐瞒了自己眼疾其实早已经治愈的消息,一直在伪作眼盲。苏神医为他诊治,不慎发现了这个秘密,因此惹祸上身,被杀人灭口。
母皇无意立自己为储,却将大权在握的展钦赐给自己做了驸马。不知为何,兴许是因驸马这些年的权势越来越大,母皇生了忌惮之心,也或许是母皇发觉这一切于她的谋划无益,所以借沙陀突厥叛乱,将展钦“灭口”。
这一年多来,她零零总总查探得知的这些线索,想告诉她的,无非就这四个字。
众叛亲离。
是这样的吗?
真是手眼通天。
容鲤垂眸看了许久,忍不住一声冷笑,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沉沉,不见星月。庭院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寂寥,只有几盏风灯在廊下摇曳,投出鬼魅般的光影,就连她最喜欢的那只胖鹦鹉也不敢在这样的雨夜之中飞出来乱叫,一切瞧上去,如同死了也没有什么分别。
“陈锋。”她忽然开口。
“属下在。”陈锋自然不曾走远,他隐身在廊下。
“即刻吩咐下去,从今日起,府中所有进出之人,皆要严查。”容鲤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尤其是与齐王府、皇宫有往来者,一律记档上报。”
陈锋心中一凛:“殿下是怀疑……”
他不敢再问了——他是容鲤麾下的人没错,可这些,也着实有些太杀头了。
“如此情形,我还能信谁呢?”容鲤转过身,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那可是众叛亲离。
“去办吧。”容鲤没再看他,只将那盏已然有些凉了的姜汤一口气咽下。
陈锋周身也渐渐侵上冷意,分明不曾被雨水打湿,此刻却有些刺骨的寒凉。
他躬身行礼,很快隐入了黑暗之中。
偏厅里又只剩下容鲤一人。
所有纸张在案上摊开,像一副散乱的拼图,不过眼下,她已拼凑出了这些琐碎的拼图后想要告诉她的真相。
不过除此之外,更在她意料之外的,是这些消息之后所藏的,她全然意料之外的,真正的“秘密”。
她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在上面勾画。
不曾明晰的滇中旧事,怜月所呈的那块玉佩,是为母皇忌惮,绝不想让她知道的。
琰弟隐瞒自己的眼疾早已痊愈,他在暗中扶持的自己的人手,那些合欢花,亦是绝不想让她知道的。
储君之位,君臣之争,如交错在一起的两条线。
而她,正站在这两条线的中央。
是被摆布的棋子,还是……执棋之人?
笔尖在纸上顿了顿,洇开一团墨迹。
容鲤看着那团墨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的一个午后。
那时她与容琰还小,在新种的几朵合欢树下玩耍。粉色的花絮飘落如雨,她看得欢喜,不住地和琰弟描述那花儿是如何毛茸茸,如何可怜可爱,说罢,又将那花儿摘下几朵来,放在他的掌心,教看不见的琰弟如何通过触摸与她的描述去想象,这粉茸茸的花朵究竟是何模样。
容琰仰着头,如今想来,也不知道他究竟是看得见还是看不见。他只是怔怔地抬着头,于她轻声说:“阿姐,我很喜欢你说的合欢花了。像阿姐所说,它总是成双成对地开,是永远不会分开的样子。”
“我与阿姐,也要如这花儿一般,永远不分开。”
“怎么会不分开呢?以后你开你的府,我开我的府,我们各自过自己的,怎么会不分开?”骄傲又自得的长公主殿下自然反驳自己软糯可怜的弟弟。
然而容琰只是转过来,靠在她的身上:“我不要。我的眼睛看不见,母皇不会给我开府的。到时候,我就天天赖在阿姐府上,你赶也赶不走的。”
她笑他孩子气。
如今想来,那孩子气里,或许早藏了别的什么东西。
可是如今,容琰得偿所愿了吗?
