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怎可在马车上做这种事………
眼前所见, 一片姹紫嫣红,倒并非这落英时节的花朵纷纷,而是一院衣香鬓影。
小院之中装点得当, 十二三人, 皆是青年男女, 个个衣着华贵美丽, 或坐或立, 竟如那工笔所绘的画卷一般,赏心悦目。
除却宫中事物,容鲤并不常去人多热闹的场合, 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多人凑在一起,比起方才围着她问东问西的那几个, 这院中诸人倒沉稳,见她进来, 也不过只是规矩同她行礼。
院中桌案井然, 香笺笔墨摆放整齐, 有几张墨迹未干的宣纸正被人夹在周围悬束好的丝线上, 上头寥寥数字, 容鲤打眼一望, 是写好的诗词几首。
拉着她来此的那位贵女,是张阁老的孙女儿,见容鲤往那些写好的诗词上看过去, 盈盈一拜道:“殿下,今日由臣女牵头, 结了诗社,正巧殿下还未离去,臣女斗胆, 恳请殿下赏光,为今日诗社择一魁首。”
容鲤自幼在宫中跟随专为她选的夫子念书,稍长一些,便由太傅教导,不曾在弘文馆中学习过。虽早有听闻弘文馆学子常结诗社、赛飞花令等,却还不曾参与过。
她今日心情甚好,也来了些兴致:“本宫倒也能看看。”
张小姐引着容鲤入席,坐了上首。
墨香浓郁,诸人大抵是因容鲤到来稍稍有些拘谨,但见她其人并不如传闻之中骄矜,便渐渐放下心来,沉吟片刻,继续作起诗来。
张小姐今日主持诗社,不必作诗,便陪在容鲤身边,同她介绍在座的诸位学子,其中有好几个容鲤曾见过的熟面孔,皆是勋贵子女。
待众人皆作好后,张小姐亲自将诗作悬挂在丝线上,容鲤一一走过,细细品读着,确实有几首颇为出彩。
诗社今日定的诗眼是“秋”,与秋相关之物事皆可入诗。容鲤摘下一首写着“金甲满城秋意浓,霜刃未试已峥嵘”的咏菊诗,又择一首“罗襦不解明珠冷,夜夜清辉洗空庭”的闺怨诗,还有几首旁的,便回了主座。
“殿下觉得哪首最佳?”张小姐轻声询问。
庭中诸人也不由得提起了气——长公主殿下如今愈发是京中炙手可热之人,若能得她钦点为魁首,定是锦上添花的好事。
容鲤正细细思索,沉吟间,几位学子已大着胆子围拢过来。
京兆尹之子指着那首咏菊诗道:“此诗用典押韵皆好……”另一位眉目如画的女郎立即接话:“臣女倒觉得,那首《秋思》更妙一些,那‘洗’字甚是凝练……”
兼有几人,见自己方才所作诗词不曾被容鲤选上,又泼墨挥毫立即作了新诗,捧到容鲤面前自荐。
容鲤身边已是群花珍草环绕,张张都是娇妍美丽的面孔,香气馥郁,叫容鲤无论看诗看人,都看得眼花缭乱。
她不免有些头大如斗,正要开口,却听得院门处传来熟悉的嗓音:
“殿下好雅兴。”
众人循声回望,只见展钦不知何时已立在月洞门下,身后竟还跟着文华阁杨大学士。
他目光淡淡扫过围在容鲤身边的众人,不见什么神色,却格外地叫人如坐针毡。
在场诸位虽出身尊贵,但大多还无功名在身,见展钦佩剑而立,亦不敢坐着,纷纷起身行礼。
容鲤一瞧见展钦身影,杏眼不由得一亮,但又想到他昨夜那样使坏,便故意不理会他,装作没看做的样子,反而就冲着他身后的大学士说道:“杨大人来的真好,本宫正觉得为难,不知该选哪首为魁首。”
展钦得了她一场无视,却也不见什么波澜,反而缓步上前。
他身材颀长,猿臂蜂腰,微垂着眼看人的模样不怒自威,让人心中顿时咯噔,原本围着容鲤的人群皆纷纷退开,给他让出一条路来。
展钦自然地穿过人群,张小姐立即将容鲤身边的位置让出来,请展钦入座。
展钦便也坐下,将诸人隔开:“臣因公来弘文馆,听闻殿下受邀与会,恰逢杨大学士在弘文馆讲学,特请他来为殿下分忧。”
杨大学士捻须笑道:“老臣荣幸。”
他二人一来,便仿佛那风霜刀剑似的,一院的姹紫嫣红皆畏惧寒霜冰雪,不敢再上前来,大气不敢出地看着容鲤与杨大学士商议,最终从其中选了一首咏桂诗为魁首。
那作诗人是个不大不小的官员之子,在弘文馆之中素来无什么名气,一时间见全场目光皆落在他身上,生平未曾尝过如此万众瞩目的滋味,很是局促。
容鲤却命人去府中取了一卷前朝大家的《山居图》作为魁首彩头相赠,又额外给所有作了诗的学子们皆赏下上乘的文房四宝,叫那些不曾中选的公子小姐们人人高兴,也算得上是君臣尽欢。
展钦怜惜容鲤昨夜辛劳,见这诗社魁首也选了,赏赐也皆赐下去了,便起身问道:“殿下,午膳将至,可要回府用膳?”
驸马问得好。
既然如此,驸马也有赏。
容鲤赏给展钦一个后脑勺,往外走了,也不搭理他。
这般场面落在众人眼中,激出多少想法念头尚且不知,展钦倒是神色如常,跟在容鲤身后,一块儿出去了。
杨大学士本不过是应邀而来,如今邀请他之人已离去,他自也不会多留。
待在场身份最高的三位皆走后,众人才按捺不住地窃窃私语起来。
弘文馆暗中的那场赌局,在场之人大多知晓,还有几位亲自下场赌了的,等正主一走,便凑到一起说:
“你方才瞧见了罢,殿下分毫不理展大人!我就说我赢定了,你还不信。”
“正是如此!我冷眼瞧着,只觉得殿下待展大人很是冷淡。”
“那不是正合你意?”
“你懂什么!博阳侯世子上回拉着我,同我说了旁人绝不知晓的机密,且走着瞧,我定要将你们的银子全赢光。”
“银子事小,我不同你们多说了,自有比银子更大的事儿。”
一场喧喧闹闹,早被当事人抛在身后。
容鲤在前头走,展钦就在后面跟,二人一同走到公主府的马车前,容鲤先踩着小杌子上了马车。
展钦欲上,胸膛却被一只小手抵住:“你不许上来。”
展钦反倒轻轻一手环住她的细腕,低声道:“殿下好狠的心,臣今日救驾及时,殿下不予赏赐便罢,还不允臣同坐,是何道理?臣若不来,殿下怕是要被那些什么‘霜刃’、‘清辉’淹没了。”
容鲤怔然,几时听过展钦这样说话?
几月前他那疏冷寡言、绝不愿与她多说一句的规矩样子尚在眼前,这才多久,他便这样满嘴的道理,还偏偏叫她无法反驳,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容鲤不想理他,本想直接将车帘放下,将他拒之门外,眼睛却一转,想出一个坏主意来。
“行,本宫便大发慈悲,允你先上来。”容鲤抽回了手。
展钦上了马车,容鲤故意凑到展钦身前来:“你方才问本宫讨赏是罢?”
展钦挑眉:“殿下若有赏赐,臣自当谢恩。”
容鲤勾勾手,示意他凑近一些:“自然有。”
展钦从善如流地俯身下来,却不料容鲤抬手,巴掌就这样轻轻扇在他面上。不见用力,不过一点点轻微的疼感,却勾得面上皮肤微微涨红,滚出一点炽热的火来。
哼!叫他昨儿竟敢掌掴殿下尊臀!
“本宫的赏赐如何?”容鲤看他被自己打的微微偏头,顿时觉得心头恶气消减大半,乐不可支地躺在身后的软垫上。
他越是这样规矩样,容鲤便越是想将他的齐整撕开,却不想展钦失笑,指边轻轻擦过面上那点红处,声音微哑,半点不见被人掌掴了的样子,只道:“臣谢殿下赏赐。”
他一点儿反应也没有,倒叫容鲤顿失兴致,扁扁嘴,懒怠看他了。
却不想他就着方才容鲤勾手叫他过来时的姿势,复又倾身过来。等容鲤反应过来时,他的身影已将她笼罩在下,无处可逃了。
容鲤颇有些防备地看着他,便见展钦的膝头已经不偏不倚地压在了她裙门中间,几根手指松松圈住她的手腕,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面上:“殿下的赏赐甚好,不若再赏臣一些。”
容鲤不想这世上竟还有人喜欢被打,瞠目结舌地想要将手抽回来,一双眼因惊愕瞪得圆溜溜的:“你疯了不成,我看你是……”
然而她的话还不曾说完,展钦的膝头便往上压。
容鲤顿觉危机,要将他推开。
只可惜他二人身形相差太大,若是展钦不肯让她挣开,就她那点儿小猫挠人的力道,他半只手便能将她压住。
展钦侧头,将她的掌心压在面颊,轻轻落下几个吻。
容鲤欲将手抽回来,却不防他的膝头已经压在要害之处。
“你……”容鲤斥责的话还不曾出口,马车就如此不巧地一颠簸,她被这一下突如其来的碾磨激得话全哽在了喉间,成了一句黏黏糊糊的短吟。
“……这是马车上!”待反应过来后,容鲤眼都红了。这下真不必展钦环着她的手来讨赏了,恼羞成怒的小殿下当真一巴掌扇过来。
可展钦躲也不躲,容鲤看着方才她已然弄上去的一点红痕,到底是收了些力。
轻飘飘的一巴掌,极淡的疼感,却将展钦从方才看见一院子靓色环绕在她身侧时燃起的火尽勾了出来。
一腔对那些胆大包天的窥伺者的怒火,化为眼下他胸中渐渐涌动的暗火。
并非怒火。
展钦舌尖顶了顶被容鲤掌掴之处,轻微的红印愈发显得他面皮如玉似的白,容鲤还不曾在这样亮堂的时候与地方,这样近地看过展钦的脸。
他生得太好,高鼻薄唇,一双浅色的瞳仁将小小的她锁在其中,几近勾引。那点红痕叫他平日里的衣冠整齐被打破,鼻头的红痣随着他勾唇的动作微微一动,随后与她的鼻尖凑到一处,竟叫容鲤本很是羞怒的心不争气地跟着飞快跳动起来。
“殿下难不成不知,怎生就这样巧,正巧是您来弘文馆的时候,便结了这样的诗社。”展钦的膝头借着巧力,缓缓动作着,一面与她说,“殿下从来是极聪慧的,怎能叫那些别有用心之人离殿下这样近。”
展钦在容鲤面前,在她记忆之中,总是冰雕的玉人似的,从来难见他有什么大的波澜。
而如今他却似煎着的雪,冰凉之下藏着的灼痛热意,在二人离的这样近的时候,终于叫容鲤窥见一二。
“还是殿下觉得,他们有什么比臣更厉害的长处。”展钦垂眸,纤长的眼睫甚至叫容鲤隐约察觉到一丝脆弱。
容鲤下意识地有些心软,却很快被他愈发快的节奏磨得迷乱,鼻腔之中倾泻出她愈发急促的呼吸声。
她原本扇他的手只得渐渐软绵绵地垂落下来,终究环住了他的脖颈。
“男儿也就罢了……缘何将那些女郎也皆送到殿下面前来,”展钦环着她细瘦的身子,随便几下,便叫容鲤张着口喘息。“他们……有臣这样会为殿下分忧,会侍奉殿下?”
