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1 章 区区两根!
京中如何, 栾川并不知晓。
容鲤翻来覆去一整夜,虽是含气入睡的,却难得睡了个好觉, 一觉睡到大天亮。
扶云来唤她起来洗漱, 她还有些赖床, 在床榻上眯了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
然而她甫一清醒过来, 便想到展钦这等狗东西昨夜是怎么戏弄自己的, 仍是觉得牙根痒痒,连带看着窗外明媚的天光都觉得有些碍眼,一瞬间在心里想了百八十个折腾展钦的好法子。
夏日热得早, 容鲤不过刚起来便觉得暑热逼人,没什么用膳的胃口, 倒不想扶云变出一封书信来,在容鲤面前一晃, 却什么也不说, 只是笑眯眯地将容鲤只动了两口的银丝粥往她面前推。
容鲤被吊足了好奇心, 味如嚼蜡地赶紧将那银丝粥喝了半盏, 随后掌心一伸:“我用完了, 眼下可以看信了。”
扶云将信放入她的掌心, 又叫屋中两个侍候茶水的使女先叫了下去,说是要调|教她们怎么做事。
容鲤心猜这信恐怕有些非比寻常,翻转过来一看, 摸了摸信封的火漆,是她熟悉的那款, 竟是一封京中来信。
平常少有人给她写信,难不成是母皇有何旨意?
只是母皇若有旨意,也不喜欢用这等神神秘秘的法子。
她怀着奇怪将信拆开, 等见着了字迹,眉头不由得一扬。
信中字迹略带飞扬,容鲤一眼便认出这是安庆所写。昔日温泉山庄一别,大抵是因为自己失宠于母皇的缘故,安庆也连带着受了冷落钳制,二人已久未见面,不想她竟千里迢迢传信至栾川来。
信的开头照例是些问候与宽慰之语,叮嘱她好生休养,莫要过于伤怀,还有些拘谨。但信写到后头,便没了多少忌讳,字里行间,又是她惯常的油腔滑调。
“……闻听栾川近日颇不太平,阿鲤你孤身在外,千万珍重。若觉寂寥,或可寻些雅趣排解……京中近来亦有些风言风语,提及你身边似有新人?莫要在意此等闲言碎语,我自知你心中苦楚。驸马逝世,你长久苦痛,眼下愿意朝前头看,正是好事。
驸马人中龙凤,世间难寻,然斯人已逝,生者如斯,活着自当享乐。若你满腔怀念实在难以排遣,我这边倒识得几个性情样貌皆尚可的清俊儿郎,或可为你引荐,聊作慰藉,总好过你一人独尝苦涩……”
她的字迹不似寻常女儿家规整,容鲤的目光落在上头,仿佛能瞧见安庆是如何在她面前说出这样一番话的生动场面。
久不见她,竟有些恍若隔世。
容鲤的目光长久地看着那几个字,指尖轻轻碰了碰,唇角才勾起一点笑来。见她的信件,外头的暑热都仿佛消减了下去。
安庆这封信,写得可谓是煞费苦心,既想安慰她,又怕触及她的伤心事,拐弯抹角地想打听她身边“新人”的虚实,最后竟还想帮她物色其余替身。
想必是关于她接连收纳酷似展钦之人的流言,已经传到了京中,连安庆都有所耳闻,这才写了这封信来。她几乎能想象到安庆写下这封信时,那抓耳挠腮、欲言又止的纠结模样。
容鲤不在乎旁人的闲言碎语。
甚而京中流传这些,她十分乐见其成。
安庆千辛万苦将信传到她这里,容鲤自然要回信一封,便铺开信纸,蘸了墨,略一思忖便提笔。
她的字迹不似安庆那般飞扬,毕竟小时候为了练好这一手字,吃了先生不少手板子。
写来一字一句,端方清正,落笔之中却无限调侃:
“吾一切尚好,劳阿姊挂念。栾川风光与京中迥异,别有趣味,虽然偶有宵小,亦不足为虑,已然将那小贼擒住了。
至于身侧之人……确有几个不解事的在身边伺候,不过也只是权作解闷罢了,聊胜于无。毕竟世上并无人能与驸马一般好。姊姊好意,吾心领了,不劳姊姊再费心寻觅。”
写到这里,她笔尖顿了顿,想起昨夜那个“不解风情”的“赝品”展某人,又是一阵气闷,笔下力道不由重了几分,墨迹微洇。
天杀的展钦!昨夜才戏耍了她,她正气的恨不得咬他两口,却为着旁的打算,不得不在信中将自己写的对他情深似海,真是可恶至极!
她定了定神,才继续写道:“此间事渐了,栾川风物并不新鲜,有些看腻了。吾在外日久,再停留些时日便启程返京。待吾回京那日,阿姊定要来接我。”
写完,她吹干墨迹,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交给扶云:“依旧按原路送回。”
打发了送信人,容鲤走到窗边,望着外头一片郁郁葱葱的夏日靓色,只觉得也没有多少稀奇的了。
她来栾川皇庄,不过是因着彼时白龙观有宵小混入,加之展钦那几日将她的心绪搅和得很不安宁,待着便觉气闷。且栾川本地她还有些旁的事情要做,所以才来这儿小住几日。
眼下展钦已然是死皮赖脸地留下了,她要做的事情也做的差不多了,再留无义。
想想她收用“替身”男宠的事儿已然都传回京城了,栾川本地更是不知要传成什么样了。她倒不是担忧自己收纳娈宠有些不妥,而是担心栾川那些个官员个个有样学样,整日想着给她送美人儿。
却不想,容鲤这头才刚刚想过这些,那头携月便来报,说是栾川的平宏郡王拿了帖子来拜见她,车队之中却还多出一辆青帷小车。
都不必想,那青帷小车之中必然又是装了些美人儿。
容鲤只说推拒不见,又命携月下去准备收拾行装,打算回白龙观去。
携月应“是”,又问起后院之中收拢的那一院子莺莺燕燕如何处理。
容鲤早有打算,眼都没抬:“按从前计划的安置就是。”
携月却有些欲言又止,悄悄打量了一眼容鲤的神色,才道:“旁人自然随意,可奴婢瞧着,那位闻箫公子似乎深得殿下心意,可要与旁人分开?”
闻箫公子?
容鲤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随即才想起来这称呼现下指的正是方才被自己在心中骂了几百遍的展某人,一时之间还真没想好如何安置他。
叫他去和那些侍宠待一块儿也不成,若是叫他来跟着自己,未免又对他太好了些。
容鲤心中还没个成算,又忽的想起来还没打发走的平宏郡王,和那些准备进献的美人儿。
眸子一转,满肚子坏水即刻就到。
容鲤眼中掠过一丝促狭的光芒。
她理了理衣袖,将准备出去的携月又唤回来,道:“去将平宏郡王请进来,一会儿在花厅见。至于带来的人……”她刻意顿了顿,“一并带进来。身边这几个我看腻味了,也瞧瞧新鲜。”
携月有些意外,但并未多问,应声退下安排。
容鲤起身,走到妆台前,喊了扶云来梳妆换衣:“挑身广袖的衣裳,发髻也梳得精心些。”
自从驸马战死后,长公主殿下许久不曾在妆点上花过心思,这还是头一回。
扶云虽不解其意,仍是依言选了件藕荷色的裙裳,广袖飘飘,衬得容鲤肌肤胜雪,不似凡尘中人。又为她绾了个灵动的随云髻,将那些好些时日不曾见过外头天光的金玉首饰都给容鲤戴好,行动间流光溢彩。
梳妆停当,容鲤对着镜中的自己端详片刻,觉得满意了,这才扬声吩咐:“去,将闻箫公子请来,就说……本宫要他陪同待客。”
不多时,展钦——如今顶着“闻箫”名头的他,便被引至花厅。
如今要做的是“闻箫”,烟花之地出身的男宠,自然不能再如落魄名门之后的阿卿一般做侍卫打扮。展钦换了身月白色的暗纹长衫,少了些往日劲装的冷硬,多了几分温和。
好在闻箫也并非是个妖娆样子,展钦依旧疏离淡漠模样,也不引人奇怪。
他步入厅中,见容鲤盛装端坐,先是一怔,随即垂眸行礼:“殿下。”
容鲤懒懒地“嗯”了一声,指尖点了点身旁下首的位置:“坐这儿。”
那位置离她不远不近,既能看清厅中全貌,却又不显得太亲密,正符合闻箫公子的身份。
展钦从前与容鲤一同出席的场合不多,却也至少是与她一处的,眼下明晃晃的一个主一个奴,他倒也能屈能伸,自得其乐地依言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姿态规矩得挑不出错处。
容鲤见他如此自然,在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端起茶盏。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外头通传,平宏郡王到了。
“请进来吧。”容鲤放下茶盏,姿态慵懒中带着一丝少见的好奇。
她鲜少对旁人露出些好奇神色,如此明晃晃的,倒叫展钦多看她一眼。
容鲤的目光已然飘到外头去了。她人虽还斜倚在主位的软榻上,指尖把玩着一柄素纱团扇,可手却停止了扇动,显然是将大半心神都放在了外头来人身上。
展钦望她一眼,见她竟是当真对来人如此好奇期待,又见她今日难得的精心装扮美不胜收,此刻眸光流转,竟有种灼目的鲜活,眉心终于后知后觉地微蹙起来。
容鲤见他皱眉,心中才觉得顺了些气。
其实,容鲤这般好奇倒并非作伪,诚然是有些折磨展钦的意思,她却也当真是对来人好奇不已。
容鲤与这些平宏郡王见的次数极少,但对其人却极为有印象,没想到如此人物竟也会在献美之列。
展钦收回了看着容鲤的目光,心思却往平宏郡王身上去了。
平宏郡王……他掌管金吾卫,长久在京中,却并非不了解京外的官员。然而这位平宏郡王……展钦略在心中寻了一圈,暂且不曾寻到能对上的人物。
偏偏这时,长公主殿下红唇轻启:“闻箫,你去茶水房,吩咐人泡最好的庐山云雾来。”
显然是个支开之意。
展钦与长公主殿下成婚日久,焉能不知她是故意的?
然则驸马兴许还能说些什么,闻箫公子却不能说些什么,展钦只得起身,依吩咐乖顺去了。
他才刚走,扶云便引着人进来。
只见来人一身箭袖锦袍,腰束玉带环佩,身姿挺拔如竹,墨发以玉冠高束。他生了一张好面孔,唇红齿白,行走间步履生风,自有一股寻常男子少有的飒爽英气。
“臣弟参见长公主殿下。”平宏郡王上前,拱手行礼,声音清越,真真是个英俊潇洒的少年郎。
“不必多礼,快请坐。”容鲤笑着抬手虚扶,心中也不免有些感慨,多看了平宏郡王好几眼,才扫了一眼他身后垂首跟着的两人。
果真没有猜错,那是两个穿着素雅、低眉顺眼的少年,姿容确属上乘,一个清冷如竹,一个温润似玉,显然是用心挑选过的。
平宏郡王落座,与容鲤寒暄了几句栾川风物与京中近况,话锋便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容鲤身上:“听闻殿下来此静养,臣弟本早该来拜见,只是怕扰了殿下清静。今日冒昧前来,除了问安,也是听闻殿下身边尚缺些妥帖人伺候……”
他说话爽利,并不十分迂回,眼神示意了一下身后两人:“这两个孩子,是臣弟府中精心教养的,还算知礼懂事,略通些诗书音律。殿下若不嫌弃,留在身边端茶递水、红袖添香,或能稍解寂寥。”
如此送人,也不拐弯抹角的,倒是直接。
容鲤团扇轻摇,目光饶有兴味地在平宏郡王与这两个少年身上转了两圈儿,半晌才慢悠悠道:“你有心了。本宫身边确实……”她刻意拖长了语调。
“你来。”容鲤含笑朝他招手。
*
展钦回来的时候,远远地便听见花厅之中有些奇怪的声响。
第72章 第 72 章 隔着薄薄的夏衫踩他。……
那声响与寻常待客显然不同。
先是瓷器轻碰的清脆叮咚, 似有人奉茶。
紧接着,一缕极低的笑语飘出。那声音清朗含笑,分明是男子的嗓音, 带着一点儿熟稔的亲昵:“……殿下这盏茶, 闻着便知是极品。臣弟从前也得过一些, 总泡不出这般香气。”
随后, 才是容鲤的回应。
她的声音比平日更娇懒三分, 带着一丝被取悦的惬意,模糊地飘出一句:“贫嘴。郡王倒是识货,更会哄人开心。”
“更”会?