容鲤不知道。
她放下笔,抬手按住了心口。
那里终于开始有些心慌的闷痛了。
原来她所想的,与真正的“真相”竟有如此的不同。
窗外的风更急了,吹得窗棂吱呀作响,像是谁在轻轻叩门。
容鲤没有动。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案上那些写满秘密的纸张,看着烛火一点点烧短,看着夜色一点点褪去,看着天边泛起鱼肚白。
这一夜,终究是过去了。
翌日风和日丽,仿佛昨夜的秋雨不过是人惊愕至极下做的一场噩梦。
可她知道,有些现实,恐怕比梦还可怕。
她想起来,安庆在诸多秘密之中,最不曾展开说的那一个。
*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如容鲤所料。
宫中的冷待愈发明显。
从前每月至少会召见两次的母皇,如今已整整一月未曾传唤她入宫,仿佛对她已经彻底死心。便是节庆宫宴,她的座位也被安排在了末席,远离御座,远离所有视线中心。
而容琰,则恰恰相反。
他的齐王府门庭若市,朝中大臣往来不绝。母皇不仅准他开府参政,如今更将京畿防务的一部分交到了他手中。近日甚至传出风声,说陛下有意为他选妃,对象皆是重臣嫡女,摆明了是要为他铺路。
只不过容琰一一拒了,说是阿姐重病,无力为母皇分忧,他无心婚嫁之事,只想多多学习,早日跟上阿姐昔日步伐。
如此谦让话语,自然又引得满堂欢乐。
容鲤也不说什么,只是每日照常起居,偶尔出门赴宴,却也总是带着三分醉意、七分颓唐。
人人都说,长公主殿下是真的垮了——失了驸马,失了圣心,如今连从小相互扶持着的弟弟也要踩着她往上爬,换作谁都得垮。
只有扶云和陈锋知道,殿下夜里书房的灯,常常亮到天明。
她在查,在算,在等。
等那条大鱼,露出最后的獠牙。
等到那条消息,终于送入了府内。
那上头写:“殿下,甘心吗?”——
作者有话说:再也不碰权谋了,再也不碰权谋了!
传完一看自己写的什么,一堆bug,直接怒重写(痛哭流涕中)
第95章
这信笺写得没头没尾。
上头没有半点落款, 素白极了,什么蛛丝马迹都没有。
容鲤等来了这张信笺,却也半点不急——对手已经咬线了, 该着急的就不是她了。
容鲤将那张信笺投入火中, 仿佛没事人一般。
太容易得到的, 往往都是叫人生疑的谎言。
那张素白信笺在火焰中蜷曲焦黑, 逐渐化为灰烬, 如同一只垂死褪色的蝶。
*
冬日渐渐地要过去了,容鲤在府中过了一个极清冷的年节。
容鲤倒仿佛已经习惯了这一切,她照常起居, 照常读书,照常去南风馆——只是去得少了, 酒也喝得少了。府中下人私下议论,说殿下大约是终于认清了现实, 不再折腾了。
直到正月十五过后, 容鲤突然上了一道奏章。
奏章写得恳切, 说自己“病中糊涂, 多有失仪, 今病体初愈, 愿重归朝堂,为陛下分忧”。字字句句都是低头服软,甚至带着几分卑微。
只可惜奏章递进宫去, 如石沉大海。
顺天帝按下不批。
容鲤又接连上奏,好容易得来了张典书的驾临。
张典书依旧温和慈柔, 含着笑说的,却是说陛下看了,但眼下朝中并无合适空缺, 让殿下再“安心休养”些时日。
这话传得委婉,意思却再明白不过——陛下不想用她。
无妨,这也是她求仁得仁的结果。
隔日,京中便传开消息,说长公主殿下像是终于回过神来,开始四处奔走,想要重新经营人脉,竟去堂而皇之地一一联络当初她在群芳宴上拒绝的诸人。
只是好似也有那样不凑巧。
沙陀国内的内乱在国朝的援助之下基本已然终结,处月晖小王子在中原学会了仁义礼智信,牢牢记得自己的恩人是天朝,顶礼膜拜后,便上书陛下,想要早回沙陀国即位,宣誓处月宗室将世代为中原效忠,做阻绝突厥人的屏障。
长公主殿下去寻处月晖之时,他已然将要离开中原了,想要帮助她,也有心无力。
沈自瑾在金吾卫之中顺风顺水,连破奇案,已调任禁卫军副统领。不仅如此,沈自瑾自从在群芳宴上请求退出后,回去之后便没有消停。他在家中不声不响地收拢了生父沈工部纵容妾室毒害主母等等证据,敲响了宫门口的登闻鼓,自己先挨了庭杖三十,血糊糊地在朝堂之上状告生父,求顺天帝为自己做主。
顺天帝大大嘉奖他的一片爱母之心,严惩沈工部,又将沈自瑾屡加提拔,如今已是御前行走红人,岂是失势的长公主殿下可比?
