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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0

作者:鹤倾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61章 第 61 章 你也来亲自伺候本宫。……


    容鲤的手指指向桌案上奉着的一叠紫玉葡萄。


    “是。”柳絮不知自己缘何得了身份这样尊贵的人的青眼, 白皙的面颊瞬渐渐浮上红霞,双手将那盛着葡萄的琉璃盏小心翼翼地捧了过来,挪步到容鲤身边, 不敢离得太近, 只在坐在了旁边的绣墩上。


    “殿下想要奴怎样伺候?”柳絮有些怯弱, 声音软软的, 总有些底气不足的意味。


    他是这些个少年人中, 出身最差的一个。从赵德得到长公主殿下要下山的消息,到他领着人上皇庄来,期间也不过几日, 赵德为了搜罗到这些漂亮少年们,几乎是用尽了功夫。


    因在城中实在搜刮不出再多的好人儿了, 这才去外面又采买了几个,这柳絮不过在外头跟着嬷嬷随意地受了一两年的调|教, 甚至不曾见过葡萄这样的好物, 连怎么下手都不知道。


    他这般怯弱模样, 总叫容鲤想起容琰, 心中软了些许, 便教他怎么将葡萄剥开。


    柳絮心跳得飞快, 小心翼翼地捻起一颗浑圆饱满的葡萄。他的指尖微微发抖,几乎要拿捏不住,好不容易才剥开了, 递到容鲤唇边。


    容鲤并未立即张口。


    她的全部心神,此刻都凝固在双耳, 极力捕捉着门外的任何一丝动静。


    然而外头并无一丝声响。


    门外仿佛空无一人,容鲤甚至不曾听见半点声响。


    那阿卿倒真是那样听话,一言不发地便走了?


    容鲤心中浮起一层难以言喻的失落——展钦, 若他当真是展钦的话,怎会这样无动于衷?还是说,难道真是她猜错了,下头的人正如讨好母皇一般讨好她,为“丧夫”的她送上一个如此精心培养的玩意儿。


    容鲤忽然没了兴致,又觉得自己将旁人牵扯到她的情绪之中,也实在是无趣至极,便又摆了摆手,叫柳絮自己吃了,顺便将那一碟子葡萄都赐给了他。


    柳絮见都不曾见过这传闻中贵人们千里迢迢从西域运来的果子,得了容鲤赏赐,忙不迭地谢恩。


    容鲤看着他受宠若惊的模样,叹了口气,随口道:“你听话些,日后常有赏赐。”


    就在她心绪下沉,准备挥手让柳絮退下之时——


    一声极其轻微,好似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忽然从门外传来。


    仿佛是……什么轻且脆的东西,被硬生生掰断了一般。


    容鲤的心猛得往上一提,也不再管那捧着葡萄分外开心的柳絮,只静悄悄走到门边,随后吸了一口气,猛地一把拉开了房门。


    门外廊下不远处,阿卿正站在那里,如同寻常的侍卫一般,身姿挺拔如松,仿佛从未移动过分毫。


    容鲤的目光狐疑地从他身上挪开,马不停蹄地往他周围看过去,果然发现他脚边躺着几截碎裂的细小竹片。


    容鲤认出那惨不忍睹的竹片,原是廊下挂着的宫灯上的流苏穗子,远离阿卿的那几盏灯尚且完好无损,唯独阿卿身边的那盏穗子断了,惨兮兮地躺在地上。


    听到开门声,阿卿缓缓转过身,脸上依旧是那副恭顺平静的表情,浅褐色的眸子望向容鲤,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只带着恰到好处的询问:“殿下有何吩咐?”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半分异样。


    容鲤的目光却一直在他身上打转,仿佛要从他身上看出个窟窿来,只可惜阿卿身上找不到半点破绽——然而,又何必从他身上找破绽呢?那破绽,此刻正躺在他脚边呢。


    容鲤嘴一扁,唇角却有些压不住,只倨傲地一抬头:“你方才在做什么?怎么才来长公主府,就将本宫的宫灯弄坏了?”


    阿卿顺着容鲤的目光看了一眼,面上神色未变,只有些歉然地说道:“方才有一阵风吹过,将宫灯吹得叮当作响。属下担忧惊扰到殿下‘雅兴’,便想将那宫灯扶正,却不想失手碰坏了殿下的东西,请殿下责罚。”


    “……罚你什么好呢?”看着这个低眉顺眼的阿卿,容鲤终于觉得连日躁郁的心情松快许多。“不急,且让本宫想想。”


    阿卿低头:“任凭殿下吩咐。”


    正在两人都不曾说话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声,容鲤回头一看,柳絮正抱着那盏葡萄,往嘴里送了一个。


    他也不曾料到咬动这脆葡萄会发出这样大的声响,甚而惊动到了殿下,脸上顿时涨红了,眼中满是惶恐,很是不知所措。


    容鲤这会儿心情不坏,也不与他计较,只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


    柳絮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下了,走之前还不忘将那盏葡萄一块儿顺走。


    容鲤却并未再关上房门,她也不再管外头的阿卿如何,只转身走回座前,端起桌案上的茶,轻轻呷了一口,虽然有些凉了,却也觉得口感不错。


    待喝了两口之后,目光才再落在门外那个如同磐石般的身影上。


    他还在那儿,一动不动。


    不知怎的,容鲤就是从阿卿那低眉顺眼的样子上看出几分隐忍来。


    这叫容鲤心情大好,于是将茶盏往桌案上一搁,忽而说道:“阿卿。柳絮走了,便换你来伺候本宫罢。”


    岂料他眼皮子都不曾抬一下,甚至还很光明磊落地说道:“殿下不可。草民被殿下留下,是因殿下看中草民的武艺,赏草民一个做贴身侍卫的恩典。”


    然后他的声音略低了些,轻而缓地说道:“不过,若是殿下坚持……”


    阿卿没继续说,可他那末尾似是而非、百转千回的语气,仿佛叫容鲤有种自己才是那个强逼良家妇男的恶霸一般。


    嚯!


    好硬的骨头,好大的骨气!


    然而容鲤却也非泥巴捏的,阿卿如此堂而皇之地推拒,容鲤的眉心便轻轻蹙起,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怪话一般:“你是做了贴身侍卫不假,只是叫你去厨房替本宫取一碗酥山来,伺候本宫用了,难不成不是你该做的活?”


    阿卿身形微僵,也不再多言,点了点头:“是。”


    他躬身领命,转身离去,容鲤便用托着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种种点子闪过,化为一句心底的嗤笑——这般有骨气,还不是说什么做什么。


    片刻后,阿卿便回来了。


    他手中提着食盒,恭敬地将里头的酥山捧出来,放在容鲤面前。


    酥山上萦绕着冰凉的水汽,在这炎炎夏日,正是解暑的良方。


    容鲤叫人将柳絮方才坐的那个绣墩搬了下去,只拍了拍自己身下那张宽大的长椅空余的部分,笑眯眯地说道:“坐,伺候本宫用这酥山。”


    阿卿看着容鲤身侧那空出的位置,身形有瞬间的凝滞。


    那宽大的座椅本是主人独享,只是她身形小小,愈发显得空余。更何况此刻她轻拍空处,笑靥如花,却比任何疾言厉色更让他难以应对。


    “草民不敢与殿下同坐。”他走上前,没有依言坐下,而是撩起衣袍下摆,单膝跪在了座椅旁的地毯。他垂眸,拿起小银勺,舀起一勺混合着醍醐果脯的酥山,递到容鲤唇边。


    “殿下,请用。”他的声音低沉平稳,仿佛只是在执行一项再普通不过的任务。


    容鲤看着他这避重就轻的反应,心中冷哼,却也不急于发作。


    她微微倾身,就着他的手,含住了那勺冰凉的酥山。甜腻冰爽的口感在口中化开,她却品出了别样的滋味。


    容鲤忽而想起来,曾经他们还不曾和好的时候,她为了叫他消气,曾提了一份酥山去金吾卫衙署看他。只是那时候他很不领情,也不知他究竟有没有用过。


    容鲤又指使着阿卿喂了自己几口,她慢条斯理地咽下,目光落在阿卿低垂的眼睫上,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很是幽怨的怀念:“这酥山的味道……倒让本宫想起一个人。阿卿,你应当知道,本宫曾经有一位亡夫的吧?”


    阿卿执勺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平稳,又舀起一勺,声音听不出情绪:“草民……自然知晓。展驸马为国捐躯,英名远播。”


    “是啊,为国捐躯。”容鲤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微妙,她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他那人,性子又冷又硬,像块捂不热的石头。平日里话少得可怜,更别提伺候人了。若叫他像你这般伺候本宫用酥山,只怕那勺子都能被他捏碎了去。”


    “还是你脾性好,温和听话的。”容鲤话语一转,露出个笑脸来,“你说是吧,阿卿。”


    她的话语带着抱怨,眼底却藏着锐利的探究。


    阿卿递过酥山的动作依旧稳当,只是那握着银勺的指节,不知是用力还是因酥山冰冷,微微泛白:“殿下说笑了。驸马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自有其风骨,岂是草民这等微末之人可以比拟。”


    “风骨?”容鲤轻笑一声,带着点故意的娇蛮,“什么风骨不风骨的,在本宫看来,就是不解风情。你可知道,他从前在本宫面前,连句软和话都不会说。哪像你们……”她意有所指地扫过阿卿,“懂得揣摩人心,知道如何伺候人开心。”


    阿卿的呼吸似乎窒了一瞬,他抬起眼,浅褐色的眸子看向容鲤,眼底情绪有那样一瞬很是复杂难辨,但最终都归于沉寂。“殿下身份尊贵,自然值得天下最好的人悉心伺候。”


    “最好的人?”容鲤歪着头,仿佛真的在思考,“可他死了呀。死得透透的,连个尸首都没找回来,本宫只能给他立了个衣冠冢,厚着脸皮去母皇那儿给他讨封。”她的语气忽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却又迅速被她掩饰过去,化作一种近乎残忍的天真,“阿卿,你说,他既然那般有风骨,为何连个全尸都不给本宫留下?让本宫如今……想寻个相似的人说说话,都成了奢望。”


    她又笑:“不过,还好,如今有你了,本宫也不至于那样伤心。”


    他舀酥山的动作终于出现了一丝明显的凝滞,勺子边缘蹭到了碗壁,发出细微的刮擦声。他猛地垂下头,下颌线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声音带着一种极力压制下的沙哑:“殿下……节哀。驸马爷在天之灵,必定不愿见殿下如此伤怀。”


    “不愿见?”容鲤凑近了些,她压低了声音,如同情人间的呢喃,却字字诛心,“他若真不愿见,为何不入梦来?为何连一句解释都没有?若是真有那样多的谋划,为何半句都不肯透露给本宫?难不成,本宫在他心里,就那般没用,会拖累于他?”


    “阿卿,你也是男子,你告诉本宫,一个男人,要狠心到什么地步,才能这样对待自己的结发妻子?”


    第62章 第 62 章 隔着门,撩拨他。


    “或者, 他当真将本宫当做妻子吗?”


    容鲤问得平缓,却也有那样一霎,想起来自己替展钦收敛追封的旨意时, 心中不可控制的惘然怨怼——她不知道展钦究竟去了何处, 甚至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否活着, 只觉得手中圣旨册宝沉重, 她恍然才是那个局外人。


    同场上所有人一样, 她没有展钦的半点消息,做了个只能看着他威严冰凉的衣冠冢的局外人,而非展钦的结发妻。


    阿卿手中的银勺微微一停。


    容鲤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紧紧盯着阿卿,试图从他身上寻到破绽, 他的动作却很快恢复了,依旧为她剜下一勺酥山, 递到唇边:“殿下……往事已矣, 何必再提, 徒增伤感。酥山快化了, 殿下再用些吧。”


    他……竟然连半句解释都没有。


    只是和所有安抚她的人一样, 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可这些话, 她半句都不想听。


    容鲤看着阿卿稳当得没有一分颤抖的勺子,心中说不清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再吃,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厅内陷入寂静,只有冰品融化时细微的声响。


    过了许久, 容鲤才轻轻叹了口气。这阿卿……像,也不像,一直为难他, 也没甚意思。若他不想说,是怎么也问不出来的。


    容鲤意兴阑珊地挥了挥手:“罢了,不吃了,拿下去吧。”


    阿卿沉默地收拾好碗勺,放入食盒。


    就在他准备退下时,容鲤却忽然又开口,仿佛刚才那段锥心的对话从未发生:“手伸过来。”


    阿卿动作一顿,不解地看向她。


    “给本宫瞧瞧,”容鲤的语气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关切,“方才,可有被刺伤?”


    阿卿不防她会这样问,她方才分明伤心至极,不愿多说一句,眼下却不知道怎的又改了主意,问起他是否受伤。


    他自然不敢违抗,沉默了一下,依言将右手伸到她面前。


    虎口与指节上,几处显然是被碎竹篾崩红的痕迹很是醒目。


    容鲤伸出自己的手指,轻轻搭上他的手,在那些微微发红的地方缓缓抚过。


    阿卿的手掌宽大,手指有力,指腹与关节处的薄茧粗粝磨人。温度透过肌肤传递过来,带着一丝长久捧着冰鉴的凉,却又仿佛有暗火在皮下燃烧,脉搏在她指尖下,跳得又快又重。


    阿卿的身体再次僵硬起来,容鲤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紧绷,以及那试图控制却依旧有几分紊乱的呼吸。


    “看来是没伤着。”容鲤收回手,心底却因为指下那熟悉的触感而泛起更深的涟漪。看着那几处红痕,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方才在门外,是以怎样的心情,捏断了那根无辜的流苏穗子。


    容鲤端起旁边侍从重新奉上的热茶,却并不饮用,只是看着盏中茶水倒映出的自己眉眼,语气随意地如同闲话家常:“你这手上的茧子,倒不像只是练过几年粗浅功夫的样子。本宫的驸马,是个经年的练家子,你的手与他倒很是相似。”她刻意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虎口,若是寻常练武,鲜少能将茧子磨得这样厚的。你难不成也与驸马一般,入过行伍,常年骑马?”


    阿卿收回手,垂眸稳声道:“草民卑微,不敢与驸马相提并论。草民手上厚茧,除却每日练习刀剑棍棒,还需常骑马走镖补贴家用,却非行伍之故。”


    依旧是这样滴水不漏的借口。


    容鲤心中冷笑,不再看他:“罢了,本宫乏了。”


    今日这诸多,如同一拳打进棉花里的试探,已然够多了。


    她起身往外走去:“你既是留下做侍卫的,便需做起你身为侍卫的职责来。本宫身边的侍卫事务繁重,今夜起,你便在寝殿外值夜,没有本宫吩咐,不许离开半步。”


    “是。”阿卿躬身领命,喜怒不辨。


    容鲤转身往外走去,一直在外头候着的扶云和携月见状连忙走来。


    容鲤已经走到门口,她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散在阿卿的耳边:“阿卿,你说……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为何突然要活过来,却又什么也不肯说。他究竟,在想什么呢?”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走到外边。


    帘幔在她身后缓缓落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阿卿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容鲤已经走远,外头再无动静。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指节上的薄茧,耳边回荡着她最后那句,如同叹息般的问话。


    究竟在想什么?


