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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35

作者:鹤倾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31章 第 31 章 殿下教臣。


    容鲤瞬间察觉到他揽着自己的手僵硬了下来。


    她有些委屈, 抬头看他:“怎么,亲我是什么做不得的事么?先前你南下回来,我叫你抱抱我亲亲我, 你不肯, 我知道是我说错了话, 惹你不高兴了, 我不与你计较。如今误会也解开了, 我也讨饶好久了,你还在生我的气不成?”


    她声声控诉,说得愈发委屈了。


    “并非……”展钦长叹, “只是殿下与臣之间,还有些旁的事不曾分说明白。”


    容鲤细细盯着他。


    她与展钦相处了这些时日, 不敢说对他有多少了解,可见他眼下还在自己身前与自己说话, 便大着胆子猜测, 他即便还是有些生气, 却不像南下那时候那样抗拒了。


    于是她大着胆子上前一步来, 依偎进他的怀里, 罗袜踩在他的脚背上, 抓着他的衣襟飞快地接了话:“后日就是我的及笄礼了,哪有那样多分说不明白的事,就是有, 眼下也不重要,总有一日能说明白。”


    容鲤踩在他身上, 并不重,一点点轻飘飘的重量,依偎在他怀里, 像一朵暖融融的云,仿佛一用力便会碎了,叫展钦愈发不知道将手往何处放好。


    见他并没有把自己推出去,容鲤的胆子更大了,她在心里悄悄估量了一番高度,发觉自己够不着,因而拉了拉展钦的手,指挥着他将自己抱起来。


    她给他上药那一夜,就大抵发现了些拿捏她这位驸马的小伎俩,见他浑身紧绷着没有动作,便扁扁嘴,大眼睛一眨就沁出泪花来:“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肯,你一直欺负我……”


    展钦见她大有水漫金山之势,不知怎么从前从未见过容鲤这样爱哭,这几个月却见她不知哭了几回了,没了法子,只得将她抱起来。


    大抵是从未抱过人,展钦抱着她的姿势反而奇怪,如同抱小娃娃一般将她抱坐在自己的臂膀上。


    容鲤倒不觉得古怪,她本来就身量小,这样才可与展钦平视,一伸手就搂住了他的脖颈,将头靠在他肩窝:“这样才好。”


    更何况,展钦一只手已经抱着她了,一会儿总不能把她丢出去吧?


    她温热的气息就贴在他的颈边,从未这样近得贴在一处,又被这浴房中的暖意蒸腾着,化为一股股的热。


    “你转过来,我有话同你说。”容鲤靠在他肩上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开始得寸进尺,发号施令。


    展钦便微微侧头,打算听一听长公主殿下又有何高见。


    不想他才刚转过来,那个本来有些困倦地依偎在他肩上的小人儿忽然倾身过来,柔软的指尖拖着他的下巴,那双眼底浮起些许狡黠,顷刻间就到了他面前。


    唇上一暖。


    展钦要躲,已然是来不及了,只微微抬了抬头,那一个吻却还是落到了他的上唇。


    她还睁着眼,看着展钦眼底浮现的一抹愕然,只觉得大获全胜,耀武扬威地又往下挪了半寸,这一下结结实实地亲在了展钦唇上,还很不老实地轻轻咬了一口。


    她的唇小且丰盈,在他唇上一碰,像是丰润的花瓣一般。


    展钦另一只手按在容鲤的后颈,轻轻将她捏起来。容鲤身上到处都是痒痒肉,被他如此一捏当即讨饶,如同被捏住了后颈的小动物似的:“好驸马,快放手,我知道错了。”


    “殿下……此举,实在于理不合。”展钦的呼吸似有些不稳,看着面前这会子开始老实模样的容鲤,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先放开。”容鲤低眉顺眼,老实极了,“你捏着我,我有些喘不过气来了……”


    看她面色确实有些涨红起来,展钦才放开手。


    却不料他才刚放开,容鲤又凑了过来。她这样三番两次,谁也不曾料到,小小一团却大而无畏地搂着他的脖颈亲过来,指尖却紧张得有些发抖。


    柔软的舌尖笨拙而不得其法地在他的唇上舔了舔,勾出一连串的痒意,指尖还正按在他的胸膛,隔着那层被水汽打湿的衣裳慢慢颤着。他的手下意识收紧,却又在她细微的颤抖中猛地松开。


    而她分毫不知自己种下了怎样的火,早已经料到展钦还要来抓她,舔完就撤,将滚烫的小脸埋头在他肩窝,只留下一个毛茸茸的发顶,连呼吸都屏住了,还不忘护着自己的后颈。


    浴房内一时间只剩下水珠滴落的细微声响,氤氲的水汽似乎变得更加粘稠,缠绕在彼此周围,将肌肤都炙烤得滚烫。


    展钦垂眸,看着这胆大包天又怂得飞快的小殿下,喉结不由得滚动了一下。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紧贴着自己的心跳,又快又乱,如同受惊的小雀一般扑腾。


    她像是在玩儿,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这个认知稍稍浇熄了他体内奔腾的躁动,而怀中的人儿见他没有惩戒的动作,又大着胆子嘟囔起来:“及笄礼后你就要来与我合房了,提前给我亲一亲怎么了,不许那样小气。”


    展钦沉默了太久,久到容鲤有些捉摸不透他的心思,以为他当真要生气。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抬起一点点头,偷偷去觑他的神色。


    却见展钦正深深地看着她,那双平日里疏冷如寒潭的眸底里,此刻正涌动着她看不懂的一点暗流。他的唇上还残留着被她轻薄过的细微痕迹,以及……一点点她方才留下的,润润的水色。


    她的涎水?!


    容鲤的脸一下就烧了起来,这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些许羞耻。


    “殿下方才,”展钦终于开了口,声音微微有些哑,却仍旧平稳,“是在做什么?”


    容鲤嘴快,直接应道:“不过是亲你一下,有何不妥?话本子里都这样写的。”


    为提升自己的可信度,她声音稍微提了提:“我知道,你又要说话本子不可信。可是宫中送来的画册,上头也是这样画的,说是男女之间心悦彼此,便会如此。”


    她睁着眼睛,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


    心悦彼此。


    这四个字,如同鸦羽一般轻轻搔刮过展钦的心间,留下一点涟漪。


    “何等画册,可否给臣一观?”展钦问道。


    容鲤就瞬间卡了壳——母皇叫人送来的书册,其实并无这些唇齿相依的画面,但上头言谈仔细,画的什么男器女户如何交融,这可不能给他看!至于谈大人给的话本子,那更是颠鸾倒凤,亲得不知天地为为何物了,袒胸露肚,更不能给他看了!


    于是她摇头:“不可,已然被我看完销毁了。”


    说罢,她自己都不信,有些心虚地垂下眼去。


    展钦看出她的心虚,稍一思索,便知道那画册应当是用来教导人事的画本。可是将这些东西与容鲤放在一起联想,不免叫他喉中一跳。


    “殿下已细细看过那些画册了?”他问。


    容鲤不知怎么的,面颊又红了起来,还要嘴硬地点头:“自然是看过了。”


    她心中羞赧,不想在展钦面前落了下风,因此将话题岔到他身上去:“你总问我,料想宫中应当也给你送了画册,你可看过了?”