至于剩下的那位高句丽世子,更是摆明了不见。
他当初请求留在中原研习的时间已过,高句丽已来了三四封国书,催促他早日回国,他也如同处月晖一般,不日便要离去,只是没有处月晖那样匆忙。
兴许当初高赫瑛留下,是因想讨长公主殿下欢心,但群芳宴一事后,也不知是不是长公主殿下彼时在亭中将他伤得太狠,如今他见到容鲤便如同老鼠见了猫一般,再不肯与她见面了,只等过些时日,北方官道化冰,他便回高句丽去也。
容鲤连吃数次闭门羹,京中的风向彻底变了。
若说年前,长公主只有垮台之兆,如今便是板上钉钉的长坐冷宫,先前还尚且有几个老臣依旧看好容鲤,现下已尽数倒戈,纷纷去了齐王殿下麾下了。
果然,花朝节宫宴,又无长公主赴宴之旨。
在长公主府中,分明可见不远处皇城热闹,火树银花不夜天,王公贵族与民同乐,欢庆非常,而容鲤这儿已经经年累月的门可罗雀,冷冷清清。
她怔怔望了一会儿天边绽放的烟火,便带了携月一个随从,又打算往南风馆去。
两人无言同行,与涌去东市看烟火的民众背道而驰。
在人潮涌动之中,容鲤被几个小孩子撞了一下,待回过神后,掌心不知何时便多了一张纸卷。
上头那还是那一句话:
“殿下,甘心吗?”
只是这一次,上头写明了时间地点。
“丑时三刻,西市废窑。”
“独来。”
携月在一旁欲言又止,容鲤却已将那纸卷重新团起,塞回袖中。
“先去南风馆罢。”她改了主意,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然而她的骨血之中,已有火焰在烧。
等了又等,终于到了这一刻。
得先饮半盏,压压她心头火气,免得这心头的火忽然烧起来,将彼此你我都烧得一干二净。
*
子时过半,南风馆的一处小门悄然开启。
容鲤换去了一身华服,只做寻常打扮,仿佛就是京中再常见不过的一个行人。只不过她袖中还藏着一枚小小的信号弹,若有不当,立即燃放。
西市废窑在城西最荒僻处,早年是烧制琉璃瓦的官窑,后来因工艺失传废弃,已有十余年无人问津。传闻此处夜半常有鬼火,附近居民多绕道而行,不想今夜倒是成了隐秘会面的绝佳地点。
容鲤抵达时,离丑时三刻还有一盏茶的功夫。
废窑入口坍塌了大半,只余一个勉强容人侧身而过的缝隙。里头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唯有风声穿过破损的窑壁,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她立在窑口,没有立刻进去。
月色被云层遮掩,四周寂静得可怕。远处隐约还能听见花朝节庆典的余音,笙箫丝竹飘渺而来,衬得此处愈发荒凉。
“殿下既已来了,何不进来?”
声音从窑内传来,低沉沙哑,分不清男女。
容鲤没有应答。她先从怀中取出火折子点燃,这才侧身钻进窑口。
火光跳跃,照亮了眼前的景象。
窑内空间比她想象中要大,穹顶高高拱起,四周散落着破碎的瓦坯和废弃的窑具。最深处,一个人影背光而立,全身裹在宽大的黑袍中,连头脸都罩得严严实实。
“殿下倒是谨慎。”那人轻笑一声,“不过此处确无埋伏,还请放心。”
容鲤停在距他三丈远处,手中的火折子往前递了递,试图看清对方的模样,却只看见一片浓重的阴影。
“你是谁?”她开门见山。
“一个……知道殿下想要什么的人。”黑袍人不急不缓,“殿下这些日子四处碰壁,处处受阻,心中想必已有了计较。只是有些事,光靠猜测是不够的。”
容鲤沉默。
她确实有了计较。
从安庆夜奔,到谈女医查证受阻,再到陈锋查出的苏神医真相——这些线索拼凑出的图景,已经足够让她看清许多事。
不过她确实还有许多想知道的,意料之外的……
“你说,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容鲤的声音在空旷的窑内回荡,“那你说说,我想要什么?”