这是在与谁作比呢?
展钦端着茶盘的手微微一紧——平宏郡王对不对得上人不重要, 重要的是,国朝之中所有的王侯将相, 尽是异姓王。这平宏郡王无论是哪一家的郡王,皆与长公主殿下没有半点亲缘关系。
既非亲眷, 又如此殷殷切切, 故作熟稔。
究竟为哪般, 一看便知。
展钦脚下, 一块松动的铺地方砖被他无意踏出轻响。
他停在廊柱的阴影里, 手中托盘上的茶盏微微晃动, 盏中澄澈的茶汤漾起细微的涟漪,映出他渐渐抿起的唇角。
长公主殿下既遣他去端茶,那里头的喝着的“茶”, 又是什么?
还是说,殿下只为将他支开罢了?
展钦心中微沉, 廊下的阴影浓稠,将那一声轻微的砖响吞没,似乎全然无人注意。花厅之中甚至又逸散出一声轻笑, 隐约能听见容鲤的嗔斥:“胡闹什么,真是愈发放肆了。”
厅内娇语与轻笑断续传来,如同细密的针,无声无息地扎在他心底。
展钦立在原地,指尖紧扣着托盘边缘,茶汤的涟漪渐平,映出他眸底沉浮的暗色。
半晌,他才继续往前走去。
越往前走,花厅中的欢声笑语便愈发明显。
“……殿下尝尝这个,今晨才从南边快马运来的桂味荔枝,用冰鉴镇着,还算新鲜,风味尤佳。”
“哦?郡王连这个都备下了?倒是周到。”
“为殿下效劳,自然要处处周全。”
那话语里的殷勤熟稔,甜腻极了,刺耳得很。
展钦走了两步,忽然明白过来,那些个被人送来的莺莺燕燕全然不足为惧,真正让人烦心的,正是屋中之类的人。
随着她的回归,瞄准驸马之位的人可不是那些唾手可得的男宠乐伎——诸如所谓平宏郡王此类的,一个个都会削尖了头往殿下身边钻。
当初一个长公主府詹事之位都引得一群人争抢得头破血流,待她从白龙观回京,京中权贵为了争抢空出来的驸马之位,恐怕无所不用其极,又何止一个来献媚的平宏郡王?
更何况到那时,恐怕“驸马”都将不复存在,却是光明正大地争抢皇夫之位了。
而他,只是一个应当躺在衣冠冢里,已死的武毅忠勇侯罢了。
思及此处,展钦心底浮出一层细细密密的刺痛来。
他闭了闭眼,强行将胸臆间那股陌生的、灼人的滞涩强行压了下去——他如今是“闻箫”,一个靠着与驸马相似的皮囊才得以近身的“玩意儿”,有什么资格置喙?
这是他自己选的路。
展钦再睁开眼时,面上已瞧不出半分波澜,只余一片沉寂的冷。他端着托盘,步履平稳地重新走向花厅门口。
守门的侍女见他回来,正欲通传,展钦却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不必。他停在掀开一半的珠帘旁,目光向内望去。
只见厅内,容鲤仍斜倚在主位,姿态慵懒。平宏郡王却已离了客座,站得离她极近,正俯身从一旁的冰鉴中取出一颗青红交织的荔枝。
那荔枝已被剥去半边壳,露出晶莹剔透的果肉。
平宏郡王并未用手去拿果肉,而是用齿尖轻轻咬住了连着果肉的一截细韧的荔枝梗。
他微微侧头,含着那枚荔枝,笑吟吟地凑近容鲤,姿态亲昵得近乎狎昵,眼神里却带着一种坦荡的、邀功似的亮光。
若非平宏郡王的献媚对象是容鲤,展钦还真可赞他一句“曲意逢迎用心良苦”,然而看着他就这样凑近了容鲤,展钦捧着茶盘的手只愈发的紧了。
容鲤似乎也怔了一下,眼睫轻颤,看着近在咫尺的、被对方齿尖轻衔的荔枝,和那张俊朗含笑的脸。
她没有立刻避开,也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眸光流转,在平宏郡王脸上停了一瞬:“你作甚的?”
平宏郡王也不为自己此举羞窘,甚而冲着容鲤挑了挑眉。
二人之间眉眼官司眼波流转,容鲤明悟了其意,唇角缓缓勾起一点极浅的弧度。
“混账。”她的红唇中,吐出如此话语,轻飘飘的,可没有责备的意思,只有一丝嗔怪。
她微微将身子前倾了,仿佛当真要接了平宏郡王那个狎昵轻浮的邀约,将要凑上去将那荔枝衔走。
她二人的衣裳交叠到一处,展钦这才惊觉,容鲤今日这身特意的盛装,与这位穿金戴银的又一身名士打扮的平宏郡王几乎浑然一致。莫非……
就在二人快要凑到一处的时候——
“殿下,茶来了。”
一道低沉平静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打破了室内那层曖昧粘稠的薄纱。
展钦端着托盘,稳步走入,仿佛全然未曾看见眼前景象。他目不斜视,行至容鲤身侧的小几前,将茶盘放下,也不管容鲤面前已然有了一盏茶。他动作稳当,连杯盏都不曾发出磕碰声响。
平宏郡王动作一顿,齿间的荔枝梗微微下压。他侧眸看向这个突然闯入的青年人,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审视了一番,待看清他的面容,眼底便浮现出一抹意味深长之色。
容鲤的目光也从荔枝上移开,落在了展钦身上。她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紧绷的下颌线,还有那看似规矩、实则每一寸肌肉都透着僵硬的身姿,眸底那抹浅淡的笑意忽然深了些许,带上了一点玩味。
不快也不敢说,可见现在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怎么昨夜敢那样硬气,故意戏耍于她?
真是活该!
“怎么做事的,”容鲤声音依旧懒洋洋的。“来的这样慢。”
“茶房之中的热水未滚,奴稍待了片刻,这才过来,耽搁了时间。”展钦拿起茶壶,斟了一盏新茶,双手奉至容鲤面前,隔开了容鲤面前那杯很有可能是平宏郡王所斟的茶,也将他的身影隔在了自己的臂外。展钦的声音平稳无波:“殿下,庐山云雾需趁热细品,凉了便有涩意。”
容鲤看着他奉到眼前的茶盏,又抬眼看看他近在咫尺却毫无表情的脸,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她接过茶盏,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展钦的手背,倒真如随意调戏自己侍宠的主君一般,随后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才道:“嗯,尚可。”
平宏郡王见状,眉头微挑,松开了齿间的荔枝梗,将那枚晶莹的果子自己吃了,笑道:“看来是臣弟献丑了。殿下身边已有如此体贴周到之人,难怪看不上臣弟这点粗陋把戏。”
他目光在展钦身上打了个转,又落回容鲤脸上,竟是一点儿也不遮掩,显然不曾将展钦放在眼里:“看来外头所传都是真的,殿下对展驸马如此念念不忘,身边之人也尽是像驸马的。臣弟敬佩殿下深情,倒是带的这两个人不凑巧了,一点儿不像展驸马。”
容鲤放下茶盏,又光明正大地摸了一把展钦的手,随后才用帕子拭了拭唇角,不置可否道:“郡王说笑了。郡王这般人物,肯花心思逗本宫开心,已然很好了。”
她话锋一转,看向那两名静立一旁的少年,“至于这两位公子……”
平宏郡王也不气恼,笑出一排白牙,少年气的很:“不过是些微末心意,殿下若不介怀这两个没福气生得像驸马,便留下随意使唤着;若看不上,臣弟带回去便是。”
“郡王精心挑选的人,自然是好的。”容鲤微微一笑,目光扫过那两名低眉顺眼的少年,却并无多少流连,“不过郡王也知本宫心意,叫如此两朵漂亮花儿枯萎在本宫后宅,却是不美了。再者,本宫不日便要启程,身边人多未免冗杂。”
平宏郡王立即明白过来容鲤的意思,拱手道:“臣弟明白了,回去便通晓栾川官员们,叫他们不许再来打搅殿下。”
“劳你费心。”容鲤浅笑道。
展钦垂手立在容鲤身侧,听着她三言两语便将人打发了,说什么“对驸马情深意重”,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并未松懈,反而因她此刻莫测的态度而更添烦乱。
她与这平宏郡王,绝非寻常关系,如此明示来又暗示去的,是又想做些什么呢?
容鲤扫了展钦一眼,见他眉心微蹙,知道他此刻恐怕心乱如麻,只觉畅快。
再闲谈几句,平宏郡王便识趣地告辞,带着那两名少年离去了。
花厅内重归安静,只剩下容鲤与展钦,以及角落里眼观鼻鼻观心的扶云。
容鲤端起那盏已微凉的庐山云雾,又抿了一口,才似笑非笑地瞥向身侧的人:“茶凉了,果然有些涩口。”
展钦喉结微动,低声道:“是奴疏忽,奴再去为殿下换一盏。”
“不必了。”容鲤放下茶盏,瓷杯与木质的小几敲出轻轻一声,仿佛落在人的心上。她勾勾手,道:“你来。”
方才,她便是这样将平宏郡王喊过来的。
若是从前,展钦一眼看出这是一场钩直饵咸的陷阱,必定嗤之以鼻;然而如今他甚至半点不曾多想,就这样走到容鲤面前去了。
容鲤敲敲小几:“来,跪到本宫脚边来。”
扶云今日微微为她晕了一点儿深色的眼晕,瞧起来分外无辜,展钦从善如流,想也没想,就跪到容鲤脚边去了。
长公主殿下描金画银的凤头履就这样踩在他的大腿上,隔着薄薄的夏衫,一点点地踩着他大腿坚硬的肌肉。
没有疼意,轻微的触感,不硬不软的,反倒如同什么撩拨。
容鲤将方才她抿过一口的那盏茶端到展钦唇边,笑道:“你也尝尝。”
如此赏赐,谁会拒绝?
展钦凑上去抿了一口。
“如何?”容鲤的笑眼望着他。
“有些涩了。”展钦如实答道。
容鲤离他近了一些,展钦甚至能够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甜香。她天真又蛊惑地说道:“本宫有个法子,叫这茶水变甜,你想不想尝尝?”
展钦望着她的眼睛,险些跌落进去,不知怎的,理智明知道已然冷了的茶水是不可能会变甜的,答案却先一步跳出了他的唇舌。
他听见自己说:“想。”
容鲤什么也没做,只是原样将那茶水凑到他唇边。
展钦要张口来饮,她又故意往后撤了撤手,展钦便这样倾身追上去,终于饮到半口。
然而不知怎的,容鲤的手却一抖,于是那大半盏茶水一下子顺着他的唇边下颌滚滚而落,将他整个前襟都打得湿透了。
夏日的衣衫本就轻薄,浅色的料子一沾水,便几乎透明,展钦整个儿胸膛就这般若隐若现了。
成熟坚硬的轮廓线条落在容鲤眼里。
展钦下意识想要先将口中的半口茶水先吞下去再说话,却不想容鲤一下子轻轻扼住了他的喉咙。
再是坚毅的男儿,喉咙也是人身上最脆弱的地方之一。
容鲤的素手就这样不轻不重地扼住了他的喉咙,叫他暂时不得吞咽。
轻微的窒息感让展钦身上的五感瞬间放大,于是冰冷的茶水粘在胸膛,凤头履的底子踩着他的大腿腿面等等触感一瞬间奔腾而来,化作汹涌的血液一同在四肢百骸之中到处冲刷流淌。
“不许吞。”容鲤凑上来。
展钦没做任何反抗。
便看着她的面孔倏的一下在面前变大,唇上一软。
她的唇是极软的,今日还搽了口脂,香软得如同火热的酥山——展钦想,大抵是自己今儿也有些昏了头了,冰做的酥山,又怎会是火热的呢?
