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殿下就这样厌恨于我,恨……
稍早之前。
展钦在容鲤去了弘文馆之后, 便往城北而去。
昨晚一夜寒雨,今儿的日头却和煦,秋高气爽的, 是个难得的好天气。只是展钦不知为何, 总觉得今日心头闷闷, 不知从何而来。
沈自瑾今日当值, 同展钦一块儿巡防。
他年纪尚小, 是个活泼性子,很快和城北营中的士卒打成一片,在里头听了一肚子的奇闻轶事回来。
巡防不是轻松活, 这秋风在骑马的人脸上吹久了亦如刀般疼痛,沈自瑾却在回程的时候笑个不停, 惹得同行的郎将奇怪。这路上无聊,有两个同他关系好的便问他, 到底听了什么笑话, 能叫他笑那样久。
他便将自己方才在营中听到的诸多乐事相告。
城北大营的士卒, 大多是京畿人士, 也有些是前两年从下头各地调来的, 因而南腔北调都有, 大杂烩一般,人人都有乐事。沈自瑾便一件一件地说,引得众人欢笑。
展钦在队伍前头, 他驭下严明有度,去的时候不许下属放肆, 如今既巡查完了,在后头聊些闲天也无不可,便没怎么管他们, 还听了一耳朵的闲事。
其中有个沧州籍的士卒,也说了一桩糗事。说是他前两日得了家书,得知老家生出一件奇事,遂当个故事给大家听。
说是钦州有一户豪富人家,家中长子整日斗鸡走狗、眠花醉柳,很不安分老实,又格外好色,因此早早地伤了身子,娶了夫人又讨了许多小老婆,膝下一个孩子也没有。几个月前,夫人又与他和离了,叫他在本地抬不起头来,便躲到了外地去。不料在外头也改不了好色本性,染指了几个良家妇女,还被人丈夫追着打破了头。
但也不知好还是不好,有一位丈夫出了远门的小娘子有了身孕,这久无子嗣的纨绔大喜过望,竟偷偷地将那小娘子改名换姓,喜气洋洋地要带回家里去。
不想那小娘子的夫婿不知从哪里听说了,顿时暴跳如雷。原来他久不归家,是因犯了些事落草为寇当了山贼,听闻此消息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于是连夜带着兄弟们追赶上这一群人,将自己的娘子抢了回来。
争斗中,那小娘子动了胎气落了胎,而那纨绔子被山贼丈夫一刀砍在了大腿根,将一丁点别的东西也砍掉了,这纨绔子以后恐怕是不能人道了。
可怜他家中三代单传,如今是要绝后了。如今沧州人人知晓,那纨绔子连出门都不敢,日日龟缩家中。
说起这些下三路的东西,人便忘了情发了狠了,个个在后头大声笑话,都说活该。
展钦原很不爱听这些,只是那些笑声顺着秋风飞过来,难免听到几句。他本不放在心上,不过些许词语碰在一起,甚么“沧州”、“和离”等的,却让他的眉心微蹙。
沧州……
他忽而想起来,昨夜看的清音坊诸人信息,曾提及顾云舟是沧州人士。他是从小就被清音坊的坊主买下了,只是家中尚有父母姊妹健在,他也常年将自己唱戏所得的钱财寄回家中。
沧州豪富,三代单传,月前和离……有这样巧?
他家那位小殿下,最好的手帕交安庆县主,便是当年下嫁沧州,前两月才和离回来。
他只觉得心中的闷感愈发重,心中思索片刻后,便将带领诸金吾卫回京的职责先交给身边的副将,自己快马加鞭往京城赶去。
*
而安庆县主这边,一切不过也皆是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顾云舟今日舞剑所用剑刃,竟是真正开了刃的兵器,怜月护在容鲤身前,容鲤几乎能听见刀锋割开皮肉的声音。
淡色的衣衫上瞬间开出一朵血花,甚至有几滴温热的鲜血飞溅到容鲤的面上。
顾云舟见一击不中,一脚将身前的怜月踹开。他瘦弱的身躯如同风筝一般被踹到一边,躺在地上抽搐了几下,柔美的面庞上便沾满了血污,他却犹看着容鲤的方向,唇嗫嚅了几下,便呕出一大口血来。
安庆今日听戏,并未将自己的兵器带在身边,府中的侍从们见此异变,也一个个吓得花容失色,惊叫不已。
安庆将容鲤护在自己身后,却见那顾云舟从怀中掏出一包药粉,猛得往两人身前撒过来。
安庆不过只吸入半点,便觉得头晕目眩,两下便跌倒在地。
顾云舟提着沾血的长剑上前,容鲤心慌意乱,连忙将昏倒的安庆往后拖。只是昏迷的人竟如此之重,容鲤拖不动她,只能看着顾云舟一步步前来,心几乎要跳到了嗓子眼。
只不过他的步伐忽然停下,顾云舟很是不耐地回头看去,竟是怜月不知何时爬到了他的脚边,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脚。
“你也找死?”顾云舟实在不耐,又往怜月身上再刺一剑,见他连挨自己两剑也不肯松手,听到外头府卫的脚步声已经就在墙外,便从怀中抽出一叠银镖暗器,往安庆与容鲤的方向如下雨一般洒去。
容鲤仓皇地拉着安庆往桌椅后躲,那些暗器却实在不少,眼见着几只眨眼间便飞到了容鲤面前。
吾命休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破空之声从容鲤耳侧传来,容鲤只来得及瞧见寒光一闪,竟是一支短矢擦着她的面颊,将那银镖打落。
她惊魂未定,拼命地用身体护着安庆的头,躲在桌椅之后,这才敢回头往身后一看。
展钦面如寒霜,一身风尘仆仆,正在门口。
他来的甚至比府卫还快,手中短弓弓弦犹在颤抖,随后弃置一边,抽出腰间佩剑。
顾云舟早在见到展钦身影的那一刻便丢下手中凶刃,喉头一哽,瞬间七窍流血跌倒在地,大抵是早在齿间藏了毒囊,见血封喉。
府卫们这时候才涌入,将顾云舟团团围住。
展钦快步走至容鲤身边,半跪在地上,仔细打量着她,目光在她染血的面颊上停留片刻,几乎是瞬间变得冷肃,指腹却只是轻轻地擦过那抹刺目的红,确认这并非容鲤的血后,面上的寒色才略微消融:“殿下可有受伤?”
容鲤动了动手脚,才觉得掌心与膝盖上一阵钻心的疼,想必是方才仓皇躲窜之时擦伤了。她却有意将伤处掩在袖中,摇了摇头急切道:“我没事,安庆昏过去了……”
她又想起来方才舍身为自己挡下一剑的怜月,连忙往怜月的方向看过去。
他正双目紧闭地躺在一片血泊之中,面色惨白如纸,不知是否还活着。
容鲤惊魂未定,只拉着展钦的衣袖:“眼下去请医者恐怕来不及了,你先去回府,替我将谈大人请来可好?安庆昏迷不醒,那伶人也是因替我挡剑才受了重伤,我……”
她本就是强打精神,说到这里,眼泪扑簌簌掉下来,将她面上的血痕冲作几道污痕。
“我在此处陪着殿下,”展钦依旧半跪在她身边,看着她浑身发颤的样子,只将她搂入怀中,“来之前臣便已做了最坏打算,谈大人已在路上了,片刻之后就到。”
容鲤点点头说不出话来,她今日心神大震,到此已是极限,埋头在展钦怀中,眼泪颗颗往下掉。
比起前几回她故意吓唬拿捏展钦时那信手拈来的泪滴,眼下她却哭得一点儿声音也没有,一只手紧紧抓住展钦衣襟,恨不得将整个人都蜷缩进他怀中。
她太恐惧,连哭也不敢发出声音。那泪珠打湿了展钦的前襟,如冰一般沁入他的肌骨,叫他后悔自己为何这样愚钝,竟不曾早日发觉这其中的不妥!
展钦将她抱在怀中,目光看向那地上已然气绝身亡的顾云舟,目光中淌出透骨的阴戾。
*
谈女医很快就到,扶云与携月早在听说驸马派人来请的时候就觉得不对,一同跟来了。
待一入园中,见地上满地鲜血,心惊肉跳,差点昏倒当场。
好在容鲤无事,她经过今日剧变,方才又哭了一场,此刻精疲力尽,正恹恹地靠在展钦怀中。
展钦将她交到扶云与携月手中,叫扶云与携月带她先去休息,容鲤却抓着他的衣袖,不肯松手。
展钦温声安抚,说是一会儿便来看她,她这才松了手,含着一点未干的泪珠跟着扶云携月走了。
容鲤一走,展钦的面上便再无半点温度,与方才截然不同。
待他起身,发觉自己方才被容鲤抓紧的衣袖上尚有血迹几点,猜到是容鲤掌心有伤所留,眸底风暴更是聚集。
展钦目送容鲤离去后,转身时面上已覆满寒霜。他扫视满地狼藉,目光最终落在顾云舟的尸身上。
“封锁现场,所有在场之人一律不得离开。”他声音冷冽。
兵器、戏坊、人口、钱财往来,全部要查。
安庆县主府暂时封闭,安庆与怜月先跟着容鲤回了长公主府,由谈大人并两个拿了她的凤印去宫中请来的太医亲自诊治。
展钦下令后,便先入宫一趟,将今日之事上达天听。
安庆县主并长公主殿下,竟在自己的宅邸之中遇刺,顺天帝当庭震怒,先下了宵禁旨意,随后将此案全权交予展钦查探,若遇阻碍,可先斩后奏,尽快破案。
展钦分毫没有停留,先去金吾卫点精锐一队,直取胡玉楼清音阁。此时坊中尚且丝竹纷纷,不少达官贵人正在阁中听戏。
守门的两个小二还不知生了何事,认出金吾卫腰间令牌,还想点头哈腰讨个方便,被副将冷声喝退后仍旧纠缠不清,便被当庭反扭了手背,捆将下去。
展钦直步入堂,将腰间金令一放,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便将整个清音阁人等全部带走,连台上尚且在唱戏的几个伶人也未放过。
不仅如此,一楼大堂,二楼雅间,一个个查验身份,若有可疑之人,不管搬出何等靠山,当场捆了,直送金吾卫密狱。
一楼的小客们只看着展钦在庭中抱剑而立的垂眸冷面,就算是平素里为了捧个角儿吵得面红脖子粗的几个刺头儿,都被展钦身上透出来的杀意所慑,皆不敢说话,只面面相觑。
楼上的贵客们亦是雅雀无声,整个儿原本喧闹非常、丝竹靡靡的戏坊眨眼间就安静下来,直到金吾卫一行人将整个清音阁的人捉了个空,皆走了后,都仍旧大气不敢出一声,静悄悄的。
聪明的已然回家去打听去了,有几个年纪小跟着家中长辈上了车马,驶离好远一段路,才终于觉得甩脱了那迫人的威慑,迫不及待地问了起来:“那不是长公主驸马展大人么?为何这样怕他?他不过一个驸马,兴许何时就没了实权,有何权利叫人踹了门就进来查问,叫我们一个个和犯人似的听他的手下说话?”
家中长辈方才无意间和展钦远远对视一眼,此刻仍旧心有余悸,只觉得他眼底凶光隔着那样远的距离都似能溢出来。听得小孩儿这样愚蠢,连忙上去捂他的嘴,很是小声地说道:“你懂什么!他的凶名响彻京城之时,你尚且还在家里和仆从们放风筝捉蝴蝶呢。以后瞧见他便绕道走,休要给自己惹祸上身!”