黑袍人向前迈了一步。
“殿下想知道的,定有一件事……”
“便是陛下,为何不愿立殿下为储君呢?”
他一上来,说的就是这些要脑袋的皇家大事,惹得容鲤眉心一皱。
那人见容鲤不语,又笑道:“殿下若是觉得这个问题不中听,觉得我问的太急了,那我换一个问题。”
“殿下可知道,陛下不允准殿下继续查探云滇诸事的原因吗?”
容鲤心中隐隐约约有所察觉,那黑袍人就故作恍然大悟似的说道:“其实殿下,这两个问题,有一个共同的答案呢。”
他叹息,带着一种夸张的悲悯叹息:“因为殿下的生父,并非中原人。”
“你说什么?”容鲤的声音骤然拔高。
“殿下的生父,是云滇白乌族的少主。”黑袍人一字一顿,“陛下以女子之身妄登大宝,从始至终,都始终为人诟病。陛下龙兴之地南方的反对之声不绝于耳,北方军阀亦是虎视眈眈。陛下想要一统天下,为了稳固地位,陛下便欲将云贵川三方异族势力收归己用。”
容鲤想开口反驳,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黑袍人继续说着,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凿进她的耳中:
“云贵两地的土司相对顺利归附,唯独云滇深处,有数个古老氏族拒不合作。其中最难缠的,便是白乌族。他们世代居于深山,精于制毒用蛊,族中男子多擅驭蛇虫,女子能通草木之语。更棘手的是,当时的族长乌蒙——也就是殿下的祖父——对汉人深恶痛绝,曾立下族规:凡与汉人通婚者,逐出族门,永世不得归。”
火光在容鲤手中颤抖。
她想起谈女医说的那些话。
滇南十余年前便已破亡的大族,家徽纹样与玉佩相似,所有知情人一夜消失……
“陛下当时急需白乌族的毒术。”黑袍人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北疆战事胶着,敌军擅用奇毒,我军伤亡惨重。若能得到白乌族的毒经与解方,战局可逆转。于是陛下亲赴云滇,伪装成误入深山的采药女,设法接近了白乌族的少主——乌桑。”
乌桑。
这个名字在容鲤舌尖滚过,陌生又熟悉。
她想起来一些先前一直觉得古怪的旧事。
那些事情,本不应当为外人知晓。
“乌桑那时刚满十七岁,被族中保护得极好,天真烂漫,不谙世事。”黑袍人顿了顿,“陛下年长,又历经宫闱斗争,对付这样一个少年,自是手到擒来。不过三月,乌桑便深陷情网,不顾族规,执意要娶这‘采药女’为妻。”
窑内的风忽然大了,吹得火折子忽明忽暗。
容鲤的影子在窑壁上晃动,扭曲变形,像是另一个挣扎的灵魂。
“乌蒙族长起初坚决反对,但乌桑以死相逼,最终族长让步,提出条件:若陛下能在族中祭典上通过三关考验,便允她入族。”
黑袍人说到这里,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
“前头的诸事,陛下人中龙凤,自然能过。而第三关……饮下族中最烈的‘情蛊’,与乌桑结下生死契。”
容鲤的呼吸停住了。
“情蛊?”她喃喃重复。
“白乌族的情蛊,饮下后两人性命相连,一方若死,另一方便会心脉俱裂而亡。”黑袍人缓缓道,“乌桑饮了,陛下……自然也饮了。只不过,陛下身边向来不缺能人异士,殿下也认得的,您府上的谈大人,解下如此情蛊,其实也不是难事。”
解了。
所以母皇还活着。
而那个乌桑……
“乌桑不知道这些。”黑袍人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只知道自己娶到了心爱的女子,甚至为了她,说服父亲将族中秘传的毒经抄录了一份,作为‘聘礼’。而陛下,也顺理成章地怀上了乌桑的孩子,在族中愈发受族人认可。”
容鲤的手,按在了心口。
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却又像塞满了碎石,硌得生疼。
“那个孩子,是个男孩儿,生下来很健康。那是陛下的真正的长子。只可惜……”他故意将那话一停,也不说了,反而继续说旁的。