    展钦的呼吸稍稍一停。


    这些书册,确实亦早有送到展钦手中,甚至比容鲤收到这些要早太多。只是彼时她对他厌烦至极,想必是用不上这些的,因而从宫中赏赐下来之后,便被展钦收入了库房中,积满了灰。


    不过男儿知人事到底更早,那些东西不必亲自学,在他尚且不曾踏入朝堂,还在下头的烂泥之中挣扎求生的时候,耳濡目染几回,便已经知晓许多。


    那些事……他不曾想过,便是在容鲤无知无觉地送来补汤的那场无眠夜里,他亦不过是先练了半夜的剑,后来翻来覆去,草草了事。


    容鲤看他不答,以为他被自己问住了,心下更是得意。方才那些羞赧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她晃了晃仍勾在他脖颈上的手,带着些小女儿的骄矜:“我就知道,你定然比我知道的还少呢。怪不得什么也不会,抱也抱不好,亲也……”


    她话还未说完,展钦空着的那只手却落在了她唇边,轻轻按了按。那力道并不大,却足够让她呼吸一滞,未尽的话语全卡在了喉间。


    展钦垂眸看着她,眼底那点暗流似乎汹涌了些许,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味:“臣,确实不及殿下博学。”


    他这话听着像是认输,可他兴味的眼神与语气,却让容鲤莫名觉得脊背上窜上一丝麻意,仿佛有什么凶猛的掠食者将她盯住了。她下意识想往后缩,可人还在他手中,无处可退。


    “既如此,”展钦倾身,靠近她的唇,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肌肤,“不若请殿下,亲自教导臣该如何做?”


    容鲤浑身一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将一军打得措手不及。


    教导?她自己也什么都不会,不过是凭着话本里的模糊印象和一股子有意捉弄他的莽撞勇气,怎么教他?


    “我、我……”她结结巴巴,方才的得意骄纵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慌乱的心跳。


    展钦却不给她退缩的机会。


    她一而再,再而三地戏弄撩拨他,将这当做一件玩闹事,罔顾警告危险,可不能叫她就这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抱着容鲤,几步踏入了浴房内间,在浴池边缘的玉阶上坐下。


    衣摆滑入水中,他也不管,只是抱着容鲤,将她放在自己腿上,依旧将她圈在自己怀中。


    容鲤身上衣衫齐整,只不过小腿滑落到水中。罗袜被浴池的水沾湿了,粘腻温暖贴在她的肌肤上,倒叫她想起展钦的掌心。


    这般无端联想叫她不由得颤了颤,不敢再将心神放在上头,可一抬头,又瞧见展钦近在咫尺的脸。


    他们彼此离得太近,呼吸都仿佛交缠在一起,近得容鲤能看清他的眼睫上微微沾着的水汽。


    “殿下方才,”展钦的指腹轻轻抚过她唇角,那里还残留着一点点属于他的、被沾染上的湿润,“是如何做的?”


    他的指尖带着薄茧,划过她柔嫩的唇瓣,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像是着了火,迅速四肢百骸而去。她想躲开,可他的另一只手就才揽在她的后腰,让她无处可退。


    “殿下既然比臣知道的更多,还请殿下赐教。”


    “不就是……不就是如此?”容鲤声音细弱得几乎听不见,为避开他的目光,下意识垂下了眼,模仿着方才的动作,轻轻地凑到他面前。


    展钦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任由那柔软如花瓣的唇再次贴上自己。这一次,不再是方才那般一触即分的偷袭玩闹,而是带着试探的、轻轻的贴合。


    容鲤学着他方才的样子,生涩地用自己的唇瓣摩挲着。


    展钦天生一张薄唇,带着沐浴后微凉的温度,却在她笨拙的触碰下,迅速变得灼热。


    容鲤闭着眼,长长的眼睫因紧张而不住颤抖,全部心神都集中在唇瓣相贴的那一小皮肉。她能感觉到他平稳的呼吸变得略微急促,揽在她腰后的手,指节微微收紧,扣住了她身上柔软的布料。


    温存的贴合,不似话本子里所写的狂风骤雨,却叫容鲤不由得心悸。


    她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边咚咚作响,因而不曾注意到,展钦微微后仰着,她已将自己整个送入他的胸膛。


    就这般贴了一会儿,她又尝试着,如同方才作怪的时候那般,伸出一点点舌尖,怯生生地舔了一下他的唇缝。


    展钦的呼吸骤然一重。


    一直克制着按兵不动的他,轻轻地推了推的她的后腰,将她更深地嵌入怀中。


    容鲤终于察觉到不妥,张口想要喊他松开,却被他擒住。


    微张的唇被他含在齿间,被轻轻地一咬。她吃痛,下意识分开唇,被便被他长驱直入。


    他温和却坚定地撬开了她的牙关,纠缠住她无处可逃的软舌,攫取她所有的惊喘与甘甜。


    容鲤彻底懵了。


    呼吸被掠夺,带来微微的眩晕感。脑海之中渐渐一片混沌,所有的感官似乎都集中在身前的人给予她的一切上。


    她被动着,浑身发软,原本推拒着他的手渐渐蜷缩成一团,只能抓紧他的衣袖。


    为何……与她那些幼稚的、浅尝辄止的相贴截然不同?


    可惜无人回答她的困惑。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容鲤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的时候,展钦终于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都在喘息。


    容鲤双唇有些肿,泛着水润的光泽,脸颊绯红如同熟透的蜜桃。她微微张着嘴,小口小口地喘着气,眼神微微有些失焦,尚未回过神来。


    展钦的轻笑将她从那片迷迷瞪瞪之中唤醒,他正抚着她的后背,很是心悦诚服地说道:“殿下果然教得好。”


    容鲤霎时红了脸——她自然反应过来了,展钦这是在诳她呢!


    什么“不及殿下博学”,什么“请殿下赐教”,他分明就比她那小孩子过家家似的本事强过太多,还骗她主动,看她出糗!


    “好哇,你骗我!”容鲤的脸红扑扑的,说不上是气的还是羞的,伸手就锤向他。只可惜展钦浑身坚硬,她的动作比挠痒痒还轻,反而打的自己手痛。


    展钦由着她泄愤,唇角似乎噙着一抹极淡的弧度,揽在她后腰的手稳稳地拖着她,免得她动作太大,反而滑落到浴池中去。“臣不敢,”展钦声音微哑,却一本正经的很,“殿下亲自示范,臣受益匪浅,因此举一反三。”


    “你……你!我不跟你说了!”容鲤舌根唇上还残留着被他吮吸啃咬后的微麻触感,只觉得自己吃了大亏,心慌意乱地想逃。


    她挣扎着想从展钦怀中出来,可展钦的手臂分明瞧着没有怎么用力,却如同铁箍一般,纹丝不动。


    “殿下既教导了臣,”他低头,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灼热的呼吸交织,“礼尚往来,臣……是否也该回报殿下?”


    容鲤的心猛地一跳,看着他眼底尚未完全褪去的暗色,以及那其中隐含的掠夺意图,心中更是慌乱。“大可不必!”她慌忙摇头,声音都不稳了,丝毫没有方才作弄展钦的游刃有余,“我已学会了!真的学会了!”