容鲤一只手还扼着他的喉咙,另一只手就隔着湿透的衣衫虚虚地按在他的胸口。
即便是轻微的触碰,也在这轻微的窒息之中一下子变成滔天的痒意。
容鲤居高临下地吻他。
长公主殿下鲜少主动,但她这回,就这样扼着他的喉咙,辗转反侧地在他的唇上轻吻。
细碎的,柔软的,甜腻的。
如同一个极好的梦境。
展钦不做梦。
但今日他不可自抑地往这样甜软的梦里头跌落进去。
柔软的舌学着他往日的动作,撬开了他本来就没有一点抗拒的唇瓣。
她勾了些他口中尚未吞咽下去的茶水,就这样挑弄着他,时而缱绻时而流连,在越来越强的窒息感之中,化成一条灼热的蛇,将他的心神理智什么的,通通全都燃烧殆尽。
展钦的呼吸愈发重了。
这一点点苦涩的茶水,果然变得甜了起来。
他下意识支起上半身,去寻容鲤更深的吻,却不想长公主殿下却陡然抽身而去,在他甚至还不曾反应过来的时候便不再低头吻他,却还要问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如何,茶可甜?”
“……甜。”展钦仍旧在喘息,胸膛起伏着。
他很少有这般狼狈的样子,容鲤将他微红的面颊,亮又晦暗的眼都收入眼底,赏心悦目的同时,又觉得快慰。
凤头履撩开了他的衣襟下摆。
准确地寻到,然后踢了踢,将展钦喉中尚未平息的喘息全踢成连绵的咽气,随后施施然地起了身。
广袖拂过展钦的很有些狼狈的脸,留下一点点的香气。
容鲤已然起身,要往外走了。
正如同昨夜她的意乱情迷一般,展钦甚而回不过神来,便听见她清晰得没有半点沉溺的嗓音吩咐:“收拾一下,后日启程,回白龙观。”
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还跪在原地,保持着**的跪姿的展钦,补充道:“府里那些‘莺莺燕燕’……你去替本宫处置了。看着顺眼、懂事的,本宫已然列了名单了,你去将他们带着。其余的,将卖身契还了,再给些银钱,让他们自寻出路去吧。”
展钦猛地抬眼看向她。
容鲤却已不再看他,径直朝内室走去,什么话也没有多留,只余下他鼻头舌尖萦绕不去的淡淡甜香。
昨夜,他以为自己拿捏的恰到好处。
今日,便轮到他自己满盘皆输。
热血犹在,人却已然走了。
*
后两日,皇庄内忙碌准备行装。
大抵是容鲤先前和平宏郡王说的话起了效,再没有人敢上门来送些美人儿了,容鲤终于乐得清静。
展钦依长公主殿下吩咐,去处置那些“莺莺燕燕”。
过程比他想象中顺利,那些少年大多并非自愿,虽然也贪图荣华富贵,却也知道许多荣华富贵是没命得的,既然眼下能得些自由身和一笔不算薄的安家银,多数千恩万谢地离去。
只有三四个容貌确有几分肖似展钦,且性情还算安分的,被容鲤特意写了名单,留了下来。
展钦看着那份名单,心中五味杂陈。
她留下这些,是示威,是提醒,还是……另有用意?
展钦此次留在她身边,却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透她了。
当初“战死”分别,其实也不到一载,而她已然飞速地成长起来,与从前截然不同了。
*
启程那日,天色微阴,车马已在庄外备好。
容鲤在扶云携月的簇拥下走出院门,扫了一眼候着的几辆马车。
除了她的朱轮华盖车,后面还跟着两辆青帷小车,显然是给那些“随行”的男宠准备的。
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自己的马车。
展钦跟在队伍中,看着那两辆小车,脚步迟疑了一瞬。
按“闻箫”的身份,他或许该与那些人同乘。更何况按长公主殿下如今扑朔迷离的态度,他就算是问也讨不着好的。
展钦微垂下眼,往后头的小车走去。
走在前面的容鲤忽然停了一瞬,虽并未回头,声音却依旧清晰地传来:“闻箫,你来,与本宫同车。”
扶云和携月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展钦也是一怔,随即心头那连日来的阴霾,仿佛被这道突如其来的阳光刺破了一丝缝隙。他快步上前,低声道:“是。”
马车宽敞,铺设着柔软的锦褥,熏着清淡的果香。容鲤上车后便靠在一堆软枕里,闭目养神,仿佛只是叫了个顺手的仆役上来伺候。
展钦坐在车门附近,姿态端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安静的侧脸上。
车帘晃动,光影在她精致的眉眼间跳跃。
分明还是从前的长公主殿下,见她模样,仿佛还能想起来从前尚在京城之时,她痴缠撒娇的模样。
若那时候……罢了,展钦不再去想。
世间从没有那样多的若是。
他静静看着容鲤,心中有许多话想问。
关于平宏郡王,关于那些被遣散与被留下的男宠,关于她究竟在盘算什么……
可话到嘴边,却又悉数咽下。他知道,此刻问出口,多半与那夜一样,只会得到她漫不经心的敷衍,或更令人心堵的戏谑——在他缺席的这数月里,与已死的驸马身份一样,他已然失去了长公主殿下全然的信赖与依偎。
马车开始行驶,轻微的颠簸中,两人之间只有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容鲤忽然轻轻“唔”了一声,蹙了蹙眉,抬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
展钦立刻留意到,低声询问:“殿下可是不适?可要停车歇息?”
“无妨,许是昨夜没睡好,有些头疼。”容鲤眼也未睁,声音里透着一丝娇弱的倦意。
展钦犹豫片刻,道:“殿下若信得过,奴……略通穴位推拿,或可缓解。”
容鲤这才缓缓睁开眼,眸光潋滟地看向他,唇角噙着一丝笑:“哦?你还会这个?”
那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身上,仿佛只能看见他。
展钦心头一跳,仍是镇定道:“从前在军中,跟着老军医学过一些皮毛。”
“是么。”容鲤不置可否,却又重新闭上了眼,将头微微偏向他这边,懒懒道,“那便试试吧。”
展钦定了定神,挪近了些。
他伸出双手,指尖因常年握剑而带着薄茧,此刻却极力放得轻柔。他寻到她额侧太阳穴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按压上去,力道不轻不重,缓缓揉按。
他的指尖温热,带着些许内力,果真叫人安定。
容鲤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了些,鼻息也愈发绵长均匀,似乎真的舒服了许多。
展钦专注着手上的动作,目光却无法从她近在咫尺的容颜上移开。
她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肌肤莹润如玉,唇瓣嫣红似血。马车内的光线昏暗,更衬得她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美丽。
他看得有些失神,指尖的力道不自觉地放得更柔,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
就在他心神微荡之际,容鲤忽然动了。
她并未睁眼,好似早已经睡着了,只是仿佛无意识地,将脸更贴近了他的掌心,柔软的脸颊在他带着薄茧的指腹上轻轻蹭了蹭,像一只寻求抚慰的猫儿。
她轻声说着什么,如同梦呓,展钦无从分辨。
这般感知,叫展钦微微怔忪。
这样的亲昵与全然不设防的亲近,是从前在京中的时候才有的——殿下在梦中,其实与往日也是一样的,对吗?
指尖温软细腻的触感,如同电流般窜过展钦的四肢百骸。他浑身一僵,手上的动作骤然停顿,呼吸都窒住了。
随即,他听到一声极轻的、带着满足喟叹的轻笑。
“你想亲我?”——
作者有话说:微微微微调了一些。
特别努力写了肥章,等一个亲亲[亲亲]
嘴巴撅起来了!等亲亲!
第73章 (新增1000字,辛苦重看) 驸马真……
展钦对上一双澄澈的眼。
容鲤的眼底没有半分睡意。
她看着他, 似笑非笑的,人还依偎在他的掌中,却没有半点方才的缱绻温存, 仿佛在嘲弄着他的自作多情。
她又在戏弄他。
展钦心头才浮现的那一点热, 瞬间就在她的眼神之下凝成冰, 无所遁形。
舌尖仿佛尝到一点夹杂着甜腥的苦味, 叫他恍然想起当初南归时, 容鲤在珠帘后捧着脸儿看他的时候。
那时候他在想什么?
他想着,长公主殿下对这桩婚事一向是极不满意的,于他从没有半分好脸色, 定是又想了些法子来折腾他。他做不到对她恶言相向,只能一次次避开她。
而那时候面对他的冷待, 她没有半点不悦,只是想法子靠近他, 笑融融的, 全是真心。
真心、真情……皆是眼下不可求, 不可得之物。
展钦垂下眸来, 那点儿冰凉似乎从心头蔓到了指尖。他收回了手, 坐直了身躯, 垂下眼眸:“奴……不敢冒犯。”
容鲤本是想看看他如同前两日在花厅之中时,被平宏郡王气的浑身紧绷的模样,可眼下他又被自己戏弄, 却没了半点气性,仿佛倒真成了个逆来顺受的娈宠了。
她本应当高兴的, 可看着展钦这般低眉顺眼的样子,她也不知心里从哪里浮出一|大股气来,登时没了逗他的兴致, 把身子往旁边一转,不想搭理他了。
展钦也不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车上顿时蔓延开一阵几乎叫人窒息的沉默,沉甸甸地压在两人之间。
容鲤背对着展钦,浑身都紧绷起来,透着一种无声的抗拒。她也不知自己这股无名火从何而来,只是看着展钦那副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逆来顺受模样,心头就堵得厉害。
于是渐渐明白过来,眼前这个仿佛抽走了所有骨头与脾气的“闻箫”,一点儿也不像展钦,叫她很不喜欢。
展钦静静地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方才被她嘲弄眼神刺痛的感觉犹在,在他的心头留下一阵近乎麻木的钝痛。他自然能察觉到她的不悦,却有些捉摸不透,不知该如何应对。
她于他而言,从来都像一阵捉摸不透的云,他甚而不敢伸手去牵住她——可是不敢,又然后呢?
当真等着分道扬镳、等着尘归尘土归土么?
他想起她方才蹭着他掌心时,那抹温软滑腻的触感,心中某处微微一动。
他不愿意。
从前,总是她围着他打转,仿佛不论遇到什么困难,她都无怨无悔——骄傲如长公主殿下能如此,他展钦口口声声说自己不甘心失去她,却为何不能如此?
展钦眸色微深,身体几不可察地向前倾了些。
马车恰好驶过一段不甚平坦的路面,车身轻轻一晃。
“殿下小心。”他低声道,手臂看似无意地抬起,虚虚地护在容鲤身侧,指尖在车身晃动最剧烈时,轻轻擦过了她垂在身侧的手背。
那触碰一掠而过,快得像是不经意。
容鲤却像是被烫到一般,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抽开,也不曾回头,就是不看他。
展钦的目光落在她泛着淡淡粉色的指尖上,保持着那个护持的姿势,并未收回手,声音放得更低,带着一丝试探性的温和:“路有些颠簸,殿下可要靠着软枕?或者……靠着奴,会稳当些。”
这话说得有些逾越,与他此刻的身份不符,更与他平日冷硬的作风大相径庭,显然是刻意讨好。
容鲤却终于动了一下,她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睨他,语气之中显而易见的嫌弃:“靠着你?你身上硬邦邦的,哪有软枕舒服,我可不喜欢靠在石头上。”
虽是嫌弃的话,却没叫他滚开。
展大人略作思忖,收回虚护着的手,却并未退回原处,反而更靠近了些,几乎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熏香气。他垂下眼,目光落在她衣襟上一处细微的褶皱上,声音压得低哑:“奴……可以学得软和一些。”
这话绝不像是能从展钦口中说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直白又一语双关的暗示,叫容鲤不由得竖起了耳尖。
展钦看着她显然有些意动的样子,又靠地近了些:“殿下可要试试?”
