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猛火翻炒做饭中) 怎可在神像面前做……
“嗯。”展钦应了一声, “我去同殿下说明。”
“好。”侍笛点点头,目光在展钦身上绕了一圈,眼尖地捉到展钦披着的外裳下露出来的一点儿青纱, 看到那玩意儿仿佛是被撕破了似的, 很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 “殿下竟……”
展钦的眉心微蹙:“慎言。”
侍笛与他这张冷面相对, 实则还是有些怕他的, 当即闭了嘴,赶紧火急火燎地跑了。
展钦又转回身去,走回到听雪居的楼下, 指尖轻叩门板:“殿下……”
那楼上仿佛是被惊了一大跳似的,叮叮当当好一阵声音, 仿佛是容鲤不小心碰倒了何物。展钦忧心她弄伤了自己,便欲上楼去看看, 结果听见容鲤慌慌张张的喝止声:“不许上来!没甚事!”
有些软绵的声响, 仿佛浸了些什么湿润气。
展钦有些反应过来, 指尖有些僵硬, 便不再往里去, 只是轻声将方才侍笛带来的消息说明。
“……好, 我晓得了。你去换身衣裳,一会儿同我一块去瞧瞧罢。”容鲤轻轻咳嗽了两声,把展钦远远地打发走, 从楼上的小窗探出半个头,看见他走得远了, 才连忙喊人打了热水来,清洗换衣。
*
因追查那痕迹有了进展,长公主殿下心底野火虽未得纾解, 也囫囵按了下去,换好衣裳后便与展钦一块儿去看了。
玄诚子人虽不在观中,却也吩咐过一切尽力配合,是以白龙观已将后山之中的炼丹室先腾将出来,给陈锋等侍卫在此暂居、收纳情报等,当初那个还活着的刺客便是在此处审问的。
后山的炼丹室隐在竹林深处,原本是观中道士炼制丹药之处,此刻门窗紧闭,弥散着一股混杂了血腥、草药与尘土的奇异气味。
陈锋已在门口等候,见容鲤与换回寻常服饰的展钦一同前来,连忙行礼引路。
室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油灯摇曳,正中石台上绑着那名奄奄一息的侏儒刺客,身上缠裹着简陋的布条以免有碍观瞻,只是血迹依旧渗出,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
“殿下,”陈锋压低声音回禀,“属下与几位兄弟反复查验,在其另一只手的同样位置,又发现一处极浅的印痕,与被硝镪水毁去的那处位置对称,但因年岁久远且受过伤,已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出是个残缺的图样。”
图样?
容鲤来了兴致,下意识想要走近前去看一看。只是夏日炎炎,血腥气粘稠一团着实有些冲鼻,容鲤正在心中懊恼自己怎么也没带张手帕捂住口鼻,面前便是一香。
展钦提前备好了手帕一张,轻轻地替她捂住了大半张脸。
不用自己动手,容鲤乐得松快,指挥着展钦与自己一同走上前去,细看那处痕迹。
陈锋示意侍卫将油灯凑近,映出那侏儒刺客的皮肤上,果然有一片颜色略深的区域。那地方受过伤,伤疤丑陋边缘不规整,隐约能辨出弯曲的线条和一点模糊的色块,像是什么图案的一角。
容鲤蹙眉细看,隐隐约约觉得有些眼熟,仿佛是自己从前在学画的时候于诸多工笔图册上见过的花样子:“这像是……花瓣?”
陈锋点头:“属下们也如此推测,但破损太甚,无法确认具体是何花朵。”
展钦站在容鲤身后半步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那处痕迹,又落回刺客灰败的脸上,低声问道:“陈统领,除此之外,可曾从刺客口中得到何等消息?”
陈锋面上有些惭愧之色,他虽在展钦手下做过事,却不曾学到他的铁血手段,这侏儒刺客的嘴巴极紧,竟不曾得到什么消息:“尚且不曾。”
展钦看着那刺客,见他这般气若游丝的模样,知道他至多只能再扛住一轮审问了。活口难得,他略微思忖片刻后,便主动请命道:“殿下,若允臣亲自审问,或可……”
容鲤尚且在思考那花样子究竟是什么,下意识点了点头,但理智很快思索完展钦方才说的话,立即叫住了他:“不可。”
展钦微怔,看向她,下意识地想,长公主殿下难道还是要将他排除在外吗?
却不想容鲤噔噔噔走到他身前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压低了声音分外认真地说道:“你如今身份特殊,这些人行事诡谲,焉知这不是另一重试探?若你亲自出手,用的手法被人瞧出端倪,岂不是自曝身份?”
她顿了顿,见展钦僵硬模样,知道他有些杯弓蛇影了,便放缓了,哄着他:“审问之事,自有陈锋他们按章程来。你……暂且旁观便是,不是用不上你,只是怕有心之人发现你,我好不容易才将你留下,可不能再杀一个‘闻箫’了。”
展钦看着她一眨一眨的眼睛,心头那点滞闷很快被她话语里那层显而易见的维护之意悄然抚平。他不再多言,只应道:“是,臣僭越了。”
陈锋有些犯了难,轻声道:“正是如此。只是此人嘴极硬,受刑至此也不吐半字,恐怕……熬不过今夜了。”
容鲤看着那气息奄奄的刺客,虽然也知道活口难得,只是为着一点消息暴露展钦就在她身边,实在很不值得,还是坚定地摇了摇头:“罢了,死了就死了,时也命也。”
只是说罢此话,容鲤脑中忽然灵光一闪,想起来自己先前离开白龙观前往皇庄修养的时候——那时候她要离开,一者是因展钦总是纠缠,她心中难受;二便是玄诚子来报,说是观中似乎混入了宵小,目的不明。为避开祸事,她才干脆直接走了。
眼下来看……那些宵小似乎后来也没有闹出什么祸端。若是这些贼人也是背后之人派出来的一环,是否能从他们身上下手?
容鲤遂问道:“先前观主曾提及观中混入宵小,后来可曾抓到?是如何处置的?”
陈锋负责消息此块,自然清楚,对答如流:“确有此事。属下曾打探过,据观中执事说,当时抓到了三个形迹可疑之人,并非本观居士香客,审问无果后,玄诚子观主为免惊扰殿下与观中清净,便命人将……将之处置了,尸体放在了后山乱葬岗。”
好在山上不那样热,只是临近龙潭又多雨水,也不知尸身有没有被水浸腐。
“好。”容鲤眸色微深,“你带几个可靠的人去,仔细查验他们身上,可有类似印记。若有,无论残缺与否,皆拓印回来。这个刺客身上的印记也一同拓印下来,以做对比,辛苦此趟。”
陈锋领命,立即点了两人匆匆而去。
展钦本也想去,容鲤却拉住他的衣袖,不许他走。
展钦投以一个问询的眼神,便见长公主殿下很是倨傲地说道:“叫你留下还要什么缘故?”
只是她还是往他身边走了走,目光不由得打量着炼丹室内各处,展钦旋即反应过来,知晓她兴许是有些害怕陌生之处,身边离不开人。
展钦心头有些软,只点了点头,陪在她身边。
*
约莫一个时辰后,陈锋匆匆返回,手中拿着几张用炭笔匆匆拓印的纸,面色凝重:“殿下,果然有!三具尸体,两人手臂上有被硝镪水腐蚀过的痕迹,另一人肩上则有一个尚未完全洗净的刺青,虽然也被破坏了一部分,但比活口身上那个清晰许多!”
他将拓印的纸张呈上。
炭笔勾勒出的图案虽然粗糙,但能明显看出是一朵花的形状,有细长的花丝从中心辐射状散开,顶端点缀着小巧的球形花冠,几片羽状复叶衬在下方。
容鲤擅工笔作画,一眼就认出这是合欢花的模样。
“合欢?”容鲤有些不可置信。
陈锋也道:“属下也已询问了观中一位老花匠,他也说是合欢。”
“合欢……”容鲤低声重复,指尖抚过纸上那朵炭笔勾勒的花。她翻遍记忆,也并不识得与这花朵有特殊关联的家族或势力。
合欢也并非什么罕见东西,便宜好养活的大树,老少咸宜,权贵之家与寻常巷陌皆有栽种,并不特殊。
可如此想来,便很奇怪了——这印记她不认得,那为何要费尽心机在她眼皮底下毁去?还是说……对方料定她会追查至此,故意留下这似是而非的线索?
如此似是而非,叫容鲤心中也有些模糊了。
她皱紧了眉头,思索了片刻之后,才开始下令。
“先查,”她收起纸张,吩咐道,“查这刺青所用的颜料来源,最好是京中或附近州府特有的矿物或植物染料。还有,查近二十年内,有哪些人家或江湖之上的哪些组织,曾以合欢花为标记,无论是明是暗。”
她发号施令之时,展钦只在她的身边陪着,安静听着,偶尔说出一二自己的见解。
陈锋领命而去。
*
因又有了新的线索要查,容鲤这头虽然已经收拾好了行装打算回京,却也不得不再多留几日。
待从炼丹室之中出来,已是日近黄昏。
容鲤心中满腹思绪,只在那朵出人意料的“合欢”印记上反复思索,只觉得仿佛有个天大的秘密藏在后头,只是她怎么也想不到,因此抓耳挠腮,越想越焦灼。
左思右想,得不到答案,只余满腹狐疑。
容鲤暂且不再去想,只先用膳,沐浴更衣后。
可等诸事已了,躺在床榻上时,还是经不住将目前所有已知的线索来回的在脑海之中过弯。
线索看似多了,却愈发扑朔迷离。
合欢花……苏先生……水匪……硝镪水……这些碎片在她脑中旋转,却拼不成一张完整的图。
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体内那股被白日紧张情绪和凝神丸强行压下的燥热,在夜深人静时,又开始蠢蠢欲动。
她躺在床上,辗转难眠,眼前却不期然闪过白日里展钦脱下那身狼狈青纱后,换上劲装时挺拔冷峻的身影,以及……更早之前,他跪在她脚边,仰头看她时,那双盛满复杂情绪的浅色眼眸。
她的狗这样听话,这样为着她的一点情绪杯弓蛇影……如此认知,更是勾得她心头火热。
若是白日里刚被展钦身躯所诱引那时候,容鲤兴许还有兴致自娱自乐一会子。
可眼下她满心都是那些弯弯绕绕的权谋,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半点儿欢愉不想寻摸,只闭着眼睛叫自己快些睡去。
意识渐渐模糊。
梦境却光怪陆离地接踵而至。
不再是血腥与阴谋,也非等待展钦时常做的那些什么痛失吾爱等等,而是檀香与甜腻交织的,情与欲媾|和的香气。
容鲤环顾四周,竟是庄严肃穆的三清殿。
殿内神像垂眸,宝相庄严,长明灯幽幽。
而她,竟身着白日里展钦穿过的青纱,倚在冰冷的供桌边。展钦则是一身玄色祭服,像个清心寡欲的道士似的庄重端正,却一步步向她走近。
指尖拂过她的脸颊,带着滚烫的温度,落在她的唇上,然后缓缓下滑……
神像的目光仿佛落在她背上,冰冷而穿透,仿佛能将她所有狂野不羁不足为外人道的荒唐念头尽数看穿。
而她却在那目光下,被他抵在供桌边缘,动弹不得,只能感受着他炽热的呼吸落在颈侧,与他身上清冽的气息混合成一种令人眩晕的诱惑。
供桌上的香炉被打翻,香灰弥漫,与某种更浓郁的、属于身体的气息交织……
梦中自然是没有什么不适的。
不仅没有不适,只觉飘飘欲仙,过载的快慰如山似海涌来,叫她一整日都因那些阴谋诡计崩紧的身子终于松快下来。
在攀星揽月,极尽爽利的那一刻,容鲤猛地惊醒。
她坐起身,大口喘息。
殿内一片黑暗寂静,只有她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身上寝衣已被热汗微微浸湿,到处都是陌生的、令人脸热心慌的粘腻湿意,不可言说之地更是……
在饱胀。
在叫嚣。
在渴求。
容鲤呆坐了片刻,才缓缓抬手,捂住了滚烫的脸颊,轻轻地拍了拍自己,试图叫自己不许再沉湎在那荒唐旖旎的梦境之中。
疯了……真是疯了!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还是在三清殿里!亵渎神明,离经叛道,简直……
可梦境中那灭顶般的、混杂着背德感的奇异快慰,却如同烙印般残留在身体深处,非但没有随着醒来而消退,反而因为清晰的回忆,更加鲜明地灼烧着她的五感。
人有理智,才牵着不至于堕入欲的深渊。
可偏偏正有理智,也知梦中情景究竟有多爽利。
望梅止渴,又勾得蠢蠢欲动。
容鲤怔怔地坐着,只觉得……
食髓知味。
这四个字毫无预兆地跳入脑海,让她脸颊烧得更厉害。
怎会如此!