    展钦不语。他的指腹摩挲着她下颌细腻的肌肤,引得她不由得簌簌颤抖。他的薄唇在方才的摩挲中也染上了绯色,如同搽了口脂一般润润,更是叫她心中乱跳。


    “臣,再教教殿下。”展钦缓缓低下头,再次靠近。


    容鲤吓得立刻闭紧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剧烈颤抖,只怕方才那般的浪潮又要将她吞没。


    然而,预想中的窒息感并未到来。


    他的吻轻轻,如同一片绒毛拂过她的肌肤,落在了她的眼睑上。


    容鲤愕然睁眼。


    展钦的吻并未停留,而是沿着她挺翘的鼻梁缓缓向下,一路细碎轻吻,最终再次覆上了她的唇。这一次,不再是方才那般带着惩罚和征服意味的深入,而是极尽耐心地、温柔地含吮着她的唇瓣,仿佛带着些安抚的意味。


    他的舌尖轻轻舔舐过她唇上被他方才不慎咬出的细微痕迹,仿佛讨好一般,然后才不疾不徐地再次探入。


    他吻得温柔,缠绵悱恻,耐心地勾着她的舌尖,一点点地教她。


    容鲤渐渐偎在他的胸膛,缓缓阖上了双眼。她生涩地尝试着回应,学着他的节奏,与他唇舌交缠。


    浴池的水汽氤氲蒸腾,将两人紧紧包裹,仿佛暖融梦境。展钦的手掌稳稳地托着她的后腰,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与她十指相扣,指尖传来的力道温和却不容挣脱。


    就在容鲤几乎要沉溺下去时,外间忽然传来了几声刻意加重的、清晰的咳嗽声,仿佛梦境外的天外之声,一下子将容鲤喊醒了。


    是扶云!


    容鲤如同受惊的小兔,猛地从展钦怀中弹开,慌乱地想要站起身,却忘了自己还坐在他腿上,身子一歪,险些滑入池中。展钦手臂及时收紧,将她牢牢圈住,避免了落水的狼狈。


    “殿下?”外间传来扶云带着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时辰不早了,您可沐浴好了?奴婢们……可否进来伺候?”


    容鲤脸颊爆红,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微乱的寝衣和鬓发,一边扬声应道:“就好了!不必进来!”她的声音还带着未褪的喘息和一丝心虚的颤抖。


    展钦也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眸底深处那抹未散的暗色,以及被摩挲得殷红的薄唇昭示着方才的失控。


    他扶着容鲤站稳,自己则从容起身,理了理微湿的衣袍,将放在一旁的外袍披上。


    里头穿衣的声响不小,显然能听出不只容鲤一人。


    携月很是不赞同地看着扶云,大抵是在谴责她想的这坏主意,就算知道殿下心中想念非常,也不能留驸马在公主府中沐浴,说什么等殿下醒来便能瞧见个惊喜——两人不过去后厨盯了些膳食,等回到容鲤休憩的偏殿时,便发觉人比她们想的醒的更早,一路追来,发现容鲤与驸马恐怕在浴房中狭路相逢,二人都快急出火来。


    但愿来得及时。


    扶云递给她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安抚道:“殿下胆大妄为,驸马却是知礼之人,不必太忧心。”


    携月却站不住,她实在不愿承认,但也知道,驸马并非她需要担心之人——眼下需要担忧的,可是她们那位向来有些叛逆骨头的长公主殿下。


    她走到浴帘前,轻轻敲了敲关上的门板:“这实在于礼不合,殿下及笄礼在即,按规矩,您二位这几日是不该见面的,更罔论亲昵之举……”


    容鲤最怕携月同她念叨那些规矩礼教,偷偷吐了吐舌头,下意识地往展钦身后缩了缩,两只手捂住耳朵,显然是不想听的意思。


    展钦侧身,将她稍稍挡得更严实些,随后才面向门口方向,声音平稳无波,带着一贯的冷峻:“是臣思虑不周,唐突了殿下。一切过错皆在臣,与殿下无关。”


    他这话说得干脆利落,将所有责任一肩担下。扶云和携月在外间对视一眼,皆是无奈。她们自然知道,若是真生了什么事,那也多半是现在的殿下自己闹得,也怪不到驸马头上去。


    “驸马爷言重了。”扶云语气缓和了些,“只是礼制如此,也是为了殿下好。还请驸马爷先行回府,待及笄礼后,再与殿下相见罢。”


    展钦微微颔首:“理应如此。”他顿了顿,侧首对躲在他身后的容鲤低声道,“殿下,臣先行告退。”


    容鲤看着他的面孔,听着他毫不犹豫地将过错全揽到自己身上,唇角不由得翘了起来。


    话本子里说的也没错……嘴再硬的男人,亲起来也是软的。


    展钦说完,便举步欲向外走去。


    “等等!”容鲤却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


    展钦脚步顿住,回身看她。


    容鲤仰着小脸,脸上红晕未褪,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一丝狡黠和刚刚“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大胆。


    她勾勾手指头,示意展钦俯身下来,有悄悄话同他说。


    展钦俯身,容鲤便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飞快地抛出一个白日惊雷:


    “驸马今日举一反三,甚好……及笄礼后,驸马便搬来我寝宫与我同住,再教我些……更深入的学问,可好?”


    她学着自己在谈大人给的画册上瞧见的那样,伸手一勾展钦的腰间革带,随后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便一溜烟逃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就及笄礼了!(那种表情


    第32章 第 32 章 今夜,是她的合房夜。……


    吉日良辰已到, 长公主府张灯结彩,朱门洞开,宾客盈门。


    晋阳长公主, 这位一出生便被帝王破格封为长公主的国朝明珠, 便注定了她的及笄礼, 会是顺天朝内最受瞩目的盛事之一。


    长公主府超亲王规制, 天还未亮, 已是一片锦绣辉煌。


    汉白玉阶上铺陈朱红地毯,檐角所挂琉璃宫灯垂落金玉衔珠,门口所摆着的那一对人高的珊瑚摆件上漫雕山河图, 系着湘色丝绦,于秋风之中微微招摇。


    目光所及之处, 无一不是奇珍异宝,可见她这数年, 究竟如何深得圣心。


    容鲤寅时便被扶云唤醒, 沐香汤, 染蔻丹, 再穿上那件无一处不合身的玄衣纁裳, 悬环佩, 戴珠冠,行动间衣上所绣的三千东珠随光而动,熠熠生辉。


    容鲤在宫中嬷嬷看不见的地方, 冲着携月微微扁了扁嘴——她身边摆着的这顶七凤衔珠冠,足有八斤六两, 比上回迎万国宾客时戴的那顶宝冠还要重,即便内务府特意用了镂空檀木为底衬,试戴的时候仍旧压得她肩窝发酸。


    “殿下且忍忍。”携月将煨在温水里的玉滚子贴在她后颈轻揉, 轻声安抚道,“奴婢听闻,陛下登基时所戴龙冠重约十斤,还笑着说是受命于天,苍天也要咱们女儿们都练就铁颈铜肩呢。”


    辰正三刻,韶乐起。


    容鲤在宫人陪伴下,踩着雅乐声缓步走至正殿,殿前已有满庭的朱紫公卿,母皇亦在人群最高处,冲着她投来欣慰赞许的目光。


    展钦亦是一身驸马祭服,立在丹陛东侧。


    他今日并未佩剑,墨色广袖在晨光之中微动,目光掠过容鲤渐行而来的身影时,才微微有了些暖色。


    容鲤爱俏,见那礼服衬得展钦愈发肩宽腰窄,玉面似星,微微摇晃的东珠下眉眼闪过一丝笑意,随后便往前去了。


    三加三拜的典礼冗长庄重,顺天帝亲自为容鲤加礼。


    初加梳篦时,赞礼唱“弃尔幼志”;


    二加金簪时,赞礼道“敬尔威仪”;


    待那顶七凤冠终于落下,容鲤跪着册宝的指尖已微微颤抖。但她仪态极佳,不曾被那凤冠压弯一点身子。


    顺天帝将赤金凤印放入她掌心,轻轻握住了她的指尖,渡过去一点暖意:“吾女晋阳今日始成人伦,当明事理,知进退,持器而不惊,刚柔以御下。”