容鲤压不住自己喉中的声响,又听他总是喃喃,分明都是那样正经的话,却叫容鲤愈发面红耳赤,下意识伸手,想要再给他几下。可惜手软无力,与其说是扇在他面上,不如说是为他轻拭脸颊。
眼见着他越说越大胆,恐怕外头的车夫都能听见,这叫她声名何存?情急之下,只得凑上去,以唇覆住了他的句句低诉,将二人的声响都融到一处去。
展钦不料她会主动,微怔片刻之后,到底更凶地将她的声响尽吞入腹中。
*
待马车停后,先是展钦衣冠楚楚地下了马车。
他的氅衣脱了,一身暗色官袍愈发衬得他身长似竹,腰间革带一丝不苟地束着,腰身劲瘦,低眉顺眼地伸出手去,伺候长公主殿下下马车。
里头伸出的手却狠狠将他的手拍开,一点情面不领。
容鲤身上裹着他的氅衣,自己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展钦见她落地的时候腿软,伸手欲扶,又被她那双水色未褪的眼狠狠一瞪。
他的氅衣披在容鲤身上长得曳地,如同裙摆一般。容鲤也不管会不会拖脏,气冲冲地往府内走。
展钦欲跟,得了容鲤回头一个冷眼:“你就在门口站着!今日日头也不高,你便站到去当值的时辰!”
“是。”展钦乖顺地应了。
携月来替容鲤卷那件过长的氅衣,免得她被衣裳绊倒,回头一望,展钦当真在长公主府门口老实站着了,不由得轻声劝道:“殿下,驸马可是犯了什么大错?这样生气,不若请他入府给殿下赔罪罢。驸马尚有官身在,这样站着,长久地叫人看着,恐损驸马威严。”
这道理容鲤自然懂,只是她今日着实羞恼,只想狠狠治他。
“犯了什么大错?驸马以下犯上,罔顾礼教,该当此罚!”容鲤想起方才马车上之事便恨得转头过去狠狠咬展钦两口——虽她方才已然咬过了。
在眼前炸开一片迷雾之时,她扯开他的衣襟,在他脖颈上用力地咬了一口,泄去那些她承受不住的快慰。
只是事了,无论他如何温声为她擦去额间汗眼中泪,容鲤都恼极了,偏生他不过将自己的衣襟整理齐整,她留下的那半圈齿痕就被遮掩住,分毫瞧不见了。
携月从未想过会从自家小主子口中听到斥责旁人“罔顾礼教”,分明她自己才是最不听话的那个。回想起展钦平素里很是有礼的模样,心下尚未反应过来,不由得重复道:“驸马?罔顾礼教?”
容鲤冷笑——人人都觉得展钦那个坏东西是知礼之人,连携月这般不喜他之人都被他骗了!她却知道,展钦这厮一本正经的皮囊下竟是满包的坏水,不知是跟旁人学坏了,还是时至今日已装不住了。
算了!管他是甚的!他今日就得好好站着!
容鲤不答了,很是恼怒地走了。
倒是浣衣房的几个小婢女觉得奇怪,分明已然入秋,殿下沐浴的次数却是越来越多,只是总是东一件西一件地少了衣裳,叫她们惴惴不安,还以为是自己浣衣的时候大意,不小心弄丢了。
不过问起扶云大人的时候,那位笑眯眯的女官姑姑只叫她们安心,不必多问,老实做事就是。
*
待到日头渐高,容鲤用过膳后,携月便察觉到她有些神思不属,目光总若有若无地往外头飘去。
携月自然知道殿下心中记挂着什么,暗叹了一声,轻声问起:“殿下,可要请驸马入府来?”
容鲤“哼”了一声,犹如踩中了尾巴的小猫似的跳起来:“你要请他进来,我就走了。”
然而公主府的使女终究是走到外头去请人了,只是外头已经没了人影。容鲤扫了一眼西洋钟,才发觉已然到了他当值的时候,想必是已然去金吾卫衙署了。
门房的小厮说,先前驸马依照殿下旨意,不曾离开半步,一直站到当值前一会儿,掐着点儿才走的。
那他恐怕连午膳都不曾用,就这样空着肚子去当值了。
容鲤扁了扁嘴,只道:“饿死他算了。我小厨房里那些什么辣子小鱼小虾,都倒了喂狗去。”说罢,就钻到书房去,生闷气去了。
其实长公主府哪有什么狗?殿下从小畏狗,只喜欢鸟儿猫儿兔儿这些的。
是以那只“狗”,恐怕此狗非狗也。
*
那些特意做好的膳食,片刻之后就到了金吾卫衙署,放在展钦案头。
金吾卫众人看着公主府的侍从行色匆匆来去,不免又在背地里议论纷纷。
有几个胆子大的好事者,竟敢凑到展钦的面前去,问起长公主殿下的脾性究竟如何,怎么感觉与传闻之中的并不一样。
展钦任指挥使以来,皆不曾怎么对付这些世家出身的小子们。一来没甚必要,这些人不过都是父兄塞进金吾卫镀金来的,呆不长久;二来这伙人平素里也算做事认真,不必修理他们。没想到这伙人大抵是见他赏罚分明,不喜苛待下属,亦不曾听说过展钦这二字背后藏的过往,竟皮痒至此。
尤其是展钦一眼瞧见,这几个混不吝的,其中有一位的胞兄,今日就在弘文馆诗社之中围着容鲤碎碎念,倒叫他唇角勾起点笑来。
金吾卫诸人,哪个见过展指挥使那张冷面上的笑容?
知情者甚想告知一二,但为自己脖子上这顶脑袋着想,个个都憋住了,只等着这几个大蠢蛋子自己将自己踹进沟里。
那几个蠢小子见展钦浅笑,以为他心情甚好,愈发期待展钦能答一答。却不料他从桌案上抽出一叠薄薄的卷宗,丢到这几人面前:“这样清闲,不如去办一办这个案子。若能办出来,本官勉强一答,也并无不可。”
那卷宗不过几页纸,瞧上去也不算什么疑难杂案,几人还未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捡起来一看,上头也不过寥寥几语,乃是大理寺发来的协查,说是京中有一户赌坊遭了仇家报复,死伤甚重。
眼下凶手已抓获,只因不知凶手究竟害了几人,迟迟未曾定罪,发来公文请金吾卫调动人手协查。
查几个受害人,这有何难?
几个小子在知情人饱含同情的目光之中兴冲冲而去,到了现场一看,却个个傻了眼——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公子们,哪辈子见过这般场面?怪道至今定不下凶手究竟害了哪些人,毕竟目之所及,已然分辨不出究竟哪些是人哪些是物了,碎了融了一地,如何分明?
待几个人吐得胆汁都快出来了,互相搀扶着将那卷宗往后一翻,才惊觉顶头上司展指挥使大人早已面不改色地到过现场,辨认出数十人来。剩下他们来看的这点,于他辨认的那些相比不过九牛一毛罢了。
于是时至今日,终于知晓满朝文武之中,最不该惹、最可怖的人是谁。
*
却说这头,容鲤一个人在府中,看完了今日的几本文书,越坐越不痛快,浑不想一个人呆着。
想起来容琰回宫调理眼睛也已有些时日了,容鲤干脆起了身,打算入宫一趟,先拜见母皇,再去瞧瞧容琰的眼睛可有好转。
长公主殿下入宫,素来是不必递牌子通报的。容鲤径直到了西暖阁,在西暖阁倚着软枕吃点心,等候母皇处理完政务。
倒不想片刻后,母皇含笑的声音忽在耳畔响起:“晋阳,母皇为你再选几个知心人伺候,可好?”——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来晚了宝宝们,遇到伥鬼了……
半夜三点小修了一下这章,希望审核大人明鉴本身遵纪守法五好良民大大滴有!
本来今天很早就回来了,没有想到自己大半年来一直好心帮忙的朋友竟然是骗子,而且还或骗走、或损坏了我的一些重要物件,拒绝退还,被我讨要之后直接死不认账还辱骂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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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后台宝宝们的安慰忍不住掉小珍珠了,谢谢大家的陪伴!
明天也会好好更新的!
第42章 第 42 章 你是小狗吗?
容鲤还不曾反应过来, 下意识以为是顺天帝想为她换些伺候的使女,起身行礼过后,笑着推拒了:“儿臣知道母皇心疼儿臣, 只是携月扶云一贯伺候的很好, 府中的小宫人们做事也上心, 儿臣惯喜欢旧人, 多谢母皇美意。”
顺天帝见她懵懂样, 不禁笑了一声,正欲说话时,外头传来宫人通报的声音:“处月侍君在殿外, 拜见陛下。”
顺天帝并非流连后宫之人,后宫之中侍君不多, 容鲤却不曾听过这位“处月侍君”。容鲤眨眨眼睛,很快反应过来, 处月并非中原姓氏, 乃是蒲类海沙陀王族的姓氏, 想必是下头的部族送来伺候母皇的人。
“这时候来做什么?娇气性子。”顺天帝闻言, 轻斥了两句, 却明显不见不悦之色, 那来通传的宫人显然甚懂察言观色,退下去片刻后,便将一位身材高挑的青年领了进来。
“拜见陛下。”那青年人很是规矩, 进来之后一直低着头,不敢多看。“不知长公主殿下在此, 是臣妾莽撞了。”
他的官话说的并不好,磕磕绊绊的,听上去很是生涩。
顺天帝免了他的礼, 随口问道:“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那青年人才敢抬头,露出一张蜜色面孔,眉目轮廓极幽深,与汉人截然不同,一双眼儿极亮,带了一点儿张皇失措,我见犹怜的很:“陛下前两日所赐的珍珠鸟儿,昨夜不知怎的,从笼中飞走了一只。剩下那只郁郁寡欢,一整日连水也不肯喝。臣妾不知如何是好,又无人可说,一时昏了头,这才来寻陛下来了。”
很是蹩脚的理由,可他面孔太过纯真,配上那几句磕磕巴巴的官话,竟叫人生不出质疑之感,只觉得他婉转可怜。
顺天帝答应给他再寻一对鸟儿来,处月侍君眉目之中却依旧有些惆怅之色:“陛下,臣妾并非想要新的鸟儿,只是可怜剩下那只失了伴侣,整日孤单单郁郁寡欢的,若是寻不回另一只,恐怕过两日便要死去了。臣妾斗胆请陛下多派几个人手,在御花园中寻一寻。”
美人儿温驯可怜地同帝王祈求,却并非要什么新的赏赐,而是要拯救一只可怜失伴的孤鸟,多是叫人心软?
顺天帝自然应了,处月侍君立即欢欢喜喜地谢了恩,也不多纠缠,跟着宫人便走了。
顺天帝含笑看着他的背影,待他的身影消失在西暖阁外后,她便饶有兴味地看着容鲤,问道:“吾女方才多看了处月侍君两眼,觉得如何?”
容鲤却认真道:“儿臣只是发觉,处月侍君同书上所见的沙陀人装束不一样。不过耳上果然穿了耳孔带着耳坠,觉得稀奇。”
“吾女不觉其人身姿修长,性情柔顺丰美?处月族人皆是能歌善舞、貌美非凡之辈。”顺天帝谆谆善诱,“前些日子,正好接到了处月王送来的贺折。处月王听闻高世子留京弘文馆学习,欲将二王子亦送来京城修学。那处月二王子俊美非凡,在沙陀国素有圣子转世之名,吾女觉得如何?”
容鲤再是方才不曾反应过来,眼下也该反应过来了,很有些瞠目结舌地摇头:“原来母皇方才所说的‘知心人’,竟是这个意思?”