怎可如此!
她再不敢躺下,抱着被子坐到天亮,脑中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朵妖异的合欢花,一会儿是梦境里展钦滚烫的手和喘息,一会儿又是他白日里冷静持重的模样……
*
次日,容鲤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身体觉得倦怠,精神却因为那场荒唐梦,和体内未曾平息的躁动而有些异样的亢奋。
她照例准备去三清殿静坐祈福,可走到殿门前,仰头望着那庄严的匾额和殿内隐约可见的神像轮廓,昨夜梦中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让她脸颊发烫,脚步僵在原地。
如此冒犯天尊……
“殿下?”扶云见她停住,轻声询问。
“……今日换个地方。”容鲤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去……真武殿吧。”
真武殿位于白龙观东南角,规模稍小,供奉的是执掌北方、主兵戈刑杀的真武大帝。
此殿香火不如三清殿鼎盛,殿内也更显古朴幽静,壁上彩绘有些斑驳,描绘着真武大帝披发跣足、踏龟蛇、伏魔荡寇的威严形象,容鲤抬头一望,只觉得精神一震,盼着自己能够快些清心静气。
空气中飘着些陈旧的香火气,叫人安宁。
容鲤在殿内寻了个靠窗的蒲团坐下,让扶云携月在外等候。
她拿出随身带来的书卷,试图凝神看书,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驱散。
起初尚能勉强专注。
可随着日头升高,殿内渐渐闷热起来,窗隙透入的阳光带着灼人的温度。夏日炎炎,一点儿日光落在身上,也如火般灼烧。
体内那股被梦境勾起的,压抑许久的渴求,在这寂静闷热,又全然带着禁|忌感的神殿之中,开始悄然复苏,蠢蠢欲动。
书上的字迹渐渐模糊,化作跳跃的光斑。
她感到一阵阵细微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酥麻和荒唐空茫感,只觉得骨头仿佛被什么小虫子爬过,勾得人恨不得伸手进去挠一挠。
可那是骨头之中,是人之心底。
如此痒意,也非蚊虫咬咬,岂是挠一挠便能解的?
容鲤指尖微微收紧,呼吸也不自觉地变得急促。
昨夜梦中的片段又在此刻乱七八糟地往外跳,尤其是展钦在梦中靠近时,那种压迫性的气息和温度……
容鲤又恍然地回想,那时候的展钦,与这些日子她所见的那个,着实很不一样。
强硬的,偏执的,不管不顾的,将她所有的声音皆碾碎在征伐之下,捧着她去摘云端的那轮明月。
就在她心浮气躁、几乎要坐不住的时候,殿门口光线一暗,一个颀长如刃的身影走了进来。
正是展钦。
不知何故,他竟当真穿了一身与容鲤在梦中所见相差无几的道袍,衣襟领口皆严严实实地扣着,却无端叫容鲤想起来,梦中这一身衣裳最后是如同被粗鲁得铺到了桌案上,卷得沾得乱七八糟了。
他冷峻的眉眼在略显昏暗的殿内,有种格外清晰的轮廓感,容鲤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有些心驰神荡。
“殿下。”他停在几步开外,拱手行礼。
“……免礼。”容鲤看着他,只觉得拼尽全力也挪不开眼去。
真武大帝威严的神像在他身后,壁画上荡魔的肃杀之气,仿佛与他周身那股内敛的锋锐隐隐相合。
可容鲤眼中看到的,却是梦境里他俯身时滑落的发丝,滚动的喉结,还有那双映着长明灯火、仿佛要将她吞噬的眼眸……
体内的四处流窜的火,蹭地一下,似乎被彻底点燃了。
她看着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让他退下,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那样看着,眼睫轻颤,眸光水润,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直白的渴求。
展钦被她看得一怔。
离得尚且有些远,殿中也有些昏暗,他没能看清容鲤的目光,只察觉她的目光长久地在自己身上流连。
他一低头,恍然明悟过来,只道:“殿下,臣之衣衫未带,闻箫侍笛公子所留诸衣也……不大合身。只好先找观中道长们先借了一身簇新的。”
“……喔。”他说了半晌,才得了容鲤一个显然很心不在焉的回应。
展钦有些犹疑地外头望她,又说了些什么。
长公主殿下显然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她看着展钦的唇张张合合,又想起来梦境之中这双唇所吐露的诸多不堪入耳的词句,心中下意识暗叹分明能说好听的,眼下又在那儿叽里咕噜些什么。
见容鲤久不回应,只盯着自己看,展钦略有所察,再上前两步,终于发觉她是如何怔怔地望着自己的——
目光润而旖旎,而殿中的香火气之中,又隐约缠绕进他熟悉的甜香。
原来……
“殿下身子不适,可要臣去唤医者前来……”展钦眉心微蹙,正想转身往外去寻人。
话未说完,容鲤却忽然伸出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袖下摆。
那力道很轻,甚至有些绵软,却让展钦就此驻足,再不能离开一步。
容鲤仰着头,眼波流转,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意和沙哑:“我热……”
她说着,另一只手也无意识地扯了扯自己的衣领,想叫自己不要如此受炎热煎熬,却正好露出一小段雪白脆弱的脖颈。
窗隙透入的阳光恰好洒落在此,肌肤细腻得仿佛透明,若有明光。
展钦的呼吸骤然加重。
他太熟悉了,自然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眸色瞬间深暗如夜,所有冷静自持的壁垒在这一刻,竟也有有些摇摇欲坠。
他想退开,想唤人,想保持理智。
可容鲤的手指就这样轻轻勾着他的衣袖——她的眼神仿佛轻柔又厚重的绸带,丝丝缕缕缠绕上来。
“殿下……”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试图拉开她的手,“臣去唤人……”
“不要。”容鲤却抓得更紧了些,甚至借力微微起身,向他靠过来。她身上淡淡的甜香混合着殿内陈旧的香火气,叫人心头剧动。“你……别走。”
她靠得极近,几乎能感受到他衣衫下散发出的热力。
那体温与她体内的灼胀里应外合,烧得她神智愈发昏沉。
容鲤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将额头轻轻抵在了他的胸膛上,隔着衣衫,感受着他瞬间绷紧的肌肉和骤然加速的心跳。
“展钦……”她喃喃唤道,既无助,又渴求。
展钦不知如何回应,她的嗓音便更甜软了些,与昔日在长公主府时搀着他撒娇卖痴的时候一模一样:“驸马……”
她又唤他驸马了。
如此久未得闻的呼唤,将他心底的那根弦也一块崩断,轰然倒塌。
展钦伸手,并非推开她,反而紧紧箍住了她的腰,将她更用力地按向自己的怀中。
容鲤轻轻“唔”了一声,却并未挣扎。
眼前所见,仿佛与昨夜的荒唐梦重叠到了一处。
她恍然抬头,视线掠过展钦的肩,望向那一头的神像——
真武大帝的塑像依旧威严俯视,壁画上的神兵天将肃杀无声。
而在这肃穆神祇的注视下,在这弥漫着香火与灰尘的古老殿宇中,容鲤就这样依偎在展钦怀中。
彼此的呼吸体温交缠在一处,点燃一室静谧无声的炽热。
昏暗的室内,什么梦境亦或是现实,半点也分不清了。
容鲤福至心灵,拉着他的前襟,凑到他的耳边,将昨夜在梦中她被他教的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尽相交付。
展钦呼吸更深,微微低头,滚烫的唇瓣几乎要贴上容鲤的耳廓,声音嘶哑得仿佛含着沙砾:“殿下……在何处所学?”
容鲤在他怀中轻轻颤抖,不知是害怕还是兴奋。
她没有回答,只是仰起脸,氤氲着水汽的眼眸望进他深不见底的眼底,然后又主动凑上前,将自己的唇,印在了他的下颌上。
“不可以吗,夫君。”——
作者有话说:略修微量饭食,望吃好喝好,并留吻一个予我。[亲亲]
第77章 (真正的饭做好了) 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容鲤甚少叫他夫君。
展钦有一刹那恍然, 恍惚想起来,上一回听她喊自己夫君,尚且还是在长公主府时那一遭——彼时二人同在月下走, 她乖巧地趴在他肩头, 贴近他的耳廓, 轻声道喜欢夫君。
这一声轻软的呼唤, 如同滚入热锅的一滴水珠, 将他喉中其余的话全化成粘稠的沉默。
他的手就放在容鲤的腰上,热度透过薄薄的衣衫渡过来。
容鲤低低地笑,温热的呼吸扑到展钦的脖颈上:“我昨夜做了个梦。”
柔嫩的指尖攀着展钦一丝不苟的衣襟, 那仙风道骨的衣裳被她的指节所碰,隔着衣料传来点点若即若离的痒意。
展钦的呼吸渐渐粗重起来。
真武殿中极安静, 只有远处传来的几声钟磬之音,似能听见三清殿中到道士们念诵经书的声响, 落在彼此紧绷的神经上。
目光所及之处, 尽是神圣的神龛壁画, 而他们就在如此情境之下, 做着最亵渎神明的事。
这不应当。
然而展钦却听见自己已然落入她的话头之中, 跟着她的语调问她:“殿下梦见了什么?”
他试图维持最后一丝理智, 可容鲤的指尖已经探入他交叠的衣襟边缘,轻轻地勾了一下。
道袍的系带本就简单,被她这样一勾, 领口便松了些许,露出底下深色的里衣, 以及一小片紧绷的皮肤。
长公主殿下生平最爱之事,便是将秩序推|倒,将规整撕碎。展钦往日所穿官袍威赫, 便时常勾得她生出叫他凌乱发疯的念头,昨夜又做了那样一个荒唐梦,眼下再见他穿这样一身规矩的道袍,那般不羁的念头更是膨胀到了极致。
“梦见……”容鲤并不曾继续动作。她勾乱了他的领口,却又抬起眼看他,眸子里水光潋滟,像是蒙了一层薄雾的湖面,“梦见你穿着这身衣裳,在三清殿里……”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又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贴上他的锁骨。
未尽之语,展钦并非猜不到。
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堂堂指挥使大人、国朝的状元郎自然金贵无双,不应当会那些下三滥的东西。可展钦在穿上赫赫权势的官袍之前,是在最下九流的泥地之中打滚求生的——什么肮脏的、淫|天|秽|地的,他尽见过看过听过。
长公主殿下的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他自然知晓。
重塑的道德理智,在脑海深处不可自抑涌起的荒唐幻想冲击下摇摇欲坠。理智告诉他应该推开她,应该立刻离开这座神殿,可身体却违背了所有道德下的指令,贪恋着她贴近的温度和气息。
他艰难地开口:“殿下,至少不应当在此……”
容鲤像是没听见他的拒绝——或者说,她听见了,却不在意。
谈女医其实同她说过,这药效更好的凝神丸其实还有些旁的副作用。诸如叫人情难自已、放浪形骸,但长公主殿下并不在乎。
她的手指沿着他松开的衣襟缓缓下滑,隔着里衣,能感受到底下肌肉紧绷的轮廓。那是常年习武留下的线条,坚硬而充满力量,此刻却在她指尖下微微颤抖。
真是一副好身体。
不必安庆或是什么《绝密宝册》来教她,有些事情人生来便无师自通,譬如男男女女,食色性也。
年轻的、强壮的身体,就在她的掌下,唾手可得。
他正是最年轻力壮的时候,有的是力气用在自己身上。
而这样一个人,眼下早被长公主殿下脱去权势的外衣——现在他不是什么指挥使、大将军。
他是心甘情愿将脖子上系着的狗绳交到自己手里的,身与心全然皆属于自己的一条乖狗。
如此几个简单的念头,叫容鲤心满意足又格外不满足地眯起了眼儿。
“不应当在此?”她重复着展钦苦苦支撑的话,仿佛有商有量地同他商议着,“这儿不好,那去哪儿?”