    容鲤再拜:“是。”


    这话落在满庭公卿重臣耳中,便别有深意了。长公主既已及笄,按制便可设府署官属,那空悬两年的长公主府詹事之位,以及一应官属,恐怕要掀起新的波澜。


    礼成后,顺天帝又赐下诸多封赏,赏珍宝,加俸饷,丰封地,荣宠之优渥令人咋舌。她甚至亲自拉着容鲤的手,与她一同落座高处。


    展钦奉召上前,往容鲤身边陪伴。


    一路而去,在两旁或猜度或艳羡的目光之中,展钦眼中只余红毯尽头的那位殿下,见她权威赫然,不苟言笑,与自己印象之中,那位对他只有横眉冷对的长公主殿下渐渐重合到一处。


    然而等他终究走至殿下身前,躬身下跪行礼时,容鲤的手亲自将他扶起。


    她的指尖比他稍稍暖些,一摸到他的手如此冰冷,便不由得挑起了眉,小小声地抱怨他:“如此天气,你还穿得这样单薄,再加件氅衣也不会显得你身形臃肿的。不省心的,尽叫人担心。”


    亲昵的抱怨,而非冷言的斥责。


    展钦又从往日的记忆之中脱身出来。


    礼既成,接下来的便是容鲤年年都会见数次的献礼环节,各方贺礼如流水般呈上,奇珍异宝,琳琅满目。


    容鲤早已看惯了,从容应对。


    安庆一本正经而来,送了一大盒物件,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冲着容鲤挤眉弄眼。


    容鲤当即知道里头不是什么好东西,悄悄按下了携月要打开一阅的手,叫她直接收了下去。


    安庆扬眉,分明有意调侃容鲤,得了容鲤一个忍无可忍的瞪视,这才终于得偿所愿似的走了。


    高赫瑛亦在献礼行列。


    他奉上的一支紫檀长匣,内侍将其打开,只见一支白玉长簪躺在绒布之上,通体无暇。簪头雕琢成含苞待放的玉兰模样,一整子簪应当都是出于一块璞玉,确非凡品。


    “此玉生于雪线,触手生温。”他躬身时腰带蹀躞轻响,“愿似月华长照殿前。小臣贺殿下及笄之礼。”


    “多谢世子。”容鲤多看了那玉簪一眼,觉得好似有一点儿眼熟,却又被身侧展钦的轻咳夺去了注意。


    “就说叫你多穿一件氅衣,这样大的人,竟还不懂事。”容鲤轻蹙着眉斥他,却转身吩咐身后的宫人去多拿一件氅衣过来。


    高赫瑛正缓缓起身,与展钦目光相对。


    比起先前的数次相见,二人这一次眉目交锋显然更凌厉了些。


    展钦眸底不见温度,高赫瑛的目光只在自己所赠的玉簪上一绕,化成一个温润的轻笑,眼尾微微上挑,冲着展钦轻轻一礼,便这样下去了。


    沈自瑾代沈家献礼,一身雪白氅衣,加上他那张青葱意气的面庞,也叫诸位赴礼的大人们暗自思索起来。


    他却不知各方心思,只捧着锦盒奉上,声音清朗:“臣沈自瑾,奉家父之命,恭贺殿下及笄,献上东海夜明珠一对,愿殿下明珠璀璨,福泽绵长。”


    容鲤对沈自瑾印象其实尚可,加之她已觉得画卷之事早与展钦说明白了,便多说了两句:“代本宫谢过沈大人。沈夫人近日身体可还安好?”


    沈自瑾粲然一笑:“劳殿下挂心,家母一切安好,还时常挂念殿下恩德。家母不能亲自前来祝贺殿下及笄之喜,亦在家中为殿下抄写经书二本。”


    那夜明珠下,果然垫着两本厚厚的经书。


    容鲤高兴,点了点头,示意宫人收下。


    宗室百官献礼后,便是皇子皇女们上前来。


    顺天帝膝下子嗣不丰,年龄尚大的只有长公主、二皇子,其余孩子们尚小,六岁的三公主、二岁的四公主,还有个尚在襁褓之中的五皇子。


    容琰在嬷嬷的引导的下,牵着三公主与四公主上前来,五皇子被奶姆抱着,一同为容鲤献礼。


    三公主四公主与容鲤年龄相差不小,与容鲤见面得少,有些怯生生的,背过了自己学的祝词诗文便下去了。


    容琰尚在原地,冲着容鲤的方向恭敬行礼:“容琰恭贺阿姐及笄之喜。”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那锦囊针脚细密,却略显稚嫩,一看便是初学者所做。


    “这是琰儿亲手绣的。”他微微仰头,眼纱后的眼眨了眨,“里头装的是去岁阿姐带我去护国寺时,我在菩提树下拾得的菩提子。住持说此物能护佑平安。”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带着纯粹的孺慕:“愿阿姐往后,事事顺遂,芳龄永继,永保安康。”


    这礼物在所有奇珍异宝中显得格外朴素,却让容鲤心头一暖。她亲自上前接过锦囊,摸了摸容琰柔软的发顶,柔声道:“阿姐很喜欢。琰儿有心了。”


    献礼过后,便是群臣宴席。


    顺天帝亲自开席,只不过她政务繁忙,容鲤也只怕自己的及笄礼耽误母皇太久,加之看自己的弟弟妹妹们一个个在寒冷的秋风中站着也不大心安,便劝着母皇与弟妹们先回宫去了。


    她留下,一人独揽大局,竟也应对轻松。


    宴席设在长公主府的园林之中,流水曲觞,丝竹悦耳。


    容鲤与展钦同坐主位,接受百官宗室的轮番敬贺。纵是宫中特制的、滋味清浅的桂花酿,几轮下来,容鲤白皙的面颊也染上了动人的绯红,眼眸中水光潋滟。


    展钦坐在她身侧,大多时候沉默寡言,只在必要时代为应酬几句,或是替她挡下一些过于殷勤的敬酒。他只那样坐在那儿,便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将那些或探究或谄媚的目光隔绝在外。


    酒过三巡,宴席正酣时,一名腰佩密狱令牌的侍卫悄无声息地行至展钦身后,低语了几句。


    展钦神色不变,只微微颔首:“待殿下及笄礼毕后再处理。”


    容鲤听见他们说话,不由得凑过去问道:“怎么了?”


    展钦不愿叫诏狱之中的那些血腥腌臜事儿沾染了她,只摇了摇头:“一些公务罢了,不妨事。”


    容鲤面上犹有微醺之色,人却清明,思忖片刻便道:“你身边的人向来知晓分寸,若非十万火急之事,不会选在这样的时候过来。你且去罢。”


    展钦尚在默然,便见容鲤在桌案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很有几分依依不舍,随后便将他往外推:“去罢。若是耽误了大事,我心中也难安。我不会很想你的,不必担心。”


    展钦这才起身。


    走出几步,他似有所感地回头,便瞧见容鲤还在望着他离去的背影。


    她眼底分明有些不舍,却在他看过来的时候扬起一抹笑,对着他轻轻动了动唇。


    展钦辨别出来那是几个简短的字:“早些回来。”