“大惊小怪。”顺天帝摸着她及笄礼后便束起来的发,看着这张柔嫩无暇的小脸儿,心中不由得软了下来,“你已成人,多纳几个知心人有何不妥?京中人人盯着的,可不只有长公主詹事之位。”
容鲤只会将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儿臣可没有母皇那样的驭人之术,便是一个驸马,儿臣就已经忙的焦头烂额了。若是再来几个,儿臣的长公主府恐怕都要叫人拆了。”
顺天帝见她不愿,自不会强迫她,只是意味深长地说道:“沙陀王的贺章已是来了,若是只允高世子一人,不免叫其余部族心中不满。吾女可知,沙陀王为何偏偏此时将二王子送京?”
“想必不是只为了求学罢。沙陀国前两年的事儿尚未解决明白,如今西突厥部又对沙陀国蠢蠢欲动,沙陀王此时送二王子进京,名为求学,实为质子,以换得母皇帮助。”容鲤近月来看的文书不少,加上每日往来公务,母皇还特意拨了人来她身边点拨,于政事上已大有长进,稍加思索后便答道,“若二王子在京中能得看重,于沙陀国而言更是一大助力。”
顺天帝赞许地看她一眼:“吾女也可独当一面矣。”
容鲤有些害羞,躲进顺天帝怀中撒娇:“母皇怎这样夸人!儿臣还不到母皇教导的十分之一,不过是这样一件小小的事儿,母皇偏要夸,反而叫儿臣觉得汗颜了。”
她还是个小女儿,撒娇卖痴是一等一的好手,不一会儿便将顺天帝的心肠闹软了。
母女二人再说了一会子体己话,张典书便进来,俯身在顺天帝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
容鲤知道母皇政务繁忙,主动请辞,说是去看看琰儿。
顺天帝允了,容鲤便往西暖阁外走去,随口问起身边伺候的宫人:“琰弟如今是住在自己宫里,还是住在苏贵君宫中?”
“回殿下的话,二皇子殿下如今住在贵君宫中,贵君亲自照料殿下饮食起居呢。”
容鲤闻言,只牵动了一下唇角,不见什么欢喜温度:“带路罢。如今苏贵君应当不住在原本的明月堂了。”
那宫人是从下头升任上来的,从前还不曾这样近地与长公主殿下说过话,下意识凛了神色:“是,贵君已在月前搬至飞阳殿了。”
容鲤丝毫不觉得意外。
苏贵君素来如此,对己没有半分好处的事向来不做,从前琰弟的眼睛没有半分起色的时候,可不见他这样热忱,丝毫不顾琰弟的眼睛看不见,想尽办法要他读书学字,很是一副严父做派。眼下琰弟的眼睛说不定能治好了,他倒是慈父心肠上来了,将他自己自己府上接回去的时候,便说要将琰弟接去与他同住,亲自照料。
琰弟年龄渐大了,自然不能与苏贵君同室而居,因而要换更大的宫室,还需安静软和适合病人静养,原本的明月堂如此想来,何等狭小寒冷?后宫之中最幽静美好的,无非便是飞阳殿了。
容鲤想到苏贵君,心中便不是方才那样欢快了。
跟着宫人去往飞阳殿,需经过御花园与太液池,容鲤远远望着太液池上的掠过的几只飞鸟,想起来少时自己第一次见到容琰的时候。
她与容琰年龄相差不过二三岁,容琰出世的时候,她也只是个才将将满地利落乱跑的孩子。
不知是谁在她耳边嚼舌根,无意中让她听见了,说是什么母亲总是会偏心小的孩儿,她便天然地对这小皇弟生出些吃醋的心思。母皇生产完在内殿修养,不能见风的那些时日,她连见母皇的次数都少了许多,好不容易见到母皇,发觉她比平日里虚弱许多,容鲤便更不喜欢那个还不曾见到面的弟弟了。
那时候母皇不过登基两三年,苏贵君是最得圣宠的,按照内务府记册,这个孩子必定是他的,生下来又是皇室第一个男嗣,苏贵君在后宫之中可谓风头无二,求了恩典,将小皇子养在膝下,日日亲力亲为照料,宠爱非常。
只可惜容琰出世之后,照料的宫人和奶姆们便渐渐发现了不对,小皇子总是双目无神,无论白天黑夜,只要身边离了人便会啼哭不已,太医院几番查探后,发觉容琰生来便视力极差,几乎看不清东西。
苏贵君彼此急疯了一般,总是在费力想法治疗容琰的眼疾,太医院亦是倾尽全力,可惜收效甚微,容琰的眼睛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差,到了一两岁的时候,便已是不能再察觉到任何光线了。
到了那时,苏贵君已然是尝尽了的办法,发觉容琰的眼睛是再不能好了,因此彻底绝望了,便不再亲自将他照料。
容鲤因着那些先入为主的念头,加之那时候她自己也还不过是个孩子,便不肯去看他,偶尔非要去的时候,也不过就是隔着门悄悄问候一声,就偷偷跑了。
加之他有眼疾,不好在外头露面,几乎也不出席任何宫宴,容鲤与他,竟当真不曾坐在一起说过话儿。
真正与容琰见面,是有一回容鲤念书念累了,偷偷跑出来玩。御花园之中极大,容鲤在里头一个人玩的不亦乐乎,几番乱走之下,走入了御花园之中一个鲜有人至此的小角落。
宫人偷懒,在树荫里面打盹,如同牵着什么小动物似的,用一条带子握在自己手中,另外一端系在一个孩子的手上。
那孩子倒也乖巧,静静的坐在一边,也不说话,身上的衣裳脏兮兮的,不知是下头的宫人不曾好好照料,还是他自己贪玩弄脏了。
容鲤走过来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那宫人睡觉睡的不知天地为何物,浑然不知有人靠近。
反而是那个呆呆的坐在地上的孩子,把耳朵侧过来,仔细地听着容鲤的绣鞋与地上的落叶踩出的一点点细微的声响:“是谁来了?”
容鲤自小聪明机灵,说话口齿清晰脆生生的,可这孩子说话糯糯软软的,口齿不清,几乎没能听明白他在说什么。
容鲤一时都没有认出来,好奇地问他是谁,他才乖乖巧巧地说自己的名字。
容鲤才知道,原来这个就是自己一直以来如临大敌似的,提防着会抢走母皇宠爱的小皇弟。
可这个她以为会抢走自己宠爱的小皇弟,怯弱可怜地如同一只猫儿,也像是猫儿一般,被人用绳子牵着,在原地也不走开。
那宫人睡得倒是香,树荫之下凉快,可容琰在外头被阳光晒着,脸上身上皆是汗,小脸都晒红了。
他还小小声的问容鲤,仿佛生怕吵醒了那睡觉的人似的:“你是谁?芝柏姐姐可凶了,快走吧,等她醒来会说你的。”
容鲤就那样软了心肠,将那根绳子从他手腕上解下了,牵着他脏兮兮的小手,问他要不要同自己一块去玩?
容琰尚且有些害怕,容鲤便告诉他,自己是他的阿姐,亲阿姐。
容琰还不知什么叫做阿姐,这个说自己是他亲阿姐的人,就这样拉着他的手,一步一步的走入了御书房,用尚且稚嫩的声音,打断了里头诸位大学士与皇帝陛下的谈话:“母皇,儿臣带弟弟来给您请安来了。”
她也不曾比这小小的容琰高出多少去,却就那样笔直笔直地站着,就任由御书房之中诸位大臣的目光或惊异或奇特地落在他们身上。
她说:“母皇,日后弟弟与儿臣一块吃住,同住西暖阁。”
长公主殿下生平第一次被罚,便是因为不守规矩,拉着小皇弟强行闯入御书房中,因此吃了十个手板子。
照理来说,容琰也是要被罚的,不想长公主殿下十分义气,说是自己强行扯着容琰来的,替他吃了那十个手板子。
于是此事,就在长公主殿下的小手心被打得有些肿了之中结束。
有多少宫人因此受罚不提,连苏贵君都是他的母家拼了全力才保下来的,长公主殿下只知道自己在御花园之中捡来的小皇弟,夜里就被洗香香穿上了干净的衣裳,同她一块住在西暖阁了。
容鲤想到曾经的这些过往,面颊边才有了些笑容,抬头一见,飞阳殿就在眼前了。
容鲤挥退宫人,免了宫门口的婢女通报,自己走入其中。
飞阳殿中金雕玉琢,富贵非常。
容琰在主殿住着,苏贵君在侧殿住,容鲤见此,心中不禁一哂,只道这样多年来,苏贵君总算是有了些许长进。
容鲤才踏入主殿,就听见容琰的声音。
“阿姐。”容琰闻声转头,今日的他不曾眼蒙罩纱,那双眼睛温润漂亮,却依旧毫无焦距,“定是阿姐,我听见阿姐的脚步声了。”
容鲤心中一软,上前握住容琰的手:“琰儿今日可好些了?”
苏贵君正端着一碗药从内室走出,一袭月白常服更显温雅,见容鲤来了,惊了一瞬,连忙行礼:“殿下来了,怎么也不让宫人通报一声?琰儿方才还在念叨您。”
容鲤瞥了他一眼,见他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躁,心中一沉,恐怕是这一回的治疗依旧没有太大效果。
“本宫入宫觐见母皇,顺便来看看琰儿。”容鲤淡淡地应了一句,便在容琰身边坐下,轻轻抚摸他的头发,“新来的医者怎么说?”
提到这个,苏贵君神色稍霁:“苏神医说琰儿的眼睛对光已有反应,按理该有好转才是……”话说到此,一声叹息。
话未说完,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提着药箱从偏殿走出,这位大抵就是母皇新请来的苏神医。
“长公主殿下。”苏神医行礼后眉头紧锁,轻声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谈论病情,往往都要避着病人。但容琰眼睛虽看不见,耳力却灵,听到他的声音,只笑着说:“不必顾及我,这样多年我已习惯了。况且我也不愿与阿姐分开。”
容鲤摸了摸他的发顶,那苏神医便也不再推辞,直接说道:“二皇子的眼疾着实古怪。脉象显示恢复良好,瞳孔对光反应也正常,可就是看不见东西,着实古怪。”
容琰怕容鲤伤心,接着说道:“比起从前,已然是大有进展了,阿姐不必伤怀,说不定过两日便会好转。”
容鲤看着容琰模样,心中有些酸涩。
她心中已有了数,不再多问,徒增伤心。
倒是容琰笑容依旧,只说自己要与容鲤说悄悄话,叫殿中人先退下。
苏贵君等人走后,容琰才轻轻地趴下来,额头抵着容鲤的手,长叹一声:“阿姐,可还记得那件事?”——
作者有话说:今天走剧情,怕太长了吃的涩,所以分了一点到明天的更新里,嘿嘿。
明天会是长章~
第43章 第 43 章(小修) 在他的床上胡来……
“哪件事?”容鲤看着他就这样趴在自己的手边, 心中软了下来,“我与琰儿的事,桩桩件件都记得清楚呢。”
容琰的额上有些凉, 贴在容鲤手边, 从她身上汲取些许暖意, 唇边泛起笑来:“回宫这些时日, 父亲为了我的眼睛, 想尽了法子。苏神医说我身子弱,不能总在屋中闷着,要多到外头去晒晒日头, 父亲便总是带着我一块去御花园散心。父亲喜欢太液池里的锦鲤,我却只喜欢往泛华苑去, 阿姐可还记得里头曾有棵极大的花树?”
泛华苑,就是御花园中西北角, 很是偏僻的一处小花园。容鲤当年便是在那儿见到了容琰, 却不想容琰彼时那样小, 竟也还记得那时候。
“自然记得。”说起当年旧事, 容鲤便会想起那个浑身脏扑扑的小容琰, 想起他一个人坐在炎炎烈日之下, 侧耳细听她的脚步声,还极磕磕巴巴地劝她快些离去,免得被恶仆斥责的事儿。“怎么忽然想起来那花树了?”