容鲤心头那股闷气,被他这句话戳破了一个小口。她转过半个身子,终于肯拿正眼瞧他,挑了挑眉:“喔?怎么个软法?”
展钦的手,逐渐覆上她的手背。
体温传过来,容鲤没躲开。
展钦又像从前她一定要牵着自己时的那样,缓缓地将长指挤入她的指缝,与她渐渐十指相扣:“殿下,冒犯了。”
容鲤由着他动作,大抵是觉得这样的展钦有些新鲜,横竖比方才那死气沉沉的模样要好。
展钦牵着她的手,将她背过去的身子转回自己这边。
容鲤方才有意避开他,自己缩到了一堆软枕垫着的角落里,展钦也不将她挪出来,只是往她身边去,如此一来,就几乎虚虚地将容鲤笼到了自己怀中。
“休要放肆。”容鲤斥他,却也不见真正生气的模样。
展钦正想说话,马车却又很快地颠簸了下,仿佛是压到了什么硬物,反倒将容鲤直接一整个儿颠簸进他怀里。
容鲤几乎是扑进了他怀中。
展钦刻意放松,容鲤一下埋首在他胸膛,后腰被他的掌轻轻托住。
她个儿小,落在展钦怀中,很是契合。
展钦将她拢在怀中,却也不搂得过紧,只是几乎将自己整个人都当做了她的软垫毯子,轻柔地将她包裹起来。
并不算热,容鲤只需要轻轻就可以挣脱这个怀抱。
但她埋首在他怀中,听着他的心跳,倒觉得……心中有些安宁。
既然舒坦,容鲤也不挣扎,静静地听了一会儿他的心跳,方才那些闷气渐渐地散去了。
只是她生来就不是个安分性子,气消了,坏心思就冒了上来。
想着这该死的展某人之间还有许多没算清楚的账,一时半会既然也算不清,便绞尽脑汁想方设法地想要从他身上寻些利息。
因此她抬起头来,眼神亮闪闪地看着他。
“殿下有何吩咐?”展钦见她抬头,问道。
长公主殿下想起来平宏郡王来的那天,他在堂上被自己戏耍后的狼狈模样,觉得有些赏心悦目。
因此她的手渐渐顺着他的胸膛往下去,落在他坚实的肌肉上。
长公主殿下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分开。”
展钦有些不解其意,只是那位置十分紧要,并不是那样好门户大开的。
容鲤察觉到他的犹疑,倒也不逼他,只是挣着要脱开他的怀抱:“罢了,你也没有真心想要好好伺候本宫。”
展钦没了办法,只好依言。
容鲤就继续摸索。
当日在花厅之中,他跪在自己脚边,被自己扼住喉咙吻了又吻时,分明是有所动容的。
不过彼时容鲤只想好好折磨他一番,只是故意用鞋履踢了一踢那逐渐明显的轮廓,就施施然走了。
算起来,成婚几载,就算是她当日惊鸿一瞥,还真不曾好好感知过。
眼下正是良机。
展钦垂眸看她,呼吸渐渐有些不稳。
容鲤也不曾学过什么,只随心所欲地隔靴搔痒,东一下西一下地乱碰,就叫展钦不得不垂下眼睫,遮掩住眼底的暗流涌动。
容鲤一面乱揉,一面抬头去看展钦。
展钦不愿被她看见自己的神色,颇有些狼狈地侧过头去,却正好被此刻已然牵住了无形的狗绳的长公主殿下,狠狠一下握拉紧了绳头。
他没来得及掩住这一下粗重的鼻息,只能被逼得狼狈闭眼,抬起头去,露出徒劳上下滚动的喉结。
绯红从他的脖颈往上而去,蔓延到他白皙的耳后,如同一块红霞。
展钦好半晌才压住自己凌乱的呼吸。
他的声音已然全哑了,徒劳无功地劝她:“殿下,不可……”
“你是我的人,我愿意如何都可,你没有说‘不可’的权利。”容鲤看着他也有这样无助的时候,目光在他雪白的面皮下逐渐涨起的红上流连,只觉得赏心悦目。
展某人虽生了一张该死的嘴,总说出一些不好听的话,但若是能逼得他说不出话,只能徒劳无助地翕动呼吸时,就好听了数十倍不止。
长公主殿下玩的高兴,展钦自然是没法子拦着的。
马车颠了又颠,将里头各种润润的衣料摩挲声都遮掩住了,展钦狼狈垂下的眼睫抖了又抖,在即将闭紧双眸的那一刻,忽然感觉所有的触感都瞬间消失了。
长公主殿下早抽了手,正微皱着眉头,看着自己的指尖。
一点来历不明的润色。
她大抵还是不太明白这些的,虽玩的开心,却因此大有疑虑,又好奇心起,将指尖抬起来,轻轻一嗅。
很古怪的气息,长公主殿下说不上难闻还是不难闻,也说不上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只觉得那深深压在骨子里头的躁动仿佛一下子被勾起来了,顿时不敢再玩儿。
倒是展钦看着她那动作,长公主殿下分明已然松了狗绳,他却被她轻轻嗅闻的动作一瞬逼到风口浪尖。
“殿下……”他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容鲤已然不去研究那些是什么了,只随意扯过他的衣衫擦了擦手,大抵还是觉得不太满意,竟直接按到他唇上。
雪白的,柔嫩的指尖,将展钦的唇按陷了。
容鲤很是矜傲地皱眉:“你弄脏的,你舔干净。”
展钦被她这些乱七八糟的指令将所有的理智通通烧光殆尽,下意识地将她的指尖吃了一口。
容鲤本是想要折辱他,却不想他竟然听话成这个样子,竟然当初如此,那些本莫名其妙躁动起来的热意更是烧成了海,叫她瞬间把手抽了回来,狠狠地瞪展钦一眼:
“恶心!”
“变态!”
被骂了恶心的展钦也不能反驳,只能看着她。
他的眸底犹有一点点的水光,眼尾染上一点飞红,与他鼻尖那粒小小的红痣相得益彰,真有些风情万种,叫容鲤该死的心一直跳个不停。
于是她又恶声恶气地将展钦的头转过去:“看什么看!不许看!”
见她转开头去,耳廓却透着一层薄红,展钦原本纷乱的心绪,竟奇异地平复下来。
那点子被她撩拨起的难堪与狼狈,在她这显而易见的羞恼面前,化作了某种微妙的、近乎愉悦的认知。
她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狼狈又动容的,并非只有他一人。
他依言转开视线,望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模糊景色,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迅速抿直。只是周身那股挥之不去的、被彻底惊扰过的紧绷感,一时半刻难以消弭。
所幸,马车不久后便抵达了今夜歇宿的驿馆。
他们今日出发的时间不算早,回白龙观要多在外头耽搁一晚,故在驿馆留宿。
车刚停稳,容鲤便如同被火燎了尾巴的猫儿,猛地推开他,也不等扶云携月上前,自己掀开车帘便跳了下去,背影透着股显而易见的僵硬。
展钦紧随其后下车。
甫一落地,夜风拂来,腰间衣袍下那未曾平息的异样便格外明显。
他面不改色,只将身上那件稍显宽大的外袍不着痕迹地拢了拢,下摆微垂,恰好遮掩。
幸而夜色已深,驿馆灯火不算明亮,无人察觉他这一瞬的细微调整。
容鲤已头也不回地朝安排好的院落走去,只丢下一句冷冰冰的吩咐:“闻箫今夜守在外间,没有本宫的吩咐,不准进来。”
“是。”展钦应下,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被刁难的不满。
他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内,这才转身,寻了个隔间先换了干净衣衫,随后走到院落门口,寻了个既能看清进出路径、又不至于打扰到内院的角落,静静立定。
虽然驿馆早已肃空,但周遭的夜晚也并不十分寂静,远处隐约还有车马人声,近处虫鸣窸窣,夜风卷来山林间的凉意。
身体深处那股被强行打断的躁动,在冰冷的夜风中渐渐冷却,却留下一种空落落的余韵。
展钦立在角落,思绪却不受控制地飘回方才马车内的混乱旖旎。
她的指尖,她的气息,她狡黠又懵懂的眼神,还有最后那声带着颤音的“恶心”……一幕幕,清晰得灼人。
如此模样,是旁人从未看过的。
只有他。
无论是谁,柳絮等人也好,什么沈自瑾、高赫瑛,乃至于那个平宏郡王也罢,皆不曾见过。
平宏郡王。
展钦的思绪,忽然又一次停在那个举止亲昵、言语孟浪的“平宏郡王”的身上。
眉头微蹙,记忆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开层层涟漪。
平宏郡王……国朝宗室名录在他脑中飞快闪过。没有,确实没有这一号人物。
但……有另一个人。
屏虹郡主。
怀王之女,自幼以男装示人,性情疏朗不羁,在宗室里是个有名的不按常理出牌的人物。只是怀王早逝,屏虹郡主带着族人回了封地,这一支早已远离权力中心,这位屏虹郡主也多年不曾活跃于人前。
是了,就是屏虹郡主。
长公主殿下,恐怕从一开始就认出了对方。
那场突如其来的拜访,那番刻意的殷勤与狎昵,甚至那喂到唇边的荔枝……全是演给他看的戏码!
目的为何?
自然是为了看他失态,看他醋意翻腾,看他方寸大乱。
正如同之前“阿卿”被刺那场戏一样,屏虹郡主的来访也不过是长公主殿下精心布置诱引的棋局。
她再一次乐此不疲地将他置于她的棋局之中,看着他挣扎、困惑、最终无可奈何地认输。
而他,竟真的再次一步步踏了进去。
从花厅里的紧绷,到马车上的试探与讨好,再到方才……险些彻底失控。
在这一场场棋局之中,长公主殿下如鱼得水,游刃有余,而他有一次被戏耍得团团转,分毫不察,到眼下才后知后觉,彻底认输。
挫败感如同凉水,浇熄了最后一点燥热。
展钦靠在冰凉的砖墙上,仰头望着天幕上疏朗的星子,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
他又输了。
不过不到一年不见,攻守之势仿佛全然易位。
在她面前,他似乎总是那个被看透、被摆布、满盘皆输的一方。
为何会如此?
展钦心中其实早有答案——是他不甘心,于是强求,在他的理智反应过来之前,便已经心甘情愿地走入她的陷阱。
如此答案带来的,除了无奈,竟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认命般的松快。
至少,她愿意花心思来“算计”他。
至少,她对他并非全然无感。
只是,这场博弈,他不能再一味退让了。
*
夜色渐深,驿馆内大部分灯火次第熄灭。容鲤所住院落的正房内,烛光也早已暗下,只有廊下留着一盏风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她如此身份,在外留宿,其实很是危险。
展钦心知肚明,整个人几乎融在夜色之中,寸步不离地守着。所有感官皆放大到极致,捕捉着四周每一丝异常的声响。
约莫子时前后,远处驿馆围墙外,似乎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不同于夜鸟扑棱的振翅声,旋即消失。紧接着,更近一些的院墙阴影处,有几乎难以察觉的衣物摩擦声,一闪即逝。
展钦眼眸骤然锐利,所有纷乱的思绪瞬间收束。
他身形未动,指尖已悄无声息地搭上了腰间的软剑剑柄。
果然来了。
他早料到这一路不会太平。
无论是冲着他这个“已死”之人,还是冲着容鲤长公主的身份,亦或是两者皆有,某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绝不会放过他们离开栾川皇庄,重返白龙观这段路程。
院内依旧静谧,仿佛刚才的异响只是错觉。
展钦于此道亦是个中翘楚,如此黑暗之中的博弈,他沉得住气。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忽然,正房一侧的窗棂,传来极其细微的“咔”的一声轻响,像是被什么极薄利的刃具轻轻撬动。
来了!