展钦非权贵出身,一穷二白的出身、烂到泥里的过往,年纪稍长一些的京中高官皆在他考中武状元的那一年查过。
从前国朝未定,天下群雄割据之时,此人不过是个与野狗抢食的乞儿。无名无姓,不知何方人士,从小便在最腌臜最破落的地方做杂工,给自己攒得一点安身钱。
稍大一些,便在码头替人搬运卸货。做过酒楼小工,干过青楼龟奴,跑过四海镖商,顶着一张漂亮面孔,却硬是从最吃穷困的地方走了出来,于顺天八年开武举先河之时,一举考中武状元。
那一年展钦不过十六。
他走武举出身,却先进了行伍,从千夫长做起,半年后剿水匪一人杀百余人,升两阶;一年后剿山匪,以毒计杀敌上千人,从此毒名闻名朝野。
展钦十八时调任诏狱,任审查官吏,进了他手里的犯人,就没有撬不开口的。消息越是详细,犯人就越不见人形,不知手里沾了多少人命,尤其是某件不可说之案,他一人连夜审了康庶人拖家带口十二人,最后康庶人一家下葬之时,人与人皆分不清,只能一块囫囵葬了。
展钦从诏狱调任金吾卫,后又奉旨与长公主殿下成婚,后又接连被擢升,是实打实踩着骨血铸就的功勋上青云路,只是从暗面转了明面,这三五年里没了从前的凶名,也无人敢去触他霉头故意提起,因而小辈不知。
可他彼时因公之由,曾偶然见过一次经展钦之手审问的犯人,回去之后几乎三日食不下咽,至今记忆犹新。
虽尚不知出了什么事,但这清音阁必定是惹了大霉头,才会叫展钦亲自来抓人。他已顾不上什么方才查验人头的时候的冒犯之举,只盼着此事不要牵连自身,他不过是去清音阁听听曲儿,绝无其他心思!
*
宵禁旨意随后到达,展钦手下心腹持陛下御令四处抓人,横行无忌,愈发叫京中人惴惴不安起来,只盼着天光亮起,上朝时看看是否能得些什么风声。
展钦进了金吾卫衙署便未出来,亲自在密狱审问。
直到下半夜的时候,那密狱厚重的门才一开,刺鼻的血腥味顿时从里头喷出来。
展钦深色的官袍上看不出什么,却能看见他出来前净过手。他手背指腹沾着的水滴之中犹有深色,滴滴下落。
四周暗沉的夜里只有萧萧风声,已听不见方才震耳的尖叫哭嚎,展钦甩落掌上水滴,在门外静立片刻。
负责记录审问结果的心腹看着手中状词,不敢上前,正踌躇着。
展钦听见他在身后的徘徊脚步,只道:“不必拿来了,我心中有数。”
他的喉中仍有冷火在烧。
所有的审问他皆在旁,如此大的阵仗下去抓了一批人,最后审问竟没花多少时间,这样简单地便将整件事情的真相拼了出来。
买顾云舟杀人的雇主,名叫莫怀山。
而沈自瑾今儿听来的沧州乐事,那位故事中被模糊了名姓身份的纨绔子,旁人不知,展钦却知道,此人名叫莫怀山。
莫怀山还有个身份。
安庆县主的前夫,沧州协领莫钧起,膝下唯一的男嗣。
他久无子嗣,又因自己勾搭有夫之妇被原配丈夫砍掉了命根子,莫家自此香火断绝。家中眼见他痊愈无望,万念俱灰之下,其父莫钧起竟接连纳了三房妾室,所为不言而喻。
莫怀山继承人身份名存实亡,在家中待遇也大不如前,几成弃子,不免整日昏昏沉沉,生出些疯魔之症。他竟一心认为,自己时至今日结果,乃是因为安庆执意与其和离,引得他在沧州城中无法做人,这才避走乡下,遇上那位貌美的小娘子。
他执意认为是因安庆所致,自己终日被人嘲笑,失去了子嗣,失去了命根子,也失去了继承人的身份,因而想尽办法,竟真让他发现自家下头的庄子里,有一户人家能搭上京城的线。
这户人家贫困,早年生的几个孩子尽卖作了奴仆。好在他们的孩子有出息,在京中成了红角儿,年年给他们寄钱来。可惜他不知,他养的父母乃是一对烂赌鬼,不仅将剩下的孩子皆卖了,还整日拿着他寄回家养弟弟妹妹的钱烂赌,就这样将自己的命赌进了莫怀山的手里。
莫怀山以父母欠的足够买命的钱、以及早不知道去哪里了的几个弟弟妹妹的性命作要挟,买凶顾云舟杀安庆,又散尽自己身边的钱财,买来些毒药、暗器飞镖等物,供他使用。
一个荒诞至极漏洞百出的谋划,竟当真就这样到了京中,由着顾云舟的手,险些捅进了容鲤的胸怀中。
荒唐!
展钦立在寒风之中许久,不知心头的惊怒如何散去。
*
容鲤回了公主府,一直守在安庆身边。
安庆吸入了些顾云舟所掷的毒粉,因此昏迷不醒,容鲤彼时被她挡在身后,不曾吸入多少,只是有些昏昏沉沉,吃了些谈女医配的解药便好。
谈女医对付毒蛊一类乃是专精,配药施针极快,安庆下半夜便醒了,惹得容鲤又与她一顿痛哭。
安庆刚醒,片刻后便因解药药性发作,很快就睡了过去,容鲤又去瞧了瞧怜月。
怜月那头却凶险不少。
那顾云舟并非练家子,刺怜月那一剑并未伤及心脏,不过也刺伤了他的肚腹,出了太多的血。后来怜月又挣扎着拉住顾云舟,顾云舟恼怒又再砍了他几剑,皆在后背处,血肉模糊。
太医们已连夜为他止了血,谈女医也为他配了药,甚至喂了麻沸散给他缝针。
容鲤为他所救,又不曾想起来他到底像谁,心中也是惴惴,见得谈女医满身大汗地从里头出来,连忙问起怜月可还有救。
谈女医也只有五分把握,只说看他今晚的造化。
若他不曾半夜起高热,恐怕还有的救;若是他高热不退,烧到明日,那恐怕就是凶多吉少了。
容鲤心中一时五味杂陈,她今日也累极了,也不知展钦什么时候回来,自己一个人在寝宫之中,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今日担惊受怕一整日,夜里她又做起噩梦。
这回的梦似乎清晰不少。
她瞧见自己在梦中,似乎是病了,在床榻上蔫蔫躺着。
驸马前来看她,她也不知道为何,心里生出一股子恼火来,只叫他滚。他却不走,自己恼恨之下,抓起案边放着的一盏茶就往旁边砸去。
她也不知自己怎生那样恼恨,那茶盏被她丢出去,砸到玉石小几上,顿时碎成数片,碎瓷到处飞散。
驸马就在她榻边站着,其中有块儿碎瓷猝不及防地弹飞到展钦的额上,划出一道极长的血痕。
殷红的血从他额头滑下来,触目惊心。
容鲤心疼得想要上前替他擦一擦,可她却动弹不得,只看着那血越来越多越来越多,似乎连自己鼻尖都是那浓郁的血腥气。
她听见驸马平静地问她:“殿下就这样厌恨于我,恨不得我死去吗?”
“若我就这般死了,殿下会因此有一分伤心吗?还是因此庆幸,终于能摆脱于我?”
容鲤没听清自己回了什么,她在这恐怖的梦境之中无法自处,浑身颤抖着醒来,一睁开眼,尚且还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便瞧见展钦一如她梦中看到的那样,站在她身边。
她下意识地伸出手去——
作者有话说:(跪地道歉)这几天天天加班,姨妈也不放过我,所以这几天会晚点更新,真是对不起各位等更的宝宝……
非常抱歉!(狠狠磕头)
第37章 第 37 章 躲在桌子下面弄他。
展钦瞧见她醒来, 眉目之中隐有忧色。
容鲤尚有些混沌,下意识伸手往他面上抚去,将他的脸捧在掌中, 凑上去细细看, 见他额上光洁, 并无一丝伤痕, 仍旧心有余悸地用手摸了摸, 这才终于放下心来。
“殿下可还好?”展钦将她的手握到掌心,察觉到她掌心都是冷汗,渡了些内力过去。
容鲤下意识蜷缩进他怀中, 说不出话来。梦中的鲜血淋漓犹在面前,让她心头一阵抽痛, 许久之后才道:“……我方才做了个噩梦,梦见……”
展钦轻轻将她拢在怀中, 鲜少地打断了她的话:“无论梦见什么, 梦境皆是假的, 不必怕它。”
容鲤能感受他身上暖意, 渐渐放松下来。
前些日子所见的“凶器”给她带来的畏惧渐渐褪去, 她眼下心中全是依赖恐惧, 自然将那庞然大物暂时抛到一边去。
容鲤能察觉到他身上传来一点儿湿润氤氲的水汽,想必是刚刚才沐浴过,思及他应当是从金吾卫衙署回来的, 白日里的那些事情才渐渐回笼到脑海,叫她不由得清醒了几分, 连忙问道:“可审出些什么来了?”
展钦不知如何将这样荒诞可笑的结果告诉她,沉默片刻之后才道:“是莫怀山。”
容鲤当然对这个名字很是熟悉,安庆尚未和离回来的时候, 二人时常书信往来,彼此一同咒骂过这个小人不知多少次,却怎么也不曾想到莫怀山这样的窝囊废,竟做得出这样的事儿?
“他疯了不成?安庆不过只是与他和离,他却买凶杀人,难不成不知会给全家惹来杀身之祸?”容鲤实在是难以置信。那莫怀山再是个被家中养废了的纨绔,也应当知道买凶一罪在当朝罪罚极重,刺杀重臣宗室,更是罪加一等,他当真是疯了!
“县主与莫怀山和离后,莫怀山因自作孽为家族所弃,因此怀恨在心,买凶杀人。”展钦不好将那些腌臜事儿说给容鲤听,只一笔带过。
“他自己过得不好,与安庆有何关系!”容鲤对他早是厌恶非常,再加上骤然听闻此事,只觉得荒谬绝伦,“莫家将他养成这样,也难辞其咎。”
“京中人员已审问完毕,金吾卫已连夜去往沧州,将莫怀山与莫家等人先缉拿归案。”展钦看容鲤气的面都红了,轻声安抚于她,“务必会给殿下与县主一个交代。”
容鲤点点头。
她又想起来安庆和怜月,不由得问起:“安庆与那伶人可还好?”
展钦知道她醒来必定会问此事,早已经寻扶云与携月问过了:“县主在殿下就寝后不久便又醒了,宋元帅已从宫中得了旨意,亲自带了县主的兄长们过来将县主接回本家了。那个伶人还昏着,血止住了,有些发热,却有在好转的迹象。”
“好,此事确实也不能瞒着安庆家人,她回元帅府去有家人照看,也好。”白日里所见的一大片血色又在眼前浮现,容鲤不由得干呕两声,脸上恹恹的:“那伶人也是可怜,他拼死救我……若是他死了,我……”
容鲤自出生始,所见便是太平盛世。
母皇登基时,天下便已大定,等她有记忆起,所见一切便是江山海晏河清。她是富贵窝里无忧无虑长大的掌中珠,所听所见皆是春风细雨,从未见过如此场面。
展钦知道她今日受了苦,见她这样难受,不免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他生来是寡言少语之人,不知如何安抚她。
想起方才听扶云说她一直守着安庆与怜月,后来又睡了许久,连晚膳也不曾用,便轻轻抚了抚她的背,道:“殿下,那伶人得谈大人所救,应当会逢凶化吉。臣方从金吾卫衙署回来,不曾用膳。殿下可愿赏光,陪臣用一些?”