容琰怅然若失道:“我小时候最常在的地方便是泛华苑, 苑中一花一木,我都极为熟悉, 那棵花树开花的时候极香,我总记得。只不过如今再去,那树已然不见了, 其余的地方,我用手摸着,也仿佛与从前很不一样了。”
容鲤却不知如何回答。
泛华苑中有一口枯井,相传前朝有一位宠妃在亡国时于此跳井而亡,不知怎的就有了传言,说是井中有冤魂作祟,因此很少人愿往泛华苑去,渐渐地就荒废下来。
正因人迹罕至,泛华苑竟被照料容琰的使女当做上好的去处。无人留心的盲眼小殿下有何可照料的?用绳子一系,拉在手中,免得他到处乱跑,自己便找个树荫躺下,打着瞌睡,就这样混过一日又一日。有人问起,便说自己带二皇子殿下去御花园玩儿了,清闲极了。
容琰现在竟还会这样怀念那泛华苑?大抵并非因为那是什么好地方,而是他少时无父宠爱又无人怜惜,长久地在那呆着,看又看不见,习惯了用手丈量过其中的所有一切,甚至比他的宫室还要更为熟悉。
“我这两日,听宫婢给我念书,学会了一个新词,”容琰轻轻地笑,“叫做‘休恋逝水’。大抵过往正如同东流之水,并不可追,所以不必留恋。我想着,这样多年过去了,理应变一变的。只是我还是总可惜,不曾将我与阿姐相见时的地方保存下来,想要故地重游,也再是不能了。”
容鲤笑着替他将他蹭得乱糟糟的头发别好:“我却还在这儿呢,你要怀念我,不来寻我,却只想着过去的地方?”
其实泛华苑与那棵花树,乃是小容鲤下令修正的。
她第一回用上自己的长公主之尊发号施令,就在捡到容琰后不久,叫人将那花树连根拔起,移植到皇陵去了。而当时那个负责照看容琰的宫人,经容鲤开口留了一命,只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容鲤下令将她送去皇陵,只需做一件事,便是照看这一棵树。她那样喜欢在那花树下打瞌睡,便日日只能呆在那树下,若是走开半步,便仔细她的皮。
容琰笑了两声,又轻轻地咳嗽起来:“我倒是想去寻阿姐,只不过如今还得治眼睛,不能随意出宫了。”
他不再说那花园子的事儿,忽然抬起头来,小声问道:“阿姐当年带我强闯御书房,诸位大人都被阿姐吓了一跳,阿姐却拉着我给母皇行礼,说是来给母皇请安。我一直不曾问过阿姐,阿姐怕不怕?我怕得都快死了,险些站也站不住。”
容鲤“噗嗤”一声笑,将他脸颊上的一点软肉捏红:“你可太小看了我了,我怎会怕?母皇打我手板子的时候,我连眼睛没眨!”
容琰被她捏得说话含混,却仍旧坚持不懈道:“果真吗?可是阿姐那时候牵着我,手都在发抖。阿姐被母皇打手心的时候,不许我在旁边看,可我在外头听见了,阿姐哭了好久。”
“好哇,我替你挨打,你竟笑话我。早知道如此,那日就该让你也一块挨打。”容鲤不想他竟然揭自己老底,当即上去挠他的痒痒肉,两个人闹成一团。
闹得累了,二人一同倚在软榻上。
容琰微微喘着气,面上的笑容难得的有了些温度:“若是阿姐愿意陪我再去泛华苑一回就好了。只是我也不舍得再叫阿姐经过太液池,泛华苑也不再是昔年模样,想想便罢。”
“这有何难?不过太液池,往春园走。”容鲤还记得自己少时将被溺死时的恐惧,对太液池着实敬而远之,不过容琰若是想,他们也可绕远路去。
这样小小的要求,容鲤自然不会拒绝。
容琰听她答应,立即从软榻上站起来,吩咐宫人们去拿披风来,一会儿又说御花园中恐有蚊虫叮咬,叫宫人们去备驱蚊虫的香囊香薰等等。
飞阳殿中鲜少有这样热闹的时候,一殿人皆动了起来,正巧苏贵君从外头又端了新的药来,不曾注意到门前被宫人们堆放了些用具,脚下一个踉跄,手中的药碗脱手而出。
容琰正拉着容鲤在一侧的镜子前站着选披风,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苏贵君只能眼睁睁地瞧着那碗药往二人的方向飞去,竟是要砸在容鲤的身上。
苏贵君骇得脸上变色,容鲤还不曾回头,却不想容琰刚好抬头替她拉平风帽,那一碗滚烫的药砸在了他的小臂上,几乎全泼洒到了他手上与面上。
容鲤听到他一声闷哼,随后便感觉到几滴滚烫的药汁滴落到自己的鞋面上,紧接着便是药碗咋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吓了一跳,当即将容琰的手拉过来检查。
滚烫的汤药烫得容琰手背上立刻肿了起来,苏贵君几乎要尖叫,连声喊宫人们快去拿牌子请太医,殿中瞬间变得乱糟糟的。
容琰却只是焦急地看着周围,过多的声音叫他辨认不出容鲤在哪,只能用那双无神的眼睛张皇地到处看着,寻找容鲤的方向:“阿姐……可有烫着?”
“不曾,”容鲤看着他瞬间红肿的手背,那张雪白的小脸上被溅到的地方也皆是一片红痕,心疼极了。“你疼不疼?”
好在太医来的及时,给容琰上了清凉消肿的药膏,处理得当,不曾沤出水泡来。
苏贵君大怒,揪着宫人便说要将堆东西在门口的那几个找出来打死,好一通发作,几乎将飞阳殿的宫阙都给掀了。容鲤看着容琰蹙眉隐忍的模样,不由得开口:“琰弟如今受伤,正应当好好休息。”
苏贵君对这位长公主殿下是又敬又怕,当即收了声不敢多说一句,赶紧退下了。
生了一通这样的事儿,二人也没了去御花园游玩的心思,容鲤看着容琰面上压不住的疲倦之色,便叫他好好休息,自己下回再来看他。
容鲤轻手轻脚地往外走去,却听得容琰在身后轻声细语地怅然问道:“若是我能瞧见父亲进来,今日是不是至于连累阿姐了?”
容鲤脚步一停,又折返回去,轻轻握住了他不曾被烫伤的另一只手:“今日如此,与你没有干系。无论你看不看得见,从来也不连累我,我只难过是我应了你要出去,反害得你受伤。”
容琰受伤,她心里难过。
容琰却分毫不提自己的伤势,竟怪自己看不见,连累到她——其实哪有连累到她呢?不过几滴药汁,还隔着厚厚的鞋袜,她分毫未损,他自己被烫成这样,却这样还在记挂着她,她几乎抑制不住心中的伤心。
容琰闭上了眼,眼角蜿蜒下一滴亮晶晶的泪来:“阿姐……我要好起来。”
不再连累你。
容鲤已然许多年不曾见过容琰落泪了,她用指腹擦去他眼角的泪,只点头:“琰儿会好起来的。”
*
宫中诸事,叫容鲤回长公主府的时候情绪很有些低落。
恰逢沈自瑾下值经过,路遇长公主车马,连忙下马请安。容鲤恹恹地请他起来,沈自瑾抬头时,正瞧见车帘被秋风卷起,露出容鲤一双含忧眉眼。
他总是见到容鲤或笑或静的模样,从未见过她这般眼尾低垂时的忧虑样子,心中不知怎的一缩,竟想问问有何事这样叫长公主殿下郁结。
只可惜殿下的车马早已经远去,他望了一眼那车马在道路远处渐渐化为一个小点儿,有些奇怪自己方才怎么生出如此大胆的心思。只是他到底年纪轻心思浅,不曾将方才心中的丁点异状放在心上,只想着回家去后能与父亲说一说,说不定能为身为他救母恩人的殿下分忧。
容鲤回到长公主府时,天边日已西斜。
她原本打算在宫中用膳,只是容琰受伤,她也没了那个心思,回来之后便往寝殿一钻,寻了个软榻便躺下了。
谈女医来替她请脉,照常记录脉象后,与容鲤说起,怜月公子醒了。
容鲤听闻他醒了,郁郁的心中总算是有了些开怀高兴,立即往外走去,打算亲自去瞧瞧他。
怜月遭此大难,乃是他挺身为容鲤挡了剑,又阻拦了顾云舟的步子所致,容鲤对他很是怜惜感激,心中已在计划如何赏赐于他。
救命之恩,如何赏赐也不为过。
怜月的身契,早在清音阁的班主进诏狱的那天便被他双手奉上,交到了长公主府手中。如今他已不是戏班的伶人,容鲤边走边想,不如将他的身契还给他,再给他一笔钱财房屋等的,叫他也可做个富贵自由人,再也不必看别人的面色讨生活。
却不料才走到安置怜月的小院前,谈女医便停了下来,面色很有些复杂地说道:“殿下,怜月公子眼下……”
话还不曾说完,院中便传来怜月柔弱呜咽的哭声:“呜呜呜,我不喝药,我不想喝药,不要打我……”
容鲤踏入院中一看,怜月正蜷缩在床脚,哭得面上都是泪。
他窗边站着两个端着药碗的使女,也面面相觑着,不知怎么办才好。
容鲤听出他的哭声有异,并不似成人,反倒如同小孩儿一般,不由得问起:“他这是?”
谈女医叹息:“他身上伤口太深,发热几乎是必定之局。臣虽一直用心调理用药,却还是难免发热,想必是因高热伤及神智,怜月公子如今恐怕只有几岁孩童的神智。”
难怪他哭得如同孩子一般。
容鲤叫那两个试着给他喂药的使女先下去了,轻轻问道:“好了好了,先不必喝药了。怜月,你可还好?”
怜月有些惊恐地从被子中探出头来,飞快地扫了一眼容鲤,见那两个喂药的使女下去了,脸上的害怕之色少了一些。
他那一双漂亮的含情眼,如今懵懂得如同幼童,定定地看着容鲤:“你……叫我什么?”
“怜月。”容鲤试着走近了一些,见他并无多少抗拒之色,便又靠近了一些。
怜月固执地摇头:“我不叫怜月。”
“那你叫什么?”容鲤反应过来。怜月这个名字没头没尾,没有姓氏,多半是他从小被采买到戏班,班主或师父给他取的花名。
“我叫……周……”怜月嘴唇蠕蠕而动,眉头却皱了起来,抱着头痛哭道,“头……头好痛……”
谈女医连忙上前,取出药箱之中的银针,轻轻施针,片刻之后,怜月才安静下来。
他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漂亮的脸上还有几条不曾愈合的疤痕,只是很安静地看着容鲤与谈女医。
谈女医低声道:“高热伤及神智,叫他想起过去的记忆时颅脑发涨,引发疼痛。”
“那他日后可会好起来?”