展钦身影瞬间如鬼魅般动了。
他并未直接冲向那扇窗,而是足尖一点,悄无声息地跃上屋檐,几个起落,便从另一个方向,如同鹰隼般扑向那窗下刚刚显露的一道瘦小黑影!
那黑影反应极快,察觉头顶风声不对,立刻放弃撬窗,手中一道幽蓝寒光反向疾刺!
灯影一闪,此人竟是个身手狠辣的侏儒刺客!
展钦人在半空,拧身避过毒刃,手中软剑如灵蛇出洞,直取对方咽喉,逼得对方不得不回防。
剑刃相交,发出刺耳锐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人。
“有刺客!保护殿下!”展钦厉声喝道,同时剑势如潮,将那侏儒刺客死死缠住,不让他有丝毫靠近窗户的机会。
院外立刻传来侍卫奔跑和拔刀的声响,扶云携月所在的厢房也亮起灯火。
那侏儒刺客见行迹败露,且被展钦凌厉剑招逼得连连后退,眼中凶光一闪,竟不再纠缠,虚晃一招,袖中陡然射出数点黑芒,直扑展钦面门,自己则借力向后急退,就要翻墙遁走。
展钦挥剑格开暗器,正欲追击,眼角余光却瞥见另一道更隐蔽的黑影,如同壁虎般贴着墙根,已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容鲤正房的后窗之下。
黑洞洞的身影不好辨别,展钦凝目一看,见那人手中竟握着一支吹筒。
调虎离山之计。
展钦心头一凛,立刻放弃追击侏儒,身形以更快的速度折返,长剑脱手,化作一道白光,直射那持吹筒的黑影!
“嗤!”
长剑贯胸而过,瞬间将那黑影钉在了墙上。他手中吹筒落地,滚出几枚长针,针尖如刃,淬着蓝绿光芒,显然有毒。
几乎是同时,那侏儒刺客已翻上墙头。
展钦手中已无兵刃,他目光一扫,竟直接抄起廊下那盏松竹风灯,运足内力,猛得掷出!
风灯带着呼啸的风声,精准地砸在侏儒刺客后心。
这力道夹杂着内力,展钦想留活口,尚且收势,那刺客却还是被打得口吐鲜血,从墙头跌落。
赶到的侍卫们一拥而上,将其制住。
瞬息之间,两名刺客一死一擒。
展钦快步走到被钉在墙上的刺客身前,确认其已毙命,这才拔回自己的剑。
剑身染血,顺着他提剑的姿势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他转身,看向容鲤的正房。
房门依旧紧闭,窗棂也完好。方才的打斗虽然激烈,但还好并未波及到屋内。
侍卫们已经快速开始清理周围,陈锋正在搜查刺客身上有无线索。
扶云携月脸色发白地跑出来,见到展钦持剑而立、脚下伏尸的场景,更是惊得说不出话。
展钦没有理会她们,他的目光紧紧锁着那扇门。
方才的刺杀,目标准确,配合默契,绝非寻常毛贼。
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冲着她?
若是冲着他,为何选择在她住处动手?
若是冲着她,为何又用了调虎离山、声东击西这般针对护卫布防的战术?
亦或言,两者皆有——可如此动机,又能是谁?
展钦心中疑虑重重。
就在这时,那扇一直紧闭的房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了。
容鲤披着一件素色披风,站在门内。她发丝未乱,衣衫整齐,竟是压根不曾休息,仿佛早就料到今夜难安。
她面上并无多少惊惧之色,只是眼神比平日更清冷些,静静地望着院中的一片狼藉,最后,目光落在了持剑而立、衣袍上溅了几点血渍的展钦身上。
夜风吹过,拂动她披风的边缘,也吹散空气中淡淡的血腥气。
四目相对。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方才马车内那些混乱羞恼的片段,仿佛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血腥厮杀彻底斩断,尽被人抛诸脑后。
“死了?”容鲤扫了一眼他身边,问的是那个被钉在墙上的刺客。
“是。”展钦答。
“可有活口?”
“有一个,已拿下。”
容鲤点了点头,走出房门,站在廊下。
她的目光扫过地上那名侏儒刺客,又看向展钦:“你受伤了?”
展钦垂眸看了眼自己衣袍上的血点:“非是臣的血。”
“那就好。”容鲤拢了拢披风,望向驿馆外沉沉的夜色,“果然有人不想让本宫安安稳稳地回白龙观。”
她顿了顿,视线转回到展钦脸上,唇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却意味深长的弧度:“展大人,你说……这会是谁的手笔?”
她没有再叫他“闻箫”。
这周遭还有其他人,怎可……
展钦心头微震,环视一圈后,终于恍然大悟,抬眸迎上她的目光。
她迎上他的目光,只挑挑眉。
如此坦然无畏,便只有一个可能。
这些都是她的人。
展钦恍然明白过来——从她要来白龙观开始,就一个大内暗卫也没带,只带了些她的人手,任谁来看,都说她是故意因着驸马之死与陛下怄气,才不肯带陛下赏赐的人。
实非如此。
兴许甚至从她离宫到白龙观来,为他这个已死之人祈福,也不过早就是她计划之中的一环。
于是零星的线索串联在一处。
难怪今日出发的时间有些晚,仿佛特意要在这驿馆之中留宿一晚;
难怪她衣衫齐整,仿佛早就知道今夜将要生变。
并非仿佛,她是有意如此安排的。
她一直在等人出手,甚至怕对方不出手,故意交出一个破绽,等人上钩。
那尸体温热犹在,容鲤与他对视一眼之后,便走到一边去,与陈锋吩咐去了。
展钦望着她的背影,终于明白在自己缺席她身边近一载时,她究竟是什么感受。
彼时,她是他们那个所谓宏大的计划之中的一环,被算在其中,却什么消息也得不到不知道,终日惴惴不安。
而如今,她也将他做了这一局又一局的棋局之中的棋子,什么也不告诉他。
这是她的报复,要叫他也尝尝如此滋味。
原来如此苦涩难当,心如烈火煎熬。
展钦明白了。
这是他造的孽,是他应得的罪,他认。
他握着剑的手渐渐收紧,却在默然片刻之后,甩净了剑身沾着的鲜血,重新走到了她的身旁。
那个被展钦掷出去的风灯砸伤的刺客尚未苏醒,陈锋先搜了那个展钦钉死的那个,不曾得到任何线索。
这样的刺客必定是死士,几乎不可能找到蛛丝马迹。
希望便落在还未苏醒的那个刺客身上。
侍卫们皆眉头紧皱,容鲤却仿佛早有预料,眉目之间稀松平常。
忽然有个侍卫低声惊道:“殿下请来看!”
容鲤与展钦过去一看,认清了那是个什么后,眉心皆皱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发完之后把剧情又修了一遍,辛苦宝宝们重看~
马车手艺人摩多摩多!
第74章 (大修剧情求重看) 驸马疯了。
正在收敛尸体的侍卫, 在那已死了的刺客身上,发现了一处颜色极为古怪的皮肤。
他本是要将那刺客的尸体拖走,却正好拽动了他的衣袖, 露出他手肘的位置, 有一处皮肤颜色与周遭有极细微的区别。
那皮肤像是强行被什么所灼过一般, 虽不像火烧留下的狰狞疤痕, 却也十分粗糙扭曲, 几乎不能辨别出原本属于肌肤的纹理。
仿佛是为了遮掩什么一般。
展钦俯下身,以指腹感知了一下那尚有余温的肌肤,又翻开尸体的眼皮看了看下头的眼球, 沉声道:“这一处位置用硝镪水洗过,应当是为了遮掩原有的什么痕迹。”
“硝镪水?是为何物?”容鲤不曾听过, 是以问道。
“此物乃是炼丹士偶然之中配出的药剂,能够腐人肌骨, 十分危险。硝镪水腐蚀皮肉时生成的黄烟毒气会灼伤双目, 这刺客的眼球之中也可见大量黄斑血丝……定是用了硝镪水, 洗去了身上的某种印记。”展钦入仕之后, 长久地在阴私衙门查探消息, 对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最是熟悉。
“将那个未死的刺客身上也查验一番。”容鲤想起留下的那个活口。
侍卫们立即去了, 片刻之后带回了答案——果然,那个活口身上,也同样有这样一处痕迹。
“若是江湖雇佣死士, 身上多半并无标记,免得被人捉到把柄。唯有为人豢养的家臣死士, 身上会留些只有主家认识的记号,既作控制,亦为标识。”展钦道, 他再次翻看了一下那些地方,又道,“这痕迹还新,是半月之内才消的。”
容鲤目光落在刺客手肘那处狰狞的皮肤上,听完展钦的解释,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既显然是在近期特意销毁标记,便说明这标记必定见不得光,或恐为人所识。可实则这样的标记又是极为隐蔽阴私的,就算被人瞧见了也找不到身后之人,怎会“恐为人所识”?