“听雪居如何?那床榻你睡过的,有些窄小,也不大好。”
“不去听雪居,去你现在住着的地方如何?可是一墙之隔,不是侍卫便是属下,弄出些什么动静,旁人也都知道。”
“可是观中也只有这些地方了。难不成你喜欢外头?山林野外,别有意趣……”
温和的、粘腻的嗓音,分明是用着早已经被情与欲浸透的语调,却仿佛分外为他着想似的,要寻一处上好之处。
这是展钦毕生不曾想过的画面。
她就依偎在自己怀里,一心一意、专心致志地寻一处好为他们风月流连的场所。
可惜长公主殿下也没有满意的。
她又抬头一望,撞入真武大帝威严的双眸,仿佛有些害怕地往他怀中一缩,娇娇地说着自己的“恐惧”:“真武大帝执掌刑杀,最是威严。你我在此,是正该敬畏。”
然而,她说“敬畏”,可动作却截然相反。
上回在马车上做过的事,长公主殿下已然是轻车熟路了。
她在展钦身上留下的狗绳可不止他脖子上那一条看不见的情索,还有一处更为直接,只是一手不能掌控的绳索。
隔着道袍捉到她心爱的狗绳,长公主殿下抬头看他,吃吃地笑:“怎么办?没有好地方,夫君可有什么好建议?”
这样可怜的、娇甜的、天真的语气。
却问着如此一个,粘腻的,逼得人发疯的问题。
偏生她把握着那条要命的狗绳,若有似无地、随心所欲地将其拉拽着,还偏偏要如此可怜地抬头看他,仿佛真要他给个答案出来似的。
展钦的呼吸彻底乱了。
他闭上眼,又睁开,眼底翻涌着挣扎与渴望。
窗隙透入的光线落在容鲤的脸上,她仰着头看他,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色因为体温升高而愈发嫣红,像是熟透的樱桃,等人采撷。
“阿鲤。”他忽然唤她的名字,不再是“殿下”,而是她的名。
容鲤微微一怔。
她没听过这等称呼,驸马可没有那样大胆,敢与母皇一样直呼她名。然而如此呼唤,仿佛触动她记忆深处的某个开关,仿佛在曾几何时,也曾听人这样喊过她。
展钦的手从她腰后上移,扣住了她的后颈。
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带着某种决绝力道的掌控。
他俯身下来,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缠。
“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在这神殿之中,在神祇眼前——”
“我知道。”容鲤打断他,“那又如何?”
“我没有逼你,你可以走的。”长公主殿下松开了绳索,将自己掌心那一点在殿中烛火下映照得若隐若现的润色水光,堂而皇之地展示在他面前。
“你不愿意,我不逼你的。”容鲤的语调真是可怜极了,她只是看着展钦,仿佛是天下最宽容、最善良、最通情达理的人儿,甚至就用着这只手,指着门外 ,“门在那儿,你可以出去的呀。”
这样可怜巴巴的语气,依稀和昔年容鲤在金吾卫衙署之中,生涩又无知地交缠着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那时候她只是天然而无知地靠近他,从他身上汲取她想要的温度和体贴,死死地拉着他缠着他,不许他走。
那时候展钦拒绝的斩钉截铁。
而现在她全然离开了,说着什么“你可以离开我没有逼你”,手还指着不曾上锁的殿门。
展钦却已然半个字都说不出口了。
神像垂眸,望着这世间的可怜有情人。
展钦没动。
容鲤看着他那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张开手,矜贵的很:“你要走就走。不走,便过来抱我。”
展钦沉默片刻,便将她拥入怀中。
他在她的耳边喟叹:“阿鲤,你总是……”
“诶?我怎么了?”容鲤依偎在他胸膛,可不接受他的任何指责,“我给你路走了,没叫人锁着你呀,是你自己不肯走的。”
说着,她的素指就这样戳在他的胸膛:“你要记得,今日在此处,是你自己不肯走的。是你自己乱了分寸,要在神像面前胡来的。”
她说着,忽然仰起脸,吻上了他的喉结。
那是一个极轻极快的触碰,像羽毛拂过,却让展钦浑身剧震。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顾忌,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那不是温柔的吻,而是带着某种无法宣之于口的隐忍与渴求的掠夺。
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将她所有的呜咽和喘息都吞入口中。
容鲤被他吻得向后仰去,腰肢弯成一个柔软的弧度,几乎要折在他臂弯里。
真武殿的香火气萦绕在鼻尖,混合着彼此呼吸的温度,形成一种靡丽又危险的旖旎气氛。
壁画上的神兵仿佛活了过来,个个手持长戟利剑,冷眼旁观这场凡人的放纵。
展钦的手从她后颈滑下,沿着脊柱的曲线一路向下,最后停在那截不堪一握的腰肢上。掌心下的布料薄而柔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每一寸颤抖。
容鲤的手也并未闲着。
她扯开了他道袍的系带,让那件庄严禁欲的衣裳从肩头滑落一半,露出底下深色的中衣。指尖沿着他颈侧的脉络缓缓移动,皮肤下血液奔流的悸动触手可得,因为克制而紧绷的肌肉线条一目了然。
“展钦……”她在轻轻呼吸的间隙呢喃,声音破碎而甜腻,“我的夫君……”
这声呼唤像是最后的催化剂。
展钦忽然将她拦腰抱起,转身走向殿内一侧的阴影处。那里有一张供桌,桌上摆着香炉和几卷经书,平日应是道长们整理经文所用。
他将容鲤放在桌沿,经书被碰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容鲤坐在桌上,视线刚好与他齐平。
她看着展钦,看着他眼中翻滚的欲念和挣扎,看着他被自己扯乱的衣衫,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你这样子,仿佛是我逼得你这样。”她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指尖描摹着他凌厉的眉骨。
展钦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心口。
那里心跳如擂鼓,震得她指尖发麻。
“不是殿下逼得,”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心甘情愿。”
说罢,他再次吻上她。
缱绻温柔的唇舌纠缠间,他解开了她外衫的系带,夏日轻薄的衣衫层层散开,露出底下素净的里衣。
他的吻从她的唇畔移开,沿着下颌线一路向下,落在颈侧,落在锁骨,最后停在那一小片肌肤上。
容鲤仰起头,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
她看着头顶的梁柱,看着梁上彩绘的祥云图案,视线渐渐模糊。
身体里那股躁动不安的火,在他的触碰下不但没有平息,反而烧得更旺了。像是久旱之地终于迎来甘霖,却只寥寥几滴春风细雨,于是愈发渴求。
展钦的手探入她散开的衣襟,掌心贴着她腰侧的肌肤。那触感细腻温热,像是上好的丝绸,却又带着人体的柔软弹性。他的指腹在她腰间流连,时而轻抚,时而用力按压,每一次触碰都让容鲤的身体轻轻颤抖。
“昨夜……”展钦在她耳畔低语,气息灼热,“殿下梦见臣做了什么?”
容鲤不想他竟然还在问这件事,脸瞬间红透。
她咬了咬下唇,不肯说——那要如何说呢?
展钦却低笑一声,手从她腰间上移,隔着里衣,虚虚覆上。
没有触碰,只是悬在那里,用掌心的热度熨烫着她跳动的心。
“如同这样么?”他问,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容鲤闭上眼,睫毛颤得像蝶翼。
她终于点头,细若蚊吟地“嗯”了一声。
展钦的呼吸又重了几分。
他低下头,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虔诚地吻上了她的心口。
迷乱之中,他也曾想——这皮肤肌骨下的心中,是当真有自己的吗?
衣料很快被气息穿透,透出底下肌肤的色泽。
容鲤猛地抓住他的肩膀,指尖深深嵌入衣料。
“展钦……够了……”她喘着气说,“这里……真的不行……”
久违的亲昵,叫她被骨血之中的毒性驱使着的理智终于回笼了一小部分,记起这里是神殿,记起门外还有扶云和携月在等候。
若是动静太大,若是被人察觉……
长公主殿下紧紧攥住了展钦的手。
展钦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她潮|红的脸和迷离的眼,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忽然松开了她,后退一步。
衣襟散乱,呼吸未平,他就那样站在她面前,像一尊刚刚被欲望洗礼过的神像,庄严又堕落。
容鲤坐在供桌边缘,衣衫半解,呼吸凌乱。她看着他后退,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暗潮渐渐平息,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失落。
就这样……结束了?
方才那场荒唐,那些触碰,那些几乎要将她焚烧殆尽的吻,就这样戛然而止——虽然是她要求的,可残存的些许渴求,仍然在叫嚣着失落。
罢了,本就是她要求的,人总不能既要又要。
她咬了咬下唇,从桌上滑下来,赤足踩在冰冷的地砖上。弯腰捡起散落的外衫,手指有些发颤,系带缠了几次都没能系好。
“你走吧。”她说,声音里带着还未褪尽的沙哑,“现在就走。”
展钦站在原地,没有动。
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神像脚下。真武大帝的塑像在昏暗中显得愈发威严,大抵是神祇知晓,有些戏文一开场,便不会如此草草中止。
“殿下让臣走?”展钦垂着眸,眼睫遮掩了他的神情。他开口,声音低得近乎耳语。
“是。”容鲤系好了衣带,抬起头看他,神情已经恢复了几分平日的矜贵,“方才是我失态了。你且退下,今日之事……”
她顿了顿,才道:“就当从未发生过。”
这话说出口,长公主殿下自己都觉得不大相信。
怎么可能当从未发生过呢?
那些几乎要将彼此吞噬的情与欲,都已经烙印在四肢百骸深处,抹不去,忘不掉。
展钦依旧没有动。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微微红肿的唇,移到她颈侧那处刚刚留下的红痕,再移到她因为慌乱而颤抖的指尖。
展钦轻笑了一声。
容鲤系好衣襟看他。如此玉人模样,眼尾却染了绯红,和着他唇边的一点笑,在昏暗的光线下,却有种说不出的危险。
“殿下说让臣走,”他缓缓道,“可方才,是殿下先勾着臣的。”
容鲤脸色一变:“你——”
“是殿下先解开臣的衣襟,是殿下先吻上臣的下颌,是殿下心甘情愿坐在那张供桌上,用如此的眼神看着臣。”展钦一步步走近,每说一句,便近一步,“现在殿下说,让臣走?”
他停在容鲤面前,俯身与她平视。
“晚了。”
这两个字,轻得像叹息,重得像判决。
容鲤的心脏狠狠一跳。
她想后退,可身后就是供桌,退无可退,只能仰头看着他,却撞入他那双浅色眸子里重新燃起的火焰——那火焰比刚才更加炽烈,更加不容抗拒。
“展钦,你放肆。”她试图端起一点的威仪,可声音里的颤抖出卖了她,方才那些似是而非的失落在此刻反而熊熊灼烧。
“臣是放肆。”展钦承认得很干脆,“从殿下将臣留在身边那一刻起,臣就已经放肆了。”
“可是如此放肆,难道不是殿下允准的吗?”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她颈侧的红痕。
那触碰很轻,却让容鲤浑身战栗。
“殿下可知,”他低声说,“方才臣退开,不是因为想停,而是因为……”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再不停,臣怕真的会在这里,做出更逾矩的事,如同殿下在梦中所见的诸多种种……臣会的,臣想做的,只会更多。”
容鲤的呼吸乱了。
她能感受到他指尖的温度,能察觉到他话语里压抑的涌动,更知道如此旖旎之下,一触即燃。
理智告诉她应该推开他,应该厉声斥责,应该叫人进来。
可身体里那股被强行压下的火,却又在他靠近的瞬间死灰复燃。
更烈,更灼,更难以忍受。
“那……那你还想怎样?”她听见自己这样问,声音软得不像话。
展钦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下头,再次吻上了她。他撬开她的唇齿,像是要将她整个人都吞入腹中。
容鲤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只能伸手抓住他的衣襟,勉强维持站立。
供桌上的香炉被碰倒,香灰洒了一地,在烛光下扬起细小的尘埃。经书散落在脚边,有几页被踩在脚下,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神像在看着。
容鲤恍惚间抬起头,视线越过展钦的肩膀,看见真武大帝那张威严的脸。石刻的眼睛空洞无神,却让她有种被窥视的错觉。
她应该推开他的。
可当展钦的掌心贴上她腰侧的肌肤时,所有的理智都化作了灰烬。
所有的理智皆被融化成破碎的呼吸。
“展钦……”她在他唇间呢喃,声音破碎,“别……别在这里……”
“那要在哪里?”展钦吻着她的耳垂,气息滚烫,“殿下不是说,没有好地方么?”