    阿卿怎会知道呢。


    他缓缓直起身,院外渐渐西斜的夕阳勾勒出他沉默而寥落的轮廓。他浅褐色的眸子里一片沉静,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深埋。


    *


    夜幕渐渐降临。


    皇庄之中,因为长公主的驾临而张灯结彩,处处富丽堂皇,即便是在夜间也不损半点风致,更因添了一分夜中的灯火意,更显朦胧美丽。


    阿卿由陈锋带着,如同寻常侍卫一般,在后殿附近看守着。


    这皇庄比长公主府还要大上不少,其中一半儿都做了后殿,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在灯火掩映之中,如同人间仙境。


    值守自然是在暗处,瞧见外头的灯火纷纷,不知心中有何感想。


    阿卿与陈锋,一开始守在寝殿左近。


    容鲤回寝殿后,先是睡了一会子,整个寝殿之中一片安宁。约莫半个时辰后她起了身,用了膳,阿卿皆能听到殿中的细微动静。


    他始终垂眸敛目,如同最恪尽职守的影子。


    容鲤的声音,在这其中依稀可辨。


    她刚起来不久,还带着些刚清醒的慵懒,大抵是觉得无聊,便与身边的侍从吩咐道:“去将赵德留下的那几个少年叫来,本宫瞧着园子里景致不错,想热闹热闹。”


    扶云应声而去。


    阿卿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依旧沉默。


    倒是陈锋看见他动作,看着他这张昔日自己也见过许多次的脸,觉得有些唏嘘,随口劝了两句:“你做了侍卫,也未必不是坏事,在其位则思其职,旁的……你莫要想。”


    很快,以柳絮为首的五六名少年便被引至殿外花园的凉亭中。


    容鲤斜倚在铺了软垫的美人靠上,看着眼前一群或清秀或俊朗的少年,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


    “今晚月色正好,枯坐无趣,不如就行个飞花令助兴如何?”容鲤随手拈起一枚盘中的樱桃,目光扫过众人,唯独越过了如同青松般立在远处廊下的阿卿,“就以‘月’字为题,接不上的,罚酒一杯。”


    少年们闻言,有的跃跃欲试,有的面露难色。他们大多都是风月场调教好的人儿,虽多半没怎么读过书,但对这些风雅游戏却早已经习惯了,亭中很快便响起了吟诵诗句的声音,夹杂着偶尔接不上来的哄笑和认罚的嬉闹声。


    容鲤偶尔点评一两句,笑声清脆,仿佛真的沉浸在这简单的游戏里。


    阿卿的目光落在那边,静静地望着。


    容鲤的视线偶尔转过来,与他对视到一处,仿佛蹙了蹙眉,很快将目光移开了,又将身边的侍从随便喊了一个过来,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什么。


    片刻后,那侍从便径直朝着展钦走来,说是长公主殿下下令,叫他去再远一点的地方值守。


    阿卿便退到更远的地方,在容鲤指定的、距离凉亭有十数步之遥的月洞门下站定。


    这个位置能隐约地看到亭中的景象,耳边朦朦胧胧有些欢声笑语,却听不真切具体内容。


    阿卿仿佛能看到容鲤对着一个吟出佳句的少年展露笑颜,又很是不甚在意地命人接过另一个少年剥好的果子,而那些各有千秋的漂亮少年人,因她的一个眼神、一句夸赞而脸红心跳,彼此起哄……


    他的唇抿成一条直线,背在身后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愈发显得他身形冷寂。


    这样的玩闹持续了近一个时辰才散。少年们三三两两从亭中走出,个个面带兴奋的红晕。柳絮走在最后,因方才玩投壶时与同伴笑闹,衣襟被扯得有些松散,发丝也略显凌乱,正一边走一边手忙脚乱地整理着。


    阿卿的目光落在柳絮那“衣衫不整”的模样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模糊而令人烦躁的猜测。虽然他理智上知道,在长公主面前,这些少年绝无可能做出什么逾矩之事,但那股无名火还是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下颌线绷得愈发紧了。


    容鲤最后转出来,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扶着携月的手走过他,仿佛只是进行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消遣,径直回了寝殿。


    *


    是夜,阿卿依照容鲤吩咐,在寝殿外值夜。


    殿内烛火昏黄,将容鲤窈窕的身影投在窗纸上。


    她玩了一夜,这会儿累了,入睡极快,殿中只余下她渐渐悠长的呼吸声。


    然而夜深人静时,容鲤体内那恼人的、因旧毒而起的燥热又开始隐隐翻腾。她被闹得醒了,蹙了蹙眉,却并无多少自娱自乐的兴致,便从枕边暗格中取出一个白玉小瓶,倒出一粒晶莹剔透却十分腥臭的凝神丸,起身倒了盏水,正准备就水服下。


    阿卿自然能在一片寂静之中听到殿内细微的动静,辨认出似乎是她起身取物。他压低声音询问道:“殿下,可是有何不适?”


    容鲤动作一顿,看着掌心那粒药丸,被毒搅和得有些微愠的眼底忽然闪过一丝恶劣的光芒。


    她走到门边,并未开门,只是隔着门扇,用刚醒时尚且沙哑的嗓音,轻轻反问道:“怎么?你想知道本宫吃的是什么?”


    不等阿卿回答,她便自顾自地,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缓缓道:“这可是……好东西。能让人忘却烦恼,飘飘欲仙的,‘好’药。”她故意扭曲了凝神丸的功效,语气暧昧不清。


    门外的阿卿默然一瞬,声音瞬间紧绷起来:“……此等虎狼之物,岂可轻易服用?殿下今夜还饮了酒,不应当如此。”


    “哦?”容鲤还是第一回听到,这阿卿原来也不是时时刻刻都是一潭死水毫无破绽的模样。她将凝神丸在指尖捻了捻,故作询问,带着些似真似假的苦恼诱惑,“可是不吃药的话,这漫漫长夜,体内燥热难解,又该如何是好呢?”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如同羽毛搔刮过听者心尖:“难不成……阿卿你来伺候本宫,替本宫‘解’了这毒?”


    第63章 第 63 章 让他全部都进来了。……


    容鲤话音刚落, 门外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半晌不曾听到外头的阿卿说了什么话,仿佛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白日里,容鲤如同拳拳打棉花一般的无力感, 终于在此刻得到了宣泄。容鲤几乎能想象到, 不过一门之隔的外面, 那个人的身体定然已经僵硬如铁, 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这个阿卿……面对长公主殿下如此“香艳”的邀约, 究竟会不会同意呢?


    若他不是展钦,当真不过是个伶人伎子,有这样能够飞上枝头的机会, 只要是个聪明人便会抓住。长公主殿下新寡,又犹有女帝垂怜, 便是半点名分没有,也足够一位沦落风尘的寒门子过上鱼跃龙门的好日子了。


    若他是展钦……容鲤便要他好看!


    然而, 阿卿只是在外头站着, 什么也不说, 仿佛这样就能够逃避屋中传来的问话, 将这一切都当错没听见, 什么也不去想了。


    容鲤等了一会儿, 又故作疑问地问道:“难不成是本宫说话的声音太小,阿卿在外头听不清?”


    外头依旧静悄悄的。


    过了许久,门外才传来阿卿的声音, 不知是不是隔着门板门帘,那声音显得格外沙哑艰涩:“殿下……请勿要拿草民寻开心。此等玩笑……开不得。”


    容鲤轻笑一声, 只隔着门板与几层朦朦胧胧的纱帐,用那些似是而非的话,揉着轻佻又倨傲的语调问他:“本宫可没有和你开玩笑。你来这儿, 难不成赵大人不曾和你说你是来做什么的?你是当真一开始就打算来本宫身边做个侍卫的?本宫叫你伺候,原是你的福分。”


    阿卿听她的声音,亦是隔着那些锦绣堆,只觉得影影绰绰,不甚真切。


    天边的月在脚边撒下明辉,庭中如积水似的敞亮。


    阿卿的目光只落在那月色里,仿佛听不出这位自幼受宠的长公主殿下话语之中的刺——他只垂下眸,想,长公主殿下诚然是应该这样倨傲的。她的身份尊贵,想做长公主殿下入幕之宾的才子佳人不知凡几,便是舍去这层身份,她的爱慕者也从来如过江之鲫,络绎不绝,不远万里也愿来逐梦者,又何止一两人?


    她便如同这天上的月,即便在他身边撒下清辉,却也与他无关。她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苍凉梦,他何以配得呢?


    那些如梦一般的话语,渐渐如散开的水波一般退却,阿卿听见自己恭谨地答话:“草民卑贱,不敢冒犯殿下。”


    这话却似乎惹得殿中的长公主殿下不悦了。


    脚步声慢慢过来,绣鞋在地毯上擦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珠帘被手挑开,随后又随着人走过的动静左右摇摆,碰撞在一块,清脆如石子相击,叫本来就置身在这满地月色之中的人,仿佛以为自己到了婵娟月宫,听见玉兔捣药的轻轻声响。


    容鲤的声音不再如同方才那般雾里看花水中望月的朦胧,此刻清晰可听,就在他身后紧闭的门板后:“本宫也不是不讲理之人。既然你当真无此意,一心高洁,本宫钦佩,便叫你即刻离去,也比羁留在这皇庄要好。本宫将你的身契户籍还给你,还给你些银子,送你回祖籍去光复旧籍,救你出风尘,你道如何?”


    救风尘,还原籍,赠金银。


    长公主殿下之慷慨体贴,可见一斑。


    这也是个聪明人都做得出来的选择。


    然而阿卿却不知如何回应。


    长公主殿下等了一会儿,听他不说话,那语气之中又带了些显而易见的凉薄讥诮:“你瞧你,方才说的那般不愿,如今要将你送还良籍,怎么你也不情愿呢?”


    她的嗓音轻柔又甜蜜,如同掺着鸩毒的蜜糖一般,那在好不可怜见的苦恼起来:“叫你伺候本宫,你不愿意;叫你离开,你也不愿意。那要拿你怎么办才好呢,阿卿?”


    她的话语说到后头,末了几个字低沉下来,竟有些分不清是“钦”还是“卿”,恍然觉得不过是错觉,也不知是否是她故意。


    “殿下……”阿卿想说些什么。


    长公主殿下却仿佛对这场猫捉老鼠的游戏失去了兴致。


    她的脚步声又渐渐远离了,只道:“你要来伺候,便自己进来。你若不肯来伺候……本宫这长夜漫漫,唯觉孤寂。若你是真想做个称心如意的好侍卫,本宫也不逼着你,你便去那些少年人里,挑个聪明伶俐,手指纤长,身量高挑的来。”


    说到这里,她话语之中含了些惘然:“……本宫,只要那些芝兰玉树的清俊郎君。”


    听她此言,阿卿的呼吸有那样一刻微微乱了。


    容鲤分明听到他的呼吸乱了,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意,听外面依旧半点声音也没有,却莫名叫她似乎能够想象到人崩紧得如同一张弓一般的样子。


    心底笑够了,容鲤才终于大发慈悲地,将话语一转。


    “或者,要个身量高高,身材魁梧的来。要那种穿着衣裳不显得健硕,然而衣裳下却身材极好的。生得还要俊秀似玉,不许粗狂野蛮,也不准如白面书生那样瘦弱可欺,总要有些男子气概。”


    “本宫只喜欢这样式儿的。”


    这个描述,便比前头那个什么“芝兰玉树的清俊郎君”要分明很多了,俨然是照着某人来说的。


    一番话,被她说的百转千回,将人的心也仿佛栓在了秋千头,随着秋千的摆动起起落落。


    “本宫没什么好耐心,向来是最不耐烦等人的。你要做个好侍卫,还是怎的,本宫都不管,本宫只要结果。”她的声音进到了最里面,仿佛是又回到榻上去躺下了,只将这个问题随手抛给了阿卿。


    容鲤随意地将那臭不可闻的凝神丸放在桌上,不再去听门外如何。


    展钦“战死”前后的大半年里,她已然学会了将一切棘手可恶的问题统统裹上美味的糖衣,抛回给另一个人,只叫别人去煎熬折磨,她只等结果。


    容鲤闭着眼,缓缓呼吸着,试图将体内的燥热压下。


    展钦出征后,容鲤时常受到体内余毒的折磨,早已经习惯了。也正是在这惶恐的等待和思念之中,长公主殿下学了些不足与外人道的,自娱自乐的小把戏。


    她不得不承认,在体内的郁火堆叠到极致,凝神丸也不能起效的时候,诸多自娱的小把戏确实松快爽利。然而在浑身裹满滚烫热汗后,一个人躺在空落落的香衾之中时,在那些在攀高峰后不可自控地涌上来的疲倦懈怠之后,很难不觉得心头空茫。


    容鲤知道,她想要的远远不止这些。


    她从展钦那里尝过的,在展钦身上还不曾得到的……无论是爱,还是欲,那才是她最想要的。


    自娱自乐不过解一时郁愤,也不过如此,她有时候便也什么都不做,不过是自己舒缓着呼吸,再这样熬过去。


    热将她渐渐裹在一起,容鲤只觉得身上盖着的锦被太厚实,闷得她身上的汗越来越粘腻,便很不耐烦地将被子挥到一边。


    然而如此也依旧不能解热,容鲤又觉得身上的衣裳不爽快。她那件清凉睡裙在她压在展钦身上自娱自乐的夜里被她弄脏了,所以嫌弃地丢了,不曾备下其余的。而这皇庄之中处处都好,但提前备下的寝衣都实在中规中矩,对旁人来说兴许没什么,对她来说却如同催命的小鬼一般,将她牢牢抓住架在火上烤。


    于是她干脆直接将系带解开了,就这般敞着,贪凉快。


    再片刻之后,又觉得犹不够,于是一只手将脑后松散的墨发先撩起来,另一只手伸到后面去,将整件寝衣从肩膀上脱下,随后泄愤似的丢到一边。


    然而,容鲤并未听到衣裳落地时的声响。


    她手中握着的发还不曾松开,就这般随意后头一望,便瞧见自己那件汗湿的寝衣正……


    罩在一个人的头上。


    他立在那儿,孤零零的如同一簇青竹。


    然而这青竹上,却悬着一件女儿家的寝衣。


    他腰侧的佩玉穗子还在摇晃着,显然是刚好走进来,却不想才回身刚一抬步,便正好被容鲤的衣裳直接兜头罩下。


    容鲤不知他什么时候进来的,下意识地先往他身后看了看,见他身后殿门已然掩好,不曾见到什么柳絮等人的身影,心底松了一口气,随后又蔓上些许兴味。


    “唷,小侍卫,这是想好了?”容鲤话语之中摆明的讥诮。


    她看见了自己贴身的衣裳就这样落在阿卿的头上,也不说什么,只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如何?决定好了?”