除非身后之人,笃定她们这群人之中能够认得,这才匆忙毁去。
如此以来,答案几乎反推便可知——不是她,便是展钦,亦或是这些多年浸淫在京城权欲场的侍卫们,必定有人认得这处标记。
那么动手之人,多半就是京城各方势力之一了。
容鲤心中思忖间,陈锋已上前来,走至展钦面前。
实则,他在被长公主殿下收入麾下之前,也有一段极为短暂的时间在展钦手下任职,即便受长公主殿下嘱托,对展钦的身份心知肚明,他也一直不敢待展钦太过放肆,眼下更是恭敬:“公子,这……这痕迹,可有法子辨出原本模样?若能认出原本印记,其背后之人,也好查明。”
展钦眉头微蹙,有些犹疑地抬眼看向容鲤。此法阴毒血腥,他并不愿在她面前详述:“……臣与陈统领欲避让。”
容鲤正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仿佛在思索什么,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眼来,眸色清澈:“很麻烦么?你直说就是。”
“是有些……残忍。”
“无妨。”容鲤诚然有些畏惧这些,只是在展钦离开的诸多日子里,她每个梦魇之中都是血肉模糊的展钦,眼下也不是那样太惧怕这些了。
展钦沉默一瞬,才对着陈锋说道:“需将这块皮肉完整剥离。若硝镪水未彻底蚀穿皮层,其下刺青印记所用的颜料或可残留,借特殊药水或能显出模糊痕迹。但若腐蚀太深……”他顿了顿,“便什么也留不下了。”
他尽量说得简略,剥皮取验的残酷过程一语带过。即便如此,旁边几个年轻侍卫的脸色也白了白。
容鲤眉心果然蹙了起来,大抵觉得有些不适。但她什么也不曾说,只是点点头,吩咐陈锋:“那就按他说的法子试试。有没有结果,都来回禀一声。”
陈锋领命,立刻带人将两具尸体抬走。
展钦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中疑虑更深。他同样已然猜到这洗去印记的关键,只怕她沉湎在这诸多思绪之中,忧虑过度。
“殿下心中已有计较?”他忍不住低声问,“也不必为难自己,总会水落石出。”
容鲤转过脸,眨了眨眼,刚想说什么,却不由得打了个哈欠。
她一夜未睡,等人到现在,有些困了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不想她本想在展钦面前维持着今夜的沉静,竟被这哈欠破了功。
罢了,长公主殿下向来是不难为自己之人。
既然已破了功,她也不再端着那姿态,又打了个哈欠,边说边揉去自己眼角沁出了一点困倦泪花:“我倒不担心。猜来猜去,其实多半也就那样几个人,我心中有数。叫陈锋去查探,不过只是想再打个底儿。”
如此看来,她分明还是从前那个小小人儿。
“折腾大半宿,困了。这儿交给你们收拾干净,我去歇着了。”容鲤转身就噔噔噔地往屋中走。
夜风有些凉,她拢紧了身上的披风,又仿佛想起来了什么似的,停下回头看向展钦,补了一句:“你……也别在外头杵着了,进来在隔间歇着吧。万一还有不长眼的来,也近便些。”
说罢,也不看展钦什么反应,快步入屋去了。
展钦一怔。
她方才还让他守在外头不准进,此刻却主动让他入内歇息。想必是这刺杀血腥,她虽已料到,却依旧还是个年纪小小的姑娘,恐怕还是有些恐惧罢。
展钦在原地站了片刻,终是依言走进院落,却没去隔间,倒是直接进了容鲤屋中。
容鲤瞪他一眼,他只道“此处更好守卫殿下”,长公主殿下也就算了,不与他计较。
屋内很快熄了灯,一片静谧。
惊吓一场,容鲤睡得很快,展钦听着她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夜里躁动的心也逐渐安宁下来。
那样多的事儿,仿佛也只有伴在她身边,感知到她尚且还在,才叫他心头宁静。
*
次日清晨,驿馆内已收拾妥当,昨夜的血腥气散尽,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陈锋来回禀,果然如同展钦所料,那硝镪水用得极狠,皮肉下什么也没剩下,甚至连骨头都有些烂了。
容鲤听了,也不觉得意外,只是点点头,吩咐车队照常启程,前往白龙观。
马车驶出驿馆,重新进入山道。
晨光熹微,山林间空气清冽,本是个天气极好的日子。
展钦今日本想继续与容鲤同乘一车,只是长公主殿下今日仿佛还记着昨日马车上的胡闹,不叫他来了,反而给他白马一匹,叫他骑马跟着,自己在马车上继续补眠。
展钦自然无有不受的,便打马跟随。
行至一处较为偏僻的弯道时,他忽然勒住缰绳,鼻翼微动。
风中夏风卷来草木清香,却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而且,极为新鲜。
他正凝神分辨方向,思忖着是否要查探一二,却又想着是否又是那暗地之人的诡计,车窗的帘子却被一只纤白的手掀开一角。
容鲤探出半张脸,眉头微蹙,看着他:“怎么了?可是有哪里不妥?”她眼神清亮,带着刚睡醒不久的惺忪,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瞬的停顿,“有事,你说便是。”
展钦对上她的眼眸,知道瞒不过,便如实道:“风中有血腥气,味道不重,但飘散范围颇广,前方……恐有不妥。”
容鲤坐直了身体,眼中倦意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冷静:“距离多远?”
“约莫半里,在下风处。”
“停车。”容鲤果断吩咐,随即对展钦道,“你带几个人,先去探探情况。小心些,若非必要,勿要惊动。”
展钦领命,点了两名身手最好的侍卫,悄无声息地没入道旁山林,朝着血腥味传来的方向潜行。
不多时,他便回来了,面色沉凝地将自己方才所见禀告:“殿下,前方道旁遭劫,约十余人皆已毙命,看衣着是行商或普通百姓,财物均被洗劫一空。现场有搏斗痕迹,但十分潦草,被害百姓之中并无练家子,那些逞凶之人恐怕也无高手,不过依刀刃行凶。”
是劫杀,且凶手已走了,多半并非针对他们的埋伏。
“可要改道而行?”平心而论,无论到底是怎么回事,展钦皆不想让容鲤去蹚这趟浑水。
容鲤沉吟片刻,还是道:“过去看看罢。”
车队缓缓前行,很快便到了展钦所说的地方。
地上一片狼藉,惨不忍睹。尸体横七竖八倒伏在地,夏日炎炎,有些血迹已干涸发黑,引来蝇虫嗡鸣,一片惨状。
容鲤捂着口鼻,略扫一眼,见地上果然散落着许多行礼货物,箱笼被翻得乱七八糟,值钱之物显然已被掠走。
“看看可否还有活口。”容鲤有些心惊,看着无辜百姓受难,难免想起京城载歌载舞的一片欢腾——此次离京下白龙观,道中所见诸多,皆与她在京中所见不同。天子脚下和平安乐,而远离京中之地却总有法外狂徒伤人,叫人目不忍视。
侍卫们迅速分散查看。
片刻后,陈锋从一堆货物和尸体下方,寻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那少年约莫十二三岁,穿着寒酸的很,背部有一道狰狞的伤口,鲜血仍旧在汩汩涌出,已是面如金纸,气若游丝。
他是趴在众人之下的,恐怕也是因此,那些劫财的匪徒不曾注意到他怀中还紧紧抱着一个用破布层层包裹的狭长物件。
陈锋将他挖出来,他见有人来,涣散的眼神勉强聚焦,嘴唇翕动。
容鲤示意车夫将车往前赶了赶,免得再搬动那重伤少年。
那少年见到车驾华贵,眼中迸发出一丝希冀的光,用尽最后力气,将怀中那物事举起,声音断续破碎:“求……贵人……将此物……送回……青州……林家坳……葬……衣冠冢……”他每说一字,口中便涌出血沫,“师……师父……苏……苏……”
话未说完,头一歪,已然气绝。
那包裹严实的物件,从他无力松开的手中滑落。
侍卫连忙接住,却也不知该不该呈到容鲤面前。
容鲤看着那少年犹带不甘与哀求的稚嫩脸庞,又看看那沾染了血污的包裹,心中惊怒哀伤难言,勉强平定了心绪才道:“打开看看。”
展钦亲自接过这包裹小心解开,却发觉这被少年牢牢保护着的物件却并非金银,而是一截掏空了的竹筒。竹筒内塞着防潮的油纸,油纸里卷着一幅写在素绢上的字。
那字迹有些潦草,却力透纸背,是一篇自撰的墓志铭。
内容很简单,大意是撰文者自述卷入京城权贵是非,离京后恐遭不测,故提前写下此文,嘱托身边徒儿若自己遭遇不幸,便将此文带回老家青州林家坳,为其立一衣冠冢,以慰亡魂。落款无名,只有一个字——苏。
寥寥数语,欲言又止,透露的信息却令人极为心惊。
“苏?”容鲤低声重复,指尖拂过那犹带有人怀中温度的素绢。
这小童会在这里,说明写下这封墓志铭的苏先生已然遭遇不测。
京城,权贵,遭遇不测……还有这个姓氏。
苏乃大姓。
光是她认识的姓苏之人,有极为要紧关联的便不止一个——不说旁人,便是她的皇弟,容琰,其生父便是苏姓。
容鲤再看着外头那一地的狼藉,只觉触目惊心。
她素来是不怎么信巧合的——怎么偏偏就在她回白龙观的路上,偏偏就在她到来之前,路上之人就遭遇了如此一场残忍的劫杀。
而被杀之人,竟还有一位这样凄凉可怜的小童,也死于凶徒之手。
而若这一切皆是与她有关,不论凶手究竟想要做什么,竟残忍至此,将这样多的无辜百姓卷入其中,变成刀下亡魂。
可怒,可悲,可耻,可恨!
容鲤眼眶发胀,险些滚出怒极的泪来。
然而她还是压着心中思绪,先安排人快马加鞭去报当地官府,又叫人先暂时收敛了尸身,不忍看这些无辜之人横尸路旁。
待她调理好心绪,便叫展钦先将这素绢收好,随后一连串地下令下去:“查。留下两个人手,查这批被杀之人的身份来历,并追查那伙劫匪的踪迹。还有,派人去青州林家坳,秘密打听这位‘苏先生’的底细。”
“是!”陈锋领命。
展钦站在一旁,看着她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冷静、果决、思虑周详,袖中颤抖的手指也逐渐稳定。
然后她最后才看向他,使给他一个眼色。
展钦读懂了她的意思——“闻箫”公子,能够颇擅武艺,却绝不能这般面面俱到。
于是他面色也一白,有些承受不住地晃了晃身子,得到了长公主殿下的允准,与长公主殿下同乘一车。
她在此刻,竟还能想到这一层。
这般的冷静,与昨夜面对刺杀时如出一辙。
那些他曾熟悉的,属于小殿下的娇憨与依赖,在她此刻沉静的眉眼间,几乎寻不到半分痕迹,仿佛独成了他一个人的旧梦。
难以抑制的千般思绪在他的心中翻涌。
他自然该欣慰她的成长与强大。
可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空落与隐痛。
他再一次地、十分残忍地意识到,在自己离开,她被迫独自面对风雨、被迫迅速长大的那些日子里,他并不在她身边。而如今等他终于能回到她身边的时候,她已然羽翼渐丰。
往日,他尚且能做她的一棵参天大树,尽心尽力地给她一切照拂。
而如今,他似乎……连保护她的资格,都变得有些模糊了。
他不再是那个她需要仰望、需要依赖的“展大人”。
在她缜密的棋局与冷静的应对面前,他更像是一个被暂时纳入计划、却未必有资格知晓全貌的……参与者。
而观她用“阿卿”赐死,“闻箫”替换这一局中,展钦更明白,他甚至可能连参与者也算不上多少,而是一个需要被“保护”起来的,以免打草惊蛇的“秘密”。
就像她当初,被他们以“保护”之名,蒙在鼓里一样。
真是……风水轮流转。
展钦与她同乘一车,却未必有多少欢喜。
看着她依旧沉浸在自己思绪中而蹙起的眉间,他的指尖一颤,终究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去,轻轻将她的眉间抚平。
*
回到白龙观,已近黄昏。
听雪居依旧幽静,龙潭水汽氤氲。玄诚子不在观中,有小童代为相迎。
容鲤将官道劫杀案一应后续查探事宜安排下去后,便似乎恢复了“清修”的模样,每日里不是在水榭看书,便是去三清殿静坐祈福,仿佛外界的风风雨雨都与她无关。
展钦依旧以“闻箫”的身份随侍左右。
这却并非长公主殿下所求,而是展钦求来的机会。
而长公主殿下只是似笑非笑、颇有兴味地看他一眼,允了他的不请自来。
便如此刻。
容鲤在三清像前,依旧抄录着那些写给“亡夫”的道经。
她的神情安宁虔诚地仿佛对那“亡夫”情深似海——即便眼下他们彼此都知,所求之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展钦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中那点因挫败与了然而生的空茫,渐渐被另一种更急切、更隐晦的焦灼取代。
以娈宠的身份留在她身边,听上去仿佛亲近无比,可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两人之间无形的隔阂。
容鲤鲜少与他置气斗嘴,也极少再与他有亲昵的互动或深入的交谈。她诚然是将他放在自己身边,允准他妄自的靠近,却又似乎将他隔绝在她的心门与世界之外。
如此若即若离,比起昔日她的冷言冷语,还要更加难熬。
冷硬无情如展钦,竟也会在做了个极为荒诞又真实的梦魇后,开始感到煎熬般的空茫惶然。
梦中如梦似幻,初时还是二人言笑晏晏的无忧岁月。后来却犹如水泼镜裂,她居高临下地俯瞰他,赏玩他的苦涩狼狈,再无当年情真意切。
她在梦魇之中,笑得没有半点温度:“你骗了吾,吾骗你,又有何不可——吾,从未想过与你白头。”
最后一句轻嗤,如同镜碎的磬音:“本宫看不上他一介武人,粗鄙出身,卑劣至极,怎敢妄想与本宫成婚?”