容鲤想起来她方才那些故意刁难的话。
她说听雪居床榻窄小,说他的住处隔墙有耳,说山林野外太过荒唐——字字句句,都是在逼他。
而现在,她自食其果。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展钦却低笑一声,手指沿着她脊椎的曲线缓缓下滑。
“既然没有好地方,”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那就在这里。”
容鲤浑身一颤。
她想说不行,想说不能,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细碎的呜咽。
展钦的吻从她耳垂移到颈侧,再移到锁骨。
每一次触碰都像火星,在她心底点燃燎原之火。
容鲤只能仰着头,视线模糊地看着头顶的梁柱。
彩绘的祥云在烛光下流动,像是真的在飘动,她怔怔地想,大抵是自己有些疯了,竟觉得死物在动。
大抵是随着她在动罢。
她想起昨夜那个梦,想起梦中三清殿里的荒唐,想起供桌上散落的经书和打翻的香炉。
梦境与现实,在这一刻全然了重叠。
“昨夜……”展钦在她颈侧留下一个印记,声音沙哑地问,“殿下到底梦见了什么?”
容鲤咬着唇,别过脸去,企图如同方才那样蒙混过关。
展钦却不依不饶。
他扣住她的下巴,迫她转回头,看着他的眼睛。
“告诉臣。”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殿下梦见臣做了什么?”
容鲤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被欲浸染的眼睛,只觉得破罐子破摔,忽然起了坏心。
罢了,都如此,还要如何?
她凑到他耳边,用气声说:“梦见你……在这供桌上……”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展钦听见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一瞬间停滞。
然后,更加汹涌的浪潮席卷而来。
经书被彻底扫到地上,香炉滚落一旁,发出沉闷的声响,香灰飞扬在空气中,愈发朦胧。
容鲤躺在冰冷的桌面上,看着他俯身下来,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暗潮,忽然有些害怕了。
她是不是……玩得太过了?
可展钦没有给她反悔的机会。
容鲤抓住他的手臂,指尖嵌入他的皮肉。
细碎的呜咽惊呼都被齐齐一同吞吃掉,容鲤很快便看不清头顶的横梁彩绘究竟如何了,只觉得天兵天将齐舞,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
那些彩绘之上的彩云连在一处,仿佛是……
圆满。
她所求的,想要的,仿佛皆得到了——
作者有话说:不行,剧情要修,等我,包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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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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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第 78 章(小修) 你怎么还在里面……
容鲤也想, 天生乾坤阴阳,正如榫卯合对一般,天生的契合。
容鲤越过展钦的臂膀, 看了许久头顶彩绘的横梁飘飘荡荡摇摇晃晃, 待到数度摘星揽月之后, 才埋头在展钦的脖颈边。
展钦将她搂紧, 即便如此, 她还是禁不住打了个颤,从唇齿间漏出一声细碎的惊喘。
他轻柔的吻落在她面颊上,坚实有力的臂膀供她依偎着, 沙哑而怜惜安抚着尚且不曾缓过神来的她:“殿下受苦了。”
容鲤半坐在冰冷的供桌边缘,又被展钦松松地拢入怀中, 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似被抽空。
她的发丝早已经被折腾散了,被汗水浸湿了凌乱地贴在潮红的脸颊与颈侧。身上那件素色衣衫皱得不成样子, 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 肌肤上的零星红痕, 如同雪地上落下的点点红梅。
展钦并不比长公主殿下好到哪去, 甚而比长公主殿下瞧上去凄惨多了。
薄唇被吮得通红, 唇角犹有一点齿痕, 还沁出些血色,背上肩上乃至于胸膛上不少抓痕,仿佛打了一架似的。
他身上披着的道袍彻底散开, 胸肌线条毕露,浮着一层薄汗。他微微闭着眼, 呼吸尚且粗重,下颌线紧绷,仿佛还在压抑着什么。一只手却下意识地、紧紧地环着容鲤的腰, 将她圈在自己与供桌之间,仿佛怕她下一刻就会消失。
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渐渐平复的呼吸声互相交织着,在空旷寂静的殿内清晰可闻。
容鲤的意识从一片混沌的云端缓缓回落。四肢百骸的每一寸都残留着灭顶般的余韵,却又仿佛圆满的安宁。
然而,当毒性暂且褪去,理智如同潮水般重新漫上来时,疲倦、荒唐、以及一丝后知后觉的惊慌,也一并涌上心头。
她竟然真的。
在这真武殿里,在神像注视下,与展钦……
方才那些破碎的画面,炽热的触碰,急促的呼吸,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之中反复,让她脸颊刚刚退下去的热度,又轰然烧了起来。
容鲤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尊真武大帝的神像。
“混账……”她低低骂了一句,声音却沙哑得不成样子,娇慵得没有半点威慑力,更像是一声无力的嗔怪。
展钦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
他眼底翻涌的暗潮尚未完全平息,却又在抬眸看向她时,漾起星星点点虔诚的温柔。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额角沁出的细汗,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易碎的琉璃。
“是臣僭越了。”他开口,声音同样沙哑得厉害。
然而如此认错,在此情此景下,更叫人脸红心跳。
容鲤别过脸,不去看他那双仿佛能吸走人魂魄的眼睛,耳根红得滴血。她想推开他环在腰间的手,却发现自己浑身绵软,连这点力气都使不出来。
“松手……”她只能徒劳地命令。
展钦却没有立即松手,反而低头,在她肩头印下一个极轻的吻。那吻不带任何狎昵的色彩,却仿佛认主似的一心一意,烫得容鲤轻轻一抖。
香炉早就被两人方才的动静撞倒,方才情浓时恐不觉得,眼下难免觉得香灰扬起呛人。
长公主殿下下意识掩着口鼻轻声咳嗽了两声,却牵动得展钦眉心一皱,喉中溢出些许轻微的喘息。
容鲤这才发现尚且不对。
心神大乱的长公主殿下微眯着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圆溜溜地盯着展钦,耳后的滚烫愈演愈烈:“你……还不快滚出去……”
展钦却如同她养的那些毛茸茸的小猫小狗儿似的,从来不听主人的话,只凑上去接着胡乱地吻她。
容鲤下意识想伸手推他,手一放上去,才惊觉展钦那规整的道袍上早已经被彼此的汗浸了个彻底。
哪来的那样多汗?
又焉知果真是汗么?
始作俑者长公主殿下自然想了起来,很有些心虚,可偏偏怎么也推不动他,还被他搂着拥着胡乱地亲,有些不听话的动作更是从一开始的窸窸窣窣变得愈发无状。
长公主殿下当然大不悦——人不能,至少不应该在已然清醒的时候,在神像面前这般无状。因而拼了命地推他,却反被他扣住了后腰按入了怀中,滚烫喑哑的喟叹就在她的耳边:“殿下莫要挣动,臣……很快便走。”
“抱一会儿……只抱一会儿。”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些祈求之意似的,长公主殿下便不免有些心软。加之她也不是全然不痛快,便由着他去了,自己的眼儿一眯,不吭声了。
待许久之后,展钦才缓缓松开拥着她的手,从旁边寻了一件早落在地上,才因祸得福尚且保全完整的外衫,动作轻柔地将她整个人儿裹了起来,又仔细地将她散乱的衣襟拢好。
“供桌上凉,殿下莫要久坐。”他低声说着,试图将她从桌上抱下来。
长公主殿下眼下心气顺了,大发慈悲地允准了前驸马的伺候,由着展钦将自己抱下来。他一只手臂稳稳地托住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容鲤低头又瞧见那被自己和展钦弄倒的香炉,顿时不敢再看了,只是将脸埋在他胸膛,不肯抬头,心跳嘭嘭失序。
殿内依旧昏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幽幽地亮着。香灰洒了一地,几卷经书可怜地散落在他们脚边,还有一本甚至被踢到了神像的底座旁,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过去的。
如此一片狼藉,仿佛控诉着方才的荒唐。
容鲤目光游移,不敢细看,却又无处可逃,只好仓皇地往外头看去。
她的视线无意识地飘向殿内唯一的一扇高窗。窗纸有些旧了,透出外面天光微青的颜色。
她的目光便透过那扇窗,落在了窗外。
真武殿前后照教宗不曾种任何花木,然而这样一侧的窗户正对着围墙外,那外头应当是个花园子,恰好生着一株极高大的树木。
此刻已是夏末,那树的花早落光了,但树冠依旧郁郁葱葱,成对的小叶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着,梳理着日光,在窗纸上投下婆娑的暗影。
她认得这种树,宫中也曾有一棵极大的,据说是前朝太祖皇帝与元后亲手所植,象征着帝后情深。她曾去过那树下,盛夏时节,满树粉绒花朵如霞,香气馥郁,投下树荫一片阴凉。
后来那树因为前事,被她发话挪去皇陵了。
那是一棵合欢树。
合欢。
容鲤心中忽然剧震起来。
合欢——合欢花……
刺客身上那模糊的、被硝镪水腐蚀前可能存在的印记……
宫中曾有的合欢树……
一些零碎的、原本毫不相干的线索,仿佛被这根无形的线轻轻一扯,尽扯拢到一起,让她这些日子浑然不曾找到线索的脑海之中忽然有了一丝清明。
合欢,是与她有关的。
那背后之人兴许不是怕她认得这印记,而是认得合欢花与合欢树。
她就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奇怪的事,如果不是怕她认出徽记,为何要这样着急忙慌地将印记毁去?
一定有一个什么线索,就隐藏在她记忆深处。
容鲤怔怔地望着窗外那抹浓郁的绿意,一时间忘了殿中诸事。
“殿下?”展钦察觉到了她的走神,顺着她的目光也望向窗外,却只看到一树寻常绿意,“可是有哪里不适?”
他的声音将容鲤从沉思中拉回。
容鲤收回目光,摇了摇头,却不知该说什么。
不适?实则并无多少不适。展某人虽然是个磋磨旁人兵不血刃的大魔头,但待她一切都好,体贴细致,甚而哪怕就像刚才,他侍奉自己数次,他却没有半点胡来。到了后来,也只是等自己平息下来,便就此退离。
她所不适的,乃是心头那点因合欢树而起的疑窦,竟隐约叫她有些心神不宁。
“殿下若是心中不快,臣陪着殿下,可好?”展钦托着她的后腰,从后头将她拥入怀中。
他的身形几乎将容鲤整个儿罩住,与他这样紧紧地靠在一处,叫容鲤心头方才的那些慌乱渐渐安宁下来。
罢了,有什么线索,都只管叫它来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又能如何?
容鲤将那合欢树记在心头,便不打算让自己长久沉湎在发现这怪事的情绪之中,摇了摇头,将思绪暂且唤回:“我没是,只是有些累了。”
“扶云她们还在外头?”
“是。”展钦答道,目光却未曾离开她,“臣出去叫她们进来伺候殿下?”
“不可。”容鲤扫了一眼,彼此你我之不妥当模样简直叫她险些昏倒,直摇头:“你先收拾一下,待好了,你去传水来,先帮我擦洗一番,避开旁人。”
说罢,便一个人缩回自己方才看书那处了,留着展钦一个侧影。
展钦了然。他快速将自己散乱衣裳系好,不能叫人看的衣裳穿在里头,更一片狼藉的便团成一团,散乱的发重新束好,瞧上去似乎也并无多少不当之处了。
随后他又俯身,将方才弄散落的经书一本本拾起,拍去灰尘,放回供桌。
香炉扶正,洒落的香灰大致拢了拢,清扫到一边去。
他的动作很快,做什么事情都有条不紊。
容鲤在一边,悄悄按着自己有些酸软的后腰,又不自觉地往展钦的方向看过去。
玉面似星,那轮廓鲜明的侧脸依旧如此高洁无尘。
然而脑海之中画面一闪,仿佛又想起来方才这张清净无尘的面孔染了炽热绯红究竟是何模样的,一大堆不合时宜的念头又纷纷冒了出来。
她连忙移开视线,只在心中告诫自己莫要太离谱。
待展钦大致收拾停当,殿内看起来至少不那么像“案发现场”了,容鲤才低声道:“你去叫水来,只说我不慎打翻了茶壶,弄脏了衣裳,再取衣裳过来替我更衣。”
展钦点点头,目光落在她将自己严严实实地裹在衣裳里,只露出一张有些羞恼的绯色面颊的模样上,稍稍地停留了有些久,便立刻得了长公主殿下一个瞪眼:“快去!叫你伺候本宫,难不成还委屈你了?先前去温泉庄子前,你不是也伺候的好好的?”