    那衣裳下传来阿卿沉闷的应声:“是,殿下。”


    “那你便过来吧。”容鲤满不在意。


    阿卿将头上的衣裳小心翼翼得拿下,仿佛怕弄坏了这金贵的布料一般,捧着放在一边。


    然而一抬头,便瞧见大片的雪腻映入眼帘。


    他猝不及防地看了一眼,立刻将目光收了回来,只看着那件被他放在一边的衣裳,终于认出来这是一件被汗水打湿了的寝衣,上头带着的若有似无的甜香,仿佛还在他的鼻尖萦绕。


    一件显然是穿过的寝衣。


    那这衣裳,从哪儿来的?


    方才他一进来就被罩住了,什么也没有看见,而刚刚惊鸿一瞥,他终于知道这衣裳是从哪儿来的。


    从尊贵的长公主殿下身上来的。


    长公主殿下此刻很不成体统。


    身上不曾着寝衣,不过一件轻薄的抱腹,正背对着他坐在床榻的香软堆里,大抵是因听见他进来的声音响动,正回过身来看他。


    墨发在她雪白的肌肤上缠绕流淌,愈发衬得她身上无一处不白。


    雪背玉脖,轮廓纤细娇小,抱腹的两条纤细红绳交叠着,在她的背上系着一个小结。兴许是因为系得紧了,有些勒进了肉中,挤出一点点雪白的丰润肌肤,显得那背上的肌肤格外细腻。


    她整个人儿,如同玉雕的美人像,在寝殿昏暗的灯光之中发着暖光,正与方才抬头才能看见的月亮一般,都笼罩着叫人不敢直视的朦胧光。


    阿卿垂眸,只低头看着自己的靴子。


    容鲤似乎从床榻上走了下来,声音离他愈发的近。


    她的声音之中隐有笑意,仿若揶揄:“怎么了?动也不动的?”


    阿卿的眼神凝在足底的地毯上,瞧着上头那一朵漂亮的牡丹。这绣工栩栩如生,一朵雪白的玉楼春如同真花一般绽放着,这样的雪白叫他不受控制地想起方才一瞬看到的景象,心中顿时有些狼狈。


    容鲤的声音走到了他近前:“你既想好了,缘何又在本宫门前装木头?”


    又是那样,天真的,宛如鸩酒一般的,叫人觉得就此溺毙了也此生无憾的温柔语气。


    “还是说,阿卿侍卫到底与旁人不一样,清白矜贵的很,于是也格外的矜持?”那温柔语气之中缠进来一些笑意,而即便阿卿一直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他,那一抹雪腻也就这样闯入他的眼帘。


    大抵还是因为太热,长公主殿下不曾着鞋袜,只是赤足朝他走来。


    雪白的足不曾染蔻丹,就这样陷在蓬松柔软的绣花地毯上,猝不及防地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


    她的话语分明是在问他的,可那足尖却轻轻巧巧而来,带着绵软却全然不容拒绝的放肆与侵略性,就这样踩在他黑色的云靴上。


    黑白交织,对比下更显鲜明。


    容鲤就这样踩着他,一点点儿重量,于习武之人来说不过轻飘飘的。


    阿卿分明想要说些什么。


    可是在那雪白泛出的如玉暖光里,在这触目所及尽是柔软富贵的长公主寝殿之中,所有的一切都如同她身上传来的暖香一般,将他的喉咙轻轻扼住,叫他说不出分毫。


    只有喉结徒劳无功地轻轻滑动了一下。


    容鲤在他身前,依旧在问他:“你果真想好了?”


    “……是。”阿卿答。


    容鲤笑了两声,显而易见的开心,也不知是真是假。


    那踩在他靴子上的赤足不曾动,而她却又往前了些,这样两个人便挨得极近了。


    阿卿似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一点点与她身上暖香不同的氤氲香气,不知是她的头油,还是身上惯来会抹来润肤的花露脂膏。


    阿卿听见她轻轻地夸奖他:“真乖。”


    这句话仿佛有些耳熟,无端叫人想起来那些贵人们养的小宠,诸如小犬小狸奴的,夸一句好猫儿好狗狗似的,有些羞辱般的轻佻。


    然而回应容鲤的,仍旧是他不受控制地,滑动了一下的喉结。


    他僵硬地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被一片温暖的柔软所触,原来是容鲤牵起来了他的手。


    比起白日里那一回的触碰,长公主殿下的审视显然比白日里要热切的多。她一寸寸地用指尖抚过他的指节与虎口,按着他手心那些薄薄的茧子,意有所指地问:“可曾学过怎么伺候人?”


    阿卿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氤氲的香气与柔软的触碰之中发哑:“……不曾。”


    长公主殿下却很满意。


    她如同玩儿一般,将他的手指握在自己的掌心里,又问:“这儿,用过没有?”


    阿卿的呼吸一滞,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这样的僵硬可怜模样,引得长公主殿下笑了几声,她大发慈悲地放过了这个问题,赤足却渐渐沿着他的云靴向上。


    足尖顺着他紧绷的小腿肌肉往上滑,轻慢的,隔着布料,如同蜻蜓点水,却带着燎原的火星,所过之处,激起一阵阵难以言喻的酥麻战栗。


    阿卿的呼吸终于有些乱了,全身的肌肉都僵硬绷紧如铁。


    容鲤的足尖最终停留在他膝盖侧方,轻轻点了点,带着一种天真又恶劣的探究,声音慵懒含混,仿佛带着钩子:“那……这儿也用过没有?”


    阿卿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这一回,他答得很快:“……不曾。”


    “不错。”容鲤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寝殿里格外清晰,“真巧,本宫也没有。”


    这话如同惊雷,炸响在阿卿耳边。


    她也没有?什么意思?


    阿卿自忖,自己应当是听得懂的——可是,她为何将这样的事情告诉自己?


    然而,不等他细想,容鲤却忽然收回了脚,转身,步履轻盈地走回床榻边,懒洋洋地坐了上去。她倚着柔软的引枕,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仿佛刚才那番撩拨只是随手为之。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可以开始了:“请吧,阿卿。”


    她又来了。


    将他的名字念的低哑,百转千回,仿佛含着千般念头,如同一个别的什么字。


    阿卿看着她那理所当然的姿态,脑海中一片混乱。所有的理智都在告诫他这是陷阱,是玩弄,可身体却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脖子上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绳子,牵着他不受控制地往她那边走去。


    他看着她坐在锦被堆中,墨发披着,那双清澈又温润的眸子正望着他,如同一朵掩藏在富丽堂皇里的花儿。


    容鲤的目光很显然意有所指,并轻轻催促着。


    罢了。


    阿卿几乎是凭着一种破釜沉舟的,被欲与念,以及某种更深沉情感驱使的本能,抬手,僵硬地解开了自己腰间的束带。


    “咔哒”一声轻响,玉带钩松开,外袍微微散开,露出里面深色中衣的领口,以及其下若隐若现的、线条分明的锁骨与紧实胸膛的轮廓。


    容鲤扫了一眼,不由得感慨。


    好看。


    真是好看。


    第64章 第 64 章 整日脑子里就想这些污秽……


    阿卿的手落在里衣的系带上, 眸垂下去,轻叹了口气,才继续动作, 欲将整件上衣除去。


    然后, 方才还毫不掩饰眸底欣赏的长公主殿下, 却忽然瞪大了眼睛, 用一种极其惊诧无辜的语气, 仿佛受到了莫大的误解似的,眉尾一挑,声音都拔高了些:“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阿卿解衣带的动作倏地僵住, 含着几分抑不住的愕然,抬头看向她。


    只见容鲤用手微微掩着唇, 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纯洁与困惑,甚至还带着一丝被冒犯的薄怒:“阿卿, 你想到哪里去了?本宫叫你进来伺候, 只为混药, 并非那等‘伺候’的呀!”


    话音刚落, 容鲤的手指一指, 正指着桌案上摆着的凝神丸。


    混……混药?


    阿卿的目光落在那凝神丸上。


    他的面上神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仿佛所有的血液都凝固了,待回过神来,看着容鲤那副“你竟如此龌龊”的表情, 再低头看看自己已然松开的衣带和略显凌乱的前襟,才终于回过神来。


    即便是他这样不动声色之人, 此刻唇角都不由得抿紧了,面上却不受控制地有些滚烫。


    容鲤仿佛没看到他僵立当场的窘态,下巴微抬, 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你的膝盖没用过,手也不知道有没有伺候过人,想必还算灵巧。正好,本宫这药丸子外壳的蜡封硬得很,用手不好剥。今日你弄坏了本宫的宫灯,本宫便罚你跪到桌案旁边去,帮本宫把这一盒药丸子都全部捏开蜡壳,研磨成细粉,再用旁边的药酒一一冲开、调匀了,本宫要用。”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了些笑意:“要研磨得极细,不可有一丝粗粝,否则影响了药效,本宫唯你是问。”


    阿卿立在那儿默然许久,从头到脚都僵硬了,目光在凝神丸与容鲤身上停了停,仿佛想要说什么,却实在不知该如何开口,半晌之后才终于点了点头:“……是。”


    容鲤在他这张漂亮面皮上看出几分薄红,不知是羞窘的还是恼的,只觉得快意——你也有今日!


    真是好玩儿!


    白日里身上寻不到一丝破绽,到了夜里却被她如同用绳子套在脖子上,一步一步地、心甘情愿地跟着她的话走入彀中,却没想到自己不过是被耍了一道——纵使是他,也得破功!


    看着阿卿如今的僵硬模样,容鲤心头的那些燥热似乎也下去不少,只觉得好玩有趣,心头畅快!


    容鲤压了压自己翘起来的唇角,对着阿卿说道:“还愣着做什么?快去呀。难不成……阿卿还想做些别的?”她尾音上扬,带着显而易见的揶揄。


    阿卿只默默地将自己散落的衣衫拢了起来。


    只不过,他的外袍方才整个儿被他脱去了,如今怎么拢起来也显得衣裳凌乱,依旧能够瞧见他胸膛坚实的肌骨。


    阿卿又要伸手,将掉落到脚边的革带捡起来用来捆束衣襟,容鲤却微微抬起了下巴,颇有些倨傲地说道:“你想错了,就是你的不是。既然不是,便要惩治。你就这般去混药,不许将衣裳穿好,算作你思想不端的惩罚。”


    “……”阿卿不知如何回应,几息之后才点头,“好,谨遵殿下吩咐。”


    他也不管身上的衣裳有多衣衫不整,只这样走到桌前,将那凝神丸从匣中取了出来,随后跪坐在地毯上,将那凝神丸一颗颗取出。


    长公主殿下闺房之中的地毯自然是铺得暖绒绒的,他就这样跪在地上,也不觉得疼痛,不过陷入一团香软之中。


    容鲤看着他那低眉顺眼的模样,唇边不由得逸出一点笑意。


    阿卿将那些凝神丸捧在掌中,察觉到那蜡封确实坚硬,他不敢弄坏长公主殿下的药品,只用指力巧劲,小心翼翼地捏开蜡壳,露出里面晶莹的药丸,然后放入玉臼中,拿起药杵,开始一下一下,沉默地研磨起来。


    “窸窸窣窣”、“笃笃笃”……玉杵与玉臼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寝殿内规律地响起,倒像是什么在撞着什么。


    外间守夜的使女爬起来,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吃的熊心豹子胆,竟扬声问道:“……殿下可要备水?”


    阿卿磨药的动作一停,容鲤的反应稍慢一些,却也很快明白过来外头的使女将这声音当做了什么,脸上红了一层,只斥责道:“不必!想到哪儿去了?”


    那使女还来不及说完,就听到扶云的脚步声匆匆过来了:“殿下,奴婢方才去更衣了,寻了两个皇庄的丫头在外间看着。小丫头不懂事,冒犯殿下了,奴婢这便将她带下去换两个聪明伶俐的来。”


    说罢,扶云就如同火烧眉毛一般,赶紧将人带下去了,不敢耽搁半点。


    容鲤看着阿卿停下的手,方才那使女乱想的事儿一下子窜入她的脑海,倒叫她有些不好意思了,丢下一句“你继续”,便转身滚到榻里去了。


    过了好一会子,容鲤觉得面上的热意散去了,这才转过身来。她将凉被盖到腰间,依旧敞着怀,贪着那点凉意,侧卧着以手支颐,很是轻松闲适又毫不避讳地欣赏着,不远处正在“辛勤劳作”的阿卿。


    寝殿之中昏黄的烛光勾勒出他挺拔的侧影。随着研磨捣药的动作,阿卿手臂和肩背的肌肉线条时不时绷紧着,在衣裳下若隐若现。容鲤的目光稍稍往下滑,透过他那乱七八糟的中衣领口,甚至偶尔能瞧见他轮廓分明的胸肌和紧实的腹肌。


    那凝神丸是谈女医后来给她新制的,药效好了不少,但其臭难闻,质地坚硬如石,阿卿不过研磨片刻,胸膛上便生了一层薄汗,将衣衫打湿了些许,有几滴汗水顺着他饱满的肌骨往下滚落,愈发衬得他的身材坚实有力。


    堪称赏心悦目。


    若不说这些文绉绉的,长公主殿下心中跳出来的第一个词,依旧是方才那个——好看。


    十足好看。


    不仅好看,还叫人觉得畅快。


    容鲤很是欣赏了一会子。她只要一想到,阿卿方才在外头天人交战了不知多久才终于下定决心,走进她的寝宫,愿意侍寝;却不想衣裳都脱了,却发觉自己原来是来捣药的,容鲤心中就实在乐不可支。


    这出戏比看什么歌舞百戏都有趣,容鲤体内的燥热似乎都在他这低眉顺眼、不得不从的模样中消散了不少。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觉得有些困了,便叫阿卿先将磨好的一份给她。阿卿仿佛想说些什么,但容鲤只觉得聒噪,囫囵吃了药,便又躺了回去,指示着他继续捣药。


    阿卿自然不敢违逆,又跪了回去,将药细细捣碎。


    容鲤欣赏着他的身体,只觉得痛快。半晌药性渐渐上来,她的眼皮便沉重起来,那捣药的声音仿佛什么安神曲,倒叫她困意昏昏,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之后,那研磨声停顿了片刻。


    阿卿抬起头,望向床榻上安然入睡的长公主殿下。


    她睡颜恬静,只是身上衣裳穿的乱七八糟,一味贪凉,手脚都袒露在锦被外头,唇边倒是翘着,瞧上去仿佛心情颇佳。


    如此模样,倒终于有了些她这个年纪的孩子气。


    阿卿的目光在她面上深深凝视着,不自知地将掌中药杵放下,走到榻边,将被她卷成一团的锦被轻轻拉开,重新替她盖好。


    那还封着蜡的凝神丸只剩下几颗,阿卿的动作却愈发地慢了,只一下比一下更轻将剩下的药丸都研磨好,生怕惊扰到她来之不易的好梦。


    *


    容鲤这一觉睡得极沉,许是昨夜难得心情舒畅,醒来时只觉神清气爽,连月来萦绕心头的阴霾都仿佛被驱散了不少,更是不曾有半个梦魇。


    她在床榻上翻了个身,目光下意识地扫向昨夜阿卿研磨药粉的地方。


    那里早已被收拾得干干净净,玉臼玉杵摆放整齐,仿佛昨夜那场令人啼笑皆非的“侍寝”不曾发生过。唯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熏香气,昭示着这里曾有人几乎在这儿呆了一夜。


    扶云与携月进来伺候梳洗,见她气色红润,眉眼间也少了往日的郁色,皆是松了口气。


    用过早膳,便有侍女呈上一份烫金请帖,说是是城中一位以风雅闻名的高官夫人送来的,邀长公主殿下前往其在城西的别苑“莳花小筑”,赏玩新得的几株异种兰花。


    容鲤随意翻了翻帖子,目光在“莳花小筑”四个字上停留一瞬,轻轻念道:“‘莳花小筑’……这是什么地方?”