如当头一棒,将他从梦中惊醒。
展钦曾听过这句话的——在接了赐婚旨意的御书房外,长公主殿下怒闯金殿,在陛下面前掷地有声的斥。
却不曾想过,原来这句话,竟会在今时今日,成为他展钦的梦魇。
若是往日,是未曾与她在京城渡过那一段本就荒唐的快活岁月,他无话可说,并早知会有如此结果。
可见过尝过她情真意切的爱与恨,他如坠入深渊却甘之若饴飞蛾扑火的虫豸,再也不想回头。
展钦在连续三日都被这梦魇唤醒的黑暗夜里,凝视着外头的月色,生平第一回思考的不再是那些纠缠深沉的权与欲。
他只在想,他于她而言,究竟还有什么不可替代的价值?
仅仅是一张,她暂且因为旧日情分,无法割舍的皮囊?
还是,一段早已经随着他的假死,埋入衣冠冢的婚姻?
前者可有可无,随时可替;
后者名存实亡,心知肚明。
问题的答案,让他如坐针毡。
不可。
不行。
他必须要做些什么。
哪怕是惊慌失措失了他引以为傲的理智自持。
哪怕是变成疯子。
那月色被他揉碎在了掌中,化成一滩粘稠冰凉的叹息。
*
几日后。
因今日有雨,容鲤便并未去三清殿,只在听雪居二楼临水的窗边小榻上看书。
窗外细雨如丝,落在糊窗的明纱上沙沙作响,更衬得室内静谧。扶云与携月都被她打发去整理行装——她已决定,待青州与劫匪两边的消息初步传回,便结束“清修”,启程回京。
京中诸人一个个都坐不住成这般模样,她怎可还留在外头?
既然唱了这样久的一场大戏,她想要做的事、想要抓回来的人都在掌中了,便也没有什么留在外的必要了。
展钦端着一碟新制的荷花酥和一盏温好的杏仁茶进来时,见她斜倚在榻上,书卷搁在膝头,目光却望着窗外的雨幕,神情有些疏淡的寂寥。
她脸儿小,皱眉的时候连唇角都崩紧发皱,如此一来,天然地还有些天真稚气的模样。
展钦深深地望了一眼,将茶点轻轻放在她手边的小几上,低声道:“殿下,用些茶点吧。”
容鲤“嗯”了一声,并未回头,仍在思索着那些烦乱的事。
展钦没有立刻退下。他站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她纤细的后颈,和松松绾起的发髻间一段雪白的肌肤上。
雨声潺潺,水汽微润,空气中弥漫着荷香与檀香混合的、属于她的气息。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殿下明日……便要决定回京的日期了么?”
容鲤点头,忽而觉得哪里不对,下意识抬头看他一眼,便不由得瞪大了双眼,丢出一句:“你疯了?!”——
作者有话说:是这样的,一写剧情就忍不住修修修……(跪倒
一款破碎的小狗驸马。
猜猜驸马干啥了[狗头]
第75章 (美味精修求重看) 让奴伺候殿下,会……
那句问话, 实则不过只是展钦诱引长公主殿下抬头的一个引子。
容鲤一抬头,便瞧见他只穿了一身中衣。
很浅淡的,几乎于无的青纱料子, 以暗针织了些花样在上头, 若隐若现的, 所有一切都一览无遗。
“哪儿学来的勾栏样式?!”长公主殿下眼儿睁得圆圆的, 是当真被展钦惊着了。上回他跪在自己脚边索吻的时候, 容鲤便觉得很不对了,如今这回,更是明晃晃的, 演也不演了。
他身材好,若是什么也不穿, 恐怕还没有这样夺人眼球,可偏偏是穿了一身这样的衣衫, 包裹着雪白又健硕的肌骨, 有些呼之欲出, 又有些欲拒还迎。
“青天白日的, 你这是做什么?!”容鲤面上写满了非礼勿视, 将旁边搭着的一件外衫往他身边一丢, 耳根子却已经热了起来,眼睛下意识地又看了两眼,这才匆匆忙忙地挪开。
展钦将那衣衫弃之不顾, 又往容鲤身边走了一步,把长公主殿下惊得从位置上站了起来, 也不管别的了,只将那衣衫捡起来囫囵将他包住,拧着眉看他:“你发的什么疯?”
展钦却仿佛对自己身上这样的衣衫有多不应当浑然未觉。
他伸手勾了勾衣袖, 只道:“臣请教了侍笛公子,他便命人给臣赶工制好了这衣裳。殿下不喜欢吗?”
容鲤一听见“侍笛”二字,险些昏过去——侍笛闻箫是她养在林周夫人手里的能人异士不假,可这两人的性子一等一的离经叛道,在林周夫人那莳花小筑里头学的满肚子坏水,展钦怎么学他们?
就说展钦从哪学来的勾栏样式,原当真是被人带坏了!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你要说什么,说就是了。”容鲤的目光不敢往展钦身上落,飘来飘去的。
“臣还不知,殿下欲作何打算。”展钦向前走了一小步,离她更近,近得能看清她睫毛上一点细小的水光,是窗外飞进来的濛濛细雨,和她眼中自己的倒影,“京中风波未定,眼下回去未必是最好的时机。殿下可想好了,回去之后,要如何应对?”
说起正经事,容鲤心头的滚烫才消下去一些,她只轻哼了一声:“我自有打算。再说了,管他们什么风波,难不成一辈子躲在外头,等你们将那些魑魅魍魉都打尽了才回去,那还有什么意思?”
这件事,她从离开京城到白龙观来前,便已经想好了。
“那殿下,可有吩咐于臣的?”
容鲤笑了一声:“你眼下还是闻箫,没有什么要你做的,安分听话呆着就好。背后追查你的何止一个两个,你还是……”
她说的漫不经心,这话却将展钦的心烙得一痛,仿佛与连日的梦魇之中渐渐重叠到一处。
他忽然再上前了一步,骤然俯下身,双臂撑在容鲤身体两侧的榻沿上,将她困在了自己与窗台之间。
二人挨得极近,又因这动作,将他身上被容鲤随意裹着的外袍扯开了,容鲤一抬头,便能瞧见他青纱下的肌肤。
若隐若现的,容鲤只能慌忙将目光移开去,一面试图推开他。
然而手一伸出去,就落在那纱衣之上。如此轻薄的衣料几乎没有触感,掌心之下就是展钦滚烫的胸膛。
即便容鲤瞬间将手收了回来,却也还记得掌心下的触感——男儿的身躯与女子果然截然不同,他的皮肤雪白,瞧着文弱,可掌心下的胸肌坚硬饱满。
手感甚佳。
长公主殿下被他的身形气息牢牢笼罩着,想推又会碰着他,想逃又逃不开,只觉得铺天盖地而来。
她与他,已然很久没有这样肌肤相贴了。
身体自然比理智更先一步,长久用凝神丸压抑着的渴求在真正触碰到他的时候开始缓缓决堤。
展钦的手垫在她的后腰,生怕她被窗沿压疼了。
他道:“殿下的谋划不需要奴,那旁的需要奴吗?奴愿为殿下分忧,无怨无悔。殿下只当是用一件趁手的物件,待不耐了……不要也罢。”
展钦在垂眸看她。
他的瞳色浅,寻常看人的时候只叫人觉得孤冷自持,而如今容鲤望进去,却能瞧见他眼底掀起的狂风巨浪,如同一团灼热而哀恸的火焰。
容鲤只觉得自己的心不争气地乱跳,情感与渴求从理智的牢笼之下逸散。
展钦见她没有挣扎,便将她的手牵起来,缓缓放在那件纱衣的腰封上。
直截了当的,甚而不是暗示。
容鲤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展钦却迎着她的目光抿着唇微微一笑:“在殿下彻底厌弃奴之前,也让奴做一些有用的事,可好?奴还记得的,谈大人说过,凝神丸长久服用于身体有害。”
不见多少温度的笑,甚而有一点惨然。
却执拗的、心甘情愿的没有一丝挣扎。
容鲤的心跳了一下,却并非羞怯窘迫,而是自从展钦匆匆忙忙从温泉山庄被召走,自己得了他留下的红封又骤然得知他的死讯之后,所有怨憎情爱在心底压成的那一股如鲠在喉的心防,仿佛被他这一刻的神情悄然击碎一角。
容鲤其实知道,长久地晾着他、戏弄着他,她的驸马已然如同一只被熬熟了的鹰、驯服了的犬一般,崩紧得像是拉满的弓弦。
展钦被她逼着在边缘游走,迟早会失控。
容鲤想过他大抵会失控到做出一些从前不会做的事,兴许会将那些秘密和盘托出,兴许会做出各种各样的事情,以求能换得她一个回头。
这是她想要的报复,在计划的时候甚而想过自己成功的时候会有多快慰。
可不想他做的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的事——当真去学做一个娈宠一般,穿上这样的衣裳,明晃晃赤|裸|裸地如同勾|引,即便被她再一次公然推拒在所有的计划之外,他也没有质问,只是拿出另一条路,柔顺地问她——
甚至并非是问,是放下过往所有尊严的、哀求。
他的身体,他的容貌。
仿佛他对自己的存在已然全然认了命,他不在挣扎取舍“驸马”究竟是否还在,他只求能留在她身边。
即便是这样上不得台面的,玩物一般的身份。
即便是为她解毒、供她玩乐。
他自轻自贱,心甘情愿地认了。
窗外细雨沙沙,敲打着听雪居的青瓦与荷叶,将一室寂静衬得愈发粘稠、沉重。
容鲤的手还按在那轻若无物的青纱腰封上,指尖能感受到其下紧实肌理的温热与脉搏的跳动。
展钦的目光静静地锁着她,那双浅色的眸子里,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几乎要将她自己都吞噬的浓稠暗色——灼人的执念,无望的祈求,深不见底的眷与爱。
林林总总之下,是方才她只窥见一瞬,又被他垂下的眼睫挡住了的,几乎错认了的,
自卑。
他在自己面前,竟觉得自卑吗?
即便管中窥豹,也可见那自卑如山似海,并非一丝一缕,容鲤甚而有些被震住了,在心底喃喃地想,自己不过是想要驯一驯他,才短短多少时日,便将他逼成这样吗?
与她预想的展钦截然不同。
她心底的酸涩委屈,也与她彼时预想的解气截然不同。
这个认知,比看到他穿上这身近乎自我羞辱的衣裳,更让容鲤心头发堵,呼吸都滞涩起来。
她预想过展钦的不甘与挣扎,准备了满腹的机锋与后手,势必要在这情仇的博弈里赢得漂亮,却全然不曾料到、也不想见到他将自己彻底打碎,碾落成泥,卑微到尘埃里,只求能留在她身边。
这不是她想要的胜利。
亦或言,这胜利的滋味,远不如她想象中那般酣畅淋漓,反而泛着难以言喻的苦涩,将她的心也带着一块刺痛了。
“你……”容鲤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干,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刮过那滑腻的纱料,“你何必如此?”
何必自轻自贱至此?
她并不想这样的。
展钦的眼睫颤了颤,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将她那只按在腰封上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带着她的手,缓缓拉开那根本算不上阻碍的系带。
青纱衣襟随之散开,露出更多雪白而壁垒分明的胸膛。他的肤色在昏暗光线下有种冷玉般的质感,与那轻薄暧昧的衣料对比鲜明,几乎是瞬间跃入容鲤的眼中。
渐渐泛起的欲与心底酸涩拉扯的情交织在一处,叫容鲤有些无所适从。
这大半年里,她憋着这一口气拼了命地往前走,是想要追上他的步伐,越过他舒一口气,却并非想要将他踩在脚下,碾碎他的傲骨。
“殿下,如果殿下觉得,奴的这副身躯也并无多少可取之处,奴自然……不再讨殿下的心烦。奴顺应天意,就此消去,于殿下也大有裨益。”展钦的声音嘶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破碎地挤出来,带着孤注一掷到平静的决绝。
他缓缓低头,似是想在容鲤的面上留下一个轻吻。
可是她的面庞光洁,清净得没有半点尘埃……她这样的矜贵,合该永远在云端之上,正如当年陛下赐婚之前,他在人群孩子之中远远隔着一望。
她是生来便为万千尊贵所吻的明珠。
卑贱、低污之人,何以玷污她呢?