容鲤腹中翻涌,本无食欲,只是听他不曾用膳,想必是一整日都在为查行刺案而奔走,心中也软了些,点了点头。
扶云和携月素来是劝不动容鲤的,听展钦出来传膳,真心对他有了几分感激之情,连忙下去安排了。
容鲤想唤宫人们进来给她穿衣裳,却不料展钦执意要帮她更衣,想起来合房礼后第二日早上他那笨手笨脚的样子,苍白的小脸上终于有了些笑容:“你既然坚持,便只管来。”
却不料展钦为她更衣的水准俨然大有进步,虽还是分不清那些琐碎的小件儿,却也能替她穿好身上的氅衣与几层破裙。
容鲤原本是想看他的笑话,不知怎的又不想了,总归今日也不会再出去,不必穿得那样齐整,便将那些琐碎小衣都丢到一边去。
她正想下得床榻来,却见展钦半跪在她榻前,握着她的脚踝,替她将一双绣鞋穿上。
容鲤顿时想起来那日她在膳厅作怪后,展钦也替她穿过一回鞋履。回忆起那时候他的掌心指尖如何揉搓得她浑身冒火,顿时一个激灵,待他穿好之后,自己忙不得地往外跑了。
展钦便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
二人一同到了膳厅。
这样深夜用膳,吃多了不易克化,小厨房便备了两叠清润开胃的银丝山楂粥,还有些甜口的小点心上来。
岂料容鲤一看这小点心,眼睛便是一转,悄悄将扶云喊来,在她耳边嘀嘀咕咕的,不知叮嘱了些什么。
“殿下可是不喜这些?”展钦替她破了一个春水小包子,推到她面前。
容鲤眨眼睛,不告诉他。
片刻后,宫人们端了一道咸辣口的河鲜小菜过来,摆在展钦面前的桌案上。
展钦于口服之欲上淡淡,吃何都无不可,只不过确实会更爱些鲜香味的。
他袖中的手稍稍捏紧了些,又想起来方才容鲤一醒来便在他额上摸来摸去,仿佛在找一条她曾亲手留下的伤痕,心中不由得一沉:“……殿下,这是何意?”
容鲤却仿佛捉到什么宝贝似的,笑眯眯地邀功:“如何!可是猜中你的口味了!那日夜里你偷吃醍醐,我以为你喜欢甜口的东西,便叫后厨给你备的膳食都是甜口的。只是瞧你不大爱用,便猜你喜欢鲜辣些的,特意吩咐后厨给你做的。”
原来是猜的。
展钦袖中的手指便不由得松了些:“……多谢殿下。”
容鲤一副很是大度的“不必谢我”模样,用了展钦为她破的小包子。
她胃口不大,随意吃了一些之后便放下了玉箸,悄悄打量着展钦,却还是下意识地往他额上去看,总觉得那里似乎是有过一道伤痕的。
容鲤看了一会儿,想不起来,便也不再深究,目光往下而去,落在展钦执箸的手上,这才发现他虎口与指尖有些红痕擦伤,仿佛是用力所致,不由得倾身过去,用指尖轻轻摸了摸:“这是怎么回事?”
展钦不想她会发觉,随口带过了:“无妨,一点小伤而已。”
“怎么能算是一点小伤!”容鲤做了那样一个鲜血淋漓的噩梦,对这些愈发的在乎,“你在外头要小心些,我……我也帮不上忙……”
她说着,不由自主地又想起来白日里自己被顾云舟逼得毫无办法,直觉命悬一线时的心惊肉跳。
若没有展钦赶来,她与安庆今日恐怕都要命丧当场。
她眼眶红了,小巧的鼻头翕动了两下,带出些哭腔来:“今日若没有你,我都不知怎么办才好。我这样依赖你,却也不知道你每日亦有这样多的危险……”
白日里,上一刻还在台上风姿动人的怜月,下一刻便被砍得血肉横飞;夜里所做的那个梦,眼前这个人,也会被鲜血所覆,容鲤一时间又惶然起来,不由得坐在他的身边,恨不得一刻也不离开。
她悄悄靠在展钦臂上,也不说话,只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喃喃道:“过几日按例要去相国寺祈福,我也给你求一串保平安的佛珠,你要记得戴好。”
展钦不信神佛,可见她小小一点依偎在自己身侧,那些话便全烟消云散了,应声道“好”。
他却将容鲤所说的那句“若没有你,我都不知怎么办才好”记在了心底,片刻便有了底。
倒正是他垂眸这一下,瞧见容鲤的坐姿不对。她平日里腿都是垂在椅前,有时候有一搭没一搭地踩着横杠,今日却下意识将右边的腿绷直了些,瞧着有些别扭。
展钦其实本无食欲,他向来如此,吃也可,不吃也可,年少流落街头时更是饥一顿饱一顿,本就是为了哄容鲤起来用膳垫垫肠胃,容鲤既用完了,他不吃也罢。
他将手中玉箸放下,再一次半跪在容鲤身前,将她的裙摆往上撩起。
这膳厅上回就是容鲤作怪被容鲤惩治之地,容鲤见展钦不语,俯身就将她的裙摆往上撩,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又不敢用腿去蹬他胸口,只蚊呐似的抗议;“你做什么!不许饱暖思淫……”
她话还没说完,便感觉展钦轻轻拍了拍她小腿,甚是无奈道:“殿下想到哪儿去了。”
“臣见殿下坐姿奇怪,是不是腿与膝上受了伤?”
容鲤没料到竟是如此一遭,还没来得及从自己的羞窘之中回过神来,裙摆便被展钦撩到膝盖上,下头的袴子也被展钦小心卷起。
果然,她腿上擦伤了一片,膝上一片淤青,应当是今日跌倒所致。不是什么大伤,只是眼下肿了起来,瞧上去有些骇人。
展钦见那伤口上并无清理过上药的痕迹,不由得皱紧了眉头,容鲤一看他皱眉,便知道他要说什么,连忙说道:“今日事太多,我不想叫身边人还因这点儿小伤忙乱,一开始便没说。后来……后来在软榻上睡着了,还没来得及和扶云携月说呢,你便回来了……”
容鲤越说越小声,瞧见展钦面色有些沉,便不敢再说了。
展钦转出膳厅,片刻后便取了药箱回来,动作轻柔地为她清理伤口,随后沾了些药膏,在那片淤青上细细涂抹。
“嘶——”药膏沁入伤处的刺痛让容鲤轻吸一口气,下意识想缩回腿。
“别动。”展钦握住她的脚踝,力道不容拒绝,语气似比寻常更重了些,“伤成这样还瞒着,殿下当真是……”
他未尽的话语里带着几分责备,眉头微微蹙着。容鲤从未见过他这般神情,一时竟忘了喊疼,只怔怔望着他专注的侧脸。
药膏在他指尖化开,温热地敷在伤处。展钦有意渡入些许内力为她揉散淤血,能快些好。
容鲤原本还因疼痛绷紧的身子,渐渐在他熟练的推拿下放松下来。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展钦低垂的眉眼,不由得问起:“你怎么会这个?”
展钦手下未停:“从前在军中,时常要处理这些跌打损伤。”
容鲤觉得奇怪:“你曾从过军?”
展钦手下动作微微一停,随后便恢复如常:“嗯。”
他似乎有意将话题岔开,只问容鲤疼不疼,倒是容鲤对他的过往生出许多好奇来,一味地追着问他:“我只记得你是武状元入金吾卫出身,你什么时候还从过行伍?”
展钦听着她全然好奇的语调,囫囵揭过:“入金吾卫之前,陛下曾令我在行伍之中历练过一段时日。”
“真可惜……”容鲤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吃吃而笑。
“可惜?殿下笑什么?”
“陈……诶!不告诉你!”容鲤紧急拉住了话头,不肯说,但展钦眼下只听她露出来的半个话头就知道了,必定是那本“绝密宝册”之中又有些什么以行伍之事为情|趣的淫|秽桥段。
容鲤自己笑了一会儿,很是遗憾地叹气。
展钦不知她怎有那样多的奇思妙想,不过是给她上个药的功夫,她便能从这儿想到那儿,倒是将自己逗得一会儿开心一会儿伤感。
他替她上好了药,重新放下裙裾,穿好鞋袜,想叫外头传人抬个软椅进来,将她先抬回寝殿。虽还没到伤筋动骨的程度,但事事小心为上,不动为妙。
不想容鲤荡了荡自己的腿,看的展钦心惊肉跳,始作俑者还朝他伸出一双手去:“不要。你背我回去。”
“臣身上硬,恐怕硌人。”
“无妨,我穿的厚厚的,不会疼的。”容鲤扭股糖的劲又上来了。
展钦自然不会拂她的意,在她身前俯下身。
容鲤一下子跳到他背上去,搂着他的脖子。
膳厅距离容鲤寝宫还有一段路程,外头有些冷,容鲤缩在他背上,小声嘟囔:“失策失策,这样冷,应该叫你抱我的。”
今夜是十六,头顶的月又圆又大,极其的亮,洒下一地的清辉。
容鲤看着展钦的发上也被月色笼罩,如同生了华发一般,不免感慨:“驸马年龄确实不小了。”实则她也知道,展指挥使时年二十有二,正是青云直上的年龄。
展钦不知她又奇思妙想到了哪里,接了话语:“殿下这是何意?是嫌臣年龄太大?”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容鲤学着自己话本子里看的那些桥段,装模作样拖音拉调地感慨。
展钦失笑,却也顺着她的意叹息:“那也无法,臣纵有通天之力,也不能改写人的年龄。只能委屈殿下,以此青葱豆蔻年华,与臣这‘垂暮老人’在一块儿了。”
容鲤被他那句“垂暮老人”逗笑了,忍不住伸手去玩他的耳朵。
展钦就由着她玩儿,容鲤心中前所未有的满足,只觉得自己受了这一点儿小伤能换来展钦如此百依百顺,也没甚问题了。
她满足地靠在展钦背上,反复地念:“驸马驸马。”
她有话想同他说——
作者有话说:这章不够长,明天请大家吃肥肥章!
第38章 (肥章) “此非汝打本宫屁股的理由!……
展钦以为她有何事要吩咐, 转头过来听她要说什么。
不想容鲤从他背上直起身子,飞快地凑到他转过来的面颊上轻轻一吻。
容鲤不过随自己心之所向,亲过了才想起来自己还在院中, 左右廊下皆还有宫人侍从, 终于知道羞怯了, 躲在后头不出声。
等到走到僻静处时, 容鲤才又爬到他耳边, 小小声地说道:“夫君,我好喜欢你呀。”
她鼓起勇气说出这一番话来,说罢才惊觉自己羞得面颊滚烫, 顿时紧紧闭上双眼,假装自己睡着了。
展钦轻声唤她, 她也没反应,只假装自己睡着了。
展钦无法, 将她放在软榻上。
容鲤闭着眼睛听了许久, 听得外头静悄悄的没了什么声响, 这才悄悄睁开眼睛。
不想展钦就在她面前, 倒吓了她一跳。
“你怎么还在?”容鲤故作凶巴巴模样。
“殿下未曾下旨, 臣不敢随意离开。”展钦看出来了她的外强中干, 轻笑了一声,“殿下好生休憩,臣这便去了。”
他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随后又打算往偏殿去。
容鲤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免有些气闷——叫他走就走, 怎这样听话的?可恶,也不必那样听话的!
“你停下。”容鲤颐指气使地开口。“回来。”
展钦便又回来。
“过来,到我的榻前来。”容鲤昂着头, 很有些得志意满的模样。
“殿下有何吩咐?”