    下头的人自然早就打听清楚了,答道:“是一处……文人墨客们寻欢作乐之处,多有环肥燕瘦,亦有芝兰玉树。”


    容鲤听懂了。这地方恐怕名义上是处雅致的园林,实则与那些秦楼楚馆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又有貌美女子,亦有漂亮俊男。


    这高官夫人……这是请她逛窑子呢?!


    恐怕是那赵德大着胆子来皇庄送人,还真叫他送成了几个的消息不胫而走,开了这个头,下头那些人就坐不住了,一个个都开始卯足了劲,想从献美这事上下点功夫,讨好于她。


    无趣之所。


    只是容鲤再细细看了看那帖子上的落款,恍然觉得眼熟。


    这位高官夫人,倒还是是位熟人。


    容鲤正沉吟间,眼角余光瞥见阿卿如同往常一样,沉默地侍立在门外廊下,身形笔挺,只是那微垂的眉眼间,他的眉心似乎微微蹙起——容鲤反应过来,他的武艺那样好,听见殿中在说什么也不稀奇。


    容鲤再一思索,心里已有了决断。


    她扬声对候在外面的侍卫首领陈锋吩咐道:“陈锋,今日你带一队人随本宫出行。”


    陈锋走进来,应问道:“是,殿下要哪些人选陪同?”


    容鲤报了几个熟稔的名字,目光又落到了阿卿的身上。


    她故意顿了顿,看到阿卿的脊背似乎微微绷紧了些,才说道:“他昨日失手损坏了宫灯,还未受罚。就罚他今日留在庄内,将庄中所有宫灯都检查擦拭一遍,若有损坏,一并报上来修缮。”


    “是。”陈锋领命。


    阿卿闻言,终于抬起了头,浅褐色的眸子看向容鲤,里面似乎有波澜涌动,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容鲤却不等他开口,便扶着携月的手站起身,语气轻快:“备轿,出发。”


    她走过阿卿身边时,脚步未停,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那道凝在自己身上的、复杂难言的目光。她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内心的焦灼与无奈——既担心她去了那等鱼龙混杂之地,又因“戴罪之身”无法跟随。


    难受?难受就对了。


    她就是要他难受。


    这种将一切掌控在手,看着他不得不从的感觉,实在美妙。容鲤唇角微勾,心情愈发愉悦地登上了轿辇。


    轿辇行至半路,一直安静随行的携月终于忍不住,凑近容鲤身边,压低声音好奇地问:“殿下,那位阿卿公子……奴婢瞧着,生得与驸马爷当真是一模一样,殿下待他,也似乎与旁人很不一样……他……他会不会就是……”——


    作者有话说:好想大写特写给宝宝们每天看万更啊,实在是年底工作太忙了,有点燃尽了……


    会尽量多写!可能是最近章节太短了,一个剧情分了好几章,叫宝子们有点倦怠,会努力改进这个问题的!


    再次感谢各位一直陪伴的宝宝和新来的宝宝,我会一直爱你们的!


    第65章 第 65 章 船戏,好草。


    容鲤没说话。


    她摆弄着自己腰间的一块儿小坠子, 携月的目光就顺着一同落到那坠子上头,认出那是一块她没见过的小东西。


    像是一块儿薄薄的玉片,被打磨成了指腹大小的圆片儿, 什么花样儿也没有, 很是简朴的一件小玩意儿, 携月素来管理她的箱笼妆奁, 竟也没能想起来这是什么。


    容鲤把玩了一会儿那坠子, 忽然说道:“驸马已死了,死人不能复生,姑姑怎会问出这样的问题来?披香殿大小张君, 姑姑应当也是知晓的。”


    携月自然知道。昔年顺天帝宠妃张侍君病故,不到半年, 张侍君家便送新人进宫,与张侍君生得几乎一模一样, 以慰帝心。张氏二位侍君皆深得顺天帝宠爱, 于是在后宫之中并称大小张君。


    “奴婢自然知晓, ”携月回答, 却还是忍不住有些困惑, “只是殿下与驸马……出征前情深甚笃, 殿下为着驸马战死之事几近形销骨立,又怎会轻易待一……待这阿卿这样热络,竟命他去为殿下磨药。正因如此, 奴婢才总觉得奇怪。加之驸马总归只有一处衣冠冢,奴婢便想着……兴许驸马尚在人世。”


    携月与扶云不同, 扶云是容鲤开蒙以后,奉顺天帝之命来她身边做女官的,携月却是打小就与容鲤相伴。她性情也直, 与容鲤又多年亲近,便也没有那样多的忌讳,向来直言敢说。


    不过这话题也着实有些僭越了,携月实在是这大半年眼见着容鲤消瘦不堪,知道殿下心中有多惦念着驸马,又怎会给这赵德送来的讨好人的替身这样不同,才忍不住相询,话音刚落,便意识到自己所言不妥,立即低头下来,不敢再说。


    容鲤的指腹在那玉坠子上轻轻地摩挲着。


    携月所问,容鲤并非不知道,她待那阿卿,确实很不一样。


    原因也没什么稀奇的,正是因为,她觉得,阿卿便是展钦。


    若非如此,她根本不会将人留下来,还放在自己身边。


    诚然阿卿身上有那样多与展钦不同之处,也仿佛将事事都伪装到了极致,可那张脸、那说话做事的模样,还有许许多多她对他有意无意的试探,容鲤几乎可以断定这就是展钦。


    只是她眼下没有证据,而且心里对他不声不响就“战死”又复活,还什么不与她说的那股气还压在心口,索性懒怠与他摊牌。


    既然不爱做驸马、不爱当展大人,又什么缘由也不与她说,仿佛当她当做一个只需要人保护,什么事情都不应当知道的瓷娃娃一般,那就继续当着他无依无靠的小侍卫罢。


    携月打量着她的神色,又悄声说道:“若当真是驸马……得了什么奇遇,也未可知?可要叫皇庄之中的人,待阿卿好一些?”


    容鲤轻哼了一声:“不必,管他呢,谁知道他是谁?爱活便活,爱死便死,与我何干。”


    又不是她求着他来的!


    她不计前嫌,将他留在皇庄之中,已是对他千恩万好了,若换个人来,早叫他有多远滚多远去了。


    又没有拿条狗绳将他捆在皇庄之中,只要他想走,还不是来去自由,这点折辱戏弄都受不了,他大可以离开。


    这话携月是不敢接的,只低下头当做什么也没听见。


    *


    长公主殿下香车宝马,一路到了莳花小筑。


    原以为不过是个庸脂俗粉堆砌的风尘之地,却不想看起来很是雅致,景致精巧,丝竹悦耳,往来之人皆言行有度,倒也赏心悦目。


    那送来请帖的高官夫人早早地派了聪明机灵的仆役在门口候着,一见到长公主殿下车马到来,便相迎上来,带着车马往莳花小筑的后院走去。


    前院是寻常人花银钱便能来往之处,后院便是只有主人相邀才能进来的洞天福地,容鲤借着车窗略略往外打量了一眼,也感慨这莳花小筑处处精妙,巧思非常。


    等马车停下,携月扶着容鲤踩着小几下来,早有仆从恭敬相迎。引路的侍女步履轻盈,穿过几重月洞门,来到一处临水而建的精舍前。


    这水榭四周垂着薄如蝉翼的纱幔,风一拂过,便如梦似幻,卷来池中莲花盛放的清香。


    很快,一位身着檀色锦裙、气质雍容的夫人疾步而来,见容鲤进来,连忙上前行礼:“臣妇林周氏,恭迎长公主殿下金安。方才前院出了些事儿,臣妇略去看了看,不想殿下即刻便到了,有失远迎,还请殿下恕罪。”


    容鲤虚扶一把,目光在她面上停留一瞬,唇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林夫人掌管这繁华之地,自然事务繁忙。不必多礼,起来吧。”


    林周氏的夫君,是这地界的知府,也算是为官清廉。而林周氏出身巨富商贾之家,手中万贯家财,自己也是个做生意的好手,这莳花小筑,便是她一手做起来的产业,可谓日进斗金。


    说起来,林周氏与容鲤有一段不足以为外人道的渊源,这才是容鲤今日肯赴宴的缘由。


    两人分宾主落座,林周氏先是说了些栾川风物,又恰到好处地引着容鲤欣赏了一番水榭外的珍稀兰草,言谈间滴水不漏,倒仿佛就是如她拜帖上所说的,偶然间得了奇花异草,这才请长公主殿下来赏玩散心。


    携月一心担心着这林周氏会做些不得了的事,一直提心吊胆着,但左右探看着,仿佛也不见什么不妥当之处。


    待到侍女奉上第二轮茶点,林周氏便将侍从屏退。


    携月心中一紧,知道这是要来了。


    林周氏的目光在她身上略微停了停,才含着笑看向容鲤:“殿下,臣妇还有一对‘好草’,只是有些羞人,不能与外人得见。殿下若不嫌弃,可愿与臣妇一同去湖上赏玩?”


    她的手指遥遥一指,就对着湖中心的一叶小舟。


    容鲤目光顺着林周氏所指望去,只见湖心那叶扁舟在莲叶间若隐若现。


    她唇角微勾,仿佛真的被勾起了兴致:“竟还有这等有趣的‘好草’?本宫倒是要见识见识。”


    携月心中警铃大作,这所谓的甚么“好草”,只怕又是些不能见光的美男子!下头这些人,竟整日就在这些事情上钻营,当真可恶!


    她正要开口劝阻,容鲤却已起身,竟已是下定了决心要去看看了,只对她淡淡道:“你在此处等候。”


    “殿下!”携月急道。她并不介意下头的人给容鲤送人讨欢心,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只要人干净规矩,她乐见其成。然而眼下并非什么好时候,更何况此处还是明摆着的秦楼楚馆,若是传到京中去,引起轩然大波不说,陛下说不定亦会因此不悦。


    容鲤看她一眼,眼神不容置疑。


    携月知道自己拦不住长公主殿下想做的事,只得噤声,眼睁睁看着容鲤与林周氏一同登上小船、


    船夫撑着长篙,小船便悠悠荡荡向湖心驶去。


    水波荡漾,莲香浮动。


    携月在岸边焦急踱步,目光紧紧锁着那越来越远的小船。


    距离太远,她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看到那小船到了湖心的舟船边,林周氏扶着容鲤,一同上了那船,钻进了船舱之中。


    那湖心的小舟,很快便随着水波轻轻摇晃,偶尔……似乎还微微颤抖着?像是里面的人动作不小。


    动作不小?


    里头在做什么?


    看些真的花花草草,还会将船都抖动起来?


    携月只觉得天有些塌了,急的不行。


    正当她心乱如麻之际,前院方向传来一阵喧哗,几个显然是喝高了的锦衣男子踉跄着闯入后院,被仆从连忙拦住。其中一人醉醺醺地高声笑道:“林、林夫人这莳花小筑……名不虚传!听说最近又琢磨出新花样了?那、那‘多人行’的船戏……嘿嘿,妙,妙啊!”


    院中的侍卫连忙将这几人架走,然而携月已然是听得心头巨震,脸色煞白。


    多人行?船戏?这等天崩地裂之语……


    难道那船上……难道殿下她……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时间过得无比缓慢,恨自己方才为何不舍身一拦。


    也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携月几乎要忍不住找人划船去湖心查看时,那叶小舟终于缓缓驶回。


    船帘掀开,容鲤与林周氏先后走出。


    携月焦急一看,险些如同晴天霹雳!


    两人竟都换了一身衣裳!


    容鲤换了一袭轻薄的绿罗裙,林周氏也换了件更家常的绛紫色襦裙,二人正说些话,面上红扑扑的,仿佛相谈甚欢。


    这青天白日的,做了什么,还要换衣裳?


    更让携月心惊的是,她们二人身后,还跟着两位身段极佳的少年人。他二人头戴帷帽,瞧不清面容,可那通身的气度极佳,帷帽后若隐若现一点儿漂亮的下颌骨线,猜也猜得到又是俊俏少年。


    容鲤面色如常,甚至眼角眉梢还带着一丝慵懒的惬意,仿佛只是进行了一场再寻常不过的赏玩。她扶着林周氏的手踏上岸,对携月吩咐道:“回庄。”


    说罢,又看林周氏一眼,只意味深长地说道:“你这‘好草’,果然非同凡响。”


    “殿下,这二位是……”携月看着那两名帷帽男子,声音都有些发颤。


    “林夫人赠予本宫的伶人,笛箫技艺尚可。”容鲤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一并带回去。”


    不是?技艺尚可?


    果真是笛箫吗?


    携月心中叫苦不迭,却不敢多言,只能低头应下。


    从前她与扶云闲谈时,还玩笑过,殿下身份尊贵,日后多半不会只有驸马一人,却不想这一日果真到来时,只叫她头皮发麻,前后的事都快想不尽了。


    *


    皇庄门口,暮色渐浓。


    阿卿如同前一晚一样,与几位其他的侍卫,沉默地立在门内等候。


    长公主殿下的车马渐渐从视野远处进来,须臾到了皇庄门口,容鲤在侍从的搀扶下下了马车。阿卿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确认她无恙后,便习惯性地望向车队后方——如他所料,又多了两名陌生的、戴着帷帽的男子身影。


    他的唇抿成一条直线,即便早有设想,周身的气息还是瞬间冷了下去。


    容鲤瞥了他一眼,看到他那冷面,半点儿不在意,只想着他区区一个小侍卫,有何立场生气?该生气的,这会儿还在她长公主府内的灵堂上摆着呢。


    长公主殿下目不斜视地从他面前走过。


    然而,阿卿的目光猛地一凝,定在了她纤细白皙的脖颈侧方——那里,一枚暧昧的、红艳艳的痕迹,在夕阳余晖下清晰可见。


    他这才重新审视起,容鲤这一身与出去时穿得截然不同的衣裳。


    换衣裳……是为何故?


    那红痕……是何人所为?