真是……
他唇边不由得泛起一点笑痕,领命去了。
展钦依言,转身走向殿门。他握住门环,微微用力,却纹丝不动。
门从里面被闩住了。
他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目光带着些许讶异,望向仍蜷在供桌旁、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容鲤。
方才……她是什么时候将门闩上的?
是他在收拾香炉的时候?还是更早,在他……侍奉她的时候?
记忆倒转回混乱伊始。
那时他虽意乱情迷,却也并非全无神智,记得她在他怀中微颤着说“混账”,也记得她后来推拒时那句带着恼意的“滚出去”。他以为那只是羞愤之下的气话,加之被她推开后又缠绵地吻住,便未曾当真离开。
现在想来,若她当真不愿,若她真想让他走,又岂会在言语驱赶的同时,悄无声息地将殿门从内闩上?
她根本……就没打算让他走。
从一开始,长公主殿下便没打算放他离开。
那个看似慌乱又虚弱的、可怜又无辜的眼神,那句“你可以走了,我没有拦着你”,都不过是她精心织就的网中,诱他沉沦的饵。
他再次看向她,眼神复杂,夹杂着恍然、无奈,以及一丝更深沉的悸动。
容鲤自然也察觉到了他的停顿和目光。
她抬起眼,对上他若有所思的视线,却只眨了眨那双犹带水汽、此刻却恢复了几分清明的眸子,面上露出一种分外无辜、甚至带着点“你在看什么”的疑惑神情,仿佛闩门这件事与她毫无干系。
展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那点被算计的滞涩感,忽然就化开成了无奈的笑意,甚至带着点认命般的纵容。
罢了,他与长公主殿下相识,远不止这些时日,岂是今日才知道容鲤是个这般满肚子坏水的样子?
如长公主殿下所言,若是他真要离去,便是一道区区如此的门锁,便能阻拦他的道路?
是他自己不肯走的,是他自己心甘情愿的。
展钦摇了摇头,不再追问,只是更加放轻了动作,小心翼翼地将门闩拉开,推开一道缝隙,侧身闪了出去,又将门轻轻掩好,未发出太大声响。
门外扶云携月并几名侍卫远远守在廊下,见到他出来,立刻上前。
展钦面色如常,只低声道:“殿下不慎打翻了茶水,污了衣裳,需热水与干净衣物,殿下吩咐准备来,臣来伺候殿下擦洗更衣。”
扶云携月不疑有他,连忙应下,自去准备。
展钦则站在原地,并未立刻离开。
容鲤还在殿中,他便哪儿也不去。
他回望了一眼紧闭的殿门,仿佛能透过殿门,瞧见里头那个小人儿此刻又在那窸窸窣窣地做些什么小动作。
方才殿内那令人血脉贲张的荒唐,与此刻门外炽热的阳光,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然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肌肤的温热与滑腻,提醒着他那一切并非梦境。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目光投向远山层叠的轮廓。
合欢树……他也认得的。
殿下方才望着那树出神,是想到了什么?与刺客身上的印记有关?还是与京中某些被遗忘的旧事有关?
线索依旧纷乱如麻。
青州“苏先生”的后续消息尚未传回,劫杀现场与莫怀山案水匪的关联也未查清,如今又添上这合欢树的疑影。
桩桩件件,每一件都像是悬在脖颈上的刀。
而他知道,殿下恐怕已不打算再等。
京城将她排除在外、愚弄了太久太久。
她等了又等,早已不再是旁人眼中无助可怜的小公主。她已经踌躇满志地回去,打算亲自见一见风云之下究竟藏这些什么。
而无论他是谁……他都一定会,陪在她的身边。
*
三日后,容鲤以“为先夫祈福日久,心境渐平,当归京为母皇臣欢膝下”为由,向白龙观辞行,启程返回京城。
队伍比来时壮大了不少,容鲤也显然没有遮掩之意。
除了原本的侍卫仆从,还多了几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里面坐着的皆是那些展钦有几分相似的少年娈宠。
展钦依旧以“闻箫”的身份随行,被长公主殿下亲自安排在自己的朱轮华盖车旁骑马护卫。
如此堂而皇之,其实反而不引人注意。
长公主殿下乐意纵宠他,当然是因为他长得与先驸马最为相似,这一点有眼睛的人扫一眼便知。既然如此,那自然力求与先驸马一模一样才好,先驸马乃是武将,那坐在车中像什么样子?必得打马随行,这才像话。
是以展钦奉命如此招摇过市,还真不曾引起旁人的奇怪,只是其余人等未免在心中感慨,殿下当真是对先夫情深似海,竟怀念至此。
展钦本人大抵没有旁人那样心绪平静。
他难免注意到那几辆小车,目光沉静无波,心中却难以避免地泛起一丝微澜。
事已至此,展钦自然能够猜到这是她计划的一部分,或许是掩人耳目,或许是另有安排,可亲眼看着这些“赝品”跟在她的车驾后,依旧有种难以言喻的憋闷。
罢了,殿下喜欢,又能如何?
展大人自觉并不在意。
*
车队逐渐驾离栾川,官道平坦,速度不慢。
容鲤大多时间待在车内,偶尔会掀开车帘看看窗外景色,神色平静,看不出多少归乡的喜悦或对前路的忧惧。
行至午间,在一处驿站略作休整。
再次上路后,容鲤却未让展钦继续骑马,而是唤他进了马车。
他一进去,众人都觉得“正该如此”——想想,日日有个与先驸马生得一模一样,连神情都这样相似的人在外头盯着诸位,那目光冷得如同要将大家伙儿都戳成筛子似的,当真叫人心底发毛。
车内宽敞,铺设柔软,熏着淡淡的安神香,以解长途跋涉辛劳。
容鲤斜倚在软枕上,手中拿着一卷书,见他进来,只抬了抬眼皮:“坐。”
展钦在她对面坐下,姿态端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
长途跋涉,人前自然难以亲近——他与她方才贴近了一回,目光便总是粘在她身上。
今日她穿了身鹅黄色的衣裳,衬得肤色愈发莹白,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珠翠熠熠,很是一派长公主的雍容气度,与那日在真武殿中鬓发散乱、眸光潋滟的模样判若两人。
“殿下可是有何吩咐?”他问。
容鲤放下书卷,端起手边温着的蜜水,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无事。外头日头晒,进来歇着吧。”
这理由寻常。
但正是寻常,才叫展钦觉得奇怪——毕竟“闻箫”再得宠,也只是个男宠,白日同行同车,未免有些逾矩。
展钦心中微动,应了声“是”,便不再多言,只垂眸静坐。
马车辘辘前行,车内一时寂静。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轻响,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
行至一段较为颠簸的路段时,车身猛地一晃。展钦下意识伸手扶住车厢壁,稳住了身形。容鲤却似乎没坐稳,手中的书卷脱手,人也微微向前倾了一下。
展钦几乎是立刻探身,手臂一揽,稳稳地将她接住,扶回原位。
“殿下当心。”他低声道,手臂却并未立刻收回,虚虚地环在她身侧。
容鲤靠回软枕,抬眼看他。两人距离极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她方才那一晃似乎并非全然无意,此刻眸光流转,带着一点狡黠,又有一点理直气壮的依赖。
“路不好走呢。”她轻声抱怨,语气娇慵,手指却悄然攀上了他扶在她身侧的手臂,指尖若有似无地划过他紧绷的小臂线条。“也好无趣呢。”
展钦手臂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他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看着她眼中熟悉的、带着钩子的光,喉结微微滚动。
难怪。
怪道长公主殿下要唤他上车来。
“臣,自然护着殿下,为殿下……取乐。”他声音低哑下来,不仅没有收回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将她更往怀里带了带,让她能靠得更舒服些。
容鲤顺势偎进他怀中,鼻尖蹭了蹭他衣襟,嗅到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他自己的凛冽味道。
她闭上眼睛,似乎真的打算在他怀中小憩。
然而,那向来是很不安分的,尤其是在马车上就没有一回是安分的长公主殿下,又在窸窸窣窣而动了。
她看似睡着了,手却开始在他胸前衣料的纹路上轻轻描画,隔着薄薄的夏衫,带来阵阵微痒。
展钦的呼吸渐渐加重。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仿佛无知无觉的睡颜,只有那微微颤动的长睫和唇角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泄露了她并非真的安分。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在试探,在撩拨,在享受这种将一切掌控在手中、包括他情绪的感觉。
而他,似乎也越来越难以抵抗这种“折磨”。
他握住她那只作乱的手,力道有些重,却不是推开,而是将其紧紧包裹在自己掌心。然后,他低下头,寻到她的唇,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再像真武殿中那般带着孤注一掷的恐慌与证明,也不像之前马车里那般带着讨好的试探。
事已至此,彼此心知肚明,心照不宣,逐渐燎原。
长公主殿下显然从善如流,甚至微微启唇回应。
她的手挣脱他的桎梏,攀上他的脖颈,指尖轻轻搭在他清晰可触的脖颈脉搏上,微微用力。
马车依旧在行驶,轻微的颠簸仿佛成了某种隐秘的韵律。
车帘紧闭,隔断了外界的视线与声响,只余下车厢内逐渐升温的呼吸与衣料摩擦的窸窣声。
展钦的手掌顺着她纤细的腰线滑下,隔着层层衣料,却能感受到其下肌肤的温热与柔软。容鲤的身体微微颤栗,却将他搂得更紧,仿佛溺水之人攀住浮木。
正是好时候。
可偏偏如此,马车忽然一停,陈锋的声音自外头传来:“殿下,前方十里便是京郊官驿,是否歇息片刻?”
这声音瞬间浇醒了车厢内的旖旎。
展钦的动作猛然顿住,深吸一口气,迅速将容鲤有些散乱的衣襟拢好,自己也坐直了身体,只是呼吸依旧有些不稳,眸色深暗。
容鲤靠在他肩上,平复着心跳,面颊绯红,眼中水光潋滟,本有些意犹未尽的不悦。
然而她扫了展钦一眼,见他呼吸起伏,大抵更不好受的多,这点儿不悦也就消散了。她轻轻瞪了展钦一眼,仿佛在怪他方才太过“放肆”,又仿佛在埋怨外头的陈锋来得不是时候,更像是取笑他如此狼狈。
展钦被她这一眼看得喉头一动,却又只能强压下去,低声道:“殿下,快到京郊了。”
容鲤金尊玉贵地“嗯”了一声,不无可惜之意。
她坐直身体,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和衣衫,又恢复了那副端庄雍容的模样,只是眼尾那抹尚未褪尽的红,泄露了方才的荒唐。
“不必歇了,直接入京。”她扬声对外吩咐,声音已听不出异样。
“是。”
如此一番打断,马车之中,又渐渐回落如常。
然而长公主殿下却还是攀身起来,凑到展钦耳边,轻声在他耳边说道:“逃了这回,还有下回呢。”
她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
容鲤算得极准,抵达京城时,已是暮色四合。
长公主府早已接到消息,中门大开,仆役们恭敬迎接,甚至有人将那胖鹦鹉也抱了出来,一见到她就“殿下亲亲”“想殿下”地乱叫。
离京数月,府中一切如旧,容鲤揉了一把胖鹦鹉的翎羽,踏入府门,看着熟悉的亭台楼阁,竟觉得有些恍若隔世了。
不过也过一年之前,她与展钦在此你追我逃,浓情蜜意,不知时局之下究竟藏着何等阳谋阴谋。
而今再来,虽还是她与展钦,却已历千山万水,诸多杂事难言。
容鲤舟车劳顿,一身疲惫,刚回到自己的寝殿,甚至来不及更衣洗漱,宫中传旨的内侍便到了。
“陛下口谕,宣长公主殿下即刻入宫觐见。”
来得真快。
容鲤在栾川的动作可不算小,也毫不隐蔽,母皇必然知晓。她心中早有准备,倒不慌乱。
倒是展钦眸中掠过一丝担忧,轻轻望她一眼,容鲤却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安心。
不仅如此,她去换了面见母皇的衣服后,还有那闲情逸致给展钦选个小院子,以示他这男宠第一人的尊贵待遇。
选罢,便如此匆匆去也——
作者有话说:剧情是这样的啦,写完就修修修修到厌倦~
第79章 第 79 章(增删小修) 不对,他那……
承乾宫内, 灯火通明。
顺天帝并未像上次一般在御书房见她,只如同往常一般,让人一将她引去了西暖阁。
容鲤许久不曾面见母皇, 有些恍然, 待反应过来之时, 已跟着婢女走入了西暖阁, 在顺天帝面前叩首行礼了。
“儿臣参见母皇。”
“起来吧。”顺天帝抬了抬手, 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在外数月,瞧着气色倒是比离京时好了些。白龙观果真养人。”
容鲤与她对视一眼, 瞧见今日在母皇身后侍候的并非是张典书,而是另一个眼熟的女官。
她收回了目光, 有些小心翼翼地站起来。
事隔山水,情越穹苍, 容鲤已然许久不曾这样站在母皇的面前了, 先前几次再见皆是不欢而散, 竟有些不知如何自处了。
顺天帝看她这般敬小慎微束手束脚的模样, 心中不由得叹了一声, 给她赐了座, 如同往常一般就在自己身边。
容鲤恭谨落座,双手放在膝上,很是洗耳恭听的模样。
顺天帝端起手边的茶盏, 语气随意地像是闲话家常,却如陡然在西暖阁的静谧芬芳之中投下惊雷:“吾女, 心中可还怨恨朕?”