容鲤让他微微躬身,只觉得他那副听话顺从的规矩模样很不顺眼:“闭上眼,不许乱动。”
展钦从善如流。
容鲤凑上去,学着他教她的那样,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角,又用软舌很是生疏地想要撬开他的唇舌。
她方才才饮了甜酥酪,口中甜甜滑滑,一下子溜了进去,在他的唇下一舔。
展钦眼睫微微颤了颤,下意识想要将她的舌卷来一咂,却不想容鲤就这样抽身而去了,小脸一扬,只给他一个下巴看:“好了,驸马可以走了。”
展钦不知她怎么这样爱折腾人,可见她高兴,想起她今日受惊,便压下眸中一点暗色,躬身去了。
等他走了,故作趾高气昂模样的容鲤顿时笑弯了眼,只觉自己终于掰回一成。
方才她贴上去吻他的时候,分明察觉到他呼吸一滞。只可惜无论他眼下有多想亲她,都不得不被她赶将下去,容鲤方才那口不平之气终于散去不少。
看着偏殿的灯火亮起来,知晓展钦就在她身旁陪着,容鲤终于觉得心下安定下来,沐浴更衣后开开心心地躺回被衾之中。
她原以为自己今夜不会再梦魇了。
只是梦飘上来,她恍然觉得自己回到了十三岁时,刚刚接到母皇赐旨意之时。
她觉得自己那样喜欢展钦,应当是极开心的。只是梦中的自己却仿佛很是不快,当庭就哭了一场。即便母皇为她准备了华美绝伦的长公主府,她却好似提不起兴致来,闷闷地缩在屋中,谁来也不见。
扶云姑姑进来与她说,驸马送了一对大雁来,岂料她一听到“驸马”二字便大哭不止,连声说着将那大雁宰了做成吃的,以解心头之恨。
后来的梦便乱糟糟的,容鲤记不得了。
这一夜又是翻来覆去,加之她上半夜的时候已睡过一场了,是以天还未亮的时候便睁了眼。
那句出自她口的“杀来吃了”言犹在耳,容鲤终于想起来自己先前缠着展钦的时候,他曾那样冷淡地问过她一回,那雁儿呢?
彼时她什么也不记得,脑中空空的,如同那一段记忆凭空消失了,她却也不曾放在心上,只插科打诨地混过去了,展钦亦不曾再提起此事,她早抛在了脑后。
可昨夜那个乱七八糟的梦,仿佛将这一段丢失的记忆补了个齐全。
她与展钦被赐婚的时候,已是深秋时节了。北雁南飞,京城哪儿也寻不到一对这样油光水滑的漂亮活雁了,驸马他送来一对,必然是千辛万苦才得来的,她却说……杀来吃了?
果真么?
她自己的记忆依旧混沌,可昨夜的梦太过真实,几乎叫容鲤以为那便是真相。
她顿时睡意全无,不由得从床上翻身坐起。
携月在外头守夜,听见容鲤这样早就起了身,连忙进来看她。见她小脸苍白,恐怕是又魇住了,连忙拿了装着冰油的鼻烟壶过来给她闻一闻。
容鲤被那辛辣味道呛得轻咳了几声,却顾不上这些,只拉着携月问道:“姑姑,你可记得,我与驸马成亲前,驸马曾送了一对雁儿过来?”
携月点头:“正是。雁儿是六礼之一,只不过秋冬时极为罕见,寻常人家皆是换作别的,不想驸马寻了来。”
即便那时候携月与容鲤同仇敌忾,一味地不喜这位驸马,却也不得不同意,那确实是一双极为漂亮的大雁。
容鲤的心瞬间往下坠了一半,只觉得自己舌底有些发苦:“那雁儿后来去了何处?”
携月不防她会问这个,下意识不知如何回应她。她亦知道眼下提起这些过往的事绝非好时候,因而无比自然地上前去为容鲤擦去额边汗珠,正好错开了容鲤的视线,一面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与平常一样正常:“收起来了。”
“那为何府中没有?那小胖鸟那样笨,我都好好养着了。那一对雁儿那样好看,定是要专人养着的,我怎么从未见过?”容鲤自小同携月相伴,怎么察觉不到她那一瞬间的僵硬。
她想,梦中的事恐怕是真的了,一时间竟不知如何自处——她知道,她知道自己是对驸马说过那样不好听的话,却不想她竟会将驸马辛苦寻到送来的六礼,杀来吃了么?
她那样喜欢他,她是疯了不成?
若是设身处地地想想,她欢欢喜喜地将自己喜欢的东西送去,展钦不好好将它收起来便罢了,甚至想方设法地将她送去的东西丢弃、毁坏,还是以这样暴戾的手段……她会恨得一辈子不想见到他的!
容鲤的面上红红白白,眼见着是愈发慌张了,携月也知道她向来是瞒不住的,一时间亦慌了神,只怕自己失言,害得容鲤情绪失衡,引出更严重的后果。
容鲤的呼吸果然急促起来,她大喘了几口气,只觉得细细密密如同针扎一般的疼痛忽然从后脑传起,不由得低吟一声。
携月自知自己闯了大祸,连忙想去将谈女医喊来。
可她的衣袖忽然被容鲤抓住——她分明痛得厉害了,却仍旧从口中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她:“你告诉我,那雁儿究竟去哪了?”
携月见她眼涨得通红,泪珠就在眼眶之中打转,仿佛下一刻便要滚出一滴血泪来,彻底慌了神。
“殿下怎忘了?殿下不喜那雁儿聒噪,交予臣去养了。”便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展钦的声音忽然从耳房那一头传来。
携月如蒙大赦地往耳房看去,见展钦已推开了暖阁的小门,从里头走过来。
如今天光未亮,时辰还早,距离上朝都尚且有一段时间,展钦身上的官袍才将将穿好,恐怕也是刚刚起身不久。
他无声地递给携月一个眼神,携月立即会意,接话应道:“是啊,雁儿养到驸马府上去了,殿下这才没看见呢。”
容鲤原本头痛欲裂,却在听到展钦声音的那一刻陡然松缓下来。方才排山倒海一般袭来的疼痛几乎将她冲倒,此刻下意识地转过身去,想要寻求一个夫君的怀抱。
只是她一转过身,便想起来自己那句气急败坏又冷酷无情的“杀来吃了”,想起梦中自己狠摔茶盏,以至割伤展钦额头缓缓流淌下来的鲜血,心中便满是愧疚之意,不知如何面对他。
展钦与快步走来,似乎与平日里一般从容。
只是他微颤的指尖透露出他心中半点心绪,他也强行压下,先到了容鲤的身边,将她搂入自己怀中。
“殿下怎想起这件事来?”展钦的大掌放在她尚且一丝丝抽痛的后脑,浮了些内力在掌心,轻轻揉着替她缓解疼痛,一面再自然不过地说道,“殿下不是说,殿中有一只鹦哥儿便已经够吵闹的了,那雁儿成双成对的,闹起来满院子的飞,殿下便托给臣先照看着。”
容鲤羞愧,畏于见他,靠在他的怀中之中也下意识有些闪躲。
一双泪眼与他对视,带着些摇摇欲坠的痛惜,与破罐子破摔般的自暴自弃:“果真?可是我怎么想起来,好似是我下令将那雁儿……吃了的。”
容鲤不想说的,只怕自己说的是真的,又勾起展钦的伤心事。
她下意识想把那事儿烂在心底闷着不告诉任何人,仿佛不说,就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可她不说,又感觉自己不仅做了错事,还一味地缩起头来自欺欺人。
她昨晚可是那样反复作弄于他,一会儿要他背自己,一会儿亲了他,又叫他离开。他却总好似不知“男儿膝下有黄金”这句话一般,在她身前跪了又跪,替她穿鞋上药,一切都顺着她的心意来。
她昨晚才那样告诉他,说自己那样中意心悦于他——明知道自己杀了他送来的双雁的展钦,听到自己说的那些话,他是如何作想的呢?
容鲤越想越惊,气于自己怎会下那样的令,头愈发的疼了,不由得呜咽痛哭起来,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般滴滴下落,滴在展钦的手背,只觉冰凉。
“殿下怎会这样想?可是昨夜又做了噩梦了?”展钦的声音平稳,一点点地替她拭去面上狼狈的泪痕,“梦中的事皆是相反的。那一双雁儿好端端的养在臣京郊的庄子上,殿下若见了,定要嫌它们聒噪烦人的。殿下若想见它们,臣回头将喊人将它们带来陪殿下顽。”
他缓缓说来,丝毫不见听了容鲤的话之后便生气生疏的模样:“殿下睡糊涂了,将梦中所见亦作了真,没事的。”
“当真吗?你没有骗我哄我?”容鲤定定地看着他。
展钦一伸手,便能将容鲤整个脸都几乎包在掌中,将她脸上蜿蜒的泪痕全揉去了:“当真,殿下不信臣之为人?”
容鲤隔着泪眼看他,见他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没有半点儿的怒意,只余安抚。
“我信你的,”容鲤一眨眼,泪珠子就往下滚,“我只是……只是那梦太真了……”
展钦轻轻抚着她因痛哭而汗湿的后背:“臣愿以人品作保,所言为真,殿下不必信那些梦中的胡言乱语。”
携月自然是知道那一双雁儿去了何处的,见展钦这样哄容鲤,甚至将这样重的话都说了出来,不由得看了他一眼——时至今日,她才终于仿佛有些明白了,当初扶云在池边同她说的那些话是何含义。
驸马……陛下的眼光,果然不曾看错。
而容鲤已然哭成一滩儿软绵绵的小饼了,不曾注意到携月这点儿眉眼官司。
她听展钦竟将这话的话都说出来,心中那一颗忐忑的巨石终于落了下来,不由得放声大哭,埋首在展钦怀中,如同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儿一般,企图从展钦怀中汲取暖意:“我就说……我就说我怎会做出那样的事来……这可恶的梦,日日叫我神思不属……”
“大抵是近日事多,殿下又在县主府上遇刺受了惊,因而有些神魂不复,夜里做起梦魇。”展钦轻轻拍着她,生怕将她拍得哪儿痛了,“这些时日,殿下恐怕多有梦魇……若是再做了这些梦,殿下只记得不必信它,待醒来,臣自在殿下面前,可好?”
容鲤点头,带着浓重的鼻音,眼窝之中还有一汪亮晶晶的眼泪:“好。”
展钦将她搂紧了些,然后才重新将她放下,为她掖好被子:“臣先上朝,时辰尚早,殿下好好歇息。”
他思索片刻,竟将自己腰间佩剑解下,悬在容鲤床帐前:“此剑乃陛下御赐,经由护国寺宝华法师开光,最能震慑妖魔。殿下不怕,放心入睡便是。”
容鲤点了点头,与他对视一眼,不知怎的,又想落泪。
但她忍住了,自己狠狠擦了一把眼泪,挤出一个可怜巴巴的笑来,不知道自己的嗓音多么可怜依赖:“好,我晓得的了,你且去吧,不要误了时辰。”
展钦在她依依不舍的目光之中去了,走之前甚至叮嘱了门口伺候的使女去备些热水,说殿下梦魇,恐怕身上发汗,衣裳湿了,需给她擦净身子换好衣裳再入睡;又说她哭了一场,恐怕精疲力尽,今早会晚些起来,小厨房的膳食可以备得晚一些,再多备一些开胃好克化的,免得容鲤起来没有胃口用膳。
说完这些,又与扶云说,若是殿下今日仍旧不开怀,不如引殿下去寻县主玩耍。待殿下见县主安然无恙,必定高兴。
携月不想他的动作比自己还快,眨眼间将事情全安排得头头是道,今日所见慌乱震惊之余,竟免不得在心头感慨——若是驸马不做指挥使,令他来照顾殿下起居,恐怕比她还贴心。
这话可不是她乱说。
若非今日还有刺客案需当朝向陛下回禀,以驸马方才架势,大有今日告假不上朝之意。
携月摇了摇头,将自己满心乱糟糟的念头甩开,先专心伺候容鲤换衣裳擦身子,重新睡下。
*
展钦于天光未亮前,便到了宫门等候。
正逢高赫瑛换了天朝赐服在宫门一侧立着,想必也是有要事要向顺天帝禀告。
二人见面,互相行了礼,展钦便不再多言。
他向来并非话多之人,对旁人能不开口便不开口,更何况是高赫瑛。
容鲤及笄礼上,他不曾错漏高赫瑛抬眸与他对视的神情,眼下更无什么好与他说的。
却不想秋冬日天亮得极晚,宫门口点了几盏灯火,展钦今日所着的官袍是朱紫缎面的,在那秋风吹拂的摇曳灯火映照下,隐约可见胸襟之处一点点深色痕迹。
高赫瑛从袖中取出一条方巾,递到展钦面前,轻轻点了点自己胸口的位置,示意他那处不对。
他大抵是出于好心,免得展钦御前失仪,却不料自己一动,周遭之人便都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皆往展钦身上看去。
展指挥使赫赫权威,从来官容整肃,诸大臣与展钦同僚多年,尚是第一次见到展钦如此模样。
却不想展钦不过指腹轻轻一捻,回视着高赫瑛递过来的方巾,并未接过,只言简意赅道:“吾妻年幼,受惊啼哭,并非罕事。诸君若有家室,亦能体谅一二展某为人夫臣之情。”
吾妻年幼。
此话如同累一般投入诸人耳中,纵使是诸位老谋深算的臣工,亦为此一惊。
长公主殿下与展指挥使,夫妻不睦已久,在京城之中绝非秘事。甚而前些日子还听人传闻,说长公主殿下待展大人着实不妙,亲眼所见殿下及笄礼第二人就带人去抄了展大人的家,把东西全抄进了长公主府库。
从前之事更多,诸如什么拒之门外、茶盏割面等等,长公主殿下如何从赐婚第一日起便极为不满怨怼,成婚之后更是不许驸马入府等等,便是展钦被人从公主府“请”出来,在场的诸位臣子们亦有人见过几回。
展指挥使如何隐而不发,诸人更是知晓,否则前段时日的“换驸马”之说,如何会如此尘嚣日上?他眼下圣眷正浓,日后必定平步青云,并不必如此迫从于长公主的淫威之下。
众人皆知,这桩婚事必是不长久的。
而如今他说什么?