    第66章 第 66 章 又来爬床?争风吃醋多了……


    阿卿是知道规矩的, 他本不应该在这样的时候,如此大胆地将目光落在长公主殿下的身上。


    可那一点儿白上不容错认的红这样明显,如同素宣上落下的朱砂章印, 就在她脖颈上暧昧地留着, 仿佛在传递着什么讯息。他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 就随着她的身影远去, 直到看不见她的一点衣摆。


    他垂在身侧的手紧握着, 只觉得这炎炎夏日,口鼻之间的呼吸却如冰一般凉。


    正巧这时,那两个身形瘦削的少年人跟着容鲤的仪仗入府, 已走到了阿卿的面前。


    他二人气质娴雅,当真如同两朵菡萏一般。仿佛是察觉到阿卿的眼神, 这二人中的一人将帷帽略略掀起了些,好奇地打量他一眼。


    阿卿的面色幽沉, 那帷帽下的少年人却暖融融地如花似玉, 与他对视也丝毫不惧, 反而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 就这般放下了帷纱, 进皇庄去了。


    *


    大抵是因今日又得新人, 长公主殿下兴致颇高,又在花园之中热闹起来。


    临池水榭中灯火通明,笑语喧阗。


    容鲤斜倚在铺了软垫的贵妃榻上, 面前摆着一张精致的双陆棋盘。以柳絮为首的七八名美貌少年围坐四周,或执棋对弈, 或轻声谈笑,或为她打扇剥果,真真是满园春色, 活色生香。


    今日她身边陪坐的,是她白日里从外头领回来的那两个美貌青年,此刻除去了帷帽,陪伴在容鲤左右,与她谈笑玩闹,好不快活。


    皇庄之中都知晓,这二位是长公主殿下从莳花小筑之中带来的,一个叫侍笛,一个叫闻箫,正是殿下的新宠,便都下意识打量着他二位。而看清他二人模样后,无论是谁,心中都不免一惊——容鲤身边的旧人见了,只叹竟与昔日驸马如此相似;而不曾见过展钦的,便纷纷将目光若有似无地投向水榭入口边树影下的那个身影。


    阿卿受长公主殿下吩咐,正在那处守卫着。


    这两个漂亮青年人,与阿卿、或是传闻中殉国的那位驸马,生得几乎别无二致,可见长公主殿下,对已故展大人确实情根深种。


    然而这样的话谁也不敢在面上说,花园之中依旧一片笑声融融,热闹极了。


    阿卿就站在那儿守着,不远也不近。


    比起上回被容鲤远远驱赶到别处,这回他站得近多了。近到他能将园中的热闹尽收眼底,又能清晰地听到每一句笑语。但如此咫尺,却只有他格格不入。


    容鲤仿佛全然忘记了他的存在,只顾着与少年们玩闹,时而为柳絮的一步好棋抚掌轻笑,时而接过侍笛递上的梅子汤,甚至在她自己手边的茶盏空了时,眼皮都未抬,只随意地摆了摆手:“来人,倒茶来。”


    侍笛正要起身,容鲤却好似想起来什么,终于将目光投向树影之中仿佛凝固了的阿卿:“阿卿,你去罢。本宫身边人手皆忙着与本宫玩儿呢,无暇分身。你既闲着,便由你去。”


    阿卿点点头,只默然地去取了茶水来,为容鲤斟满,双手奉上。


    然而容鲤接也不接,目光只留在那厮杀着的棋盘上,随意摆手:“放下就是,这样没眼力见。”


    阿卿无言以对,只默默地收回手,回到自己守卫的位置上去。


    那双陆棋又走了一圈,众人之中传出一阵喧闹,原来是闻箫运气极好,又赢一局。


    他笑眯眯地凑到容鲤身边讨赏,容鲤便随手将方才展钦斟来的那杯茶水赏赐给他。


    那茶水如何贵重不提,这杯子却是个前朝的汝窑杯子,也值得百俩银钱。长公主殿下出手如此阔绰,引得众少年人斗志更高,纷纷立誓下局一定是自己胜出。


    闻箫笑吟吟地接过了,将那盏茶捧在自己手中,松也不松。


    阿卿本是那样无声凝固地立在树影下,可看见这一幕,他的唇角还是不由得抿了抿。


    容鲤仿佛浑然未觉,只兴致高昂地下旨:“难得今日玩得尽兴,本宫便许个彩头。今晚谁赢的局数最多,本宫便许他一个承诺,只要本宫能做到的,无有不允。”


    此言一出,少年们更是振奋,摩拳擦掌,气氛愈发火热。


    唯有阿卿,只觉得那欢声笑语如同针扎般刺耳。


    他本一直垂着眸,可听着那欢笑声愈发得热闹,他还是忍不住将目光往那头看去,见容鲤笑靥如花地与那些少年调笑,看着她颈间的红痕在灯下晃动,唇角抿得愈发紧了。


    又是一局终了,在众人的泄气声中,又是闻箫赢下一局。


    闻箫今夜赢的不少,胜券在握。他那目光总情意绵绵地萦绕在容鲤身上,谁也猜得到他想要个什么承诺。其余少年人们多少有些气馁,绞尽脑汁也想不到什么赢到长公主那一诺千金的好办法。


    却有个低沉的声音横插进来道:“殿下。”


    水榭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往声音来处看过去。


    阿卿不知何时走进了水榭。


    阿卿只看着花团锦簇之中的容鲤:“臣……也想求个恩典,参与棋局。”


    容鲤似乎有些意外,挑眉看他,语气玩味:“哦?阿卿侍卫也对此道有兴趣?本宫以为阿卿乃名门之后,一身正气,不稀罕玩儿这些过家家的小博戏。”


    明明前一日还在一口一个“草民”,如今倒是学会陈锋那一套,也来自称“臣”了。


    容鲤语带讥讽,分明是在嘲弄他明明出身不俗,昨日还自命清高,今日倒“自甘堕落”,也与这些漂亮脔宠们争风吃醋上了。


    “臣也不过凡人,愿博殿下一笑耳。”阿卿的声音依旧平稳,可他目光却与容鲤直直对视着,眼底似能瞧见一团灼目的火。


    极难得见到的样子。


    容鲤打量了他片刻,也不允准,也不斥责,只那样静静地看着他。气氛一时紧张起来,那些个少年人们也噤了声,都不敢多言。


    容鲤很是看了一会儿阿卿,才忽然笑了:“好啊,既然你想玩,便来吧。不过,若你输了……”她目光扫过那些少年,“便替陈锋等人连续值夜一月,如何?”


    如此轻飘飘的惩罚,天平另一端放着的却是长公主殿下的一诺千金。


    “可。”阿卿毫不犹豫。


    于是棋局重开。


    闻箫已经连赢数局,留给阿卿的机会极小,除非他一把不输,否则也至多只能和闻箫打个平手。其余少年人们知道自己没了赢面,干脆也不玩儿了,给阿卿让出个位置,凑在一起,专心致志地围观闻箫与阿卿对垒。


    阿卿瞧上去沉默敛然,却不想一上了棋局,杀气顿线。他下棋沉稳凌厉,步步为营,运子如飞,不过半个时辰,便连赢数局,将包括闻箫在内的所有少年都斩于马下。


    一局未输。


    他竟当真一局未输,将方才力压所有人的闻箫也击溃了!


    水榭内一片寂静。少年们面面相觑,看着阿卿的眼神充满了惊异。


    阿卿也不管周围人如何复杂的目光,一赢便站起身,毫不恋战,只走到容鲤面前,目光头一回直直地看向她:“臣赢了,除却殿下的承诺,臣还有一件不情之请。”


    容鲤挑眉:“你说。”


    阿卿看向此刻还被闻箫捧在掌心的,方才容鲤赏赐给他的那盏茶:“臣素喜……汝窑。臣愿出双倍市价,从闻箫公子手中购此茶盏,不知闻箫公子,可愿割爱?”


    闻箫没料到他的“不情之请”竟是这个。


    他与阿卿对视,两张相似的面孔上,仿佛同时有机锋闪过。


    容鲤不置可否:“本宫已经赏赐下去了,便已是闻箫的东西了,随他处置,本宫不插手。”


    闻箫笑吟吟地看着阿卿,用白日里与他在皇庄门口相见时的笑容应他:“我自然……甚爱此物,不愿割爱,阿卿公子既然是名门之后,应当也知道君子不夺人所好之故。”


    气氛一凝。


    闻箫顿了一顿,仿佛方才还没说完似的:“只是,阿卿公子若喜欢,又愿意出双倍之价,我若不卖,倒显得我太蠢笨,便卖给阿卿公子,又有何妨?”


    他将那茶盏放下了。


    阿卿当即将腰间的荷包放在桌案上,推到闻箫面前。


    闻箫也不客气,将那荷包当即打开了,从里头抽出几张破破烂烂的银票,禁不住一声嗤笑,验看了上头的金额无误后,便姿态优美地朝着容鲤与阿卿行礼:“多谢长公主殿下,多谢……阿卿公子。”


    他将那银票收了起来,又意味深长地说道:“毕竟,物与金银,皆不如人金贵,阿卿公子说,是也不是?”


    两人之间,隐有硝烟弥漫。


    容鲤却显然不愿管这些。


    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本宫累了。承诺……回头再说吧。”她站起身,对侍笛闻箫招了招手,“你们二人,随本宫来,伺候梳洗。”


    “其余人等,散了便是。”


    说罢,她不再看阿卿一眼,径直向内院走去。


    侍笛闻箫连忙跟上,经过阿卿身边时,闻箫特意将那银票扇了扇,目光波光流转地跟着容鲤走了。


    有人……怕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阿卿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


    赢了一夜,却又仿佛,依旧成了输家。


    有生之年心中好不容易凝聚起来气,争了一次,却仿佛……她已然,不在意了。


    *


    夜深人静,一片酣然。


    容鲤已然睡下,侍笛闻箫很晚才从长公主殿下寝宫走出,回了自己的院落。


    便在这深更半夜之时,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潜入容鲤的寝殿。


    自从驸马身死,容鲤夜里身边便不留人,倒方便了有人暗夜潜入。


    阿卿站在床边,借着月光凝视着熟睡的容鲤,目光最终落在她颈侧那枚红痕上。


    白日里翻涌的种种情绪,到了夜里,只余这最后一点。


    别的事情,他管不了,也没有立场去管,算他自取其辱,狼狈也得受着。可若是今日伺候她的人并不可心,笨手笨脚弄伤了她……


    阿卿袖中揣着一小盒消肿祛瘀的膏药。


    他跪在床榻边,取出药膏,用指尖蘸取少许,缓缓涂向容鲤脖颈上那枚红痕。


    他垂着眼,心思不知抛去了哪里,亦或是只在容鲤的脖颈上,却不知手下的人早已经悄然睁开了眼。


    容鲤目光之中并无睡意,也不见半点惊讶,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阿卿的眉眼,有些恍然。


    直到阿卿几乎将那一整盒药膏都涂尽了,容鲤才有些不耐烦地说道:“阿卿,你今夜所来,就是打算用这一盒药膏将本宫熏死?”


    阿卿的手僵在半空,看着她清明的眼神,心中一阵狼狈。他收回手,垂下眼眸,不知该如何解释。


    第67章 第 67 章 全是那些床笫敦伦之事。……


    容鲤看着他这般沉默寡言的样子, 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你若有什么话要说,尽管说就是了。若是没什么话要说,便即刻退下, 休要在这里打搅人清梦。”


    有话不说, 倒像她怎么了他似的。


    “也并无他事……只是忧心殿下今日……辛劳, 来看看殿下。是臣唐突了。”阿卿只垂下眸, 从地上起身, 竟真是一副要走的样子。


    他那两句关心,卑微得如同什么似的,叫容鲤心中那股压了许久的火气又冒了上来。但更多的, 是见阿卿这般低眉顺眼的可怜样,这火气之中又混了些酸楚。


    容鲤叹了口气, 终究还是心软了。


    “罢了,”她本就没睡, 干脆从榻上坐起来, 倚在床头的软枕上, 看着他将要转身离去的身影, “本宫说过, 今夜赢了的人, 可得本宫一个承诺。今夜你来,本是冒犯,本宫也不罚你, 只当将功抵过了。不过,本宫可额外给你一个恩典——无论你问什么, 本宫都回答你。”


    阿卿转身的身影略停。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容鲤身上。


    容鲤原以为,他会迫不及待地问那红痕的来历, 问她和侍笛闻箫究竟做了什么。


    可他的目光只是那样落在容鲤身上,微长的眼睫将后头一点儿的贪婪和放肆遮掩,化成一句轻轻的叹息:


    “殿下今日,可还开心?在外头,可曾受什么欺负?若是下头的人笨手笨脚,叫殿下不开心了,便换些伶俐听话的。”


    那些容鲤原以为的问题,他一个也不曾问。


    阿卿只是问她,今日在外头玩的如何,“伺候”她的人,可还周到。


    即便他想的那些“伺候”,应当全是那些床笫敦伦之事。


    他却只问自己的感受。


    容鲤原以为,听了这些关切之语,自己该是得意的,畅快的。


    然而没有。


    一点儿也不得意畅快,只叫她整颗心如同被浸在水里的棉絮一般,沉甸甸,湿漉漉,非但没有半分快意,只余饱胀沉重的酸涩。


    他分明想到了,分明看了那样久,也分明在下双陆棋的时候那样凶狠地与闻箫争斗,连个茶盅都要和人家买回来——可到了她面前,他却什么也不敢问,问来问去,最终只问她的安好。


    便如她静静等候展钦出征回来的那些时日,盼着念着,期冀着至少能得到一点消息,哪怕是一句报平安的口信。可她始终杳无音讯,在长公主府中哪怕见外面种种繁华,亦只觉得空茫无趣。


    他的真心值百倍,一心一意为她好,想要保护好她。


    她不是不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


    可是难不成,这世上只有他在真心?


    她容鲤,就没有一点真心,没有一点在意他,没有一点想要保护他吗?


    他大可以告诉她,哪怕只是只言片语。


    只要给她一点点的心安,她会便安心下来,会拼了命的追上他的步伐,如他保护自己一般,真心在意他。


    可没有。


    展钦没有。


    阿卿也没有。


    他总是那样,什么都只一个人扛着。


    仿佛把一切苦、一切怨憎会、爱别离全一个人咽下,便是对她最好的保护。


    说来说去,容鲤压在心头的那口气不过也就是如此。


    她在努力追着他,可是他却连哪怕停下来等一等也不愿意,而人人还都觉得,这才是对她最好的。


    容鲤心头的酸涩饱胀愈发膨胀起来,她那些怨与怒在心头压到了极致,只用着最后一点点的耐心问他:“你就……没有别的想问了吗?”


    阿卿抬眸看她一眼,那浅褐色的眸子里情绪深沉,却依旧摇了摇头:“没有了。殿下安好,便是最好。”


    “当真没有?”容鲤的声音提高了一些,紧绷绷的。若是旁人,能叫她忍到这个份上,她绝再不会多给一点机会。


    然而看着阿卿那张隐忍面孔,容鲤终究还是先咽下了这口气,掀被下床,赤足走到他面前,仰头逼视着他:“阿卿,本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今夜闯进来,究竟想问什么?若此刻不问,以后便永远别再问了!你来这儿就来的心不甘情不愿,那你便走罢!走得远远的,再不要来了!”