“此未可知,颅脑乃是人身上最为复杂的地方,臣愚钝,并不敢断言他日后究竟好与不好,恐怕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二人凑在一起低声说话,怜月见他们不与自己说话,顿觉无聊,又抬头好奇地看着自己头上的帐幔。一会儿伸手去勾帐幔,一会儿又将身上盖着的锦被拿起来塞进嘴里尝尝,全然就是个小孩样子。
容鲤看着他这般模样,原本因为他醒来而略微松动了些的心又沉了下来,只觉得伤怀。
原来那样一个风华绝代的伶人,因舍身救她,如今却变成这样。
倒是怜月玩腻了床榻上的东西,目光看向容鲤,在看到她身上一物时忽然目光一亮,指着她腰间:“亮晶晶……”
容鲤低头,瞧见他指着的是自己腰间挂的一串禁步。上头悬着块玉坠子,正在殿中的灯火映照下闪闪发亮。
容鲤解下那坠子递给他,他便立即结果,宝贝似的捧在手里把玩。
看着这样的怜月,容鲤心中五味杂陈。
怜月身上的伤并没有好全,有许多伤口甚至还在沁血。他不过只是醒了,玩了一会儿容鲤给的玉坠子,便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还紧紧地握着手里的坠子,不肯松开。
面上的一点潮红,愈发显得他容貌美丽,只是那红并非胭脂点染,而是他到了夜间又起高热。
容鲤心情有些难过地走到外头,命他院子里头伺候的使女轮流看着他,自己往自己的寝殿走去。
接二连三的,皆不是什么好消息,容鲤回到了寝殿之中,只觉得怎么也不开怀。
偏偏展钦似乎今日又被公务绊住了脚,等到天都全然黑了下来,小厨房的膳食都已经热过一轮了,还是不见展钦的踪影。
暮色渐深,长府内灯火次第亮起,却驱不散容鲤心头的阴霾。
殿宇空旷,寂静无声,容鲤竟也是头一回觉得华美的长公主府内竟如此空寂。
白日里容琰烫伤时强忍痛楚的模样、怜月懵懂如幼童的眼神,交替在她眼前浮现。
如此想来,这一日,竟无一件顺心遂意之事,皆沉甸甸的压在心口,让她透不过气来。
她向来不是柔弱不能自理的性子,可在此刻,看着这华美却空洞的殿阁,一股前所未有的孤寂和疲惫感漫上心头。
容鲤忽然格外地想见到展钦,哪怕他今日才那样使坏。
“驸马还未回府吗?”容鲤再一次问起扶云。
扶云轻声回禀:“回殿下,方才奴婢已然遣人去金吾卫衙署问过了,驸马派人传回话,说是衙署那边有紧急公务,今夜恐怕要晚归,请殿下不必等他用膳。”
又是公务。
只是公务确实要紧,容鲤也不好说什么。
她轻轻“嗯”了一声,挥退了侍女。
扶云对外头伺候的使女使眼色,叫她们上菜来,于是道道容鲤平素里最喜欢的菜肴鱼贯而入。
只是对着满桌精心烹制的菜肴,容鲤竟毫无食欲。
她捏着玉箸,安慰自己,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展钦一会儿便回来了。她又不是没有一个人用过膳,随意吃两口,饭后看看书,或者处理些府中事务,展钦便会回来了。
可偏头一看,正好可见窗外明月清辉,那月光泼洒在窗前,如同流水一般,叫容鲤几乎察觉到一点寒冷。
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竟从未有这样一刻想要展钦在身边陪伴。
罢了,公务拖住了他的手脚,那他恐怕繁忙的厉害,说不定还不曾用晚膳。既然他不能回来,那她便去找他,反正也不是第一回去金吾卫衙署寻他了。
这个念头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下去。
“小厨房的膳食再热一遍,拣几样驸马爱吃的,仔细装好。”容鲤吩咐道,“扶云备车,我要去衙署一趟。”
京中还在宵禁,寻常人等早已不能出入。
自然,容鲤身份可无视宵禁规则,只是容鲤平常最在乎这些事情,轻易不愿动用自己的身份。但扶云见她眉间忧郁之色,是她少见的可怜模样,心中便软了下来,也不再劝她,只按着她的吩咐去了。
不多时,食盒便准备好了,里面是几样清爽可口的小菜,并一碗仍冒着热气的羹汤。容鲤本来毫无食欲,但想着能与展钦一起用膳,好歹吃上一些,便又放入两碟自己爱吃的点心。
马车碾过寂静的街道,蹄声嘚嘚,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宵禁的旨意一下,除却特持女帝手令的长公主殿下,无人还敢在外徘徊。往日里神识繁忙的街道,如今只有长公主府的一辆马车,更显孤寂。
容鲤靠在车壁上,指尖无意识地描摹着食盒上的纹路,心中那点郁结似乎因这主动的奔赴而散去了些许。
衙署所在并非宫城重地,但也守卫森严。长公主的车驾自然无人敢拦,一路畅通无阻地到了展钦平日处理公务的书房外。得到通报的卫从快步迎出,见到容鲤亲自前来,脸上难掩惊异,连忙躬身行礼。
“驸马此刻在何处?”容鲤下了车,接过侍女手中的食盒,轻声问道。“可忙完了?”
那卫从恭敬回答:“回殿下,驸马……正在诏狱审问要犯,已进去许久了。属下这就去通传……”
“不必了。”容鲤打断他,“公务要紧,莫要打扰他。本宫去他书房等候即可。”
“这……书房案牍堆积,恐污了殿下眼。”卫从有些为难。今日事发匆忙,书房之中一地狼藉还不曾清理,怎能叫殿下进去?遂道:“不如请殿下到旁边的小阁稍坐?殿下曾来过的,还算整洁清净。”
容鲤略一沉吟,看了一眼紧紧闭着门的书房,已闻到了那一点若有似无的血腥气,点了点头。
卫从引着容鲤穿过一道回廊,来到一间独立的小阁前。
说起来,容鲤也有几月不曾来此了。推开门,里面陈设依旧如同自己上回来的时候一样,一桌一椅,一张窄榻,墙上挂着一柄佩剑,除此之外再无旁的,依旧如同雪洞一般。
只不过那张上次来时还空空如也的小榻,正摆着上回她谴人送来的软乎乎被褥,描金绣银的,与展钦平素里的用度截然不同,在这儿格格不入。容鲤看着那床自己很喜欢的软绵被衾,想起她与展钦站在一块儿也是如此。
不过无妨,展钦是她的驸马,他是她的,他的这里摆放些她的东西也无妨。
这样的念头让容鲤颊边微微生笑,紧绷了一日的心神稍稍放松下来。她将食盒轻轻放在桌上,将带路的卫从与自己的使女先散出去:“你们都在外头候着吧,本宫在此休息片刻就是。”
众人依言退下,轻轻掩上了门。
容鲤在榻边坐下,打量着这里。她原就对这儿不甚满意,只觉得太清苦了些,做她的驸马,怎要过这样的苦日子?她原本想将此处好好休整一番,不过想着展钦在自己及笄礼后总归是要搬入长公主府的,这儿应当来的极少了,便也没管,将这小阁抛在脑后。
眼下一想,展钦事务繁忙,恐怕这小阁也用得着,那便不可再让此处这样清苦了。
容鲤甚至瞧见那桌案上的茶盏,竟和她上次来的时候一样,还是用的粗茶,里头的残茶早已经冷透了,不知是几时泡的,恐怕展钦回来还会接着喝。
她心中有了主意,定要将这儿好好捯饬捯饬。
容鲤围着小阁转,将打算更换的地方都想好了。走的时候不觉得,等坐下之后,只觉得累极了。
她今日也来回往返,早有些累了,在这全是展钦气息之处,那些累意渐渐堆积成浓浓的倦意。
窗外隐约传来更鼓声,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催眠的曲子。容鲤不知不觉侧身躺下,拉过那床锦被盖在身上,蜷缩着身子,想着只闭目养神片刻,等他来了便起。
然而,身心俱疲的她,终究还是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小阁的门被极轻地推开——
作者有话说:发现一处bug,紧急捉虫修之~
第44章 第 44 章(小修) 不可以在这里………
展钦身上尚有一层冰凉的水汽, 身上的衣裳已在出密狱时便换下了,却仍有极淡的血腥气萦绕在鼻尖不去。
他早已习惯了这些,却只怕这点气息唐突了容鲤, 在门口静立了许久才推开小阁的门。
阁中静谧, 隐有幽香。
桌案上的文书卷宗被搬开了, 取而代之的是几个华丽精致的食盒, 犹有热气。案上只点了一盏烛灯, 昏暗光影勾勒出他那张窄硬床榻上侧卧着的小小身影,锦被下的身子显得很是单薄。
展钦悄无声息地走到榻边,俯身静静凝视着她的睡颜。
容鲤睡得并不安稳, 眉头微微蹙着,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萦绕着愁绪。
展钦伸出手去,想替她将不曾盖好的锦被拉平, 却不想他的手才将将抬起, 不知是不是容鲤在梦中也嗅见了他身上洗不脱的血腥气, 下意识地翻了个身, 离他远远的。
展钦的手停了下来。
他垂眸望着自己的手, 想起方才这双手几乎被滚烫的、冰凉的血来回浸透, 恐怕并非他洗一洗便能洗净的。
正如他其人一般,有些东西刻骨地留在他身上,是他终其一生无法改变的困局。
是他忘了。
展钦走向浴房, 几乎手与身上皆擦洗得红了,却依然觉得血锈扑鼻。氤氲的水汽里, 掩不住他眼底漏出的半点阴郁。
容鲤是被轻微的水声吵醒的。
她本就浅眠,展钦进了浴房之中,她便隐隐约约听到了水声。这水声一直不停, 她便再也睡不着了,皱着眉头缓缓醒来,犹在梦中,下意识地想撒撒气,看看是谁这样胆大包天,竟敢惊扰长公主殿下休憩。
只不过她揉了揉眼睛,渐渐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转头循着水声的方向看去,这才知道是展钦回来了,应当是在沐浴。
她本就是为了寻展钦而来,眼下既然也睡不着了,便不在床榻上多呆,屐着绣鞋往浴房走去,只想看些见到他。
只是驸马怎在里头呆了那样久?
容鲤记得自己上回来的时候,也是在门口等得脚都站疼了他都不曾出来,这回又是如此,不免在心中哼哼,等他出来的时候,定要好好挤兑挤兑他。
然而实在是太久了,容鲤等着等着,便蹲到了地上,撑着脑袋,双眼又缓缓地要阖上了。
“……臭驸马……总是这样……”容鲤嘟嘟囔囔地骂他,迷迷蒙蒙的,如同梦呓。“……上回也是这样……”
隔着门板,展钦隐约听见容鲤的声音,他再是觉得身上还有血气,这会儿也顾不上了,穿好了衣裳出来。
一开门,便看到容鲤小小一团蹲在门口,头一点一点的,只怕要摔到地上去。
展钦下意识想将她整个儿囫囵抱起来,又怕自己身上血气未褪,有些犹疑。
容鲤听得开门的声响,这才惊醒,怔怔地抬头看着展钦。
她下意识想站起来,但蹲的太久,腿脚都麻了,便万分颐指气使地伸手:“抱我回去。”
她惯是如此的,即便午间还在因为被展钦欺负了和他龇牙咧嘴不肯让他进府,晚上想他了,那点嘴硬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只想呆在他身边,汲取他身上的暖意。
对于容鲤的诸多小要求,展钦向来是从善如流的,只是这一回他却有些许迟疑,犹豫道:“……臣身上沾了审讯时的血气,恐唐突了殿下玉体。”
容鲤眉头一皱,做出一副要生气的样子:“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本宫不听。快些将本殿下抱回去。若是不从,本宫定要治你的抗旨之罪。”
展钦无法,低念了一句“得罪了”,才将容鲤直接从地上捞起来。依旧是极不熟练的架势,如同抱着小孩儿一般。
容鲤倒不在意,晃了晃酸麻的腿,满意地靠在展钦肩窝。困意犹在,她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下意识地往他身边靠了靠,伸手环住他的脖颈。
“怎么这样久?”容鲤困困的,依偎在他身上。
“……血腥气太重,只怕冲撞了殿下。”展钦低声答道。
容鲤听他这样说,下意识凑到他身上,如同小动物一般嗅了嗅,然后很是茫然地说道:“不曾闻见,只有香胰子的味道。”
倒是她看见他中衣下的脖颈被搓得有些红了,用指腹摸了摸,发觉一片滚烫,反而皱着眉问道:“你对自己用这样大的力气做什么,不疼么!”