    他轻轻点了点头,往外去了。


    展钦一走,周遭那些原本还有些收敛的目光,顿时变得更加直接起来。


    容鲤自然知道,自己今日受母皇赏赐众多,简直炙手可热,必定引得有些人暗中躁动,她难免有些不耐,多饮了两杯,便借口更衣,在扶云的搀扶下离开了喧闹的宴席现场。


    长公主府极大,用于更衣休憩的侧殿离主宴场有段距离,环境清幽。殿内熏着淡淡的安神香,试图驱散容鲤因酒意和喧嚣带来的疲惫。


    她靠在软榻上,由着携月为她轻轻按摩着太阳穴,闭目养神。殿外隐约还能听到远处的丝竹与笑语,但比起方才已是安静了许多。


    只可惜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一阵压低了的怨愤抱怨声,顺着风向隐隐约约地从侧殿后方的小径传来。


    容鲤看向扶云,扶云便解释那里是通往杂役和表演人员临时歇脚处的路径。


    她今日及笄大礼,请了数个戏班子,依稀记得还有几个官员献的礼也是戏班子单独排好的大戏,那一处此时应当也正是热闹地。


    携月问起容鲤要不要将他们驱得远些,容鲤摆了摆手,不与他们计较:“也不过是讨生活,不必。”


    她着实有些累了,尤其是被这凤冠压得酸胀的脖颈,左右无人看着,便往那一瘫,扶云和携月连忙心疼地帮她揉着。


    这里寂静,外头说话的声音便显得清晰起来。


    “灵官,你有戏可演,怎么还这么一惊一乍模样?”


    “我是有戏可演,可是我是顶了旁人的戏。赚别人的买命钱,我觉得晦气——若是真的因此死了人,那岂不是怪到我身上来!”


    “嘘嘘嘘!你疯了不成,长公主的大好日子,你在这里说这些晦气话!”


    “不过是些生老病死的正常话,若是长公主殿下因这样几句话就被晦气冲撞了,那也太弱不禁风了些!要我说这些天……”


    结果这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传来,随后就是巴掌扇声,倒是容鲤有几分熟悉的声音传过来,竟是那日在厢房之中听得的,与安庆说话的伶人顾云舟:


    “你疯了不成?是怜月犯了事,班主这些日子纵得你无法无天了,叫你替了几天戏,你就觉得自己是角儿了?便是成了角儿,也不是什么东西!你不想活,班里人还想!眼下就不必你演了,你现在就滚!回头我去与班主说,你自己寻死别连累班中兄弟姊妹们!”


    “嘿!顾云舟,你装什么相……怜月受苦,难不成不是因为你?不是你那个相好的谴人来问,班主会以为怜月冲撞了贵人,将他的戏全撤了,罚得他要死了?唔!”


    随后便是有人被堵住嘴的“呜呜”声,渐渐远去了。


    灵官、顾云舟……?


    容鲤便反应过来,他们言语中提到的那个被替了戏的人,恐怕就是自己那天夜里在花园子里见到的怜月。


    携月与扶云的脸色已是黑了下来,及笄礼本是好事,怎能由得这些小戏子在后头叽叽喳喳,说这些晦气话?


    她们已站了起来,恐怕是打算将这个戏班子,连带着请他们进来唱戏的人一同罚了。


    容鲤也有些气闷,却并非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那个灵官,满嘴编排,扯到安庆身上去了。至于那些死不死的,她倒没有很看重那些,总归也只有那个口无遮拦的灵官可恶,眼下也已然被顾云舟撵出去了,日后绝没有好日子过。


    该罚的人该罚,只不过不必牵连无辜,若真要较真,此事发作起来,处置的可不是一个两个人。倘若因她的及笄礼见了血光,她倒真有些不喜了,因而拉住了携月与扶云的手,示意按律处置便是,不必太过。


    且她从那灵官口中听得的只言片语,什么“买命钱”、“因你顾云舟要死了”云云……


    刹那间,她便反应过来了。


    她与安庆说,听闻了顾云舟与那个叫怜月的伶人生了龃龉,是因担忧那顾云舟为人是不是不大妥当,才叫安庆去查一查,免得寿宴上出了纰漏。


    想必是安庆去查了,下头的人却胡乱揣测,甚至可能是为了给安庆表忠心,干脆一味地叫怜月受委屈,吃了无妄之灾?


    容鲤不喜欢掺和旁人的事,若当真因她的一句话便惹得有人要丢掉性命,又带累得安庆的名声,她实在不喜,因而叫住了正要出去的扶云,再次叮嘱道:“去查清楚他们戏班子里近来究竟是怎么回事。若那怜月无辜受难,乃是因我一言之故,莫要叫无辜之人受委屈。”


    “是。”扶云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携月知道那一夜的事,她却有几分担忧地看着容鲤:“也未必是因殿下的缘故。今日是殿下的好日子,何必为这些小事烦心……”


    容鲤摇了摇头,只拨弄着自己鬓边宝冠垂落下的东珠,还安抚她道:“没事,我也不曾被影响。”


    持器而不惊,刚柔而御下。


    母皇的叮嘱言犹在耳,她已是成人之身,更不应稀里糊涂地将牵扯到人命的事揭过去。


    *


    此事不过也是个插曲,容鲤已将自己能做之事都尽了,便不曾将此事一直放在心上。


    白日的及笄礼已成,夜里便有另一桩大事叫她心跳惴惴。


    宾客们陆续告辞离去,喧闹了一日的长公主府渐渐沉寂下来。宫人们手脚麻利地收拾着残局,而容鲤已被簇拥着回到了自己的寝宫。


    今日的寝宫与往日不同。


    精心布置、红烛高燃。


    今夜,是她的合房夜。


    她与展钦成婚的时候尚未及笄,成婚那日也不过是她从皇宫出嫁,由展钦迎着进入新落成的长公主府,并无洞房花烛夜,也并未住在一起。


    而眼下她的生辰已过,及笄礼已成,日后展钦便要搬入公主府,与她合房。


    对于此事,她着实有些惴惴不安。


    一进入寝宫,瞧见那满目的红色,看的那些书册里的文字图画霎时间便跳了出来,在她的脑海之中盘旋,叫她的心中如同有小兔子在跳似的。


    寝殿内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丝丝暖香,与合卺酒清冽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大红的锦被上洒满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就连她的胖鹦鹉儿,翅膀上也扎了红色丝带,带着个小礼帽,瞧着有几分滑稽。


    当初猎场上所收到的两只小兔儿也被系着红花红结,在床榻边的脚踏上一蹦一跳。


    她不敢多看,往浴房沐浴去了。


    携月替她更衣的时候,容鲤还是禁不住问了一句:“驸马回来了么?”


    携月看着她洗净铅华后红扑扑的小脸儿,天真纯然得没有半分瑕疵,与从前提起展钦便恨不得将这个人从自己生活中硬生生剜去的模样截然不同。


    罢了,又有何不好呢?


    只要殿下是开心的,便都好。


    携月一直别扭的心到这一刻好似才终于落定下来,脸上真心有了个小小的笑容:“还不曾呢。不过也快了,方才谴人去问,说是事情将尽了。”


    容鲤点点头,又不敢说话了。


    浴后,她换了一身大红寝衣,墨发披散在肩头,卸去了钗环,更显得那张小脸莹白|精致,那一点儿难以掩饰的紧张反而展露无遗。


    她坐在床沿,听着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忽然觉得身下有什么东西硌得她疼。


    于是手伸下去锦被,竟从其中摸出一本书来!


    这书不是容鲤先前看过任何一本,因而有些奇怪,一面翻开,一面问身边伺候的携月:“这是何物?”


    携月甚是无奈地说道:“县主送来的及笄贺礼之一,奴婢们收入库房时才瞧见里头的东西,还有县主留下的字条。”


    她把字条呈上来给容鲤一观,只见上头龙飞凤舞,写着:“绝密宝册,特意为吾妹所寻,必看之!”