    两人距离极近,那双燃着薄怒的眸子亮得惊人。


    阿卿的呼吸明显窒了一下。


    他看着她,不曾看任何地方,只看着她的眼儿,没有一丝迟疑:“没有心不甘情不愿。”


    “臣来此地,甘之若饴。”


    他的眸底仿佛有千万种情绪划过,可在容鲤这双灼目的眼前,他仿佛又到了今夜的花厅里,在双陆棋盘前时完全压抑不住的渴求。


    那时候,看着容鲤将喝过的茶盏随手赏人,他素来为人称道的隐忍冷静通通被丢到了九霄云外。


    于是他生平第一次,敢真正在她面前,去求自己想要的。


    哪怕最终她只是草草退场,他亦没有后悔。


    正如他明知道今夜不该来,他却还是来了。


    “是臣想来的,臣没有心不甘情不愿。”


    容鲤终于听到了些自己想听的,心头的气稍稍顺了些,立马紧接着问:“那你来此,究竟是想要做什么,想要问什么?你说还是不说?”


    “说。”阿卿这次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殿下想要知道的,臣尽可言之。”阿卿看着她,“但并非……今夜。有些事情,臣尚且还在调理。”


    容鲤其实还有些怒,可是她听到这几句话,她便觉得也不是那样难受了。


    她要的,其实也不过就是个态度么?


    她真是天下第一好哄的人。


    “行,姑且算你说的不错,本宫给你一次机会。”容鲤挑眉,“那你今夜来此,又是为何?”


    阿卿终于抬起手,指尖带着些微不可察的颤抖,指向她脖颈的那处:“这里……”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还……疼吗?”


    他什么也没问。


    并非质问,也非怀疑,依旧是一句发乎情又止乎礼的关心。


    容鲤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点残存的火气如同破了的泡泡一般,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力感。


    这人,怎么就能如此惹人生气,又如此让人没法真正狠下心肠?


    她没好气地抬手,用指甲在那红痕附近轻轻刮了两下:“蚊虫叮咬的包,有什么好疼的?你不曾被蚊子咬过?”


    随着她的动作,那处本就敏感的肌肤立刻泛红,微微肿起,看起来更加明显了。


    原本她从外头回来时,那里一片平坦,一点红痕点缀,看上去俨然是欢好时所留。


    可如今被容鲤一抓挠,一下子就肿了起来,便分明可见,这不过是一处蚊虫留下的小包。


    阿卿怔怔地看着那“证据”,一时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


    容鲤见他愣神,心中莫名起了点逗弄之意,又故意挠了几下。那处立刻红了一片,甚至隐约能看到细小的血点。“瞧见了?本宫还能骗你不成?”


    “殿下!”阿卿抓住她还在肆虐的手腕,力道有些急。他看着她颈间那片红成一片的皮肤,眼中竟有些心疼之意,“不必如此!何苦为了自证这般……伤害自己?”


    他的掌心温热,紧紧箍着她的手腕,传递过来一种真实的、不容忽视的焦急。


    容鲤可不会任由他抓着手腕。


    她只是略略消了消气。


    可她想要知道的,一点儿也还不知道。


    因此她只将手用力抽了回来,阿卿也不敢伤着她,只得松开了手。


    “你想问的,都问了,本宫也都答了,这是本宫允你的恩典。”容鲤看着他,退了两步,又坐回到床榻上去,只晃着足尖看他,“那本宫也有个问题想问问你。”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如同情人间的呢喃:“你方才那般在意闻箫,现在又心疼本宫挠伤了自己……本宫只问你一件事。”


    “阿卿,你究竟……是谁?”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情绪的变化。


    阿卿看着她久久未得见的容颜,看着她眼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心中那堵用理智和愧疚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仿佛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说,或不说。


    不过两个简简单单的选择,却各带一连串重若千钧的后果。


    他向来知道哪个选择最好。


    然而到了此刻,在她的眼神下,所谓理智,皆在此刻溃不成军。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在容鲤期待的眼神里,仿佛要吐露那个你我心知肚明,却一定要说出口才能求一份圆满的答案。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声极其轻微、却尖锐无比的破空之声,伴随着窗外庭院中某处瓦片碎裂的轻响,骤然划破了夜的宁静。


    阿卿面上一凛,瞬间将所有的话皆吞下。


    “恐有敌袭!保护殿下!”他沉声低喝,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和急切。


    寝殿外立刻传来陈锋等人被惊动后的脚步声和短促的呼喝声。


    阿卿深深看了容鲤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未尽的言语,有深深的担忧,更有不得不中断的遗憾。“殿下待在屋内,切莫走动。”他匆匆丢下这句话,身形一闪,已如一道黑色闪电般冲出寝殿,融入外面的夜色之中,追寻那不明的危险而去。


    容鲤独自站在原地,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他方才握紧的力度,温热犹存。


    她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搜寻声,缓缓地握紧了拳头。


    又是如此。


    天不遂人愿,她想要的答案又跑了。


    然而这一回,容鲤却没有那样着急了。


    从前她只会等。


    但等了这样久,她已然学会了主动出击。


    没有答案?


    无妨,她有的是寻求答案的办法。


    任他想说还是不想说,也不得不说……你说是也不是?


    阿、卿。


    第68章 第 68 章(小修) 狗狗被捆起来了……


    夜里的乱子并不算大。


    确实有人胆大包天而来, 但是并非敌袭,而是下头那些个官员们,见赵德、林周氏二人接连走通了长公主殿下的路子, 于是个个削破了脑袋, 都想塞人进长公主殿下的身边。


    只是得了便宜的人自然只想自己的恩宠是头一份的, 谁肯卖消息出去?急功近利者没了消息来源, 只好自己雇人来打探。


    偏偏出师不利, 没那水准,好不容易翻进了皇庄,却踩裂了梁上细瓦, 惹得皇庄上下大动。那犯了事的贼子当即想跑,却被赵德大人送进府的阿卿侍卫追了一路, 用尽办法也没能逃脱,不到半个时辰便被五花大绑着捆到了长公主殿下的面前。


    容鲤并非苛刻性子, 她素面未施粉黛, 只披着一件大氅, 寥寥几句话把这探子的审了。


    那探子还有些哽着喉, 想着自己的轻功素来一绝, 今儿却被燕啄了眼睛, 一门心思想着自己什么也不说,也没什么事儿。


    阿卿提溜着他,如同提着小鸡崽似的, 将他按跪在廊下,等候里头的长公主殿下发落。


    他没敢抬头, 只听见一个甚而很有些温和的声音在问他:“谁派你来的?”


    那探子眼睛一闭就开始说瞎话:“没有谁,是草民都听外头城中人传言长公主殿下国色天香,想来见一见殿下。”


    层层叠叠的帐幔后, 那个小小人影,冲着正皱着眉,一身寒霜的阿卿招招手:“你来。”


    阿卿就如同被主子唤的獒犬一般,走到她身边去了。


    容鲤将他腰间的佩剑“噌——”地一声直接抽了出来,然后将那轻剑往外一掷,“哐当”一下直接砸在那探子身前。


    “夜探皇庄,犯的是死罪。”她的声音就在剑身犹颤的铮鸣声里,轻软的,却带上了一股叫人不寒而栗的冷气,“本宫宽仁,无意要你的性命。”


    那探子被剑砸到身前,本抖了一下,但听得里面的话,心思又活泛起来——不过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娘子,心肠还是软。


    却没想到那“十六七岁的小娘子”话音一转,三两句话就将他的结局定了:“你既然说是你自己想来看的,天家威严不允准你来冒犯。你自己起的头,便罚你将这一双眼睛剜了。阿卿,你看着他,眼睛挖出来了,便让他出去。”


    那探子怎会想到她轻飘飘的一句惩罚这样重?


    剑刃在宫灯下折出一层耀目的寒光,帐幔后的身影仿佛准备起身走了。


    阿卿走到了他的身前。


    并不开口催促,却大有一股“你若不肯动手,我便为你代劳”的架势。


    他原本还吊儿郎当挺直的脊背一下就软了。


    这人本来也就是个江湖软脚虾,除却一身轻功确实卓越,但压根没甚胆子,三两口气就把事情全交代了。


    不仅仅是栾川高官雇了他,周遭的州府亦有人花重金来,就是要他来打探打探长公主殿下究竟喜欢什么。


    他只怕自己交代的还不够干净,保不住这一双眼睛,甚至在贴身的衣兜里面一顿摸索,摸出来一条长长的名单,全是许了他金银,要他来打探什么消息的人。


    他麻利交了。


    长公主殿下叫人接了,顺带也将那剑收了回去。


    直到他被人“请”出皇庄外,他都尚且觉得有些不真实,缩了缩脑袋,赶紧跑了。


    阿卿盯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见了才回到皇庄之中。


    容鲤早没了睡意,正在灯下看那一串儿长长的名单。


    这些名字有生有熟,好奇的消息除却长公主殿下是否纳了新宠外,其余的便是打探赵德送来的那位,与已故展驸马生得一模一样的阿卿。


    容鲤瞥了一眼阿卿:“你来。”


    阿卿低眉顺眼地走过来。


    容鲤的指尖就在那些个问题上点来点去:“你知道,本宫愿将你留下的缘故是什么么?”


    阿卿看着她指尖正好点着的那句“与展驸马生得一模一样”上,不知如何作答。


    “你生得,像极了本宫的驸马,这便是本宫将你留下来的缘故。”容鲤坦然告知。“你应当知道的罢?赵德将你送来之前,难不成你没听过?”


    阿卿不语。


    容鲤有些恼了:“你既然知道你是做什么的,为何不好好学驸马?本宫此生挚爱驸马,你学得像了,自然有你的好处,可你这几日,做得实在不像。你来本宫身边做个玩意儿,难不成连讨人喜欢都不会?”


    她声音清脆,在寂静之中传得极远。


    身后的帐幔,仿佛被风轻轻吹动了一下。


    似乎有一道目光从帐幔后头投出来,落在她的背上,叫她如芒在背。


    容鲤尽力将那目光忽视,只看着面前的阿卿:“说话。”


    阿卿依旧一言不发。


    长公主殿下的耐心也是有限的,等了又等,终于失去了耐心,只皱着眉头,叫人把方才从他腰间拔出来的剑从廊下捡回来。


    容鲤提着那剑,站起身来看他:“学聪明些。”


    阿卿背微弯,竟是摇头,出言顶撞:“臣并非是展驸马,自然学不会驸马的模样,殿下贵为公主,怎能如此折辱于……”


    “好,很好。”容鲤彻底失去了耐心。


    她手中提着的剑,忽然就举了起来。


    这剑轻,即便是力弱的女子来用也能得心应手,厅中众人谁也不曾反应过来,便见剑光一闪,二人离得那样近,几乎是瞬间那剑便没入阿卿的胸腹之中,喷出的血甚至溅到了她面上。


    容鲤又将剑拔出,血顺着血槽淌了她一手,她却蹙着眉头很是不耐地将剑丢在一边,喊人来给自己擦手。


    阿卿的面上犹有不可置信的神色,剧痛与喷涌而出的血叫他的生机迅速流失,片刻后便再也站不住,只能跌倒在地。


    容鲤居高临下地看着阿卿渐渐苍白的面孔,倨傲而不掩嫌恶,姿仪无双地让侍从擦着自己身上的血迹,只道:“演也演不像,赵德寻的什么东西,竟还在本宫的面前摆什么清高架子。”


    如此惊变,长公主殿下忽然动怒杀人,谁也不曾料到。


    最先反应过来的便是她的两位女官,连忙让人去收拾厅中的一片狼藉。


    容鲤不慌不忙地吩咐:“今夜之事,也不过就几个人知晓。若是传出去一点,今夜伺候之人,全部格杀勿论。”


    众人噤若寒蝉,谁也不敢说话。


    使女打水过来给容鲤擦洗面上飞溅的血滴,那血腥气儿熏得长公主殿下直皱眉,对那地上躺着的阿卿更是厌烦:“早知如此,便不应当看他与驸马生得相似便将他留下。不过是以色侍人的玩意儿,还一身的清高谱,真当本宫只能从他这儿寻些慰藉?没了他,侍笛闻箫也生得与驸马相似,只要本宫想,多的是人愿送些替身来。”


    她面上擦净了,仿佛还觉得不快,转身往浴房走去,先是吩咐人,去将侍笛与闻箫喊来伺候她沐浴,又仿佛想起来什么,余怒未消地看着地上已死的阿卿:“陈锋,将这晦气东西随意丢到后山去就是了,勿要留在此处碍本宫的眼。”


    说罢,她便走了,半点没留。


    待她走后,侍从们才战战兢兢地取来担架,将地上那具尚存余温的躯体抬起,用寻来的草席将他卷了。


    然而鲜血自草席缝隙滴滴答答落下,在华贵漂亮的地毯上蜿蜒出断续的暗红痕迹。一行人默不作声,借着浓重夜色的掩护,沿着偏僻小径,快步向后山行去。


    夜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林枭在枝头窜动,更是叫人胆战心惊。直至深入荒僻之处,草木繁盛,几乎不见路径,领头的陈锋才示意停下。


    “就这儿吧,”他压低声音,“扔下便是。这后山的野物不少,豺狼虎豹皆有,饿得狠了,天明前自会收拾干净。”


    两名年轻侍卫依言将担架倾斜。


    阿卿的尸身软软地滑落,跌入及腰深的荒草丛中。那身清雅的月白长衫迅速被夜露与尚未干涸的血迹浸染得污浊不堪。


    其中一名年轻侍卫下意识地想上前整理一下阿卿歪斜的头颅,却被陈锋一把拉住。


    “看什么?快走!不过做了一两日同僚,你还生出这些慈悲心肠来?”陈锋厉声低斥,“殿下吩咐了,手脚干净些!莫非你想明日也来这后山喂狼?”