“好景不长。陛下在滇南生活愉快,与北方的战事却急转直下,陛下必须回去坐镇。”黑袍人的语速加快了,“她向乌桑坦白了一切——她的真实身份,她的利用,她的欺骗。乌桑崩溃了,想带她回白乌族请罪,却被陛下早已埋伏好的亲卫拿下。”
“那一夜,白乌族寨火光冲天。”
“陛下以‘勾结外敌、图谋不轨’为由,调集三万大军,将白乌族寨团团围住。乌蒙族长率族人力战,终因寡不敌众,全族三百七十一口,无一活口。乌桑不堪忍受欺骗,亦有靠着情蛊拉着仇人一同下水的念头,抱着孩儿一同跳下了山崖,尸骨无存。”
容鲤闭上了眼睛。
火光。厮杀。灭族。
这些画面在她脑中闪现,血腥得让她想吐。
偏生那人好似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说的这些故事可怕,他低笑了一声,又问道:“所以殿下,你知道自己在这个故事之中,是什么角色吗?”
窑内陷入死寂。
只有风声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容鲤怎么会算不出来呢。
黑袍人却好似就要容鲤听一听这些,他直截了当地说道:“陛下离开白乌族寨时,已怀有一月身孕。只是这个孩子……又不得不留下。殿下知道这个孩子是谁吗?”
容鲤握紧了手中的火折子:“是我。”
黑袍人点点头:“正是。所以陛下为何将殿下宠爱养大,又瞬间弃之如履,原因殿下应当也能想到吧。”
“陛下一统中原登基,其实也并不是那样太平。若是早早立储,储君恐有夭亡之危。自然,就算不立,人也能从陛下的处置偏颇之中看出谁会是将来的储君,所以陛下需要一个替真正的储君挡刀的活靶子。”
“殿下出身有异,绝不能继承大统——所以殿下,便成了那个最好的活靶子。”
他说到这里,忽然走上前来,手指在容鲤的头上一碰。
不是容鲤在御书房之中砸的那伤疤,是更高一点的——当初围猎,她跌伤的地方。
那儿早早地愈合了,只留下一点点不细看分明看不出的伤口。
他竟连这一处伤都知道。
容鲤的指尖发抖,到最后,全身都抖动起来。
她的泪从脸颊上往下滚落,摇晃的火光之中,她那双泪眼格外明亮摇曳。
可容鲤还是说道:“你说这些,有什么证据?”
“证据?”黑袍人从怀中取出一物,抛了过来。
容鲤接住。
那是一块残缺的玉牌,质地温润,然而显而易见,上头有一块与怜月给她的玉佩上,一模一样的纹样。
所以,怜月给她的玉佩,原来是如此用意吗?
“这是白乌族少主的身份玉牌。”黑袍人道,“乌桑跳崖死后,所有物品皆被投入火中付之一炬,不过其中还有些没有烧尽的物件,为我所得。”
容鲤摩挲着玉牌上的纹路,指尖冰凉。
“还有这个。”黑袍人又抛来一物。
这次是一卷残破的羊皮纸,边缘焦黑,像是从火中抢出来的。容鲤展开,就着火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那是一封信。
是母皇的笔迹。
容鲤自幼临摹,绝不会认错。
信很短,寥寥数语,却一目了然地能看明白,这是一个采花汉给自己的异族夫君所写的绵绵情诗。
容鲤的手开始发抖。
这封信的语气,字里行间的温情,她自然曾见过,与记忆之中的母皇,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这是陛下写给乌桑的最后一封信。”黑袍人说,“送出后三个月,陛下便率军围剿了白乌族寨。不过,这封信,自然也为我所得。”
证据确凿。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异常,所有她这些年想不通的事——母皇忽冷忽热的态度,对她的忌惮与防备,不惜牺牲展钦也要打压她的决心——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因为她不是纯正的皇室血脉。
因为她是母皇一生最大错误的证明。
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母皇权威的嘲讽。
她身上所背负的,是灭族的罪与孽。
果真吗?