    容鲤大感好奇,心中隐隐有了些猜测,鼓起勇气翻开,只见里头却并不是她想的那些露骨图画,反而是一本寻常的话本子。


    她连日繁忙,许久不曾看话本子,又好奇被安庆誉为“绝密宝册”的话本子能是什么好东西,当即看了起来。


    携月与扶云从外头走进来的小侍从那里听了些通传,彼此对视一眼,便将殿中的侍从们皆先撤了下去,静悄悄的,全然没有引起正沉浸在书册中的容鲤半分注意。


    容鲤正看书看得起劲。


    前言道:


    【且说这不知天地岁月何年,天上一朵仙桃落到凡间,托生为一户富贵人家里,一个水灵灵的小娘子,名曰:小桃花。小桃花在天上看多了人间悲欢离合,因而自诩,定要寻得一位如意郎君。】


    这也正常,且看后话。


    第一回:【月下品莲心意初显】


    瞧上去也平平无奇。


    容鲤看得多了,因而一目十行地看过去,这前头大抵就交代了一下因果,说是小桃花从小定了个娃娃亲,只是小桃花听闻对方粗野不堪,因此不喜,一心想着逃婚。


    粗野不喜?


    容鲤似有所感,顿时来了些兴致。


    往后一翻,更觉奇异!


    “却说这小桃花意图出门游玩,家中长辈勒令未婚夫陈银生陪同。小桃花心生厌烦,故意甩开陈银生,却被狂狼子看上,无意间中了淫|药,无药可解。正当小桃花浑身燥热之时,却见陈银生担忧不已,寻她而至。”


    不对!


    容鲤眉头一皱,只觉不对,往后速翻几页,便见大段话语扑面而来:


    “小桃花的膝窝被陈银生握在掌心,将她往自己怀中一拉,于是就埋下头去。” ?


    不对,再看看。


    “磨蹭尝之,曰:‘甚甜’。” ?


    容鲤大为震撼,下意识将书猛得一下合上,又不可置信地翻回扉页,数了数,总共有一百一十一回!


    这才第一回!


    这这这这!成何体统!


    容鲤把书一下子丢得远远的,只觉得心都快从嗓子眼跳出来了,不敢再看一眼。


    然而在床榻上再坐了一会儿,容鲤终究是抵不住心中的好奇,又悄悄地将书捡了回来,翻开观之。


    其中如何如何,这般这般,确实不负安庆所言“绝密宝册”。


    容鲤看得双眼瞪圆,直呼涨了见识。这第一回,相较后头的章回堪称素菜,后头每一回都比前一回大胆,直将这个先前看得还只是什么花前月下的小殿下看得连连惊呼。


    她趴在床榻上,看的太震撼,全然不曾注意到身后的门已开启。


    第33章 第 33 章 衾中软,怀中香,夜苦短……


    展钦处理完诏狱事务, 踏着夜色归来。


    他立在公主寝宫门口时,微微停了一瞬。抬头见天上月色正好,他伸出手去, 婵娟就在他掌心漏下一片清冷的月辉, 竟有几分近乡情怯似的滋味。


    扶云引他先去沐浴, 等他出来时, 整个院落之中的侍从皆被撤到外头去了。


    那一扇门近在咫尺。


    他在月辉下立了半晌, 才终于推门而入。


    殿中暖香馥郁,红烛高燃,展钦的目光瞬间便落在了那个, 正聚精会神地趴在软枕上看书的身影上。


    她看的如此专注,连开门的那点响动都未曾察觉, 一双眼睁得圆溜溜的,聚精会神。


    展钦脚步轻, 她便丝毫没有察觉, 待他走近床榻边上时, 才在她耳边说道:“殿下在看什么?”


    容鲤被这个声音吓得魂飞魄散, 手中的书册险些滑落。她甚至不敢看来人是谁, 就先手忙脚乱地将绝密宝册往身后藏, 飘忽着眼神说道:“没什么!”


    她怕展钦还要追问,结结巴巴地试图将话题岔开去:“驸马何时回来的,怎么不叫人通传一声!”


    展钦垂眸看着她这副极其心虚的模样, 也不戳破,只是俯身, 一臂撑在她身侧,将柔软的床榻压得微微下陷,带的容鲤滚入他的怀中, 被捆在他与床榻之间的方寸地。


    “就在方才。臣在门口给殿下请安了,殿下似乎并未听见。”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两人离得这样近,温热的鼻息正好拂过容鲤敏感的耳尖,“看来殿下确实公务繁忙,日夜不休地温习文书。”


    “文书……是了,正是文书。”容鲤胡乱应答。


    看着展钦近在咫尺的面孔,烛火跳动,映得他浅色的瞳孔之中几近几分流光溢彩之色,叫她不受控制地想起来方才在绝密宝册上看到的其中一回。


    陈银生与小桃花出游,不幸为一员外郎的爱女看上,二人无法,只好就地先行假成婚,免去那女子的喜爱。虚假的洞房花烛夜里,小桃花无意之中饮下加了料的合衾酒。


    后来乱七八糟,迷迷糊糊,半推半就。


    被楔入了个满。


    满。


    这些方才看来只觉得大胆至极的词句,眼下正在她的脑海之中回旋,点进一股久违的火焰。


    她觉得心头有些饱胀,偏偏那本写满了这些词句的宝册正被她压在身下,如同烫手山芋一般,硌得她后背发慌。


    “何等文书,不如叫臣也一观,好为殿下分忧。”


    容鲤正与自己体内涌起的热意搏斗,听到展钦这样问,愈发慌了神,随口扯了个借口道:“其实并非文书,是些功课。驸马已是人中龙凤,何必看我这些功课?”


    可惜她寻的那些小借口,只能正中展钦下怀:“说起功课,殿下确有新功课要学。”


    容鲤没反应过来,下意识问:“什么新功课?”


    展钦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目光锁住她闪烁的眼眸,“及笄礼后的……新功课。”


    他的胸膛压下来,几乎碰到容鲤。


    容鲤下意识地用双手阻拦,展钦却不再说话,反而伸手,轻而易举地探入她身后,精准地抽出了那本她原以为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的书册。


    容鲤大惊,扑上去要抢,展钦却已起了身,退出两步,翻开了那本封面平平无奇的书册。


    全完了。


    容鲤拦不住他的动作,只觉得一阵阵的热意往脸上头顶冲,恨不得找条地缝将自己埋进去。


    好在展钦只翻了两页,便将书册阖上,放在一边。


    容鲤羞得无地自容,不知该说什么好,又怀着一丝期待的心态,盼望着展钦翻到的皆是其中清澈如水的章回。她嗫嚅半晌,总觉得先开口才能将这尴尬的面子挣回来:“我,我不过是探究看看!知己知彼,泛能……方能……”


    “方能如何?”展钦饶有兴味的追问,指尖落到她熏红的脸上,轻轻点了点。


    容鲤只觉得从他所触碰的地方起,她苦苦压着的热意一下子汹涌迸发,喉头不由得溢出一声可怜的呜咽,剩下的那句“百战不殆”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殿下果然好学不倦。”展钦似是不再与她纠缠那绝密宝册的事,反而将一边摆着的合衾酒端来,“请。”


    红绳系着的小金盏中酒液澄澈摇晃,在眼下一片燥热的容鲤看来仿佛无边沙海之中的绿洲清泉。


    她勉力坐起身来端酒盏,展钦便坐在她身侧。


    容鲤干渴,下意识想喝,却被展钦轻轻按住手。


    她抛去一个不满的疑惑眼神,只听展钦问她:“殿下可明白,喝了合衾酒,便不能……”


    他不曾说完。


    容鲤身上太热,于是在他的静默里,悄悄地、一点点地,挪到了他的怀里去,靠着他,小声地嘟囔:“不能如何?”