    那年轻侍卫浑身一颤,立刻缩回手,随着众人匆匆离去。


    周遭重归死寂。


    直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许久,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才从不远处一棵古树虬结的枝干上悄无声息地滑落,竟如同吐信的黑蛇一般。


    他动作轻盈诡异,落地时连脚下的枯枝都未曾踩断,一看便是练家子。


    黑影缓步走到方才陈锋抛尸处,并未立刻俯身,只是居高临下地审视着。


    浓重的血腥气早已经散开,不用看便知道里头是什么骇人景象。


    “啧,”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年纪不大,脾气倒是见长。这心狠手辣的劲儿……与今上倒是如出一辙。往日主公还说这位殿下心肠软,难成大事,如今看来,真是时过境迁。”


    他蹲下身,指尖避开血污,精准地搭上了“阿卿”的颈侧。


    触手一片冰冷,确实探不到半分脉搏。


    他又翻动了一下尸体的头部,检查了瞳孔,确认了毫无生机。


    “为了个替身动这么大的火……”黑影喃喃自语,“看来展钦那短命鬼的死,对这位殿下打击真是不小。主公猜测这位殿下为着展钦之死日渐疯迷,果真是真的。”


    他回想起方才隔着数丈远隐约听到的只言片语——“本就是以色侍人的玩意儿,还摆什么清高谱”、“没了他,还有侍笛闻箫,只要本宫想,找个展钦的替身不过易如反掌”。


    那娇脆的嗓音里蕴含的满不在意与冷酷,让他微微心凛。


    “下手还真是利落,”他的目光扫过“阿卿”胸腹间那片被血浸透的衣裳,“隔着那么远,原以为只是惩戒,没想到直接要了命。不过正好,这位殿下此番变化,正合了主公的心意,不必再寻新目标了。”


    他心中念头飞转。长公主因驸马之死而性情大变,私下里行事如此乖张暴戾,正是他们乐见其成之局面。


    他心中思绪不少,不曾注意到自己身上沾了些阿卿的血,当即皱起了眉头,很是不悦地将血迹擦净:“……我早便说过,那短命鬼已死了。匈奴人如狼似虎,还有主公的三十死士,他岂能活命?主公派我来此蹲守,生怕是那展钦死而复生,眼下果然不过是个男宠,真是浪费气力。”


    “罢了,时机差不多了……”黑影将血迹擦净了,满不在乎地绕过地上的尸首,远远望着远处灯火辉煌的皇庄,眼中精光一闪,“蛰伏这许多年,终于要到头了。”


    他不再停留,身形一晃,便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无边黑暗里。


    *


    皇庄内,惊变之后的血腥气似乎已被夜风吹散,下人们手脚麻利地清理了厅堂,熏上了浓郁的安息香。


    容鲤已换了一身杏黄的绡纱寝衣,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卸去了钗环,更显得脸蛋白皙小巧。她坐在梳妆台前,由着扶云为她梳理长发,镜中的眉眼却带着几分尚未散尽的戾气。


    “殿下不必动怒……本也不过就是桩小事。如今杀了他,还不知陛下知晓了会如何呢。”扶云轻声安抚。


    “如何不怒!一个个的,明知道我心中是怎么想的,却什么也不肯说,什么也不肯做,当真该死!”容鲤哼声,明显意有所指。


    扶云梳头的手微微一顿,不敢接话。


    容鲤拿起妆台上的一支玉簪,在指尖把玩着,扶云看了一眼,正是当初展钦送她的那只狸奴抱花的簪子。


    她摸了一会儿,又将那簪子丢回妆奁盒子里,语气愈发讥诮:“没了他阿卿,难道本宫身边就没人了?侍笛、闻箫,哪个不是千挑万选出来的?只要本宫愿意,想找多少个‘展钦’找不到?易如反掌的事情,还真当自己是个不可或缺的宝贝了。”


    帘子后头轻轻动了动,容鲤瞧见了,又是压不住的一声冷哼。


    扶云替她梳好了头,容鲤便起了身,不再说阿卿的事儿了,反而吩咐道:“去叫侍笛过来,今夜生了这许多事,我头疼,今夜让他来伺候。”


    “是。”扶云连忙应声。


    片刻后,侍笛被传唤而来。


    他显然知道方才发生的事,脸色苍白如纸,捧着玉笛的手指微微颤抖,行礼时声音都在发飘:“奴……奴参见殿下。”


    “怕什么?”容鲤转过身,声音有些慵懒,“本宫又不会吃了你。阿卿不懂事,是他自寻死路。你……比他聪明,是不是?”


    这话,又在意有所指。


    侍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奴一定尽心竭力,伺候殿下。”


    “那就吹一曲吧,”容鲤重新闭上眼,揉了揉额角,“要清雅些的,别吵着本宫。”


    “是。”侍笛连忙应声,将冰凉的玉笛凑到唇边。悠扬的笛声在夜里流淌开来,音色清越,只是那旋律深处,总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惊惶。


    容鲤静静地听着,看似闭目养神,全身的感官却敏锐地捕捉着周遭的一切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一曲终了,侍笛忐忑地停下。


    “下去吧。”容鲤缓缓睁开眼,挥了挥手,“今夜不用人守夜。”


    侍笛如蒙大赦,连忙叩首退了出去。


    寝殿内彻底安静下来。


    容鲤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将目光投向后头的帘子。


    “看了一晚上戏,”容鲤开口,声音不高,却带了些戏谑,“还不打算出来吗?”


    帘子后头没甚声响。


    容鲤才仿佛想起来什么似的,轻轻“呀”了一声,恍然大悟道:“我忘了,狗狗被捆起来了,动弹不得呢。”


    她往那帘子走过去,伸手一撩。


    有人正被那蛟绡丝牢牢地捆在哪儿,见她进来,眸中一闪。


    容鲤扬起个月牙般的笑:“怎么了?不认得我了?”


    第69章 第 69 章(小修) 非礼勿视。


    本应当死了被曝尸荒野的“阿卿”, 此刻却还活着,正好好地被藏在帘子后。


    结实的蛟绡丝将他整个人捆束起来,动也动不得。


    容鲤没将蛟绡丝解开, 只是站在他面前, 微微倾身去看他的眉眼。


    见阿卿抬眸与自己对视, 眸底翻涌着种种情绪, 容鲤只是莞尔一笑:“做什么这样看着我?我不耐烦和你引来的人周旋了, 想将你留下来,不可以么?”


    阿卿说不了话,只能看着她。


    寝宫之中没有旁人, 宫灯莹莹的光辉将她的身影笼在其中,将她衬得如同不染尘埃的瓷娃娃, 就这样笑眼弯弯地看着他。


    而正是这一尊清净无暇得不见一丝杂质的瓷娃娃,在他听见梁上声响窜出去的那一刻前, 便已经在暗中布好了人手。


    浸了软筋散的银针精准地扎入他的颈侧哑穴, 瞬间就卸了他的力, 而另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身影, 从他跌入旁边的一片黑暗里的那一瞬, 就从后头跃了出来, 成为了新的“阿卿”,追人去了。


    行云流水,没有半点迟疑。而他跌落的地方还垫了软草, 显然是早有准备。


    后来的事情,每一件都超乎他的意料。


    长公主殿下走到他跌落的地方, 颇为满意地看了一圈,迎着他很有些惊愕的目光,抽出了在白龙观的夜里曾紧紧束住他双手的蛟绡丝, 就这样将他捆了起来。


    那时候软筋散的药效已然渐渐开始发作,阿卿只挣扎了两下,便彻底不动了。


    大抵是他眼底的疑惑惊愕太过明显,长公主殿下大发慈悲地赏给了他一个解释:“你有那么多要做的事,难不成我便没有?且请你看一场大戏。”


    随后便将他带到花厅。


    容鲤叫人将他搬到她身后的帘子后,她如刚醒的懵懂少女一般随意披了件衣裳坐在前面,与身边几个人低声商量的却全是要命的事儿。


    随后“阿卿”追人、掷剑恐吓,再到后头的突发拔剑杀“阿卿”,一桩接一桩的事儿,倒真如戏文一般,紧锣密鼓地展开。


    恐怕除却她的几个心腹,没有人知道这不过是长公主殿下亲手策划的一出好戏。


    阿卿在看见她倨傲矜贵地丢去那柄沾满了热血的轻剑时,恍然将面前的面孔与从前叠在一处。


    分明一模一样,还是同一个人。


    然而时过境迁,她已然不再是需要蜷缩在谁的羽翼下的雏鸟了。


    他看她的目光,怅然之下,又不可避免地染上星星点点的炽热。


    容鲤在这目光之下,罕见地生出些脸热来。


    她生来尊贵,数不清的人曾用过这样炽烈景仰的目光看着她。她却知道,这不过是为着她身为皇长女的身份与母皇的宠爱,从未有人将这样的目光真正加诸于容鲤,而非长公主殿下。


    阿卿这炽热的目光叫她竟很有些心跳如鼓,禁不住嘟囔了一声:“又不是什么稀奇事儿,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这寂静的寝宫之中只有她一人在说话,没来由地叫她有些心慌,于是容鲤干脆伸出手去,将还插在他哑穴上的银针拔了出来。


    温润柔软的指尖落在阿卿的脖颈上,叫他不由得轻颤一下,封着穴道的银针一取,他的力量便开始渐渐回笼。


    然而阿卿的头还是一歪,在容鲤的手还不曾抽走的时候,轻轻将脸颊靠入她的掌心。


    太久不曾这样靠近过她的体温,于是哪怕只是这样轻微的接触,都叫人心满意足。


    阿卿的眼眯了眯。


    他的眼狭长,本是双风流多情的眼儿,只是他总是神情冷肃,于是这双眼也显得冷酷无情。而眼下他软化了眉眼,就如料峭冬寒一逢春,和着他鼻尖的那一点儿鲜红小痣,竟也有万种风情。


    他就这样软弱无力地依偎在容鲤手心,那双眼亮而热地看着她。


    他说:“殿下,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容鲤不知是被他的体温,还是被他这句话烫着了,将手一下子抽了回来,有些羞恼地蹙眉:“只是做了一点点的事儿,值得这样夸张?”


    然而她微翘的唇角,隐隐昭示着长公主殿下的心口不一。


    阿卿低低地笑起来:“殿下长进,如何不能说呢?”


    只是他又想起来,究竟是什么催得她这样长进,于是那点笑意渐渐隐了下去,浮出一层愧怍之色来。


    容鲤就看不得他这个模样,也知道这愧怍的根源早已成了一件解不开的乱麻,因而也不纠缠这个了,只凑过去问他:“方才你走之前,还不曾答我的问题。”


    今夜的计划,其中容鲤最想要的一环,便是要他亲口说出的答案。


    阿卿没有什么不可说的了。


    在见到那堂上飞溅的血滴,见到容鲤单薄的脊背下也藏有这千般沟壑的时候,再看她这一双眼。


    他没有什么不可说的了。


    “殿下……”他望着她,仿佛要将做阿卿时所有不能投予的诸多逾矩目光皆落在她的身上,千言万语,终究只作一句,“展钦……来迟了,是臣的错。”


    这是容鲤早就料到,也早就想要的。


    可是在当真听见他说的时候,与脑海之中所设想的又全然不一样。


    心海难免泛起波澜。


    容鲤眼角沁出一点晶亮水光,但她很快擦去了,只抬着下巴很有些倨傲地看他,语气与她的心绪截然不同:“喔,说些我不知道的。”


    阿卿——展钦紧接着她的话又道:


    “殿下,臣……很想您。”


    容鲤没料到他会说这一句。


    她本以为,展钦又要说那些没用的愧疚,亦或是将他不能宣之于口的诸多权海秘密都和盘托出。


    可他只是那样望着她,看着她,眼底只有小小的一个她。


    他说,他很想她。


    “在接了陛下旨意,秘密西出之时,臣便开始想您。”


    “从京城绿柳到大漠孤烟,再到连绵山间的‘情人泪’,臣都很想您。”


    “臣也愿即刻折返,长久守在殿下身边。只是臣身有家国责,亦有陛下相托密旨,臣不可半途而废。”


    他并不说自己这一路征战如何艰难;


    也不说身后内忧外患的追杀如何凶险;


    他只定定地望着她,轻声与她说:


    “从山崖坠下,在山涧水底藏身的时候,臣只怕自己再也不能回到殿下身边。”


    “即便臣知道,这世间还有诸多好男儿,臣之一死,于殿下而言或是更好的坦途,臣却还是……有千般不舍。”


    “臣做不到那样坦荡,臣分明问心有愧。”


    他的目光,与他的话语融在一处,愈来愈热。


    “初时,只想着守在殿下楼下,遥遥相望,便已知足。”


    “可后来,见了殿下亲面,即便得了斥责,才知欲壑难填。”


    “于是虽得了殿下驱逐,明知此举卑劣,臣依旧……换个身份名姓,也只想留在殿下身边。”


    “哦。”容鲤平淡地应着,可她蜷缩在袖中的手却忍不住一直在抖,依旧如同方才那般,说着那句一样的话,“说些我不知道的。”


    于是展钦望着她,喟叹道:


    “我心悦你。”


    他从来不曾在容鲤的面前,用过“臣”以外的自称。


    而如今他生平第一回直面自己内心的诸多卑劣渴求,轻声而坚定地同她说那些妄想。


    容鲤不知道自己的泪是什么时候滚落的。


    便如那用来捆束西疆最烈的獒犬的蛟绡丝,也不知何时被展钦解落在了脚边。


    他轻轻拭去她的泪,温和而歉疚地说道:“我心悦殿下,却在殿下需要我的时候长久地不在,叫殿下一个人学着应对一切,是我的错。”


    于是那些大半年里,每一个孤枕夜的伤痛忧愁,每一次血海翻腾惊醒的惊恐无措,每一回逼着自己静下心来去思索探究最好的一条路的心乱如麻,终于在这一刻落到了实处。


    其实容鲤曾在心中发誓过,她再也不会像从前一样无力,甚而曾幻想着等展钦同她坦白的这一日,一定要狠狠地骂他打他羞辱他。


    然而此刻她只想呜咽,恨自己太不争气,又一面与自己和解——


    他是她的驸马,就这样轻易了原谅了他,其实也没甚的。


    再者,她也没说就这样原谅了他呢。


    容鲤伸出手,就如展钦那回南下回来,在她的闺房之中,得了她那个甜甜的撒娇时一样张开手:“抱我。”


    展钦将她拥入怀中。


    容鲤扑到他怀中,放声大哭一场。


    泪水浸湿了展钦胸前的衣襟,留下深色的水痕。


    展钦只是沉默地、紧紧地拥着她,大手在她背后一下下轻抚,如同安抚受惊的幼兽。他下颌抵着她的发顶,感受着她身体的微颤,心口像是被她的泪水灼伤,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都是他的错。


    他都认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汹涌的哭声渐渐转为低低的抽噎,最终平息下来。


    容鲤哭得有些脱力,软软地靠在展钦怀里,鼻尖通红,眼睫上还挂着细碎的泪珠。然而,刚刚宣泄完的脆弱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她像是忽然反应过来,猛地用力,一把推开了展钦。


    展钦被她推得后退半步,怀中骤然空落,让他下意识地想重新将她揽回。


    “谁准你抱了?”容鲤抬起袖子,胡乱地擦掉脸上的泪痕,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语气却已恢复了惯有的骄横,只是那双哭过的水润眼眸,让她这凶巴巴的模样少了几分威慑,多了几分娇软,“本宫哭完了,你就可以松开了!你要明白你自己的身份!”


    展钦看着她这哭完就不认人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笑意,从善如流地收回手,垂首应道:“是,臣僭越了。”


    “知道僭越就好。”容鲤哼了一声,别开脸,不去看他那双仿佛能看穿她所有伪装的深邃眼眸。她理了理自己微乱的衣襟,试图找回长公主的威仪,只可惜微红的眼眶和鼻尖让她看起来更像一只虚张声势的猫儿。


    她踱开两步,又忽然停下,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睨着他,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刁难:“再说了,你如今是什么身份?不过是个来路不明、靠着几分姿色被送进来的‘侍卫’,说得好听些是护卫,说得难听些,与那些脔宠有何分别?本宫没发话,谁准你碰本宫了?”