吾妻年幼?
受惊啼哭?
并非罕事?
是以,他胸襟那一块儿深色痕迹,原是一块儿长公主殿下的泪痕?
这泪痕怎么沾上的?
总不可能是长公主殿下故意哭了,甩落在他身上的罢。
他还说甚——“展某为人夫臣”?
若是贾渊在此,恐怕要捻着长须笑眯眯地来一句“从前怎么没看出来展大人对自居为殿下之夫一事如此热衷”,再叹一句“有生之年竟能从展大人口中听见称呼殿下为妻”云云,只可惜贾渊连日在鸿胪寺忙来年的典礼之事,今早来迟了,还不曾到。
而展钦那双未被宫灯烛火照亮的眼,在暗中微扬,正好与高赫瑛的四目相对。
素来翩翩文雅的青年世子,眼底可不见半分温润笑意。
他握着方巾的手不由得收紧,同样隐与暗处的双眸蔓出些许阴霾。
而展钦毫无停留地收回了目光,听得里头前来开启宫门的内侍脚步渐近,只余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不知是细心叮嘱,亦或是森冷警告:“殿下与某,皆不愿再听人议论从前之事。过往之事不可追,望诸君体谅展某为人夫之心。”
留下一句如此惊天之话,展钦第一个踩着汉白玉板,进了宫门。
*
却说容鲤那边。
不知是不是展钦留下的那宝剑当真有空,容鲤原以为自己睡不着的,岂料换了干爽衣裳后,又很快睡下了,这一觉终于安稳,不曾再见半点梦魇。
容鲤起来,看见那柄宝剑,不由得伸手碰了碰,然后开开心心地下了床榻,再无半点惊醒时那可怜委屈模样。
扶云早间在外院轮值,未曾见到那般情形,从携月口中听说时几乎不敢相信,见容鲤依旧蹦蹦跳跳心情甚好,几乎以为携月故意诳她。
受展钦吩咐备下的早膳果然甚合容鲤心意,她一开始说自己不想用膳,但吃了些开胃的酸甜果子,顿时又觉得自己哭得精疲力尽,要多用一些,比平常都多用了两块糕子,外加半碗酥酪。
她一用完膳,便先去看了怜月。
少年依旧昏睡着,谈女医正在为他换药。
“伤势如何?”容鲤关切地问。
谈女医眉头微蹙:“他倒想活,看得出极想活下来,一直在恢复。只不过他体内脉象有些奇怪,还需等他醒来再看。”
容鲤仔细看去,怜月面色潮红,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可怜的很,因而长叹一声:“辛苦谈大人照料,他救我一命,我实在不愿他死去。”
谈女医点头,自然一口应承。
扶云见她看了怜月之后便眉头紧锁,只感慨展钦果然料事如神,一面问她要不要去看看安庆,说是安庆已然醒了,方才递了消息过来报平安呢。
容鲤果然点头,说是要亲自去看看她,带着扶云便去了元帅府。
安庆果然已经活蹦乱跳了,容鲤到时,她正在院子里舞枪弄棒,将其母宋元帅那柄十六斤的长枪舞得虎虎生风,丝毫看不出昨日才中过毒。
“你没事罢!”安庆见容鲤来了,连忙将枪收势放下,拉着容鲤上下打量,“我吸了毒粉,一下子就昏过去了,不知后来怎么了。听我母亲说,是你一直护着我,我都快怕死了,要是你受伤了,我恨不得与你一块受伤!”
“呸呸呸,少说那些不吉利的。我和你都好着呢,不许胡说。”容鲤懒怠将自己受的那一点小擦伤相告。
只是看着安庆这活蹦乱跳的模样,容鲤反倒有些迟疑,不知该不该将自己知道的真相相告。
倒是安庆看她吞吞吐吐,一眼看出她想说什么:“嗐!你们都这样,想瞒着我,不肯与我说,其实我早在顾云舟出手时便已然想到凶手是谁了。”
“是莫怀山那个没用的畜生罢!”安庆没有半点犹豫,从身边的箭筒之中随手取了一只箭矢,直直地往院中树上射去。
“一猜即中。”容鲤见她已然猜到了,便也不再瞒着她,“你也不要怨怼,宋姨瞒着你,只是怕你伤心罢了。”
“嗛!我岂会为一个废物伤心?”安庆浑不在意地摇头,又有些后怕地拉着容鲤的手,“他那样的蠢蛋,作了一场大死,将自己和全家都送上断头台了,我只笑的打跌。只是不曾想我没想到他竟然有如此愚蠢,竟选个戏子来行刺,还险些伤到你。”
容鲤怕她将责任担在自己身上,直摇头:“不曾不曾!我不曾受伤,与你何干?难不成想不到一个人有多蠢多坏还是不对了?”
两人笑成一团。
笑罢,安庆突然眼睛一亮:“我知道你受了惊吓,特意给你准备了个惊喜。原本想着过年时送给你的,如今想想眼下正好是个好时机。”
“喔?那我倒要看看是何好物了。”容鲤果然大感兴趣。
安庆神神秘秘,有意遮掩,还用手帕子将容鲤的眼儿蒙住了,拉着她慢慢走。
容鲤心中愈发期待,究竟是什么好东西,竟要如此神秘?
“好了!你瞧!”安庆将容鲤面前的手帕子一下挪开,只见眼前一批通体乳色的小马,矮墩墩的,体型娇小,性格温顺。
那马儿显然是按容鲤的喜好妆点过的,身上的鬃毛梳成了花儿的形状,一见容鲤,便拱上来围着她转。
容鲤没见过这样的小的马儿,还以为是马崽子,爱不释手,又尚且有些苦恼:“这样小的马儿,离了母马可还能活?”
“你却不知,这并非小马。”安庆嘻嘻一笑,“这是我托我母亲,找了西域的胡商买的。它已然长大了,体型生来就是这样小。生的可人,性子也极温顺,我一眼看中了,知道你必定喜欢。”
容鲤也许久不曾与安庆策马同游,昨日的惊吓犹在心头,今日出去跑马,也确为一桩散心美事。
两人骑着马一同出去,在郊外的草场上疯玩了一上午。
容鲤许久没有这般畅快,那小马儿看着温驯,跑起来又稳又快,容鲤玩的实在开怀,将近日的烦恼皆忘却了。
直到回到公主府坐下时,她才感觉膝盖有些轻微的刺痛。将袴子卷起来一看,膝上的伤口裂开了些许,沁出些血丝来。
“殿下回来了,怎么了?”展钦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回来的,正站在廊下,眉头微蹙。
容鲤吓了一跳,直觉不能叫展钦看见了,飞快地将袴子卷下来将伤口挡住,却被展钦一把拉住。
“殿下又受伤了?”展钦此生对血的味道再熟悉不过,一进来便察觉到一丁点儿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萦绕鼻尖,声音不由得沉了下来。
“没有……”容鲤心虚地别开眼,“哪有的事儿。”
展钦不由分说地将她打横抱起,径直走向寝殿。
容鲤挣扎着要下来,却被他按在怀里。
“驸马!驸马!放我下来!”容鲤哪敢叫他发现,展钦越是如此,她便越是有些害怕叫展钦知道了。
展钦却丝毫没有早上与她耳厮鬓摩时的温存了,充耳不闻。
容鲤本来就心虚,很快就恼羞成怒:“展钦!本宫的话也不听了!你放肆!”
“殿下若要治罪,臣自无异议。”展钦这般说着,可不曾将她松开。他将她放在软榻上,小心卷起她的袴子。
当看到伤口周遭些许新鲜些许干涸的血迹,一眼便能知道她这是拉伤开了好几回,还不曾发觉,反反复复如此,才会如此。
“怎会如此?”展钦问。
“与你何干?”容鲤心虚,嘴硬地顶了一句。
展钦却一眼看穿她,很是不赞同地说道:“殿下去寻县主,县主自不敢伤殿下。是不是殿下与县主一块儿出去疯玩儿,弄伤了也不知?”
容鲤最受不了他这般语气,仿佛她是个不懂事的孩子。她故意别过头去:“本宫高兴骑马,你管得着吗?与你何干呐!”
与你何干。
此话她一连说了两次。
从前她也爱说,只是展钦头一回在听到这话时,心中起了些怒气。
展钦沉默片刻,突然将她按在膝上。容鲤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臀上挨了一下。 ?
“展钦!”她又惊又怒,挣扎着要起来,“你放肆!”
展钦充耳不闻,又打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嘎嘎嘎!鸡汤来咯!
第39章 第 39 章 欺负殿下。
展钦的手掌不轻不重地落在容崽臀上, 隔着几层衣料,带来的疼痛感几乎消减完了。
只是这样被人按在腿上打,还是打这样的位置, 容鲤怎么也不曾想到。她从小就是被母皇宠着长大的, 即便是有时候调皮的狠了, 也不过是被母皇或太傅拿了戒尺轻轻打手心, 谁敢这样待她?
容鲤先是震惊, 随即羞愤交织,挣扎着要起来:“展!钦!你竟敢……”岂料话还未说完,便被又一记巴掌打断。
他的力道并不重, 打在身上也不疼,不过威慑罢了。只是自己在他掌下如同任他搓圆揉扁的面团子似的, 叫容鲤气得脸都红了。
“殿下可知错?”展钦不答,只问她。
“本宫何错之有!”容鲤气的恨不得咬他两口, 却怎么也没法从他掌心下挣脱, “你再不放开本宫, 本宫就……”
展钦又是一掌, 打的容鲤尚未说完的话都变了调:“殿下待如何?”
“本宫……必去……母皇面前告你一状!”容鲤咬着唇, 眼中浮出一层水光来, 也不知是不是气的,说话都断断续续的。
“殿下若要如此,臣自当认罪。”展钦见她到了这个时候还在嘴硬, 想起方才卷起她的袴子时见的那一片血痕,又是一掌, “只是陛下若问起,殿下要怎么和陛下言说?”
“……”容鲤自然不知该怎么说。
若与母皇说,她膝上还有伤, 却和安庆跑去纵马疯玩,将膝上的伤口崩裂了,恐怕母皇也是要骂她的。
羞愤与气馁缠在一起,叫容鲤的脸愈发红了起来。
挣脱不了,进宫也没法,容鲤只能满怀羞愤地埋首在自己臂弯,想着待他放开自己,一定要狠狠治他的罪!