    从前他想着,他与她的婚约,是陛下亲赐不假,可她年纪尚小,二人也并未合房,若是她闹得狠了,未必不能从陛下那求来和离的旨意。她要和离,他只会同意。


    可偏偏在她及笄前夕,生出这一样一场跌伤脑颅的荒唐事,叫她记忆混乱,以为二人夫妻情深,从那之后便一直这样娇缠着他,不舍与他分离。


    若她恢复记忆,又当如何?


    在猎场的那个夜里,他曾想过此事,却不曾有答案。


    如今在这龙凤花烛、氤氲暖香里,看着那一盏琼浆玉露就盛在金盏中,下一刻便会沾在她的唇上,那个不曾有答案的问题又浮在夜里。


    他想问。


    但在容鲤纯然疑惑的眼神中,展钦忽然不想去求答案了。


    她若清醒,要如何,他都接受。


    是他的罪过,是他哄骗她、引诱她,他认了。


    展钦垂下眼眸微笑,容鲤怔怔地看得痴了,下意识地凑上去,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唇,然后才明白过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羞怯地埋首到他怀中去。


    展钦扶着她起来。


    那系着两只小金盏的红绳极短,二人要这般同饮合衾酒,只能依偎在一处。


    于是等合衾酒入口,冰凉的酒液顺着滚烫的喉头落入心间时,二人的鼻息也几乎缠在了一起。


    鼻尖相碰,纤长的眼睫都似乎能够划过彼此。


    冰凉的酒液穿喉而过,给她带来些许清明。


    她看着彼此的大红衣衫交叠在,床帐纱幔一层层放下,终于生出些惧意来。


    展钦伸手去牵容鲤的手,容鲤下意识挣了挣,连指尖都在发抖。


    看出她下意识的畏惧,展钦瞳仁中闪过一点儿无奈的笑意:“殿下若是害怕,便罢,也不急一时。”


    他起身去,剪小了两朵烛花:“殿下累了一日,臣伺候殿下休息。”


    容鲤躲在衾被之中,看着他的身影,酒液的冰凉带来的些许清明褪去,又翻滚起更多的热来。


    猎场那一夜里浅尝辄止的滋味涌上来,绝密宝册之中的东西又在她眼前打转。


    那书上不是写的,小桃花面上不肯,陈银生却知道她心中所想,每回她冷着嗓子叫他滚出去的时候,他都不语,只一味地凿。


    她……她只是有些羞怯怎么了,展钦如此大的人,果然是块木头,不解风情!


    展钦剪了灯火回来的时候,见容鲤把床榻上的那些花生莲子之类的都拂落到一边去,自己整个儿躲在锦被里,不免失笑。


    看那样大胆的书册,实则什么也不晓得,不过还是个怕羞的小姑娘。


    他走到床榻边,声音放得轻了些:“殿下不必忧惧。若是殿下不愿,臣自不会唐突殿下。”


    被子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动静。


    “殿下好生休憩,”展钦试探着,见被窝里那一团没有半点搭理他的意思,声音略低了些,“那臣先去偏殿休息。”


    他刚转身走出一步,就听得身后“哗啦”一下。


    一点儿力道直接从身后拉住了他寝衣的腰带,又羞又恨的声音从后头响起:“展钦!你这样是如何考上武状元的!便是武举,也要考校些书本的罢,你如此头脑,还看得懂书本?”


    展钦脚步顿住,回身看向那个一下子将锦被掀开了的,羞恼非常的小殿下。


    “殿下何意?”展钦不走,也不上前来,只微微俯身看她。他的墨发流泻到床榻上,掉到容鲤指尖,有些刺痒。松散的寝衣被容鲤方才动作拉得松散开,随着他俯身的动作,漏出一小片若隐若现的胸肌。


    容鲤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往那上头一飘,只觉得美好有力,随后连忙将眼神收回来,看着他那般仿佛什么也没听懂的样子,顿时恼羞成怒。


    她松开了手,也不管展钦了,直接一倒,将被子一裹,留给他一个很是愤愤然的背影:“随你!不明白便罢了!滚去睡偏殿!”


    可恶,话本子中果然还是假的。


    世间竟有如此不解风情之人?


    恨展钦如块木头!


    恨展钦!


    恨!


    纵使他生得再好看、身形肌骨再有力,她也恨他!


    再也不要喜欢他了!


    容鲤狠狠地闭眼,试图忽视自己体内乱窜的那些痒意,心里把展钦骂了百八十遍,头一回觉得世上的男人竟有脸长得如此好看、身材如此好,头脑却如此不好的人!


    却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展钦俯身,隔着锦被将她连人带被拥入怀中。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臣明白了。”


    容鲤还在气头上,用力推他:“不要你明白,快滚去睡你的偏殿。”


    展钦却不动,指腹轻轻抚过她滚烫的耳垂:“殿下当真要臣走?”


    那触碰带着熟悉的温度,让她难免眷恋。心里的气忽然就泄了一半,可嘴上还不肯服软:“……  你既不明白,留着何用,快些滚开。”


    展钦看着她这般恼羞成怒的模样,纵使从前在她这里听过无数冷意横生的“滚”,当了两年的听话驸马,这会儿也全然把这话抛到一边去。


    容鲤推他推不动,便扭过身去,用个后脑对着他,摆明了还在生气。


    “殿下那日,不是夸奖臣举一反三,甚好。”他也不硬将容鲤扭过来,只从背后拥着她,低沉的嗓音就在她耳边,一点点地往里钻,“殿下不是还说,要臣再教殿下些更深入的学问,臣自当遵旨。”


    热气将她的耳朵熏红了,也将她的身子熏得软软,不曾注意到他的手已然进了锦被。


    “你好烦……”容鲤的耳朵被他的唇蹭着,热意一股股地涌上来,叫她头晕目眩,却又不自觉地往他怀中偎着。她气恼自己的叛变,却又贪恋他的胸膛。


    “是臣的错。”展钦认错总是认得极快,却不曾松开抱着她的手。“臣来侍奉殿下,天经地义。”


    龙凤红烛忽然炸响一声烛火声,把容鲤的一声压抑的惊呼掩住了。


    “殿下还小,学功课,当循序渐进。”


    “今夜先请殿先吃些轻松的,可好?”


    “请殿下笑纳。”


    容鲤被锦被缠着,又被他拥在怀中,只觉得身上的气息、身上的衣裳、身上的人、身上的锦被,皆如同一条滚烫的绸缎一般,将她裹得喘不过气来:“你不许再说话了……”


    “殿下所阅功课里,书中人物说的可不止这些。”展钦在她的耳边低笑,忽而说起:“殿下看那功课,看到哪一章回了?”