“儿臣不敢。”容鲤低头。
顺天帝将那茶盏放入容鲤掌心,看着她头顶几个小小的发旋——常言道,头上的发旋越多, 人便越犟,她这个孩儿头上更是好几个发旋,脾气也是一等一的执拗。
“不敢?既是不敢,便是心中有怨,不过不敢宣之于口了。”顺天帝笑了一声。
容鲤静默不语。
“此事,是朕思虑不周之故,然而逝者如斯,吾女还当以前路为重。”顺天帝的语气稍软了些,听上去也并无要与容鲤计较此冒犯之意。
然而话音才落,顺天帝顿了顿,话锋却陡然一转,忽而说起另一件事来:“朕听闻,你在栾川处置了一个叫‘阿卿’的侍儿,当场格杀,曝尸荒野,可有此事?”
果然来了。
容鲤当初安排此事,本就没想过能瞒住母皇,心中早有打算。
她心念电转,面上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杂着后怕与委屈的神色。她抬起头望向顺天帝,眼中水光微漾,倒有些几分像往日在顺天帝膝下承欢撒娇时候的模样了:
“母皇明鉴,那‘阿卿’……儿臣也是迫不得已。下头官员将此人以侍从之名进献而上,儿臣将其留下,不过是因……他生得与驸马极相似。可儿臣命人观察数日,这‘阿卿’武艺高强,行踪诡秘,虽表面恭顺,实则屡有试探之举,绝非寻常侍从。
儿臣认为他恐非单纯为色侍人之辈,留在身边,恐成祸患。才有意安排此局,将其格杀。”
说罢,她有些讨好似的露出一个甜甜的笑来:“儿臣自小聆听母皇教诲,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焉知此人肖似驸马,亦或是接近儿臣的手段?”
容鲤说完,微微垂下眼睫,小小一张脸儿上唯有恰到好处的忐忑与一丝求肯,仿佛真是为了自保才狠下杀手,又担心母皇怪罪。
顺天帝静静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似审视,又似在掂量她话中的真假,最终化为一声听不出喜怒的轻叹:“你倒是……长进了。懂得先下手为强。”
这话并非完全的赞许,却也并无严厉的责备。
“只是,”顺天帝话锋一转,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如此手段,还是太粗糙了些。当场格杀,曝尸荒野,若是叫人探查得知,未免显得你性情过于暴戾,有损仁德之名。再者,若此人真有蹊跷,留下活口严加审问,岂不更妙?你倒好,一剑杀了,什么线索也没了。”
母皇言辞切切,竟是在教她如何做事。
容鲤心中微动,忍不住抬起头来飞快地看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很是一副“受教”模样,面上唯有恰到好处的懊恼与后怕,低声道:“母皇教训的是,是儿臣考虑不周。”
“罢了,”最终,顺天帝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平淡,“既然已杀了,如今事后再论,并无一一。日后行事,需更周全些。罚你今日回去之后,闭门思过三日,以作静心。”
这惩罚不痛不痒,不过走个过场,就这般轻轻揭过了。
“儿臣领罚,谢母皇教诲。”容鲤恭敬应下。
此事说罢了,顺天帝的唇角微微松缓下来,又问起另一桩事:“除却那阿卿之事外,你还从栾川带回了几个伺候的人?”
容鲤面上有些不自在:“是。儿臣在栾川时,地方官员进献了几人,瞧着还算伶俐懂事,便留在身边伺候了。”
“哦?”顺天帝看了她一眼,仿佛能穿透人心,“其中可有一个,生得……与你先前驸马生得颇相似?”
容鲤点点头,面上也不见得十分在意似的,直接坦然告知:“母皇明鉴。确有此人。儿臣……睹物思人,见此子容貌肖似驸马,心中不免触动,便多留了几分心。不仅这一个,儿臣收下来的侍儿们,多半皆与驸马相似。若是母皇认为此举于礼不合,儿臣回去便将其遣散。”
暖阁内一时静默,只有更漏滴滴答答的轻响。
顺天帝又饮了一盏茶,才缓缓道:“展钦为国捐躯,你心中记挂,也是人之常情。既是能让你稍解哀思的人,留着也无妨,不过几个侍儿罢了。”
容鲤正要谢恩,却听顺天帝话锋一转:“不过,你身边终究不能只有这些来历不明的玩意儿娶乐。你年岁渐长,又是长公主之尊,凤体关乎国体。展钦已去,你的身子……总需有个长久之计。”
容鲤的心猛地一沉,指尖微微蜷缩。
顺天帝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话语之中,满是考量:“朕已为你留意了几位家世清白、品貌端正的世家子弟。待你禁足解后,便召他们来见见,若有合眼缘的,便留在身边。一则全了礼数,有人近身照顾;二则……也能为你彻底解了那毒患。”
容鲤指尖揪着自己的衣袖,竟算漏了这一茬——只是先前还有理由推拒,如今她带着一串儿娈宠从栾川回来,母皇也允准下来,甚而连“阿卿”之事都不曾与她计较,已是十分宠信了。若她一味拒绝,必定吃挂落。
只是……
她眨了眨眼睛,面上便浮起许多不忍忧郁之色,半晌才极为勉强地说道:“……是,多谢母皇。”
见她终于不如先前一般强硬推拒,顺天帝的面上也有了些柔和,也不再拿此事强压着她,又说起另外一桩好事来:“你离京数月,恐怕不知,朕已为琰儿拟定了封号。他年岁渐长,总住在宫里便不大合宜,过些日子便该出宫开府了。”
容鲤来了兴致,问起:“母皇为二弟择了什么封号?”
“齐。”
齐王?
容鲤心头一跳。“齐”,在诸王封号中属上乘,只是琰儿素来并不算母皇心头宠儿,又有那眼疾在身,饱受诟病,母皇忽而予他如此封号,是为何意?
她心中思忖着,缓缓开口:“‘齐’字极好,儿臣代琰弟谢过母皇恩典。想必是琰弟的眼睛大好了?”
“嗯,琰儿的眼睛大有好转。”顺天帝语气淡淡,“待齐王开府,朕自有赏赐。”
见母皇面上有了些倦色,容鲤便乖觉地站起身来请辞,说是去瞧瞧容琰。
顺天帝摆摆手,允了。
容鲤便退出西暖阁,在宫人的引领下往容琰的飞阳殿去。
数月不见,飞阳殿依旧金碧辉煌,甚而还在加装修缮宫苑,几名花匠正将几株新运来的树苗栽入土中。
那树身都用草绳密密捆着,一时看不出是什么品种。她脚步未停,只余光瞥过,不曾放在心上。
飞阳殿内比往日更加明亮温暖。容鲤进去时,容琰正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似乎在“看”外面的景色。
他眼睛上依旧覆着药巾,容鲤见状,心中微沉。
“琰弟。”容鲤轻声唤道。
容琰闻声转身,摸索着朝她走来,脸上带着欣喜的笑:“阿姐!你总算回来了!”
容鲤快走几步扶住他,仔细打量他的脸色,比之前红润许多,精神也好,只是眼睛……见他方才只能如同往常一般探索着走着,她心中一酸,却柔声安抚道:“没事,你慢些走。阿姐总是在的。”
容琰却忽然抬手,准确无误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容鲤一愣。
只见容琰脸上笑容大了些,另一只手自己扯下了药巾,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瞳仁黑白分明,清澈透亮,虽然还带着久未见光的不适应与一丝水汽,却的的确确,是能视物的!
他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目光渐渐聚焦,最终,清晰地落在了容鲤的面容上。
“阿姐……”他看着容鲤瞬间泛红的眼眶,声音也有些哽咽,“我能看见了……真的能看见了。”
容鲤猛地将他拥入怀中,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我原以为……不过是哄我的罢了……”
容琰的眼睛能够视物了,这大概是数月来,唯一一件让她真心感到喜悦和安慰的事。
姐弟二人相拥许久,才平复情绪。
容鲤拉着容琰坐下,不免细细询问他的眼睛究竟是如何好的。毕竟多年沉疴,先前换了不知道多少医者,全然瞧不见一点指望,这一回寻来的苏神医,容鲤也只当如往常一般,不敢寄予过多希望,只怕失望。
不想她只是往白龙观去了一趟,琰儿多年不能视物的眼睛,眼下竟真的好了。
她心中欣喜,又有些遗憾自己不曾见到他好的那一瞬,指尖仍有些惊喜地颤着。
容琰性子温吞柔软,还是如同从前一般,紧紧握着容鲤的手,慢慢地同她说道:“苏神医医术高超,见先前的诊疗始终不起效,便又换了些药方,不想几副药下去,眼前便渐渐有了光感。后来日日施针用药,慢慢便清晰了。便在阿姐回来前几日,刚彻底拆了药巾,可见眼睛也想早些见到阿姐呢。”
“油嘴滑舌,哪里学的?已经话还说不明白,眼下什么话都是一套套的。”容鲤捏捏他的脸颊,发觉手感已不如往日好了,再细细看他,竟惊觉他面庞已然逐渐褪去孩子般的柔嫩青涩,脸颊也抽了条,竟有些少年人的模样了。
如此这般,她也不好轻易动手动脚,只收了手去,随口问起苏神医的动向:“苏神医立下大功,怎不曾见苏神医在何处?他治好你的眼睛,我定要亲自谢过的。”
容琰却摇了摇头道:“却是不巧了。我复明那日,母皇已厚赏过苏神医了,他老人家说不喜拘束,领了赏便云游去了,说是京中事了,该去寻他的自在山水了。”
“云游去了?”容鲤心中微微一动,“可知去了哪个方向?”