    这话说得尖刻,带着明显的折辱意味。


    展钦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抬眸看向容鲤,对上她那双带着挑衅的眼睛。


    他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是在用这种方式,重新划定他们之间的界限。是否承认他“展钦”的身份,何时承认,全凭她一时的心情。毕竟,眼下知道“展钦”还活着的人,也就眼前这一个了。


    她心情好,想要承认的时候,他就是“展钦”。


    心情不好,不想承认的时候,他就是别的阿猫阿狗了。


    譬如此刻,在她不想承认的时候,他就只能是“阿卿”,一个地位卑下、可以任由她搓圆捏扁的玩物侍卫。


    再者,是不是“阿卿”且还两说。


    毕竟“阿卿”已然因为顶撞长公主殿下,冒犯天家威严,被赐死了。


    “那臣以后是……”


    容鲤脸上挂满了“不听不听”,直接打断他的话:“这儿没有你说话的份儿。本宫说你是谁,你便是谁,休要多问。”


    一丝无奈的纵容在展钦眼底闪过。


    他微微躬身,姿态放得极低,声音平稳无波:“殿下教训的是。是……属下逾越了。”


    他顺从地改了口,承认了此刻“低贱”的身份。


    容鲤看着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心头大畅。


    什么了不得的展指挥使——噢,如今加封了展“武毅忠勇侯”了。


    但那又如何?


    在她面前,他就是那条用蛟绡丝捆起来的狗,爱叫什么名字,爱当什么身份,全凭她心意。


    “知道就好。”她扬起下巴,显然是心头畅快了,哭过了,哭痛快了,也不要什么驸马展钦的了。“听话些,乖巧些才好。”


    展钦皆受了,只轻声与她说:“是。只是殿下想知道的那些……”


    然而容鲤只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背对着他,“本宫乏了,不乐意看你在这儿杵着。你要时刻记得你的身份,由不得你想说就说。从前本宫想听才问你,你不爱说;眼下过了这节骨眼了,本宫不爱听了,那就不许说。”


    她现在不想听他任何关于“苦衷”和“秘密”的解释,给过他那样多机会了,是他不中用。现下她不乐意听了,还由得他想说就说?


    长公主殿下深切研读了许多训狗实录,已然知道了,狗可不能娇惯着,否则整日上房揭瓦,忘了谁才是主人。


    展钦沉默片刻,依旧恭敬应道:“是。属下告退。”


    他作势欲走。


    “站住!”容鲤却又忽然叫住他。


    展钦停下脚步,回身看她:“殿下还有何吩咐?”


    容鲤转过身,面上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蛮不讲理的娇纵,指着自己的唇,很是矜贵地命令道:“你过来,亲本宫一下。”


    这要求来得突兀又大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


    灯火下,她微微仰起脸,唇瓣因方才的哭泣和擦拭显得有些红肿,却更添了几分诱人的色泽,眼神里混着命令、挑衅,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隐秘的期待。


    展钦的呼吸几不可察地窒了一瞬。他看着眼前这张朝思暮想的面容,看着她故作镇定下的那点慌乱,心中软成一片。


    他依言上前,步伐沉稳,直到两人之间仅剩咫尺之遥。


    展钦缓缓低下头,温热的气息逐渐靠近。


    容鲤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长睫微颤,心跳得越来越快,几乎要闭上眼。


    就在展钦的唇即将触碰到她的前一刻——


    “哎呀呀——”


    寝殿入口处的珠帘被人猛地从外头撞开,金贵的珠子们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个带着十分夸张戏谑的嗓音插了进来:“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啊!”


    这声音一下子将方才室内旖旎又紧绷的氛围搅和得一干二净。


    容鲤如同被烫着了一般,猛地后退一步,脸上飞起红霞,皱着眉头瞪着门口。


    展钦亦直起身,眉头微蹙,目光锐利地转向不速之客。他周身那刚刚因容鲤而柔和下来的气息,顷刻间重新变得冷峻而警惕。


    外头那人也知道自己闯了祸了,但他此刻可没有半点儿害怕,只从外头走进来:“殿下,臣可是累了一晚上了,想在殿下这儿讨杯茶喝。”


    那人也不管展钦的目光,施施然地走进来,裹着一身的血腥气,光明正大地从展钦身前路过。


    第70章 (关键剧情重修,求重看) 这皇庄的床……


    展钦看着他。


    他便回以一个微笑, 一如在府门口初见那日:“哟,阿卿侍卫,又欠我一次。”


    血糊糊的一个人, 瞧着分外可怖, 却生龙活虎的很。他甫一进来, 姿态规矩地先朝容鲤行了礼, 然后毫不客气地自己从桌案倒了盏茶, 将那个茶盅也顺走了,末了还笑眯眯地说:“殿下,臣功成身退, 要好好休息几日了,便不打搅殿下了。”


    展钦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反应过来这个人是谁。


    是闻箫。


    今夜代替他追到外头的“阿卿”、后来在花厅之中为容鲤一剑所刺死的“阿卿”,皆是闻箫。


    所有千头万绪的蛛丝马迹串在一起, 展钦才惊觉, 长公主殿下所下的, 本就是一盘极大的棋。


    而至于叫他心甘情愿地将自己的身份和盘托出, 不过是她手下棋局之中, 最微不足道的一环罢了。


    “闻箫是殿下的人?”


    “嗯。”容鲤对闻箫这般放肆好似司空见惯了的, “在周娘那里惯的,学了一身坏脾气。他今夜立了功,又是替你受的罪, 自然如同孔雀一般得意,且懒怠管他。”


    “那侍笛……”闻箫与侍笛这一对少年人, 皆是容鲤前几日以旁人所赠男宠的身份光明正大带回来的。她已然有一个肖似已死驸马的阿卿了,再要两个,也不过只是显得她对驸马追思不已, 丝毫不会引起旁人注意。


    展钦明悟了,便不再问了。


    他从未想过,长公主殿下原来早有安排,还是一局如此环环相扣,周密至极的打算。


    展钦忽然有些后悔——兴许他,兴许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曾真正知道殿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她虽年纪小,性子痴缠骄矜,却并非弱不胜衣之人。


    展钦眸底有些复杂之色,只静静地看着她,只觉微弱灯火下她依旧莹莹如玉,更叫人心醉神迷。


    方才二人之间的旖旎氛围被闻箫搅和得一干二净,展钦没有半点旁的心思,只想静静地看着她。


    然而容鲤却不想给他看着。


    她才不想就这样原谅了他,岂不叫他太骄纵?


    于是她很是矜傲地转过头去,赏展钦一个金贵的后脑:“闻箫,你可以退下去了,本宫要歇息了。”


    展钦微怔,随后才反应过来,“阿卿”已然死了,现在他要做的是“闻箫”了。


    长公主殿下已经玩腻了公主与侍卫的小把戏了,现下要玩些新的。


    “是,殿下。”前展指挥使,现武毅忠勇侯,自然能屈能伸。


    容鲤背对着他,只看着自己桌案上的那几个杯子,仿佛能从上头看出朵花儿来。


    然而她的耳朵却不大听主人使唤,一直听着身后的动静,却没听到半点那人走出去的声响,等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些沉不住气了,猛得一下转过来。


    展钦还好端端地站在那里。


    长公主殿下立即大不悦,柳眉拧起:“怎么还不走?”


    展钦只垂着眸,相当柔顺地说道:“殿下方才的吩咐之中,还有一桩奴不曾做的。”


    他已改了口,不再自称“臣”了,还当真有些男宠样子。


    “什么?”容鲤没反应过来。


    他看一眼容鲤,眼尾勾连出一点点笑来:“殿下方才,让奴侍奉……亲殿下。”


    他还问:“殿下,可还要奴侍奉?”


    展钦生了一张好脸,容鲤素来知道,展钦如今也渐渐知道。


    从前他不觉得这副皮囊有何好处,甚至觉得带来了无尽的麻烦,但现下逐渐明白,也不是全然无用。


    冰消雪融总是叫人目眩神迷,更何况容鲤向来觉得展钦郎艳独绝,冷面时便别有风致,一旦染上些温度,更如玉山倾般,叫她心头不争气地跟着跳动。


    容鲤的目光在展钦面上停了一瞬,那娇斥就卡在了喉间。


    展钦,堂堂驸马,朝廷命官,哪里学来的勾栏样式?!


    她在心中长叹自己之不争气,然而很快就宽泛地放过了自己,一面唾弃自己当真为色所迷,一面又轻轻咳了两声,喉中逸出一句也不是那样在乎的“好罢,本宫允了”。


    “多谢殿下,奴这便来侍奉殿下。”展钦走到她身边来。


    长公主殿下还坐在绣墩上,展钦便半跪在她脚边。


    男儿的青衫与华贵的裙摆交织在一处,在两人的身边堆叠在一起,展钦抬头,凑上去轻轻吻她的唇角。


    全然低下的姿态,只为取悦她。


    比起从前二人亲近时的疾风骤雨,他这回和缓的多,只是轻轻地在她唇角留下一点湿润的吻,慢慢地才腾挪到她唇上,浅浅地吮。


    轻柔的,带着许多思念的。


    这浅尝辄止的亲吻,与展钦往日里攻城略地般的强势截然不同。他的唇瓣温热而柔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耐心,细细描摹着她的唇形,如同在侍奉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一点点细微的、令人心悸的麻痒,顺着唇瓣蔓延开,悄然瓦解着容鲤刻意筑起的心防。


    她原本不打算如何与展钦亲近的,只是一时为色所迷,有些舍不得了。


    可当真与他唇齿相依,她便不免想起两人昔日在京城长公主府,尚且无忧无虑之时。


    容鲤原本挺直的脊背不知不觉软了下来,搭在膝上的手微微蜷缩着,指尖陷入柔软的衣料。胸腔里那颗不争气的心,跳得又快又乱,心跳声仿佛就在耳边,一下下地撞击着耳鼓,让她几乎听不见其他声响。


    殿内烛火氤氲出的暖光,似乎也带上了几分暧昧的温度,烘得她面颊发烫,思绪都变得有些迟缓粘稠。


    一点点熟悉的热烫从心底与四肢百骸之间涌动而起。


    并非是体内那毒性勾动的,反而是久违的,又从来独一份的,由身前这个人勾起来的。


    ……罢了。


    总归是他,又有何不可呢?


    再说了,驸马不就是该给公主用的?即便是“死了”的驸马,也合该给她用一用。


    容鲤在心底对自己说,带着一丝自暴自弃的纵容。总之展钦既如此“尽心侍奉”,看在这份难得的乖顺和……和他这张着实赏心悦目的脸的份上,今夜便允他留下,似乎……也不是不行。


    于是她的指尖,轻轻地揪住了展钦的衣袖。


    长公主殿下甚至开始漫无边际地想,这皇庄的床榻,比起长公主府的,似乎也别有一番野趣……


    然而,就在她心旌摇曳,几乎要沉溺于这难得的温存之时,展钦的唇却倏然离开了。


    那萦绕在鼻尖的、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骤然远去,将方才的温热缠绵一并带走了。


    容鲤茫然地睁开眼,眸中还残留着未散的水色迷蒙。


    展钦却已退开一步,重新站直了身体。他微微垂首,姿态恭谨,语气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波澜,听话极了的模样:“殿下吩咐已毕,奴便告退,不再打搅殿下休憩。”


    说完,竟真的毫不犹豫地转身,步履沉稳地向殿外走去,没有半分留恋迟疑。


    容鲤怔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他那挺拔的背影消失在珠帘之后,都尚且没来得及回应过来。


    帘珠碰在一处,撞出清冷细碎的声响,仿佛在笑话她方才心底暗暗的旖旎念头。


    人家压根不打算留下来呢!


    一股难以言喻的憋闷和羞恼瞬间冲上头顶,让她白皙的面颊涨得通红。


    她、她方才竟然还想着让他留下?!这该死的、不解风情的木头!


    不,他根本不是木头,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她可不信展钦会不明白——刚才叫他走,他不走,说要亲她。眼下亲都亲了,这会儿就那样听话走了?!


    他定是心中记恨自己,在这儿找回点儿场子呢!


    唇上尚未完全消散的、那蜻蜓点水般的触感犹在,而此刻寝殿早已没了旁人身影,和着心头那股莫名的空虚躁郁,容鲤气得几乎要咬碎一口银牙。


    “展钦……你这可恶的狗东西!”她低声骂道,抓起手边的一个软枕狠狠砸在地上,犹不解气,又恨恨地跺了跺脚,“戏弄本宫……很好玩吗?!”


    她越想越气,心头那点刚刚升起的柔软顷刻间烟消云散,只剩下被“戏耍”的羞恼,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失落。


    “以后……以后休想再踏进本宫寝殿半步!”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殿门方向,咬牙切齿地发誓,“不,是连院门都不准进!就在外头给本宫守着!”


    发泄了一通,胸口那股郁气却并未消散多少。容鲤气鼓鼓地吹熄了大部分灯烛,只留床头一盏小灯,然后将自己重重摔进锦被里,扯过被子蒙住了头。


    “坏狗……”


    “纯粹是个混账……”


    “不识抬举……”


    她在被子里瓮声瓮气地低声咒骂着,翻来覆去,只觉得哪哪儿都不舒坦。一会儿觉得唇上似乎还残留着那点温热,一会儿又想起他毫不犹豫转身离开的背影,心绪烦乱得像一团乱麻。


    也不知折腾了多久,倦意终于战胜了翻腾的怒火,她才带着满腹的“诅咒”,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似乎还见着那张冷峻的脸,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可恶的轻笑。容颜依旧姣好,容鲤却发誓绝不再为男色所迷,在睡梦中都气鼓鼓地蹙紧了眉头。


    *


    此时此刻,京城皇宫,御书房内依旧灯火通明。


    顺天帝已久未接到与容鲤有关的消息。


    只是眼下一道密折正摆在案上,上头所写,正是长公主殿下从白龙观迁居皇庄修养,连纳好几个新人,又因脔宠顶撞,怒而赐死其人之事。


    这折子,顺天帝已然看过了。


    张典书垂手侍立在下首,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良久,顺天帝才将那折子掷到张典书面前:“你也来瞧瞧。”


    张典书捡起折子,飞快地扫过上头所书内容,暗暗吃了一惊。


    此事可大可小,却不应当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


    张典书在心中斟酌着如何开口,顺天帝却随手从旁边的棋盅之中抓了一把白玉棋子,在掌心盘弄着,忽而问道:“玮筠,你瞧着,朕膝下数子女,究竟何人堪为储君?”


    玮筠,是张典书的闺名,世上有且只有顺天帝会轻唤她的闺名。


    此事并非张典书可议论的,她不由得抬头,迎面的便是顺天帝的目光——陛下分明还是闲适模样,倚在身后的龙椅上,手中盘弄着几个棋子。却不知是否是因为她坐在上首,高高在上,张典书竟从陛下一向平静温和的目光之中,看出几分居高临下的威势。


    她心中陡然一惊,立刻垂下头去:“臣不敢多言。”


    静静听去,只听得那玉石棋子碰撞发出的脆响。


    陛下在其中,忽而一声冷哼:“愈发无状了。”——


    作者有话说:传了之后,感觉后面的剧情有些小问题。


    因此把剧情部分推翻重写了一份,火速上传之~


    十二月啦!感谢和宝宝们一路相伴的十一月,十二月会继续努力哒!


    希望十二月不要那么忙了,我想要多多更新,多多多多更新,收获宝宝们多多多多的亲亲!


    顺便问问,嘿嘿,有几个宝宝猜到了前面鼠掉的“阿卿”就是闻箫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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