展钦的动作猝然停止。
容鲤的默然似乎给了他答案,他的轻笑里揉进了苦涩,便欲抽身离去:“我明白了。”
他转身要走,却被容鲤一把拉住。
展钦望着容鲤拉住自己衣袖的手,又定定地回望着她:“殿下这又是何意呢?”
容鲤心乱如麻。
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她不想这样轻易地原谅了他骄纵了他;
也不想看见他将自己轻贱成这个样子;
更不想他将自己满怀思绪打得乱七八糟,又要如此就走。
“……你不许走。”容鲤不知道自己应当说什么,嗓子之中干干的,却挤不出更多的话,带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迫与一丝微弱的蛮横。
于是展钦微微俯身下来,即便她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仍旧宽纵地给她循循善诱:“殿下若不愿我离开,给‘臣’也好,‘奴’也罢……一个留下的理由。”
一个无需知晓秘密、无需参与谋划、也无需凭借这具皮囊和这点“用途”,就能留在她身边的理由。
容鲤不知道如何回答。
展钦明了长公主殿下之意,看她仿佛还在颤抖的指尖,知道大抵是长公主殿下重情。
那便让他来做那个薄情寡义之人。
展钦欲往外去。
可手腕上传来的力道显然更大了些。
容鲤拉着他,那力道不小,甚至带着点蛮横的、不容挣脱的意味,指尖都几乎掐入他的皮肉。
展钦动作一顿,僵硬地停在那里,垂眸看向她抓住自己的手,又缓缓抬起眼,望向她的脸。他眼底那片浓稠的暗色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地闪烁了一下。
“不许走。”容鲤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清晰了些,却依旧带着那种她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急迫,甚至有一丝几不可闻的颤抖,“谁准你走了?”
展钦没有挣扎,任由她抓着,只是静静地、近乎贪婪地看着她。
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得几乎碎裂:“殿下……要臣留下?”
“废话!”容鲤瞪着他,耳根的热意蔓延到了脸颊,不知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本宫让你走了吗?!”
展钦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耳廓和紧抿的唇上,心中的惶然裂开了一道更深的缝隙。他缓缓地、试探性地,将另一只空着的手,轻轻覆在了她抓着自己手腕的手背上,仿佛体温的相接能给他带来些许安宁。
容鲤没有挣开。
“那殿下……”他声音压得极低,仿佛破碎后又小心翼翼拼凑起来无措,“究竟是为何要我留下?”
他在问她,也在问自己。
更是在问他们之间,那摇摇欲坠却又未曾彻底断裂的关联。
容鲤被他问得一滞。
“我留下来……继续做谁呢?”
谁?
她自己也未曾想好。
继续让他做低眉顺眼的“闻箫”?
可她真是再也见不得他那副自轻自贱的模样了。
让他重新做回“展钦”?
可驸马已死是定局,短期之内改不得……再者,那些秘密与隔阂犹在,她心中的怨气也未全消。
她一时语塞,不知怎么回应,只是顺着自己的心意,抓着他手腕未曾松开,反而更紧了些,只怕他真的挣脱走掉。
乱七八糟的思绪在容鲤心头堆叠,长公主殿下生平第一次觉得,原来还有比思考京中诸事更为煎熬苦涩之事。
她得不到答案,也不想展钦离开,抬头狠狠瞪他一眼,却仿佛在真正认真看他眉眼的那一刻,得到了问题的答案。
她握住展钦的手渐渐收紧了。
“你问理由?我要你留下来,需要什么理由?”
“要什么光明正大的理由?”
“我想,不可以吗?”
“我想要你留下来。”
“不管你是谁,你都得留下来。”
容鲤的声音初时有些小,说的磕磕巴巴的,有些滞涩。
可到了后来,她只是仰着头,执拗地看着他。
她说,我想。
这几句话,一字一句,伴着沙沙雨声,砸到寂静的氛围之中掷地有声,也砸在展钦已然绷到极致、几乎碎裂的心弦上。
他浑身剧震,僵在那里,连呼吸都一滞,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容鲤也不曾退。
她依旧仰着头,定定地望着他,那双总是古灵精怪得有千般情绪的眼眸里,此刻只盛满了某种她自己都未曾料到的,近乎任性的执拗,还有一丝……仓皇之下的脆弱。
不是命令,不是算计,甚至不是怜悯。
是她想。
是长公主殿下。
是容鲤。
是他在接了圣旨之前,便发过誓愿,甘以一身骨血为铸她河山的妻。
是她此时此刻在此地,只因为她想,所以要求他留下。
如此理由,简单极了,却又重逾千钧。
容鲤将这话脱口而出,不曾想过任何算计、所有博弈,只将自己心底深处第一一个念头抛到他身前来,却正好直直地撞向他心底最深处。
“……殿下。”他喉间干涩得发疼,几乎挤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无意识地喃喃着,目光锁着她的脸,仿佛要确认她每一个细微的神情,“果真吗?”
容鲤被他那几乎要灼伤人的目光看得心头发慌,方才脱口而出的冲动话语,此刻在她自己耳边回响,也让她脸颊耳根都烧烫起来。
可她看着展钦,在他死而复生回来至今第一次这样好好地看着他时,那股堵在心口的闷气与酸涩,忽然就消散了大半。
她别开脸,不再与他对视,却也没有松开抓着他的手,只是声音低了些,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意味:“不然呢?或者本宫说,看你穿成这样可怜,大发慈悲留你下来,这个理由是不是更好些?”
这话是她惯常的狡辩遮掩,却让展钦眼底那些翻涌的情绪洪流,瞬间因此安宁。
他明白了。
她不是心软,不是同情,是……她终究,还是舍不得他。
如同他舍不得她一样。
这便够了。
展钦不再多问任何一句话,却缓缓地,跪在了容鲤面前。
他仰头望着她,散乱的青纱衣襟下,胸膛的起伏清晰可见。他将容鲤紧握着他的那只手轻轻解开,然后垂着眸,轻轻吻在了她的掌心。
滚烫而轻柔,不带任何情|欲的狎昵,只有近乎虔诚的歉意与依恋臣服。
“殿下,”他的唇贴着她的掌心,吻过之后,又依偎在她的掌中,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令人心颤的湿意,“我知错了。”
他抬起眼,眸中那片浓稠的暗色里,渐渐浮现起近乎脆弱的、重见天光般的清明。
展钦依旧跪在那里,全然听候她的审判。
容鲤的手心被他的肌肤贴着,久违的体温蔓延过来,一路灼烧到了她的心底。她看着他低垂的的眼睫,看着他鼻尖那粒小小的,在此刻显得格外脆弱的红痣,渐渐品味那些全然放下骄傲与算计的哀求……
所有昔日早就想好的的斥责、冷漠、报复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长公主殿下想,她大抵并没有真的那样生气,并不曾真的想要将他从自己身边剥离。
怨憎会、求不得、爱别离……果真是比权欲还要更难琢磨的东西。
长公主殿下不知想了些什么,缓缓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展钦的眸光,随着她手的离开瞬间黯淡下去,仿佛最后一丝希望也被抽走。他闭了闭眼,只想着自己勿要变得更加狼狈。
然而,预料中的“滚”,或者其他的冰凉言语并未响起。
取而代之的,是额头上传来的一记不轻不重的……弹指。
“咚”的一声,清脆得很。
展钦愕然睁开眼。
只见长公主殿下已然收回了手,正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脸上红晕未褪,眼神却恢复了惯有的骄矜。只是那骄矜里,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别扭和……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松缓。
“跪着做什么?起来。”她语气硬邦邦的,“叫旁人看了,还以为我脾气多坏,尽喜欢欺负人似的。”
展钦怔怔地看着她,一时没有反应。
“又听不懂人话了?”容鲤蹙眉,又踢了踢他的小腿——力道很轻,“快些起来,把你这身……不像样的东西换掉!不许再在光天化日之下弄这些勾栏样式!”
展钦这才如梦初醒,几乎是手忙脚乱地站起身。
动作间,那件本就松垮的青纱更是凌乱不堪,胸肌腹肌遮掩不住,叫长公主殿下看了个正着。
他皮肤白,于是耳后蔓起的红便显得格外明显,想要将这青纱拢紧,却不知这衣裳是不是天生就是用来撕的,反而被他接连弄破了数处。
容鲤看着他这副狼狈样子,不知怎的,心头那股郁气又散了些,甚至有点想笑。
原来开朝武状元、金吾卫指挥使、大将军、武毅忠勇侯,实则也并非总是那个冷冰冰的样子。
她别开脸,从旁边的柜子里又胡乱扯了件自己的外袍,寻了件更厚实的素绒披风,劈头盖脸地扔到他身上。
“穿好,赶紧去换了。”她命令道,耳根依旧红着,“不许再去找侍笛闻箫他们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叫旁人瞧见了,还以为本宫喜欢这样式儿的,平白败坏了本宫的名声。”
展钦看着她明明羞恼却强作镇定的侧脸,只觉得温度终于一点点地回到心间。
“是……臣遵旨。”他低声应道。
“快走快走!”容鲤不耐地催促,却不看他。
展钦不敢再多留,大抵只怕她改了主意,躬身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甚而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拢的轻响传来,容鲤才仿佛卸下了所有力气,缓缓坐倒在窗边的软榻上,抬手捂住了自己滚烫的脸颊。
外头的雨丝卷进来,也没能叫她面上的滚烫消减下去。
心跳得飞快,思绪纷乱如麻。
哎!想必还是男色惑人,展钦这厮大白日的发疯,她怎就没把他赶出去呢?
哎!那衣裳还真别说,有些不错,但可不是给狗穿的!
哎!狗的身材却也尚且不错。
哎!罢了,看也看了!
长公主殿下心中“哎”来“哎”去,在软榻上滚来滚去,几番羞恼之下,唇角却在不知何时勾了起来。
她放下手,望向窗外依旧淅淅沥沥的雨幕,方才还叫她觉得烦闷的连绵雨,此刻倒叫她觉得怡人了。
长公主殿下看了一会儿雨,掌心却不知怎的松松又紧紧,仿佛想起来方才推开他时的触感……
哎!烦死了!
长公主殿下只能下意识地掏出凝神丸,想吃上一些缓一缓,却在闻到那臭味时将其丢出几丈远——这小玩意儿,原来竟有如此臭不可闻,她竟吃了一年,当真是痛哉痛哉!
她懊恼地扯过一个软枕,把脸埋了进去,只在心中漫无边际地想,母皇果然是人皇是也,后宫之中诸多侍君,竟也能一碗水端平。她养展钦一条坏狗,都已然是精疲力尽了。
*
而门外,展钦并未立刻离开。
听着里头种种长吁短叹,渐渐地没了声音,长公主殿下大抵终于是消停了,这才离去。
外头的雨仿佛也渐渐停下了。
守得云开见月明。
展钦垂下眸来,才发觉那一身纱衣,不知在何时早被冷汗浸透。
倒是外头传来一声口哨声,侍笛那小子叼着根草躺在假山上,很是失望地冲着他叹气:“就出来了?不中用的东西。”
说罢,又像是怕展钦骂他似的,飞快从假山跃下,难得正经道:“对了,陈锋让我来传话,那刺客后续线索……有点意思。殿下若想知道,最好亲自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自己品味了一下,觉得有些不对劲,于是精修了一下,嘿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