容琰摇头:“神医行踪飘忽,并未明言。”比起苏神医,容琰更满心的都是眼前的阿姐,他拉着容鲤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唇角的笑不由得泛起来,“阿姐,我能看见了,以后便能帮你做更多事了,不用你再时时刻刻为我担心。”
容鲤看着他充满希冀的眼眸,心中既暖又涩,只摸着他的头道:“你平安康健,便是对阿姐最大的帮助了。”
二人依偎在一处,说了许多话。容琰虽不再是往日的孩子模样,却依旧如同从前一般粘着她,也不提什么驸马展钦的,只一味地哄她开心。
容鲤在飞阳殿待到宫门将闭,才告辞出来。
因她领了个闭门思过的天恩,今日也无人敢为她接风洗尘宴饮,容鲤乐得清闲,径直叫马车回府去。
听得外头热闹,马蹄车轮响响,她靠着车壁,心中思绪万千。
琰儿复明自是喜事,只是今日她才回来,便在宫中听了如此至多的消息。林林总总,藏了不知多少秘密……
*
回到长公主府,已是夜幕低垂,府中各处灯火次第亮起,远远望去,恍惚想起从前。
容鲤心中烦闷,挥退了左右。本就是连日的舟车劳顿,一回来又往宫中去,她实在乏累至极,此刻便也无心用膳,只往寝殿后的浴池走去。
浴池所在偏殿与寝殿相连,雾气迷茫,温泉水汩汩流动,听着里头的细微水声,容鲤只觉得浑身的疲惫皆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如同往常一般将外衫尽甩落在外头,只着一身单薄中衣,就这般往水池而去。
然而待她转过一道屏风,脚步却倏然顿住。
浴池内并非空无一人。
蒸腾的白色水汽中,一个身影背对着她,正浸在池中。
水波荡漾,漫过他宽阔的肩膀与紧实的背肌。湿润的黑发贴在颈后,水珠顺着流畅的脊线滑落,没入波光粼粼的水面之下。
是展钦。
容鲤站在原地,一时不知是该退出去,还是……
她下意识想,此刻应当非礼勿视,殿中也不只这一处池子,只是目光总往展钦身上飘去,可半点没有非礼勿视之感。
再说了,展钦无论是哪个身份,她难道还有看不得的?
因而长公主殿下心中不过摇晃了一瞬,便立刻安然立定,目光悄默声的往展钦身上攀去。
猿背蜂腰,赏心悦目,食色性也,有何不妥?
只不过除却欣赏,容鲤还发觉,他背上除了旧日征战留下的浅淡疤痕,还有几道新鲜的、已经结痂的细细抓痕——始作俑者自然认得自己的杰作,甚而还记得彼时他肩头、乃至于喉结之上,都还有好些自己的齿痕。
真武殿之中的旖旎回忆便在如此漫漫热气之中缓缓涌来。
她觉得自己不应当再看下去了,免得惹火上身,今日实在太累,她不想动弹分毫,当即转身想走。
然而池中的展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缓缓转过身来。
水波随着他的动作荡开,水珠从他精壮的胸膛滚落。
他大抵也没料到她会在此刻出现,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却化为深沉的幽暗。他没有惊慌失措地遮掩,只是那样静静地立在水中,隔着缭绕的水汽,目光沉沉地望向她。
如玉面容被水汽浸润,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多了些湿润的柔和。水珠挂在他长而密的睫毛上,欲滴未滴。
那双浅色的眸子在氤氲水汽中,仿佛蒙上了一层雾,却愈发显得深邃难测,里面翻涌着她熟悉又陌生的暗流。
容鲤被他这样看着,只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滚烫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视线想要挪开,却不受控制地落到他胸膛腹肌上的几处结痂的抓痕,然后又徐徐下落……
水波之下,若隐若现。
她猛地别开脸,耳根红透。
诶,虽很从前便看过,也曾用过了的,但也不应当这样大剌剌地撞见。
然而惊鸿一瞥的轮廓,依旧却无比清晰地印在了脑海里,甚至与那日在真武殿混沌中的感知重叠。
靡丽的回忆之中,长公主殿下慌慌张张地想要找回理智,却仿佛意识到一件自己先前不曾发觉之事。
不对,那日在真武殿中……
诚然饱胀契合,心荡神驰,但似乎……并未有从前她想象中那般不可承受,也无多少可怖的痛楚。
彼时她只当是毒性发作,勾得她尽忘却了疼痛,可今日骤然撞见,长公主殿下甚而将自己的手指伸直了看看,只觉得依旧可怖。
如何可纳?
难道……
她忽然转过脸,也顾不得羞赧了,目光灼灼地盯住他,脱口而出:“那日在真武殿,你……”
话未说完,她自己先脸热得说不下去。
展钦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和闪烁的眼神,瞬间明白了她未尽之意。他眸光一暗,喉结滚动,声音因氤氲的水汽而格外低哑:“殿下……想知道?”
容鲤被他问得心头一跳,却倔强地抬着下巴,不肯露怯:“我问你,你说就是了,你倒还问起我来了!”语气强横,却掩不住底气不足。
展钦低笑了一声,忽而从池中站起身来。
水花哗啦响动,他的身躯便毫无遮掩地显现在朦胧的光线与水汽中,水珠顺着他肌理分明的身躯滚滚滑落,他却不甚在意地迈步,随手扯了一件中衣披着,朝池边走来。
容鲤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得后退一步,目光都不知往何处放。
她猛地闭上眼,又忍不住偷偷睁开一条缝,被展钦逮个正着,又慌慌张张地连忙闭上。
展钦已走到池边,并未上岸,只是仰着头看着她,眸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他的声音含着哑:“殿下想要问什么,不妨说得再清楚些。臣……不明白。”
心乱如麻,容鲤如何问得出口?
难不成她还真能开口——
如此驴货,何以尽用之?——
作者有话说:oi,感谢章评宝宝帮忙施工。
昨天修文,从凌晨两点被锁,一直反复修改熬到今天早上八点半,实在是燃尽了,所以感觉今天的更新写的不如何。
发出去之后,自我审视越看越不满意,遂改之。
最后男女主互动的部分略有删改,but不影响,有些香香的饭和小玩具依旧会出场嘟,敬请期待。
依旧是一个等亲亲的夜晚-3-
第80章 第 80 章 被撞破如此丑事。
容鲤瞪着他, 下意识想要说些什么将这僵局暂且打破,可是目光一落到他身上,就不由之主地往下滑, 扫过他的玉面, 又顺着脖颈往下而去, 撞入一片胸膛。
男色惑人, 此话不假。
展钦生就一副好皮囊, 这她向来知道,而这副从前她瞧着只觉得粗野壮硕的身躯,如今也已尝过个中趣味, 虽不足为外人道也。
若非如此,怎能将她整个思绪都抛上云巅、又揉碎碾落呢?
真武殿中供桌承载不住的力道, 她就算一脚蹬在他的肩头,也撼动不了他分毫, 不过被他拢着膝头拨到自己肩上, 又极尽虔诚地轻轻一吻罢了。
长公主殿下脑海之中尽是些不能与旁人言尽之事, 只觉得浴池之上飘荡的热气似乎都灌入自己的脑海之中, 想问的话急欲出口, 又羞得根本无处可说。
偏偏展钦还就这样站在她身前, 身上披着件半湿半干的中衣,眸光沉沉地锁住她,叫她一想到其中之事, 便有些想逃了。
长公主殿下无计可施,好歹也还残存着些许理智, 知道有些话绝不能开这个口,又渐渐回过味来,心头涌起些许恐惧, 便用力将他一推:“没什么!这池子赏你用了,本宫去别处!”
说罢,噔噔噔地就往外跑去了。
门扇白纱被她的身影撞得乱摇,展钦翻涌着暗色的目光将她的背影锁住,并未追上去。
长公主殿下想问的,他却也未尝不知……只是如此事情,本就要循序渐进,她前些日子没完没了地撩拨他,眼下才后知后觉那日才不过吃了一点点,终于有了些害怕?
无妨,来日方长,循序渐进才好。
*
长公主殿下却远没有她方才在展钦面前的强自维持的镇定,方才在浴池边意识到的那件事,叫她心中一下就提了起来,身上舟车劳顿的疲累也尽褪下去了,只余抓耳挠腮的好奇,与后知后觉的惊惧。
容鲤心跳如擂鼓,脸颊滚烫,哪里还有半分沐浴的闲适?
她胡乱寻了间偏殿的净室,匆匆冲洗一番,连香膏都只是草草涂抹洗净,湿发也未完全擦干,便裹上寝衣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溜回了寝殿。
心中翻来覆去,总不得答案,但若真要叫她去问展钦,那还不如叫她即刻羞死算了,这是决计不能的。于是在这边煎熬苦恼地反复思索,长公主殿下心中灵光一闪,记起自己昔日的“珍藏”来。
绝密宝册!
是了,安庆送来的那本相当之粗野离经叛道的小话本子,还被她好好地珍藏在多宝阁的隐秘夹层里呢。
先前展钦“战死”,她着实心如死灰,连寻常的话本子都不再看了,更别说这如此淫天秽地的绝密宝册。然而此刻想起来,她如获至宝,只觉得这书恐怕就是自己唯一能寻答案之处了。
于是容鲤一下子从床榻上翻身而起,悄默声的走到多宝阁前,鬼鬼祟祟地将那绝密宝册寻了出来,又将彼时母皇赐下的正经书册翻开,放在一处对照着看。
正经书册虽枯燥无趣,却好歹言之有物,可对照研究。
那绝密宝册风趣生动不假,但光看这个,恐怕脑海之中只有那些乱七八糟的狂野对话。
二者放在一起看,倒是正妙。
心跳随着指尖划过那些乱七八糟的图文而愈发急促,终于,心惊胆战的长公主殿下在绝密宝册的前面几章,寻到了一段答案:
“陈银生虽粗苯不会说话,却真心怜惜小桃花年幼体弱,知晓自己天赋异禀,便十分克制自身浅尝止辄,以小桃花承受为限,仅伺|候小桃花尽兴便是。”
容鲤目光在摇曳的灯火之中盯住那几行字,反复看了数遍,脸颊烧得快要冒烟,心中却在回答自己先前心头浮起的疑窦:是了!定是如此!真武殿中那回,她虽是颠簸沉浮数度爽利,可细想起来,展钦却只是叫她快慰而已,否则后来也不会黏黏糊糊地哄着叫她抱一会儿,平静之后才去唤人。
她感知的一清二楚。
这个认知让她先是松了一口好奇的气,随后立马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与慌乱——若是、若是那样都只是哄着她迁就着她来,那当真又要如何?
还是如她所想,还是要她的命的吧!?
长公主殿下“啪”地一声合上册子,仿佛那书页烫手,慌忙想将其塞回原处。
就在她手忙脚乱之际,指尖却意外碰到了多宝阁暗格之中,另一个不曾见过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拨开旁边的册子,发现那里竟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未曾见过的,以乌木制成的精巧长盒。
奇也怪哉,她竟不认得此物?
谁放的?何时放的?
然而殿中的使女全叫她刚刚遣出去了,她也不好意思现下再喊人进来问,近身伺候她的使女们皆知道这暗格之中藏的是她不可见光的绝密小物件,怎可叫她们发觉自己半夜在翻动这些,那也不知有多丢人了。
容鲤心中疑窦顿生,干脆小心翼翼地将那长盒取出。
这盒子漆面光滑,并无锁扣,轻轻一掀便开了。
盒内铺着柔软的深色丝绒,上面整齐摆放着数件物件。
容鲤怔住了。
她可从没有见过这样的小东西。
那些东西或玉或瓷,做的巧夺天工,形态各异,在烛光下折射出迷离光彩。
有的莹润如玉,雕琢成意味深长的流畅形状;
有的以皮革包裹着,触手温软富有弹性,尾端还缀着细小的铃铛,摇一摇还细碎作响;
有些仿佛是漂亮的头饰夹子似的,毛茸茸的,以细条金链相链,瞧着甚是精巧好看。
那盒子之中还有个小球儿套着小球儿的东西,轻微一动,便叮叮当当地滚来滚去,像小时候玩的蹴鞠球儿,只是极小。
如此小造物,每一件都做工奇巧精致,只是长公主殿下也是看惯了各色宝贝之人,却全然不知道这些是什么?她从未见过这些东西,更不知其用途。
正茫然间,容鲤才发现盒盖内侧贴着一张小纸条,取下一看,字迹清秀熟悉,正是谈女医的手笔:
「殿下亲启:殿下南下白龙观,臣在京中无所事事,感念殿下放如此休沐长假之恩,特为殿下进献一套奇巧之物,有纾解郁结、调理气血之奇效,别有情趣,殿下若瞧着喜欢,或可一试,但殿下凤体尊贵,需循序渐进,切莫贪图伤身。臣谈谨奉。」
谈女医送的?助她调理气血?
容鲤捏着那张纸条,又看看盒中那些形态诡丽的东西,满头雾水。
调理气血为何要用这些奇怪玩意儿?能用来做什么的?