说着,又凑过去轻轻吹了吹,企图为他吹散些热度。
一点点的微风,还带着她口中的温热气息,扑到展钦的脖颈下,仿佛绒毛划过一般,痒痒的。
展钦的呼吸微顿,只觉得浴房回小阁的路有些太长,长到那一丁点的火星,几乎可成燎原火。
他的喉结随着轻微的吞咽滑动了一下,化为一句微哑的询问:“夜中寒凉,殿下怎么来了?”
容鲤想起自己来此的缘故,便想到容琰和怜月,心里闷闷的,只依偎在他肩头,不知从何说起。
展钦也不逼她,只将她抱回小阁,看着桌案上的几个食盒,猜到容鲤恐怕神思不属,还不曾用膳:“殿下可否赏光,陪臣用些晚膳?”
容鲤点点头。
展钦将食盒一一打开,把里头尚且温热的菜肴布在桌上。他知道容鲤的口味,上头那些小点心和甜口的菜特意摆放在容鲤面前,下面两叠鲜辣的,便放到自己手边。
他又寻来茶壶,将冷透的残茶倒了,想了想,取了橱柜之中还不曾开封过的一包贡茶,重新沏了一壶过来,先倒一杯递到容鲤手边。
容鲤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围着自己转,那一点儿灯火也摆在她手边。展钦从暗处到亮处,又从亮处到暗处,眉眼身影在灯火摇曳之中明明灭灭。容鲤不知怎的,只觉得心头酸软,竟有些想要落泪。
她怕展钦瞧见,在展钦转身取餐具的时候飞快地擦去了。
展钦将玉箸摆在她手边,温声劝道:“臣知晓殿下恐怕胃口不佳,只是多少用些,免得夜里脾胃难受。”
容鲤对今夜的展钦说不出“不”来,所以即便是没有多少胃口,她也点了点头,拿起玉箸,小口小口地吃着。
鲜美的汤羹下肚,暖意渐渐蔓延开,那些积压在心头的伤怀郁闷,好似也散去不少。
展钦吃得很快,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着容鲤,见她吃得吃不多了,恐怕饱了,眉目间的惆怅也散去些许,便放下筷子,替她倒了漱口的茶来:“殿下心中有事,若是想,不妨说与臣听。”
她放下筷子,目光落在跳跃的烛火上,不知如何开口。
展钦那样冰凉的人,眸底却似有暖意,容鲤几番纠结,终于还是开口,将今日宫中之事缓缓道来。从容琰如何怀念泛华苑,到苏贵君不慎打翻药碗,容琰如何下意识护在她身前被烫伤,再到他落泪说“是不是我拖累了阿姐”,她的声音起初还算平静,说到容琰手上的红肿和他眼角的泪时,便忍不住带上了哽咽。
“……他那样小一个人,什么也看不见,从小到大,一直在受苦,却对旁人从无怨怼,反倒总觉得是自己拖累了旁人。明明是他受了伤,却还怪罪自己连累我。”容鲤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压下自己颤抖的哭腔,“我从飞阳殿出来,心里便堵得慌。不想回了府,又听闻怜月醒了……”
她将怜月心智退化,如同三五岁稚童般懵懂无知,和孩子一般喜欢亮晶晶的小挂件,还将床榻上的被褥当做吃的尝尝味道的情形,也一一告知。
“他救我的当日,我才见过他登台的模样,比起京中的诸位名角儿也不遑多让。可如今他像个孩子一般……”容鲤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无力与伤怀,“我看着他,又想起琰儿。”
“看着他们,我总自责,若不是因为我,是不是就不会如此。若没有我,琰儿才是母皇的第一个孩子,定能从小得到最好的照料,眼睛说不定也不会如此。若没有我,怜月在京中也定然能成风靡一时的红角儿。”
容鲤的生活向来优渥,十余年顺风顺水,她吃过的最大的苦头,恐怕就是身上这个时不时发作一番的余毒。
这段时日接连的事,叫她猛然意识到她过的日子有多好,再看旁人或多或少因自己受苦,她心上着实难安。
展钦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她从小聪慧,这样的事儿,她清醒时自然能够想明白关窍。只是她年纪小,不曾在这样短的时日内经过这样多的事儿,情绪堆积在一处,如山洪倾泻。
直到她将所有压抑的情绪都倾吐出来,声音渐渐低下去,只余下轻微的抽气声,展钦才伸出手,越过桌案,轻轻覆在她微凉的手背上。
他的掌心温暖,奇异地令人安心。容鲤下意识地回握着他的手,汲取着他身上的暖意。
“殿下,”展钦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并非一味的安抚,只是开解,“二殿下护您,是出于至纯的手足之情,他若知晓您因此自责,心中只会更加难安。至于怜月公子,若非殿下仁厚,有心安排人去打探他的近况,恐怕早已被拜高踩低的清音阁班主苛待,生死难料。他挺身救您,是报恩,亦是本心赤诚。殿下待他们以诚,他们回馈以义,何错之有?”
他顿了顿,轻轻抬手擦去她承载不住滚落的泪滴:“若说因果,一切的源头,皆在那些心怀叵测、施毒行凶之人。殿下亦是受害者,万不可将恶人之罪揽于自身。”
他的话语清晰而笃定,一字一句,如同沉稳的磐石,渐渐将容鲤心头浪潮压下。
如同容琰今日趴在她的手边那样,容鲤也俯下身来,趴在二人交叠的手掌边,面上终于有了个小小的笑意:“我明白了……只是一时间,心里还是难受。”
“过两日便会好的。”展钦紧了紧她的手,看着她微红的眼眶,“夜已深,殿下今日劳心劳神,不如臣送殿下回府休息?明日若殿下得空,臣陪殿下入宫,再去探望二殿下。”
回府?
“你回吗?”容鲤抬眼看着展钦,不知自己的眼底有些期待。
“今日之事事发突然,臣送殿下回府后,还需回衙署之中来。”展钦看着她期待的模样,生平第一次有了些不忍。只是今日之事着实不小,公务在身,他恐怕要彻夜在此守着。
容鲤有些失望地点了点头。
她起身,欲往外头走,可抬眸看了看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再回头看看这虽然简陋却让她感到莫名安心的小阁,以及定定望着她的展钦,一股强烈的倦怠感涌了上来。
她今日好累,一点儿也不想再动了。
“你既不回去,我也不回去了。”容鲤摇了摇头,带着点任性又不免打了个哈欠,“来回折腾,我腰酸腿软的厉害,不想动了,今晚就宿在你这里。”
展钦微微一怔。这小阁条件简陋,远不能与长公主府的奢华舒适相比,他下意识地想劝:“殿下,此处……”
容鲤立即打断:“怎?本宫驾临此地,叫这儿蓬荜生辉,你还嫌弃不成?”
她知道展钦的意思是这儿太简陋,可她就愿意在这儿。
看着展钦不语的模样,容鲤轻哼了一声,小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更何况,你在这里。”
这话如同一朵棉羽一般,落到展钦心间。
看着她眼下的淡青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倦色,展钦的心软了下来。他终究是舍不得她辛苦,更何况她今日心情这样不好。“好。”他应道,“臣这便去安排热水。只是浴房更为粗陋,恐怠慢了殿下。”
容鲤小声嘀咕:“啰啰嗦嗦的,比宫里的嬷嬷还会念经。”
热水很快备好。
容鲤还是第一次进展钦的浴房,果然如他所言,极其简单,只有一个不大的浴桶,并些许洗漱之物。
容鲤不要人伺候,褪去衣衫,浸入温热的水中,氤氲的水汽弥漫开来,稍稍驱散了身体的疲惫与心中的郁结。
她闭上眼,暖意将她包裹着,身上的疲乏渐渐散去。白日里的一幕幕依旧在脑中盘旋,但想起展钦就在门外陪着自己,那份惶然无依的感觉便淡去不少。
热水确实解乏,容鲤洗得有些久,直到水微温才起身。
她要留宿衙署的念头来的太匆忙,因而也不曾备下换洗的衣物。容鲤又嫌弃喊人回去拿衣裳太麻烦,干脆直接从浴房之中随便了一套展钦的干净中衣,套在身上。
然而这衣裳穿在展钦身上不显,在容鲤身上,却显得宽大异常,几乎将她整个人罩住。容鲤将袖口裤脚都卷了好几折,却仍显得空荡荡的,几乎有几分滑稽。
她着实累了,也懒怠再整理衣裳,总归无旁人看人,只赤着脚,趿拉着过大的木屐,踢踢踏踏地走了出去。
展钦已将被褥重新铺整好,正站在榻边,见她这般模样出来,眸光微动。
宽大的衣衫更显得她身形纤细,长发披散在身后,脸颊被热气蒸得泛红,褪去了平日的尊贵威仪,倒像个偷穿大人衣裳的稚子。
“殿下……”他刚开口,容鲤已走到榻边,很是自然地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睡了。”她嘟囔了一句,只怕展钦要笑话自己模样滑稽,便将自己裹紧,面朝里侧躺下。
展钦见她已睡下,便也不再说什么,吹熄了烛火,只留墙角一盏极暗的小灯用以照明,随后也褪去外袍,在她身侧躺下。
这床榻本是一人睡的,两人睡着,即便容鲤身形小小,也多少有些拥挤。展钦几乎是小心翼翼地贴着边缘,生怕挤着她。
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呼吸。
室内渐渐陷入一片黑暗与寂静。
容鲤起初还有些不适,只觉得床板甚硬,床也太窄小。然而展钦熟悉的气息就在身侧,遂渐渐放松下来。
倦意如潮水般涌上,她合上眼,准备沉入梦乡。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模糊之际,一股熟悉的,几乎令人心烦意乱的燥热却毫无预兆地从身体深处窜起,初时细微,很快便如星火燎原,迅速漫开至四肢百骸。
那感觉并非沐浴后的暖意,而是一种熟悉的空虚与焦渴,皮肤也也渐渐滚烫起来,隔着中衣都能似感觉到布料摩擦带来的细微麻痒。
容鲤几乎是瞬间醒了过来。
自猎场那一夜后,她再不曾毒发过,怎料是在今夜……
容鲤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她今日心绪低落,身体疲惫,实在提不起半分旖旎心思。
只是她咬着下唇强忍了片刻,那燥热却愈演愈烈,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反而烧得她口干舌燥,心神不宁。
“……驸马。”她终是忍不住,声音带着一丝难以自抑的轻颤,在黑暗中,轻轻地贴到了展钦的耳侧。
她翻了个身,面朝着展钦,在黑暗之中下意识地贴近他的身体:“驸马,我难受……”
“臣在。”展钦立刻睁开眼。他并未睡着,自然也察觉到了身边人儿骤然变化的呼吸和猝然紧绷的身体。
“我……”容鲤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开口,“你……你叫个人,去府里……找谈大人,取凝神丸来。”
“凝神丸?”展钦的声音沉了下去。
他与容鲤朝夕相处,亲昵之事虽不过寥寥几次,心中却早有猜测。他见过猎场那夜容鲤在篝火大会上是如何忽然发作的,与及笄礼那一夜晚上截然不同。
与其说是她情动,不如说更像为什么药物所控,失了神智,只会求|欢。
此刻听她主动提及这顾名思义的凝神丸,展钦的心渐渐下落,知道自己的猜测恐怕为真。
展钦垂眸,即便在黑暗中,也能看到她微微蜷缩的身体,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侧脸。
与在猎场那一夜一模一样。
“殿下,”他的声音低缓,带着些安抚意味,“那丹药,可是能缓解此刻症状?”