那黑袍人见容鲤不语,还要杀人诛心:“所以殿下啊,你那驸马,是因何而死,你知道吗?”
“展钦,是因殿下而死,”黑袍人看着自己被布条裹住的指尖,“陛下当初赐婚,就是为了给殿下选一个绝不会喜欢的夫婿,倒不想后来展钦与殿下情浓。他若倒戈向殿下,反而从陛下给你添的堵变成了殿下的助力。”
“所以,展钦必须死。”
他絮絮叨叨说着这些,叫容鲤一个字都不想听了。
她擦了一把面上淌下的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
黑袍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向前走了两步,将自己的面巾往下拉了拉,将那双眼露到她的面前——那是一双极深的眼睛,瞳孔的颜色比常人要浅,并非深黑纯褐。
是异族的眼睛。
“我想要的,”黑袍人缓缓道,“是陛下最不想要的。”
“我想要的,是殿下来登基为帝,要殿下为我惨死的族人,讨一个公道。”
容鲤有些明白了。
“白乌族三百七十一口无辜性命,乌桑少主被欺骗、被利用、被逼得抱着孩子跳崖而死的公道。”黑袍人的声音里终于有了情绪,是压抑得仿佛要喷出来的恨。
容鲤盯着他:“你与白乌族,是什么关系?”
黑袍人沉默片刻,抬手,缓缓摘下了兜帽。
火光映出一张年轻的脸,约莫二十出头,眉目深邃,鼻梁高挺,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
“我叫乌曲。”他说,“白乌族最后的血脉。”
他勾着唇角笑:“当然,殿下若愿意的话,也可以唤我一声,小叔。”
容鲤不肯喊。
他也不在意,只是说道:“当年灭族之时,我贪玩未归,却因祸得福。若将我也一刀捅死,这个秘密便再无无人知道。”
“可惜,我还活着。我还活着,今日就有人在此,愿举全力,为殿下登基铺路,为我族还一个公道。”
这一次,天平的另一端,还摆上了一个新的砝码。
登基为帝。
好生诱人啊。
世上有人能够在登基为帝,“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疑惑之下不动摇吗?
然而容鲤终究只是深呼吸了一口气,道:“说来说去,也不过如此,我实在不信。”
乌曲有些惋惜,却也不强说什么,只是摇摇头:“殿下现在不信无妨,我的诚意已带到了。殿下若是还想找我的话,便来此就好,相信殿下回府之后,便会有所决断了。”
“不过我要提醒殿下,殿下能用的时间,实在不多了。陛下对殿下的耐心已到极限,齐王殿下的势力日渐壮大。若殿下再犹豫,恐怕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的话音刚落,身影便瞬间消失,仿佛从未来过。
容鲤手中的火折子尚在颤抖,她袖中的指尖,也在一同颤抖。
乌曲所说的,倒真将她不知道的一块拼图补齐了。
容鲤在废窑之中静立许久,才转身离去。
她一路上,都在想这个“乌曲”,今日同她说的这些诸多消息。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其中必然有真,也绝不可能无假。
而等她回到长公主府后,便知道乌曲如此笃定地说,她会再去找他的原因了。
扶云捧来一个极为新鲜的消息。
“殿下!陈锋方才来报,说宫中传出消息,陛下有意在三月春猎时,正式下旨封齐王为储。”
容鲤脚步一顿。
“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夜。”扶云压低声音,“花朝宴上,陛下当众夸赞齐王‘仁孝聪慧,堪当大任’,几位老臣顺势请立储君,陛下虽未当场应允,但也并未斥责拒绝。”
这就是,乌曲如此笃定的底牌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