她好奇地伸出手指,拈起其中一件玉器,入手沉甸甸,雕工细腻,仿佛有些像她用来敷脸的玉滚子,只是也并不一样。
容鲤拿着往脸上滚了滚,觉得不大好用,便放回其中,又将其中那毛茸茸的头饰夹子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上头所坠着的铃铛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寝殿通往内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展钦已沐浴完毕,换了一身常服,发丝半干,周身还带着沐浴后的清爽气息。
他本是想来看看她是否安寝,却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灯下、正对着一盒子“奇珍异宝”满脸好奇与懵懂的容鲤。
他的目光瞬间凝固在她手中把玩的那件头饰上看,随即又扫过敞开的盒内其他物件,在那些琳琅满目的玉器皮具上就一落,眼神骤然变得幽深无比。
容鲤听到动静,抬头看见他,脸上茫然未退,甚至还下意识地将手中的东西举高了些,问道:“你来得正好,快来看看,谈女医送来的这些是什么东西?说是能调理气血,我怎么瞧不明白?”
她的语气天真又疑惑,当真是在请教一个难题,浑然不觉在展钦眼中有多惊天动地。
展钦站在原地,只觉得耳边似能听见心跳隆隆。
容鲤见他没有反应,扁了扁嘴嘟囔抱怨道:“木头一个,没用的东西,问话也不说。”说着,便又苦心孤诣地钻研那些小玩意儿究竟是何物了。
他看着她清澈懵懂的眼眸,看着她因疑惑而微微蹙起的眉,只觉得如此情景,在他最荒唐的梦中都不曾出现过。
连肌骨下的血液都跟着一块汩汩跳动。
他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再开口时,声音状似与平常无异,却微微有了些喑哑:“殿下既然不知此为何物,又是从何处得来的?”
“谈大人送来的。”容鲤摇摇头,又在那盒子里头寻到一节如细细玉藕的物什,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雕得倒是精巧,这怪模怪样的,怎么用?与痒痒挠一般用来敲打的么?”
说罢,还真往自己手心手背上敲敲。
展钦看得心惊胆战,险些被呼吸不畅。
他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在她面前蹲下身,目光与她平齐,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此物确有些有趣用途。若殿下当真好奇,臣……可以教殿下。”
“教?”容鲤眨眨眼,浑然不明白究竟怎么了。
但人天生趋利避害,她一抬头见展钦那幽深眼眸,瞬间与记忆深处真武殿之中的展钦渐渐叠在一起,瞬间便生出“十分危险”的警惕,猛地将玉藕丢回盒中,像是被烫到一般,连连摆手:“不用了!我眼下不想知道了!”
她手忙脚乱地想将盒子盖上,然而却因为紧张碰翻了盒子,里面几件“小玩意儿”叮铃哐啷滚落出来,那件琉璃所制的物件甚至滚到了展钦脚边。
长公主殿下朦胧地意识到不妥当,场面一度尴尬又混乱。
展钦弯腰,捡起脚边那件晶莹剔透的物件,指尖摩挲着冰凉滑腻的表面,目光悄悄锁住慌乱无措的容鲤:“殿下既不想知道,又为何将其取出把玩?”
“我……我只是偶然瞧见,因而好奇罢了。快还给我,我收起来!”容鲤又羞又恼,劈手想从他手中夺回那琉璃物件,却被他轻轻避开。
“殿下,”展钦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般的磁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危险,“有些事,好奇并非坏事。只是……眼下不行。”
他意有所指,目光灼灼。
容鲤被他看得心慌意乱,只觉得这些话与这些东西哪件都不对。
“你出去!”她指着门口,色厉内荏地命令,“如此聒噪,本宫不喜!本宫要歇息了,今夜不准再来打扰!”
展钦看着她外强中干的模样,知道不能再逼,否则真要将她惹急了。他缓缓起身,将手中那琉璃物件轻轻放回盒中,又细心地将其他滚落的“小玩意儿”一一拾起归位,这才将盒子盖上,推到一旁。
“谨遵殿下旨意,臣这便告退。”他躬身行礼,目光却依旧在她脸上流连了一瞬,确定她生龙活虎的没有一丝问题,才转身退出内室,并细心地将门带好。
容鲤直到听到他离去的脚步声,才长舒一口气,一下子躺倒在榻上。她看着那个安静的乌木盒子,又想起展钦方才幽深的眼神和那句“臣可教你”,心跳依旧紊乱。
她烦躁地在床上滚了滚,决定不再去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一股脑将东西塞回原处,随后躺到床上,试图入睡。
然而一夜里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展钦回来之前,她也时常夜不能寐。
容鲤下意识地循着旧时的习惯望向床顶,从前,那里曾悬挂着展钦亲手挂上去的佩剑,后来她睡不着时,便时常想着那佩剑,想着想着便能睡着了。
可眼下,她已知道,此剑不复存在了。
剑随展钦出征,已然碎裂,只余断剑和剑鞘。然而剑鞘那夜被她负气扔进龙潭,之后虽有心去寻找,却也终究不可得了。
人仿佛总是沉湎于不可得之物,容鲤怔怔望着,也有了几分后悔。
她拥着锦被,在宽大冰冷的床榻上翻来覆去,只觉得这寝殿空寂得让人心慌,格外难熬。
最终,她妥协般叹了口气,朝着外间轻声唤道:“扶云。”
值夜的扶云立刻应声而入。
“去……把闻箫叫来。”容鲤的声音闷在枕头里,“让他……宿在寝殿东边的暖阁。就说……本宫夜里需人听候使唤,外间太远,他靠得近些,也方便听令。”
扶云微讶,却不敢多问,连忙应下。
不多时,暖阁那边传来极轻微的响动,是展钦被安置过去的动静。
明明隔着一段距离,瞧不见他的身影,然而目光往那边一望,瞧见暖阁之中透出的些许光芒,容鲤那股萦绕在心头的空落与不安,竟当真就这样消去了。
她闭上眼,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
某处隐秘的宅院地下暗室中,仅有一盏豆大的油灯摇曳,映出几张模糊而沉凝的面孔。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闪入,将一枚蜡丸恭敬地置于主座前那人的案上。
主座上的人伸出戴着墨玉扳指的手,捏碎蜡丸,展开内里细小的纸条。昏黄灯光照亮纸条上寥寥数语,也映出此人半张隐在阴影中、线条冷硬的脸——脸上覆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不可窥半分真容。
不仅如此,其余几人也多是这般,谁也不知彼此是谁。
他沉默片刻,低声开口,声音如同砂石摩擦一般粗粝难听:“……宫中消息,长公主因怒杀男宠之事,为皇帝所问罪,答曰‘有意安排此局,将其格杀’,诸位以为如何?”
暗室中气氛陡然一凝。
“好手段,好胆魄。”下首一人阴恻恻道,“原以为不过是长公主因男宠忤逆生气寻的借口,不过如今看来,这位殿下远非我们先前所料那般,只是个面团糊的漂亮人俑罢了。”
“长公主年纪尚小,便已懂得借势,就算是她寻的借口,也甚是巧妙难得。”另一人接口,语气带着审视与一丝忌惮,“如此心性,恐难如预料般易于掌控。”
暗室中陷入短暂沉默,只有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难掌控?”主座上的男人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有些诡异,“不,如此……反而正好。”
众人转头,目光皆聚焦于他。
“若真是个全然天真、只知悲春伤秋的蠢物,纵使身份尊贵,也不过是枚好看却易碎的瓷器,不堪大用,于大计无益。”男人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慢条斯理地道,“唯有这般,心中有些丘壑懂得算计,又并非当真聪明到何处去,沾沾自喜、自以为得计之人,才容易为人所乘,便于使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首诸人:“何况,也并非只有这一位可供选择。旁的几个,近来不是也有些不安分了么?且先看着吧。这消息总归不坏,诸君所求之日,已更进一步了。”
“那之前的计划……”
“一切照旧就是。”男人挥了挥手,仿佛拂去微不足道的尘埃,“她有些头脑,反而有用。更何况,难道诸君所乐,就是与一帮蠢物相斗?”
黑暗中,几双眼睛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神色。
“散了吧。”男人笑了几声,最终道。
黑影们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入黑暗,仿佛从未聚集过。只剩那盏油灯,兀自燃烧,将主座上男人半明半暗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
而他指间那枚墨玉扳指,在微弱光线下,流转着冰冷幽暗的光泽。
*
长公主府,暖阁。
展钦受诏前来,此刻并未入睡。
他已长久不曾好好睡眠,眼下也并无睡意,只靠坐在临窗的榻上,静静地看着外头的一点月色。
夜风带着凉意从窗缝之中涌入,外头静谧,偶闻虫鸣,真是难得的安宁。
这暖阁,他先前也住过几回,只需静心一听,便知道一门之隔的她在那头究竟如何。
眼下那头气息渐匀,已是睡着了。
展钦心中安定,因无睡意,思绪跳跃间,又想起来方才所见的那一盒惊世骇俗的物件。谈女医果非常人,他也曾与苗疆人打过交道,知道他们确非如中原汉人一般迂腐封建,却从未想过这些小玩意儿会递送到容鲤的面前。
她就坐在那,全然懵懂地把玩。
这真是……展钦垂眸,掩去眸底掠过的一丝暗火。
夜风微凉,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意。
他闭了闭眼,欲压下心头翻腾的种种念头,就如同往常一样。
然而不知为何,兴许是已知晓世间极乐,不过是如此惊鸿一瞥的画面,也叫他食髓知味,妄念深沉。
鼻息渐渐如火。
而那一头的寝殿内,容鲤睡得也并不安稳。
梦境光怪陆离。
一时是真武殿摇晃的彩绘横梁与灼热的喘息;
一时是乌木盒中那些形状奇诡的物件在眼前打转;
一时又变成了展钦幽深的眼神,和那句低哑的“臣可教你”……
她在梦中挣扎,额角渗出细汗,直到被一阵极轻微的、仿佛就在耳边的铃铛声惊醒。
叮铃……叮铃……
清脆,细碎,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容鲤猛地睁开眼,寝殿内一片昏暗,只有角落留着一盏夜灯,光线朦胧。
那铃铛声……是从暖阁之中传来的。
她拥被坐起,心跳莫名有些快。
暖阁与她寝殿只隔着一道木门与几卷帘子,展钦正奉她命令住在那儿。
这大半夜夜深人静,他不睡觉,却在摆弄铃铛?
鬼使神差地,容鲤轻手轻脚下床,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地走到寝殿与暖阁相隔的珠帘旁。
后头的门并未关紧,容鲤推开一线缝隙,向内望去。
暖阁内只点了一盏小灯,光线比她的寝殿之中还要更暗。
展钦果然并未在榻上安睡,而是背对着她,坐在窗边的矮凳上,仿佛在专注地做着什么。
容鲤再挪动了番位置,企图看清他究竟在做什么,等终于能够看清了,便发觉,他似在灯火下把玩着一样东西。
正是那截玉藕。
那物件在他修长的手指间缓缓转动,晶莹剔透的琉璃在微弱光线下折射出迷离诡艳的光泽,尾端缀着的、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金色铃铛,正随着他指尖的动作,发出极其细微却清晰的“叮铃”声。
他似乎在端详,又似乎在……熟悉它的触感与形态。
而很快便叫他发现了端倪。
那玉藕的一段,留有一个指环供人抓握,展钦似有所感,正在调整此物在手中的方向。
明明只是一件漂亮的巧物,大半夜的不睡觉,却将这东西从她多宝阁中偷来了,还在这里摆弄它?
容鲤百思不得其解,但见展钦手中动作,忽然福至心灵,直觉大不对,下意识就想缩回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然而不知为何,兴许是这夜中偷视的感觉太过奇异,她的脚步像是钉在了地上,怎么也挪不动分毫,目光下意识地落在展钦身上,随着愈来愈快的心跳声,看着他的动作,猜测着那玉藕是究竟是用来做什么的。
大抵是她的视线太过炽热明显,展钦似有所感,手中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将那琉璃物件轻轻握入掌心,铃铛声戛然而止。
然后,他缓缓侧过脸,目光精准地投向珠帘的缝隙——恰好与容鲤偷窥的视线撞个正着!
容鲤呼吸一窒,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缩回头,心脏狂跳,几乎要蹦出胸腔。
被抓包了!他看见了!他一定看见了!
她慌不择路地转身想逃回床上——
作者有话说:略修了一点。
文明的一章啊,审核大大啊,我是百分百的良民,求放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