“……嗯。”容鲤含糊应道,身体不自觉地向他的方向靠了靠,似乎在本能地寻求慰藉。但此刻尚有些许理智,她只克制着,抵抗着体内袭来的浪潮。
展钦伸出手,试探着轻轻搭在她面颊上,触手一片滚烫,与寻常时候截然不同。
他心中一惊,担忧更甚,轻轻渡了些内力过去安抚着她浑身紧绷的肌肉,随后翻身下榻,往外去下令。
不过片刻,展钦便回来了,容鲤却已然在床榻上蜷缩成一团,热得将那厚厚的被衾踢开了。
黑暗之中,小阁里那甜香渐渐蔓延。
容鲤眉头紧皱,身上的中衣早已经被汗水浸透,正微张着口,泄出些许难耐的低吟。
“殿下莫急,臣帮殿下缓解一二,可好?”他试探着问,动作极轻地将她揽入怀中。
他的怀抱带着令人安心的凉意,容鲤几乎是立刻便贴了上去,发出一声似痛苦又似舒服的喟叹。
展钦的大手在她背后缓缓拍抚,力道适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另一只手则轻轻梳理着她汗湿的长发。
他的触碰带着克制与珍视,掌心带着一点儿内力,梳理着她体内越来越快的洪流。
容鲤紧绷的神经在他的安抚下渐渐松弛下来,那蚀骨的燥热似乎也被这沉稳的气息压制下去少许,虽未根除,却不再那般难以忍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接着是谈女医压低的声音:“殿下,驸马,臣来了。”
竟是谈大人亲自来送药?
展钦意识到容鲤中的药恐怕并非寻常,他轻轻将容鲤放回枕上,为她掖好被角,低声道:“臣去取药,去去就来。”
他起身披上外袍,走到门外。谈女医提着药箱站在廊下,脸上带着忧色。
她今夜为容鲤诊脉之时,便猜到那爆发的那一日渐近,只是不曾想容鲤今夜出了府,却不用眼前人,反倒要凝神丸。
谈女医将一个装着凝神丸的药盒递给展钦,思索再三之后,还是如实相告:“此丹虽能暂时压制殿**内毒性,但服食多次后,药效会逐渐减退,需得加大剂量方能起效。是药三分毒,长此以往,于殿下凤体恐有损碍。若非万不得已,最好……还是不用为佳。”
展钦接过瓷瓶,握在手中,指尖微微发凉。
他沉默片刻,问道:“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谈女医叹了口气,声音更低:“臣多年来,一直在为殿下研制解药,如今尚未调制出最好的解药。若说用药,也只有这凝神丸能缓解症状,但并非长久之道。此毒霸道,时常发作,且会越来越厉害。发作时……驸马能在殿下身侧,方是……最自然无害的缓解之道。”
她说完,知晓此地自己不该多留,匆匆一礼便退下了。
展钦在月色下,看着掌心的清心丹,思索片刻,心中已然明了。
他喊来自己的心腹,叫小阁周遭的布防调远一些,正如容鲤彼时送来补汤的那一夜。
那心腹只当大人又要练剑,也不曾多想,下去安排去了。
展钦转身回到室内,他走到榻边,看着在锦被中辗转难安、脸颊绯红的容鲤,心中做了决定。
药物之毒,他在浸淫朝堂的这些年早已知晓,只听谈女医所言,他便猜到这凝神丸,多半也是走的以毒压毒的路子。一两次使用并无大碍,但抗药性渐起,长久以往,绝非良计。
殿下便是怪他乘人之危,他也认了。
他俯下身,将她连人带被拥住,在她耳边低语:“殿下,那丹药并非良策。臣……帮殿下,可好?”——
作者有话说:自己回看一番,发现一个bug,已改。
做的饭不好吃,紧急撤回一个饭并回炉重炒,明日再放。
第45章 第 45 章 怎可用脚做那种事?如此……
容鲤意识已有些模糊, 只觉得热得厉害,本能地往他怀里钻,胡乱地点着头。
展钦听到她模糊的应允, 不再犹豫。
榻上的空间太小, 容鲤又因毒性上涌, 埋头在他怀中, 抵足相拥, 险些滚落到地上去。
呼吸与感官纠缠,二人即便是亲昵,也从未有过这样近的时候。
展钦低头, 唇便碰到她汗湿的额头,轻轻落下一个吻, 然后循着她的鼻梁往下,拂过她的眼帘与鼻尖, 最终落在容鲤微启的唇上。
比起从前或缠绵或强硬的吻, 这一回不带任何掠夺强势之意, 不过温存怜惜抚慰, 在唇舌相融渡给她一丝丝的内力, 安抚着她体内愈来愈快的洪流。
展钦的耐心与克制将容鲤飘在空中的心渐渐拉到实处, 她张皇无措的颤抖渐渐平息下来,手指蜷在他胸膛上,紧紧地抓着他的衣襟, 如同捉住洪流之中的唯一一点浮木。
灼烫从相贴的肌肤上烧起,容鲤就在这样一片迷蒙之中, 察觉到自他身上而来的,不可忽视的压迫感。
展钦的手原本扶着她的下巴,渐渐往下而去的时候, 被容鲤紧紧拉住。
方才的轻吻将她的理智拉回来些许,容鲤的指尖紧绷着,只看向展钦:“……我害怕,不要那样……”
她的眼中并不如何清明,仍旧可见毒性带来的靡丽欲色。可那些害怕与惊慌的泪珠并非作伪,察觉到他带来的压迫感,她小小的身子在怀中簌簌发抖,显然是怕极了。
那样一双含泪眼落在展钦眼前时,即便是多少汹涌暗流,也皆败在她的泪下——更何况,他从未想过要她吃苦。
即便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也从未想过要她难受。
展钦将她的腮边泪吻去,将她颤抖的手放在自己腰间的系带上,轻声安抚她:“殿下太小,臣本就无那般打算。若是殿下害怕臣不守诺,殿下亲自守着,可好?”
耳厮鬓摩,喁喁私语,却并非容鲤在话本中看过的诱哄或者强硬。他只拉着她的手,让她亲自确认他绝不会解开他的衣裳,叫她不必害怕,只需安心。
容鲤的心总算松了松,胡乱地点点头。
展钦又凑上去轻轻吻她,一只手搭在她的脸侧,慢捻复挑,将抵入时她喉中溢出的声响尽数吃去。
那些在血脉之中躁动的干渴,似被他与她密不可分的怀抱所解,堵不如疏,随着一声声从鼻腔之中泄出的呼吸,慢慢堆叠成绚烂,又被几下别的动作猛然炸开。
今夜发作,果然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摇摇欲坠不可承载快慰欢愉的泪一次又一次地滚落,容鲤紧紧握在掌心的衣裳系带都被她掌心的汗所浸湿,湿漉漉地贴在掌心。
意识在轻缓的舒适之中渐渐模糊,那些烦恼、自责、伤怀与恐惧,似乎都随流水而去,被这温柔的浪潮裹着带走。
令人焦灼痛苦的燥热已然褪去,只余下慵懒的平静满足。
容鲤迷迷糊糊地睡在展钦的臂弯,那只手仍旧紧紧握着展钦的衣带。展钦看着哑然失笑,轻轻将她的手拉开。
床榻被褥凌乱一片,汗津津的,已然是不能再睡人了。
展钦用氅衣将容鲤轻轻裹着,放在一边的长椅上,动作轻轻,生怕将她吵醒。
随后自己将被褥换了,又将她抱去浴房,细心清理好。
容鲤隐约有所察觉,但她实在太累,不过模糊地呓语几句,确认了身边的人是展钦,便又沉沉睡去。
展钦将她抱回榻上,小心翼翼地替她盖好被衾,自己才侧卧在她的身边。
容鲤却循着他身上的温度而来,下意识地蜷缩入他怀中。察觉到熟悉的气息,容鲤微蹙的眉心才逐渐松开,依赖地偎在他的胸膛。
窗外早已月上中天。
清冷的月晖透过窗上的明纸撒落到榻前,展钦借着这一点微光,凝视着容鲤安静的睡颜。
她就这样软软一点,在他触手可及的怀中,却仿佛将某处空缺填满。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酸涩与满足的情绪在展钦眼底翻涌,在容鲤沉沉睡去的时候,他才放任着那些情绪沸腾。他从未想过,这金吾卫衙署之中一处如此冰冷简陋,带着公事的冷硬与血腥气的小阁,有朝一日能承载她如此全然的信任与安眠。
身上的热不敌他心中的软。
展钦低头,在她的发顶轻轻落下一吻,与她同在这疲倦而昏暗的夜中酣眠。
*
清晨,容鲤是在一阵缠得太紧的热中醒来的。
她尚且有些迷糊地眨了眨眼,适应着从明纸外透进来的明亮晨光,一面抱怨怎会这样热。理智渐渐回笼,容鲤才发觉自己整个人都埋在展钦怀中,将这窄榻的大半边都占去了。
两个人的温度挤在这样小小的空间之中,也难怪这样热。
昨夜的记忆回笼,容鲤脸上不禁有些发烫,可想起展钦分毫未犯,她心中又软和下。昨日觉得不可承受的那些阴霾情绪,仿佛在天光之下尽数消散。
容鲤轻轻动了动,展钦便睁了眼,低头看她,眼中早已没有一丝睡意:“殿下醒了?可要起身?”
“什么时辰了?”容鲤懒洋洋地在他身上枕着,打了个哈欠,还有些困。
“还早,殿下可再休息片刻。”展钦道,“臣已命人去过弘文馆告假,殿下不必去赶弘文馆的早课。”
容鲤下意识应了一声,随后立刻反应过来,险些从床上弹起来:“不对,你叫谁去的?”
她要告假,却是展钦的人去了,这要是落到弘文馆那些镇日无聊的学子们耳朵里,又能在背后嚼半天的舌根。
展钦失笑:“知晓殿下不想叫旁人议论,是请的扶云姑姑去的。”
容鲤这才放下心来。
展钦摸摸她的头,轻声哄道:“殿下若是还困倦,再睡也无妨。”
容鲤却摇了摇头。
昨日的情绪虽已散,她却还惦记着许多事,也想来展钦昨日是有极紧极重要的公务在身的,不想在此耽搁他,便撑起身子要去拿挂在外头的氅衣,一面问道:“罢了,还有这样多的事情要做,还是先起来罢。”
展钦先起来,替她更衣。
容鲤看着展钦日渐熟练的手法,虽不及专门伺候更衣的宫人那般行云流水,却也沉稳有序,不再会不小心勾到她的头发或是系错衣带,不免笑了起来,故意打趣道:“展大人果然是人中龙凤,学什么都快,连更衣这等小事都如此上手。若哪日不想在金吾卫当值了,来本宫府上做个詹事,想必也能胜任。”
展钦正为她系上腰间最后一根丝绦,闻言手上动作未停,语气极自然地接道:“殿下若想,臣亦可。”
容鲤本是随口一说,听他答得这般干脆,反倒微微一怔。
想象了一下展钦脱下身上这身官袍,换上长公主府属官那繁复文雅袍衫的模样,不由得噗嗤笑出声来,伸手戳了戳他的臂膀,却被那几层衣衫下的坚硬肌骨惊了一跳:
“可不敢,本宫那詹事府多半是个清闲衙门,整日里无非是打理些府中庶务,管管田庄铺子。展大人这身本事,合该用在更紧要的地方,拘在我身边,岂不是暴殄天物,大材小用了?”