“陛下赐婚于臣的那一日,曾与臣说,”展钦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说的话却叫她不由自主地生出些好奇。只是她生怕那巴掌又要落下,整个人紧绷得如同一张弓一般,却不想展钦只是将手轻轻放在她的后腰,“殿下年纪尚小,臣却比殿下年长许多,臣亦有管教引导之责。”
“殿下昨日还在与臣说,要臣多爱惜自己,自己却这样不省心,还说什么……”展钦掌心的热意慢慢透过来,容鲤心中有谱,知道是自己不对,却因他刚刚打自己这几下愈发羞恼,忍不住要呛声:“与你何……”
这话还不曾说完,便察觉后腰上的热意抽走,很快又落了下来。
力道比方才大了一些,却依旧不见疼痛,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酥麻感,从被打的地方蔓延开来,让容鲤浑身发软。
巴掌一记接一记地落下来,容鲤依旧埋头在自己的臂弯之中,只听得头顶他的声音愈发低沉:“与臣何干?臣是殿下的夫君,名姓早已刻入殿下的玉碟。殿下之事若与臣无关,殿下又想与谁有关?”
“与沈小将军,还是与高世子?”展钦动作稍停,轻轻抚了抚他方才动手之处,在容鲤的心将将松懈下的那一刻,又是一记,“还是又看重了金吾卫中哪位儿郎?”
“……与旁人有甚关系?”容鲤不妨他会说这个,闷闷的声音从他膝头传出来。“你怎么……乱吃醋……”
展钦不由得想起今日在宫门前时,与高赫瑛对视的那一眼——哪怕襄王有梦神女无心,世上之事却最怕有心之人,此道理展钦最懂。
想起高赫瑛那温润如玉的面孔,还有自打秋猎后日日穿着白袍到处跑的沈自瑾,展钦心中那一团火便隐隐有压抑不住之势,打了好几记才收手。
容鲤早已不顶嘴了,可怜巴巴地趴在他的膝上,埋着头看不清神色,只身子微微颤抖着。
展钦见她这般可怜样,一时心软,只想大抵是他下手重了些,也不曾顾及到这自小矜傲的小殿下的颜面。
见她浑身抖着,复又想起来她方才答话时声音便隐隐带了些鼻音哭腔,难不成是被他打得哭了?
展钦将她从自己膝上扶起,几近有些怕瞧见她滚落的眼泪。
却不想她面色绯红,眼中一汪水光,嘴角扁着,是有些委屈,更多的却是……
容鲤回过神来,咬着牙拍开他的手:“你竟敢如此!你走开!今夜你连偏殿也不许睡了,回你自己的院子去!”
她没动手打过人,下手不免有些没轻没重,“啪”的一下打在展钦扶着她的手上,倒将他打的一片通红。
容鲤心中软了一瞬,只是想到自己方才被他按在膝头,怎么挣扎也无能为力,只能老老实实被掌掴的羞愤感,那一点儿心软就尽化成了可恶。
他打就打,偏偏不轻不重的,前几下她还没反应过来,后来便觉得整个背上都如同滚起了野火,顷刻间竟让她……容鲤只庆幸自己今日着的袴子,否则原形毕露,更是丢人。
也不管展钦尚要挽留她,容鲤飞快地从展钦的膝头跳了下来,颇有些紧张地扫了一眼展钦,见他身上并无沾上什么可疑东西,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别别扭扭地往外走:“本宫要沐浴,闲杂人等退散!”
昨夜她还趴在展钦背上,甜甜蜜蜜地同他说“喜欢夫君”。
今日就对他横眉冷对,直呼“与你何干”、“闲杂人等”。
可见世间最难测之物并非帝心,而是长公主殿下之心。
展钦起身的动作稍慢一些,就惹得容鲤怒目而视:“快出去!”
只是她却不知,自己面上的绯红未退,没有半点威慑力。
展钦垂下眼,却头一回不曾听容鲤的话:“殿下果真要让臣出去?”
他朝着容鲤走过来,倒叫容鲤不由得退后了两步,随后才反应过来自己如此很是露怯,又强自镇定地往前两步:“果真!”
“那……此待何如?”展钦走到她面前,微微倾身,将方才掌掴她的那只手放在容鲤面前。
他手骨分明,指节修长,分明是这一双这样好看的手,容鲤却眼尖地在那掌心看见一点点微微闪烁的水光。
容鲤大惊,下意识将手伸到身后,想要将裙摆拉过来看一看,复又想起来展钦尚且在身前,生生忍住了,很是忐忑挡住后面的裙裾,脸都涨得通红:“……本宫听不明白你的意思!”
展钦看着她这外强中干的模样,轻笑了一声。
他离得近,那笑声宛如金石,在她耳边轻轻碰了一下,鼻息之间的暖意轻轻拂过她的面:“殿下若是何处难受,臣……自当为殿下分忧。”
他那张冷玉面孔总是阴冷,眼下带了一点儿笑意,整张脸便好似截然不同,鼻尖的红痣霎时染上风情之色,勾得容鲤心头乱跳,回过神来后,又不由得在心中骂自己怎会为男色所惑。
加上猎场那夜,她也不过只尝了两次那般滋味。
饱胀酥软,却叫人说不上来得心慌,又如什么掺了毒药的蜜糖似的,快慰得引人沉迷。
回想起来,倒叫她觉得自己眼下的“难受”愈发严重。
容鲤的理智险些就被展钦这一点儿笑勾去了,但她偏头瞧见外头日光正好,顿时扯回些理智——怎可白日宣……!
她如临大敌地将展钦从自己身前推开:“现在大白天的,不、必!你若再不走,我便再不理你了!”
展钦分明察觉到了她那一瞬的摇摆,见她不曾被蛊惑,仍旧坚定地要他离去,他竟下意识生出些遗憾之感。
他施施然地往外走了。
容鲤见他走了,终于松了一口气,
随后连忙挪到铜镜前,背着身去瞧自己背后。
岂料她还不曾看出个所以然来,展钦竟去而复返:“依殿下旨意,白日不可,那夜里……”
“不行!!”容鲤捂着耳朵,红着脸不愿听他说话。
却见展钦手中不知从哪变出只跌打药盒来,分外无辜地说道:“殿下想到哪儿去了?臣是愿为殿下上药。”
容鲤懵了好一阵,心中又羞又气,竟不知他竟是如此难缠之人,偏又不知回答什么,干脆怒而转身,错过他身侧,径直外走了,半点不搭理他。
偏生她那样记仇,分明已经经过了展钦,还学着他去而复返的架势,转过身来狠狠踩了他一脚,将他的官靴上踩出一个小小的脚印,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了。
外头的风吹拂在她滚烫的面上,却丝毫吹不散她心头的热。
扶云与携月还说,驸马是知礼之人……她怎么丝毫不曾看出来!
驸马!甚是坏!
这个院落之中,最守礼的只有她了!
容鲤一头扎进了浴房,又不许任何人伺候了。
*
长公主殿下动怒,才睡了几日偏殿的驸马又被剥夺了陪睡偏殿的权利,还未用午膳,就得了憋着笑的扶云送来的新旨意:“驸马今夜只许在自己院子里呆着”。
不仅如此,他今日早间才挂给容鲤辟邪的御赐宝剑也叫扶云抱了过来,原样奉还。
看来长公主殿下今日是恼恨得紧了。
展钦一本正经地接了旨意,面上云淡风轻,转身便回了自己的院落。
容鲤听扶云来报,听说展钦乖顺,心里不知自己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她沉默半晌,只“哼”了一声,也听不出来是恼怒还是冷笑。
午后,容鲤照例小睡了一会儿,将将要醒的时候,察觉自己手上仿佛有人在动。
“驸马,你又来!本宫不是下旨了……”容鲤皱着眉头嘟囔,可那唇角却是翘起来的,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却不想面前之人并非是展钦,谈女医正含着笑看着她:“打搅殿下午休了,是臣的不是。”
她正轻轻往容鲤手下塞入腕枕,身边还放着她素来不离身的药箱,容鲤这才想起来,是半月一次的诊脉时候到了。
谈女医总是拣她午睡的时候来,说是那个时候脉象最平,容易判断体内毒性。
见谈女医面上带笑,眼底却似有些困惑似的,容鲤不由得问道:“可是我体内的毒有不妥的地方?”
谈女医沉吟片刻,指尖在容鲤腕间轻轻按压:“不瞒殿下。殿下|体内毒素,却有蹊跷之处。按臣先前的论断,自殿下及笄始,此毒的发作应当会比先前更频些,但方才问及殿下身边的二位姑姑,只说殿下及笄后至今也只要过一次水。”
“殿下近月来,体内毒性可有再发作过?”谈女医细细记录脉象,一边问起。
容鲤仔细回想:“上一回发作,乃是在及笄之前,贺兰秋猎时。从那之后,似乎……再未发作过。”
“一次都不曾?”谈女医神色果然凝重起来,“连轻微的心悸发热都不曾有过?”
容鲤摇头:“确实不曾。有时候与驸马在一处……亲近,偶有心慌难耐之状,却也很快消退,不曾叫人理智尽失。我也觉得奇怪,又想着,是否我与驸马时常相处,就如同之前一样,肌肤相贴,将那毒的症状缓解了?”
“并不应当。肌肤相贴,不过治标不治本,不过只能暂缓症状。”谈女医斟酌着开口问道:“殿下及笄礼那日,可曾与驸马圆房?料想应当是不曾。”
容鲤眼下已然知晓了何为真正的“圆房”,微红着脸点头:“正是如此。”
谈女医替她整理好衣袖:“按理来说,在殿下及笄这两日内,此毒必定会发作一次,此后发作也会越来越频繁。臣已琢磨此毒数年,于此论断上至少有九成把握,怎会出现如此症状?”
这倒叫容鲤反应过来,大抵如同山雨欲来前反而风平浪静一般,这毒素不曾如常发作,便必然是藏了什么旁的祸心。
她有些惴惴不安,倒是谈女医宽解她:“殿下也不必太忧心。只要发作时驸马在身侧,行以……巫山云雨,便能使得下一次发作延缓,殿下只将此事当成寻常夫妻之事,疏解得当便无其余影响。臣研制解药已大有进展,不日说不定便能炼出最好的解药,届时殿下服药便可解毒,再不必为此毒忧心。”
容鲤点点头,她早已习惯了体内的毒性,也不急于一时。
只是听谈女医如此一说,什么“巫山云雨”、“夫妻之事”,容鲤不免又想起来先前自己缠着展钦非要“验货”所见的那物,即便知晓母皇赐下了不少得用的脂膏,她还是有些心有余悸。
如此一想,只觉得今日趁机将展钦赶回偏院去,乃是最正确的选择。
她是个心大的,却不知谈女医回了药庐,思索片刻之后,便递了牌子入宫拜见顺天帝,将近月为容鲤调理身体、以及解药研制进展等等皆详细禀告。
顺天帝稍显意外,略作思索后,心中已有了成算,只问谈女医:“可大抵能算出来何时发作?”
“眼下并不敢断言何时定然会发作,”谈女医在心中计算着日子,“只是并非这两日。臣即日起日日为殿下看脉,若将发作,提前两三日能看出脉象诧异。”
“可。”顺天帝稍作思索,点了头,“若有不同,你先进宫来报,朕已有打算。”
谈女医躬身称“是”。
*
容鲤并不知谈女医入宫与母皇说了些什么,她及笄的休沐也皆用完了了,母皇这两日虽怜惜她遇刺受惊,允了她不必往弘文馆去点卯,但容鲤却觉得自己已然缓过来了,左右没有旁的事,不如去书房看看文书。
她做事认真,如今也渐渐对政事上了手,看起文书来全神贯注,半日忙碌,待到扶云来请她去用膳,才发觉已然日落西方,满院金辉了。
扶云跟着她一块儿去膳厅,一面试探地问起:“今日可要请驸马来一同用膳?”