她语气轻松,带着玩笑的意味。展钦却只是唇角微勾,将挂在一旁的氅衣取来为她披上:“护卫殿下周全,又如何算小事。”
更何况……
“殿下难不成不知,朝堂之上,为了这长公主府詹事之位吵得不可开交,人选折子整日如同雪花一般送到陛下案头,到了殿下口中便只成了个管庶务的管家似的。”
容鲤笑了一声,坐在榻上抬起脚来,一双足就蹬在展钦膝头,任由他给自己穿鞋袜:“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诸位大臣们皆想为家中子弟谋划,只可惜请做国家栋梁无门,便投到我处来,讨母皇的欢心罢了。”
她说的时候,看着展钦为自己穿好的簇新袜子,又想起来自己在自己府中想要用脚“验货”的事儿。思及昨夜展钦分明已然与往常不同,却仍顾忌着自己的害怕分毫未进,心底不免有了些甜滋滋,就忍不住想蹬鼻子上脸,足底故意往下压了压,随后便想抽回来。
然而她那点三脚猫速度在展钦眼里着实慢得有趣,还不曾抽回来半存,就被展钦握住了脚踝,慢条斯理又很是坚定地往下压了压:“殿下此举,又是为何?”
他本就是半跪在榻边的,此刻只需往前倾身半步,便能将榻上人儿的整个小身子笼罩在一臂之距。
容鲤被擒住了脚踝,全然动弹不得。
比起膳厅那无功而返的一回,容鲤这次是实打实地就隔着几层薄薄的衣料囫囵感知到不可忽视的轮廓与重量。
她不过是故意挑弄他一下,却不想又被捉了个满盘皆输。
看着近在咫尺的展钦,察觉到他清净无暇的眉眼下究竟藏了什么蠢蠢欲动的暗火,容鲤终于是怕了,当即求饶:“错了,我知错了,我同你顽笑罢了!”
展钦却不如同从前一般就这样放了她。
“殿下若是想要……臣自然无不可的。”他倾身进得愈发前,鼻尖几乎抵到了容鲤的鼻尖,温热的呼吸就扑在她的面颊上,在只有二人能够听见的距离里,轻轻说了一句什么。
容鲤眨了眨眼睛,全然不曾反应过来。
待明白了他那句话究竟是何含义之后,容鲤如闻晴天霹雳,脸瞬间炸得通红,羞窘得几乎不敢看他,只觉得不敢置信。
他他他他……他从来哪里学来的这样放肆、这样孟浪、这样不要脸的话?她平生所阅的诸多话本,哪怕是“绝密宝册”之中也绝不曾看到过这样放浪形骸的话、
容鲤红着脸瞥了一眼自己的足,只觉得分外难以理解。
脚怎也可?!
不是……脚就用来好好走路啊!
而展钦只是轻笑一声,松开了她的脚踝,替她将另一只绣鞋穿好。
容鲤只觉得整个小阁之中的温度都猛然升腾起来,不敢再看展钦一眼,慌慌张张地从窄榻上跳了下来,远远地躲开展钦。
她心中那个恍若冰雕玉人的展钦,此刻起,仿佛染上了一丝浓稠的欲色。
*
直到二人一同坐下来用早膳时,容鲤都还红着耳朵尖,不敢与展钦对视一眼。
展钦却神色如常,仿佛方才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容鲤坐着,只觉得浑身到处也不自在,方才听说的那句混账话如同网一般将她缠着,叫她只要想到展钦便觉得骨头缝里都似乎泛着羞窘的痒。
她急于摆脱这样的古怪旖旎氛围,绞尽脑汁想说些正经的,想到昨夜自己来时站在书房外闻到的丝丝血腥气,不由得问道:“你昨日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手脚?可是大事?”
展钦见容鲤早膳用得差不多了,恐怕不会被他要说的话惊吓到胃口全无,便斟酌着开了口:“殿下知道,金吾卫已往沧州去押解莫家人上京。然而这一支队伍,在刚出了沧州地界时遇袭,几近全军覆没。”
莫怀山买凶刺杀安庆县主,祸及长公主殿下之事令顺天帝大怒,当即下令将莫家众人押解进京问审。其父莫协领已被摘去顶戴乌纱翎羽,褫夺官职,一家人都被捉拿了。
容鲤闻言吃了一惊,方才脑海之中的旖旎羞窘顿时被她抛到一边,经不住起身坐到展钦身边,碰到了手边的茶盏也浑然不觉,“怎会如此?全军覆没?又是遇袭?何方势力如此大胆?”
展钦接着她的问话,一一作答:“据沿途州县急报,押解队伍行至潞州附近时,官道却因暴雨所致的泥石流冲毁,不得已改走水路,乘官船沿沧江上行。前日夜间,船队在经过一段险峻峡谷时,竟遭遇了大批水匪袭击。押解官兵寡不敌众,那伙水匪也目标明确,直取莫家众人,莫怀山及其家眷……无一生还,财物亦被劫掠一空。”
“水匪?沧州民怨有如此之重?”容鲤几乎不敢相信。
“并非官民之怨。”展钦先前与容鲤说起莫怀山时,怕污了她的耳朵,并不曾详细说明。到了此时,展钦也摘去了其中关窍,只说那水匪与莫怀山有夺妻之仇,对莫怀山怀恨在心。
容鲤嗤之以鼻:“他这样的畜生,死了也罢。”
“那一伙水匪,杀了莫怀山及其家人之后便遁逃了。不过其中与莫怀山有夺妻之仇的那个,却去沧州官衙门口自首,并不待收监,便自刎于官衙之前了。”展钦又道。
这倒是个闭环。
莫怀山因贪恋美色,被安庆和离,坏了名声娶不到新妇,被家中送到乡下避避风头。只是他在乡下也不甚老实,沾花惹草,夺人妻子,被原夫报复,坏了胯|下之物,因此抑郁疯魔,记恨安庆,买凶顾云舟杀人。事发之后为京中批捕,押解上京,在转走水路时又被原夫找上,杀了全家。原夫大仇得报,自首自刎,此案便可了结了。
只是容鲤总觉得不对。
事发如此突然,所牵扯又甚广,怎会此简单?
她摇摇头,道:“我觉得不会这样简单。世间巧合之事甚多,可一件接一件,我觉得奇怪。”
展钦点头:“金吾卫之中亦是如此决断的,因此昨夜才多了许多公务,连夜审问。”
事与安庆有关,容鲤格外上心。可查来查去,如此荒谬不提,还生出这样多荒唐的巧合,容鲤只觉得不信:“兹事体大,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她坐在自己身边,人也小小,脸儿也小小。
可她如此认真地说出这话来时,面上神情,与顺天帝几乎一模一样。
“臣自然尽力。”展钦安抚道,“务必给陛下,殿下,还有县主一个交代。”
二人商议了几句细节,容鲤见时辰不早,又生了这样古怪的案子,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自己长久地在这儿留着,只会耽搁展钦公务,因此便起身准备回府。
展钦亲自送她出了衙署,看着她登上马车,直到车驾消失在长街尽头,方才转身,脸上已是一片疏冷之色,不见与容鲤言谈之时的半分暖意。
他往衙署之中走去,一刻不停地将令下达各方,脚榻上书房门前阶梯时微停,对等候在旁的亲卫沉声下令:“加派一队人手,专门保护殿下,与安庆县主。另外,将昨夜参与审讯莫怀山相关事宜的所有人员名单整理出来,密查他们近日所有动向。”
*
待容鲤回到长公主府,已是日上三竿。
府中一切如常,静谧有序。容鲤先去换了身轻便的常服,看了会儿公务文书,又不免想起莫家遇刺之事。
她从前不接触公务时便罢,如今几月来看得文书多了,只觉莫家遇刺之事绝无这样简单。
线索如线,串联着每一个人。
头一个,顾云舟,已死。
再一个,莫怀山,并莫家众人,也已死。
最后一个,水匪头子,也已死。
被买的凶手已死,而买凶者又被旧仇所杀,线索上串联的每个人都死了……
岂非,死无对证?
此事绝对不对,容鲤心中如同压着一块巨石。
她想了许久,没甚头绪,便信步走到庭院中,想透透气,不知不觉便来到了安置怜月的小院外。
院内比昨日安静许多。
怜月好起来了,能下地走动了,便一刻也闲不住。
几岁的孩子正是爱走爱闹的年龄,容鲤走进小院的时候,只见怜月正蹲在廊下,手里拿着她昨日给的那块玉坠子,对着阳光好奇地看来看去,嘴里还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似乎在和玉坠子说话。
阳光洒在他脸上,那些未愈的伤痕依旧明显,但他专注玩要的神情,却纯净得如同不谙世事的孩童。
谈女医站在不远处,见容鲤进来,忙上前行礼。
“他今日如何?”容鲤轻声问道。
“回殿下,怜月公子昨夜睡得尚可,今早起来用了药,情绪也平稳了许多。只是依旧认不得人,心智如幼童。”谈女医回禀道,“他似乎格外喜欢殿下给的那块玉,一直攥在手里,谁也不给。”
容鲤心中微软,又有些酸涩。她缓步走到廊下,在怜月面前蹲下身。
怜月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懵懂的眼睛看了看容鲤,似乎觉得有些眼熟,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玉坠子,忽然将玉坠子举到她面前,献宝似的:“亮晶晶……给你看……”
他的声音带着孩童般的稚嫩和含糊。
容鲤接过玉坠子,假装看了看,又递还给他,柔声道:“很漂亮,你好好收着。”
怜月用力点头,将玉坠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是守护什么绝世珍宝。他看了容鲤一会儿,忽然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容鲤衣袖上绣着的缠枝莲花纹路,咧开嘴笑了:“花花……好看……”
他笑得毫无阴霾,全然忘却了前尘往事。无论是往日的惊才绝艳名动一时,亦或是勾心斗角沦落谷底,如今尽成了一抔黄土。
容鲤看着他纯真的笑容,心中种种思绪,短暂地松懈下来。
昨日她总想着怜月因她受苦,但今日见他还安在,想到他受了如此重伤,还是活着已是很好,即便心智受损,却也获得了短暂的安宁。
她陪着他坐了一会儿,看他玩玉坠子,看他对飞过的蝴蝶好奇地伸手去抓,听他咿咿呀呀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这简单而纯粹的时光,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离开小院时,容鲤对谈女医吩咐道:“好生照料他,一应用度皆按最好的来。若他想起什么,或是病情有变,立刻来报。”
“是,殿下。”
回到书房,容鲤继续处理一些府中积压的事务,却总是心神不宁。她提起笔,想写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写起。窗外天色渐渐暗淡下来,暮色四合。
她又想起来怜月的眉眼。
方才怜月那天真无暇的面孔在她眼前闪过,那每一次看到他的眉眼时便会泛起的熟悉感,又一次愈演愈烈。
就在容鲤将要捉住那一丝熟悉感究竟来自何方时,扶云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语言又止道:“殿下,沈府派人送来了一份请帖和……一份礼单。”
“沈府?哪个沈府?”容鲤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沈自瑾沈公子府上。”扶云低声道。
容鲤愣了愣,随后又问道:“什么请帖?”
她身份不同旁人,鲜少有人家敢直接给她下请帖。
她一面接过扶云递过来的请帖,一面玩笑着说道:“我晓得了,沈家恐怕也是对长公主府詹事之位有心。他家中还有几个适龄子弟,想必是想在此事上下下功夫。”
扶云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想到容鲤如今那样喜爱展钦,便也作罢,不再说了——
作者有话说:有奖竞猜,驸马和鲤鲤说了什么?
[哈哈大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