容鲤还记着他今日是欺负自己的,当即摇头:“不许他来,不许他出现在我面前。”
扶云点头应了,却不想容鲤自己沉默半晌,复又说道:“那些鲜辣的我不喜欢,小厨房若做了,都给他送去。”
大抵是反应过来自己这样吩咐,多少有些自我相悖,容鲤又轻咳了一声,很是刻意地说道:“辣死他!”
说罢,这才觉得安心了,昂着头进了膳厅用膳。
只是她已然习惯了与展钦同吃,眼下一个人用膳,心中总觉得空落落的,看那些自己喜欢的菜色也觉得失了意趣,草草吃了一些,觉得不饿了便不肯再吃了。
扶云与携月对视一笑,只觉得小厨房的厨娘们如今不必听前院的消息,只消看一眼殿下今日用了多少膳食,便知道殿下与驸马是不是又闹将起来了。
容鲤心中无趣,回了殿中,见那暖阁另一头的偏殿熄了灯,黑黢黢冷寂寂的,再没有个她一转头便能察觉到的人在那,更觉得郁卒,又将那个可怜的隐囊捉到手中来蹂躏,直把它当做了展钦的脸。
世间怎有这样可恶的人!
要他听话的时候不听话,不要他听话的时候又听起话来了。
她不过一时气话,叫他回偏院去,他就当真去了?当真是可恶至极!
容鲤捏了一会儿,只觉索然无味,惊觉自己眼下这般模样与话本子中写的“怨妇”也没有什么分别了。
她是绝不肯承认自己很有些想展钦了的,便随意往桌案下的暗格里摸,打算摸个话本出来看看。
岂料一伸手,又摸出安庆送的那本“绝密宝册”!
容鲤这才想起来,自己还不曾找安庆要个说法,这“绝密宝册”之中所说,与她和展钦浑然对不上,她却还敢送来,冠名曰“宝册”!何处可见“宝”了?
只可惜她心中是这样想的,手却不听使唤地翻开了,眼睛也不听使唤地往里头看去。
算了。
拿都拿了。
翻都翻了。
看都看了。
容鲤就随手翻了一页,打眼一看,章回名曰《掌掴玉臀暗偷香》。
容鲤险些将书从手中丢出去,只觉这书必然是成了精了,竟会让她如此不由自主而津津有味地看了,还会一下翻出一页她今日才经历过的类似事。
只是容鲤正巧对自己今日被展钦“惩治”,非但不觉得疼痛,还生出一股无名火之事觉得奇怪,于是忍着奇怪,继续翻将下去。
……
原来如此。
容鲤面红耳赤地将“绝密宝册”藏回暗格之中,只想原来人之肉身如此奇妙。力道大了觉得疼痛,力道小了察觉不到,力道适中,此事竟无惩罚之痛,反而为闺房之乐耶?
不知驸马知不知晓?
容鲤下意识地想起展钦,又觉得自己实在没骨气,不过半日不见他,这半日里就不知想了他多少次,连忙将展钦的名字从自己脑海之中赶走,红着脸躺下,打算好好睡一觉了。
“不来正好,看不见他,才不会做那些乱七八糟的噩梦,将我吓得半死。”容鲤抱着锦被自言自语,“哼”的一下躺下,用力闭上眼睛。
白日里同安庆跑马玩的太狠,回来又和展钦斗智斗勇,下午又狠狠看了一通文书,容鲤虽气鼓鼓躺下,却很快沉沉睡去。
这一夜果真无梦,只是梦中不知究竟置身何处,只觉得越来越燥热。
朦胧之中,仿佛浑身都浸在温泉水中,温热柔软的水流将她缓缓包裹。
可那水又如同手一般,一点点地抱着她,揉着她,推着她,反复想叫她登高楼,去摘天边炸开最炫目的烟火星辰。
熟悉又陌生的饱胀感推着她往阶上走,眼见着那颗最亮的星星就在眼前,一切却又顷刻消失。
容鲤不满地呜咽,下意识转身去追寻消失的手,这一下却从梦境中坠回现实。
殿中灯火皆吹熄了,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瞧不见。
身上到处香汗淋漓,衣料皆湿濡濡的。
容鲤反应过来,羞恼得翻个身打算继续睡了,只恨怎么整日做些怪梦,没一日正经的,便察觉到被角似乎在黑暗之中被人掀起。
第40章 第 40 章(小修) 驸马夜上公主榻……
凉意从外头侵入滚烫的被衾, 容鲤半梦半醒,迷迷糊糊地,想起白日里谈女医来为自己看诊, 下意识地问:“谈大人?可是那毒……”
身边并无声响。
“怎生夜里来诊脉……”容鲤也觉得奇怪, 含含混混说罢, 她才觉得不对, 猛然睁开眼来, 一把逮住了那只掀开自己锦被的手。
一片香软的锦衾之中,那只被她握住的手还带着些外头的寒气,触手冰凉。
容鲤抬头, 在黑暗中对上了另一双眼。
她吓了一跳,下意识要喊, 又认出那双眼熟悉,将将要出嗓子的声音一下子卡了壳。
外间守夜的使女听到里头传来的声响, 端了灯要进来:“殿下怎么了, 可是又梦魇了?”
这深更半夜的, 分明应当在自己偏院的展钦, 怎会在她殿中?若叫使女进来瞧见了, 她还如何做人?
容鲤看着使女手中的灯盏越来越近, 仿佛就要到内间的门帘外了,心都快跳出来了,强自镇定下来, 轻咳一声,掩去话语之中的不自然:“只是半夜醒了, 无妨,不必进来。”
外头的使女应了一声,那灯火停了下来。
容鲤想了想, 又吩咐使女将内外间的帘门且关上,她有些冷。
长公主殿下自小畏寒,那使女也未起疑,依照吩咐做了。
听得门轻轻阖上的声音,容鲤这才松了口气,随后狠狠瞪向床榻边站着的人,压着声音质问他:“本宫不是吩咐了,今夜不准来,你竟敢公然抗旨!”
这时候容鲤才反应过来,外间守夜的使女都不知他来了,那他是怎么进来的?
偏头瞧见窗台边一抹无声月色洒落,容鲤几乎气笑了:“堂堂展指挥使,竟是翻窗入室之徒?”
展钦被她擒住了手,却也不松开,反而将指节挤入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紧扣着,轻轻俯身下来,另一只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触到一手细汗:“臣不过担忧殿下梦魇。”
容鲤顿时想起来自己方才做的那个羞人梦,脸登时染上绯色,这会儿终于有些庆幸是在夜里,否则叫展钦看见自己这样满脸通红,这可如何是好?
“……谁梦魇了。”她有些羞,下意识不想看见展钦在这里,用力挣了挣,没挣开展钦的手,又急了,“谁允你来的,本宫要治你的抗旨之罪!”
“殿下旨意,‘驸马今夜只许在自己院子里呆着’。眼下已过子时,是第二日了,臣自当来侍奉殿下。”
他说着,还真从桌案上将她钟爱的那个小西洋钟捧了过来,容鲤下意识看了一眼,果然已经过了子时了。
容鲤无言以为,又不敢大声斥他胡言乱语,恐惊扰了外头的使女,只得恨恨地瞪着他。
展钦却从旁边的香笼上取了巾子过来,替容鲤将额上的汗擦了。
扶着她时,又察觉到她背上身上也尽被汗浸透了,遂拿了干净的中衣过来:“殿下且换好衣裳再睡,否则身上汗湿了捂在被子里,醒来时容易着凉风寒。”
容鲤心中一股无名火无处可发,又羞着不想见他,听他这样絮絮叨叨,险些下意识丢出一句“与你何干”。但旋即想起来今日他将自己按在膝头掌掴,彼时的酥麻滋味,裹着今夜看的话本,以及方才做的那个坏梦,顿时涌到她四肢百骸之中。
于是容鲤只说了一个“与你”,便立即停了下来,很是不自在地动了动腿,总觉得濡湿感更重了些。
只可惜展钦已经听出了她的未尽之语,只觉得白日里与她说的那些话,果然也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经不住将她翻了过来,轻轻掴了两记:“殿下总是如此。”
容鲤哪防他又要动手?
偏偏他那一下不知是凑巧还是如何,拍到了关键处,反打得她眯着眼呜咽了一声,忍不住就想拿腿踢他:“……你做什么!”
可惜她因怕外头的使女听到声音进来,声音压得甚低,一点儿威慑力也没有。
展钦这才察觉掌下触感奇怪。
容鲤已然有些恼羞成怒,狠狠地将自己裹入被子里,很是防备地看着他:“本宫不必你伺候,你回去就是。”
她躲得飞快,展钦手被她从被衾之中丢出来,得了外头的冷气一拂,掌心的一点潮热气愈发明显。
展钦转身了。
容鲤看着他往漏进来一点月光的窗户走去,心中说不上来是庆幸还是失望,方才被他不慎拍到的地方似乎还有些鼓胀,如同心跳一般微微跳动着。
展钦的手搭在窗棂上,忽而回过身来看着容鲤。
皎洁的月色正好洒落在他眉眼间,衬得他面容白皙似玉,鼻尖小痣若隐若现,叫容鲤看着心痒。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从他微深的眼窝滑到鼻梁,又经过他的薄唇,最后落在那双翻云覆雨,搅弄乾坤的手上。
“快些走!”容鲤脸一红,外强中干地嘘他,倒像那装腔作势的炸毛小狐。
“殿下就这样盼着臣离去吗?”展钦的手指在那窗棂上轻轻敲了敲,却忽然转向了另一头,“可殿下眼中,分明不是这样说的。”
容鲤如临大敌,却见他并不是往自己这边来的,反而走到她房中角落,将那装着胖鹦鹉儿的金丝笼子打开了。
小胖鸟还在笼中睡着,忽而感觉一股力将自己拖了起来,尚且还不曾醒来,就被整个儿挪到了窗外。
待它不明所以地扇扇翅膀,便发觉面前的窗户已关上了,隐隐约约能听清人的脚步从窗边远去的声音。
它有些不明白所以,小小的眼中大大的疑惑,不知小主子又是怎么了,只是它太困了,只听得展钦模模糊糊的一句“臣为殿下分忧”,便又蜷缩在自己的翅膀下睡了过去。
*
容鲤的房中常备用炭火温着的水,展钦关了窗,便取了水来,在盥洗盆中垂着眸清洗自己的指节。
他垂眸做事的时候总是极专注,容鲤已经醒了许久,逐渐也适应了暗中的光线,瞧见他打了香胰子,将指尖指缝皆在掌心细细揉搓清洗。
雪白粘腻的脂水顺着他的指尖滑落,缠缠绵绵的,倒叫容鲤想起来这双手从别处抽出来的时候仿若也是如此。
她的脸愈发得红了,想要斥他不遵旨意,却不知怎的,如何也不开不了口,只怔怔地看着他洗手的模样,想起来方才梦里所见的那双手,此刻隐隐约约,与展钦的手重叠到了一处。
方才在梦中没烧完的火,以及那被将将推至最高峰将要摘星却跌落的不满,此刻又渐渐浮上心头。
滴滴答答的细微水声略停,展钦不知何时已去了外衣,坐在容鲤榻边,以干净的细软棉布擦净手上的水。
“殿下,臣白日里便说了,殿下若有不适,臣愿为殿下分忧。”他的指尖尚有些冰凉,落在容鲤滚烫的耳垂上时,激得她浑身一个哆嗦。
“……你不是说,你要为本宫上药?”容鲤不争气地红了脸,有些浮想联翩,后知后觉地察觉到白日里被他所骗。
展钦轻笑,指尖撩过她鬓边的发,在她饱满丰润的唇珠上轻轻一按:“白日里自是要为殿下上药,眼下……”
他俯身下来,捏着容鲤的下巴,轻轻地吻了吻她的唇角:“臣愿为殿下解愁。”
他带着外头的凉意,挤入容鲤的被衾,将她揽在怀中。
容鲤恨恨地咬牙:“你要解本宫的‘愁’,解自己的衣裳做什么?”
只可惜她的抱怨皆被展钦吞入口舌之中,被他吃了个囫囵。
“臣之外衣披秋露而来,恐惊扰殿下玉体。”唇舌相依之中,容鲤听见展钦哑声的轻笑:“更何况殿下之‘愁’,不就在这衣裳之下?”
容鲤羞怒而踹他:“一日日的好不正经!”脚踝却被他捉在了掌心,轻轻摩挲着。
“殿下之忧愁,日日有许多。无论是身上之伤,亦或是何处不爽,臣皆愿为殿下分忧。”
他的手寻到了路子,却犹如巡防的士卒,只在城池之外逡巡。
“殿下久未骑马,今日陡然纵马,若不将身上肌骨揉开,明日起来必定疼痛。臣愿为殿下分忧,亲来为殿下推拿。”他只在原处不轻不重地点了几下,得了容鲤一个分外不满的眼神,却凝了内力在掌心,在她有些僵硬的小腿与腰上轻轻地揉按,替她一点点将骑马玩耍带来的疲倦驱散。
容鲤不知他到底是来做什么的,要他走又不肯走,总说些似是而非的话,一会儿碰碰此处,一会儿揉揉那处,却又在这一本正经、老老实实地为她揉按着身上因骑马而分外酸胀的肌骨。
只不过他的动作带着内力,暖洋洋的,专找到她最不舒坦的地方揉着,叫容鲤也生不出什么骂他的心思,干脆由着他给自己揉按,只是心中那团从一开始见到展钦便生出的无名火,怎么也消不下去,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容鲤觉得身上的肌骨已无何处不舒坦了,轻轻踢了踢他,示意他可以了。
展钦便停下动作,将她搂到怀中,复又在她面上颈侧落下细碎的轻吻。
容鲤嫌他烦了,叫他下去。
不想展钦却不肯,只在她的耳边呢喃,微哑的嗓音就贴在她的耳廓,反而带起一连串的痒意:“殿下可还有何处不适?”
他总是这样,似是而非地问,仿佛非要容鲤给个答案。
容鲤忍无可忍,狠狠一口咬在他因吞咽而轻轻滚动的喉结上,恨声说道:“再问?再问便真的滚出去。”
得了展钦一声压抑不住的轻笑。
他又过来亲她,将她亲得迷迷糊糊。
循着路子抵住,展钦忽然问起:“殿下方才,既不是做了噩梦,那是做了个什么梦?”
容鲤刚要搪塞过去,不想才说了两个不成语调的词儿,却忽然转成了呜咽,想起来外间还有贴身伺候的使女在守着,只得狼狈地咬住下唇,不敢惊扰半分。
“你……分明……就不是想问我……”容鲤的眼很快蒙上雾气,小巧的鼻翕动着,胸膛起伏着呼吸。
“是臣的错。”他声音随着她一同压得极低,只有彼此能够听清,旁的声音倒是愈发明显。
如此呼吸叫缠着,容鲤几乎能从这平素里冰雕一般的人话语之中听到几分诱哄似的温柔。
容鲤想来吃软不吃硬,被他这样少见的样子哄得心软下来,却不想他咬着自己的耳朵,哄孩子一般轻轻将那些话往她耳孔里灌:
“殿下好乖。”
“殿下从小便厉害,此次不如试一试,再多吃一点?”
容鲤呜呜咽咽的时候,终于迷迷糊糊地想明白,展钦为何要将她的小胖鸟丢到窗外去了——若是这些东西,这些展钦说的坏东西,这些她存不住的喟叹,皆被小胖鸟给学走了,那可怎么办?
*
一觉醒来,身侧已然没了旁人。
容鲤身上的衣裳已换了,大抵是她后来极累渐渐睡了,展钦替她换的。
想到展钦,容鲤的面上便不由得发烫,正好外头的使女听见内间的窸窣声响,知道容鲤醒来,便要进来伺候她洗漱更衣。
容鲤残存的睡意顿时飞到了九霄云外,连忙坐起来,生怕昨夜换下来的脏衣裳叫人看见了。
却不想她环视一圈儿,都不曾见到有她换下来的衣裳。
难不成,是被昨夜翻墙的“贼”偷走了?
容鲤有些咬牙切齿,又想着好歹他考虑周全拿去了,否则被使女们瞧见,那可了得?
旋即又反应过来,自己竟在觉得展钦好?
呸!
容鲤在心中狠狠啐了一口——他昨夜说的那样温柔,那样哄她,可该折腾她的时候,片刻也没停!浑然不管她说些什么,无论是可怜巴巴地求饶,还是告诉他外头有人在值夜,他还是那样不管不顾,着实该死。
这样乱七八糟地想着,容鲤又想起来自己非要“验货”时所见的。
彼时展钦让她以手握他三指四指,容鲤都已觉得难以握住,谁曾想后来所见的又何止这些?
想起那日他以脂膏为演示,自己昨晚却连三都极为艰难,更罔论旁的?!
果然还是会死的罢!
容鲤小脸白白红红,一时羞窘一时惊慌,丰富多彩。
纷乱思绪间,门帘便被打了起来,伺候容鲤起身的使女们进来,容鲤的心便提到了嗓子眼儿,生怕被看出什么。
只不过展钦走之前显然将能收拾的都收拾了,使女们分毫不曾察觉。
容鲤状似无意地问起:“驸马去何处了?”
那使女很是自然地摇头:“不曾见到驸马。只是这个时辰,多半已从偏院去上朝了罢?”
容鲤这才大松了一口气,在心中嗔怒那该死的贼人,还好尚且些为贼人的修养,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便从哪儿回去,不曾如此堂而皇之地在众人面前出现,也免得她不知如何解释。
她心中松了口气,便暂且将此事抛在脑后了。
展钦上朝,她自也要往弘文馆去。
不知是不是昨夜的无名火皆散去了,还是展钦替她推拿得当,她昨日那样疯玩了一整天,今日也不觉得身上难受,反而神清气爽,能跑能跳。
身上舒坦,容鲤心情也尚可,今日在弘文馆也多了些笑容。
高赫瑛见她开心,便在她处理完弘文馆诸事后,问起她是否能带自己前往万书阁,帮他借阅几本孤本。
容鲤自然无不可的,带他前往万书阁。
高赫瑛跟在她身后,微微垂眸,便能瞧见她发顶上的簪子。那簪子是只白玉簪,刻了只鹦鹉儿的样子,与她这样小的年纪相得益彰。
万书阁内,檀香袅袅。
守门的卫从一见容鲤,验过了她手中的令牌,便允准了她带着高赫瑛入内看书。
容鲤循着书架去找,踩着梯子上去取放在高处的孤本,轻车熟路,很是熟悉。
高赫瑛抬头看着她,目光却总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发顶的那支簪子上,不由得赞道:“殿下所戴玉簪,雕工非凡。”
容鲤下意识地摸了摸那簪子,想起来此簪是展钦所赠。她今日早起本不想戴它的,只不过要往弘文馆来,她不想在梳妆之事上多做耽搁,这簪简单素净,便叫梳头丫头用了这个。
只是高赫瑛堂堂男儿,怎看她的簪子?
大抵是察觉到容鲤眼底的些许疑惑,高赫瑛带了些歉意拱手道:“是小臣唐突了。小臣胞妹的生辰在即,小臣却不在她身侧陪伴,因而想为她寻一合心意的生辰礼赔罪,见殿下所配簪饰精美,不由得齐了为小妹采买之心,敢问殿下此簪是宫中制物,或是出自哪位大家之手?”
容鲤恍然大悟,听他说是要为妹妹寻礼,看他的目光也温和了些。只不过此事她也无能为力,只能如实相告:“此簪乃驸马赠物,本宫不知出自哪家藏宝轩。若是世子有意,本宫可问询驸马,来日再告知于你。”
高赫瑛远远看着她在高架之上,说起展钦时眉目中没有半分不悦,知晓她与展钦这些日子相处应当并不差。
只是他面上也无半分其他神色,只是恰到好处地露出些欣喜之色:“多谢殿下。”
高赫瑛生得婉约柔和,微笑的时候当真如同微风吹过的荷上清露,君子翩翩,不外乎耳。
容鲤不曾将此事放在心上,只想着回头问问就是了,又在上头浩如烟海的古籍之中寻找,究竟哪一本才是高赫瑛方才所提及的那本绝世孤典。
倒是高赫瑛在下头看着她找书,忽而有些紧张地问起:“前些日子殿下及笄礼,小臣所献的白玉簪,可是不合殿下心意?那玉簪是父王与母妃皆点过头的,小臣却犹在担心,不匹配殿下天家威严。”
他那样清清白露一般的人,竟也会露出这样的紧张,倒终于有了几分人色。容鲤转瞬间便明白过来,高赫瑛赠礼乃是代高句丽国所赠,若是她不喜欢,传到他父王母妃耳朵里,他定然要吃挂落的。
容鲤转念一想,原来即便是高赫瑛这样的清雅君子,原也会害怕父母威严。
她对母皇,亲昵比畏惧总是要多许多的,因而对高赫瑛反倒生出一两点同情来:“本宫很喜欢,只是那物珍贵,已然好好收入府库,妥善保管着。”
她终于找齐全了那几本书册,拿下来递给高赫瑛。
高赫瑛再次致了谢,容鲤免了他的礼,带着他从万书阁之中一块出来。
二人一时无话,转过一处回廊之时,高赫瑛仿佛想起来什么事似的,忽然问起:“殿下可还记得,少时曾在太液池畔救过一个奴仆?”
容鲤却不记得这样的事。
她只记得,自己幼时不慎落水,险些溺毙,惊得一向宽和的母皇因此杖责了众多宫人,之后她便极怕这些湖泊水池的,鲜少靠近。
因而她只摇摇头:“应无此事。”
高赫瑛微怔,又很快反应过来,轻柔一笑:“许是臣记错了。只是少时母妃从天朝回高句丽,小臣听母妃闲谈时说起,殿下曾在池中救过她身边一位极重要的仆从。殿下此举,全了两国礼节,母妃与臣一直感念于心。”
容鲤并不记得此事,心中一点儿印象也无,只觉得奇怪。
正要细问,却见几个勋贵之子互相推推搡搡地走来。
“殿下安好。”为首的是吏部侍郎次子,眉目温驯,“听闻殿下府上詹事一职尚有空缺,不知……”
话未说完,又有一人,蓝衣翩翩,少年意气插话:“殿下,家父曾说”
转眼间,容鲤已被五六人围住。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明里暗里都在打探詹事人选,反倒将高赫瑛挤到人群一边。
他的目光淡淡地看着这些勋贵子弟,在无人看向他时,露出些许讥诮之色。
打探公主府詹事之位?
这样站不住脚的理由,也只有这些图穷匕见的蠢蛋们会用。他们所求为何,恐怕并非如此。
公主年已及笄,天朝陛下待长公主之宠信可见一斑。若真有传闻之中的意愿,长公主殿下身边便不可能只有一人伺候。
眼下这些人,长公主殿下或许因不曾与这些人打交道,瞧不出来,他高赫瑛日日泡在弘文馆中,却是一眼看穿——若是要求长公主府詹事之位,岂只来这么几个家中次子?诸君头上几乎皆有优秀嫡兄,何时轮得到他们?
再说了,他们平素里不过是来上学,怎么就今日个个打扮的这样簇新?
所求为何,简直一目了然。
求官是假,求宠是真。
高赫瑛眉目之中隐有嘲弄之色,正欲开口将人群驱散,却见回廊那一头快步走来几个贵女,将容鲤从人群之中挖出来。
姑娘们凑做一处,很快就将容鲤不知带去了何处,留下众人在原地扼腕叹息,又错过一次好机会。
倒是容鲤被他们这样一闹,晕头转向的,不知不觉就进了另一处小院,反被面前所见惊得有些回不过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