    容鲤脑中昏昏沉沉的,随着他轻微的动作颤抖,迷迷糊糊地答:“‘金针挑破桃花蕊’……”


    展钦嘉许似的在她的耳边颈边落下细碎的吻,感觉到不过如此几下她便已经浑身滚烫。


    容鲤呜咽抽泣,亮晶晶的泪落在她的眼窝里,又被展钦凑过来吻去:“殿下好乖。”


    容鲤垂下眼来,见他另一只手搂着自己,就在自己面前。


    手,这可恶的手,可恶的人……


    乱七八糟无处可去的热意,化成她最后一口咬在展钦的虎口,如同他予她的力道一般,随着她的颤抖,在他的虎口咬下一圈齿痕。


    ……


    后半夜容鲤总算缓过神来,沐浴了换了衣裳,不肯见他,一个人躲在被子里。


    展钦哄不过来,也去不了偏殿,便睡在她的身侧,将她连人带被一起拥入怀中。


    那红烛将要燃尽,屋中一片昏黑。


    容鲤也不说话,仿佛睡着了。


    待展钦阖上眼,却毫无睡意。


    这样的夜,他从未想过。


    衾中软,怀中香,夜苦短。


    展钦想起来,方才二人一同去沐浴时,指尖方才被容鲤抓着,狠狠按在铜盆里洗了。彼时看着容鲤恨急了的样子,禁不住低笑了两声,脸上便挨了容鲤轻轻一巴掌。


    没有半点疼意,倒勾出连绵的痒来。


    他倒习惯了,只觉得比起别处,心中已很满足了。


    微微的睡意袭上来,却听得怀中的人发出些簌簌动静。


    那声音极小,展钦却不会错认,仗着屋中昏黑,他悄悄睁开眼看向怀中的容鲤。


    容鲤似在是试探他是否睡着,但她看不得那样清晰,只觉得展钦动也不动,又轻轻唤了他两声,见他不曾回应,便只当他睡着了。


    因而她悄悄的从被子里滚出来,一点点地爬过展钦,怕惊醒他,连脚踏上的绣鞋都不敢穿,只轻手轻脚地踩在地上,一点点地往挪去。


    展钦悄然注视着她的背影,只好奇她这样晚缘何不休息,还有精力做别的事。


    却见她挪到方才被他随手放下的“绝密宝册”边,如同做贼一般将那书册拿了起来,凑到那一对龙凤烛下,借着点微弱的光翻看。


    以展钦的武力,不必光亮也能看清容鲤,只见她秀眉紧蹙,仿佛遇到了什么绝世难题,在正在绝密宝册之中翻来覆去地找答案。


    随后听得她一声低呼,仿佛恍然大悟道:“我就说不是如此!哪有只用……”


    偏生这时,鹦鹉笼子里传来一声轻响,容鲤顿时吓得不敢再说,立在那儿呆了半晌,听着屋中并没有半分其他动静,便轻手轻脚地将绝密宝册选了个好地方藏起来了。


    她偷偷摸摸地回来,沿着来时的路爬过展钦身上。


    展钦闭上眼,只当不知她这半夜行径。


    却不料她忽然停下了,似乎凑到他面前来,正在观察他是否睡着了。见他没有反应,她才自己嘟囔起来,似在抱怨:“这坏人,将我都带得偏了。这样久了,我试了如此多次,连‘货’都没让我验成一次。”


    展钦尚且在思索她说的“验货”究竟是什么,便察觉她那双手按在了自己身上,大有隔着被子衣裳触摸一番的意思。


    展钦终于明白过来,自方才起便一直压着的热意着实有些压抑不住。


    但好在她还是有些怕了,自言自语了两句“罢了,一会儿要是醒了,又要怪我,我连个理由都寻不着了”,便老老实实回自己那一侧,躺下睡了。


    展钦听着身侧渐渐平稳的呼吸声,缓缓睁开眼。月光透过窗纱,映照在容鲤恬静的睡颜上。


    他想起方才她那句”验货”,唇角无奈扬起。


    时至今日,他算是明白了。


    这小小的脑袋瓜里,怎么会有那样多离经叛道的奇思妙想?


    *


    容鲤睡了一场好觉,简直神清气爽。


    她一睁眼,就对上了展钦眼眸。他早已起身,穿戴整齐地坐在床边,正静静地看着她。


    她尚且还没习惯一睁眼就能看到展钦,愣了愣,意识回笼前,先溢出些许欣喜。


    “殿下醒了。”他声音依旧那样公事公办,“可要用早膳?”


    他没有半分狎昵的意思,倒叫容鲤松快下来。


    她没去想昨夜的事,反而想着展钦如今搬进公主府来与她同住了,自然要物尽其用,是以很是理直气壮地伸出手:“驸马先来替我更衣。”


    只是不曾想到,原来武状元亦有如此不擅长之事。


    容鲤那些衣裳,拆解下来竟然有如此之多,有的长有的短,有的系带有的系扣,有的又只用披着。


    容鲤看展钦与她那些衣裳沉默已对许久,笑得眼睛都瞧不见了,终于觉得昨夜被木头气死的怒气消散许多。


    “不中用的,起开,叫扶云来。”容鲤一昂头,哒哒哒地从他面前走过去了,笑眯眯的。


    她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用膳的时候。


    “殿下用完早膳后,”展钦忽然开口,语气再自然不过,“臣带殿下去验货。” ?


    不对。


    容鲤一口粥险些喷出来,呛得连连咳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啊?验、验什么货?”


    展钦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殿下昨夜梦中一直念叨着要验臣的货,臣想着,总要让殿下得偿所愿才是。”


    容鲤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嗡嗡作响。


    她、她真的说梦话了?还说的是这个?!


    一股羞耻感直冲头顶,但与此同时,心底又隐隐升起一丝隐秘的期待。她偷偷瞄了展钦一眼,见他神色坦然,不由得心跳加快。


    难道他这是要


    “真、真的吗?果真吗”她小声问道,耳根都红透了。


    展钦颔首:“自然。殿下心心念念已久,臣岂能不让殿下如愿?”


    “好吧,那算你识相。”容鲤的心跳得更快了。她低下头,假装专心用膳,实则食不知味,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等用完早膳,展钦果然带着她出了门。


    容鲤一路都低着头,又是紧张又是期待,连脚步都有些发软;又有些奇怪,验个货,要去这样远的地方,还要去他的府上?


    容鲤奇怪地跟在展钦身后,半分疑惑,半分悸动。


    然而,当展钦带着她走进他的私邸库房时,容鲤愣住了。


    只见偌大的库房里,整整齐齐地陈列着各式兵器、铠甲、古籍、字画,甚至还有不少奇珍异宝,泛着冷硬的光泽。


    “殿下请看,”展钦抬手示意,语气依旧平静无波,“这些都是臣的多年存货。殿下可随意验看,若有喜欢的,尽可带走。” ?


    不是?


    这对吗?


    容鲤:“……”


    她呆呆地看着满库房的“货”,又转头看向一脸正色的展钦,终于反应过来——


    她被骗了!!


    容鲤瞠目结舌,荒谬到不知从何说起。


    展钦看着她那纯然懵样,笑意从眼底浮起。


    “展!钦!”容鲤气得跺脚,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欺君之罪!你这是欺君之罪!”


    展钦的唇角几不可查地扬起一个弧度,却仍故作不解:“殿下何出此言?这些不都是货真价实的货么?臣踏入仕途以来,多年赏赐与俸禄饷银,皆在此处了。还是说……”他故意顿了顿,俯身靠近她,“殿下想验的,是别的什么‘货’?还请殿下明示。”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畔,带着若有若无的暖意。


    容鲤又羞又气,不知该说什么,看着那满库房的珍宝,气不打一处来,又偏偏不知道该说什么。


    货?


    确实是货!


    容鲤气笑了,不知该气自己想多了,还是该气展钦语焉不详。


    这也怪不着展钦,他分明什么也不知道,可容鲤还是火窜头顶,一把推开他:“你走开!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她也不等展钦了,一改先前跟着展钦来的时候那股腻歪黏糊劲,转头就走。


    走了几步,又咬牙切齿地回来了,狠狠地瞪了展钦两眼:“好,非常好。既然叫本宫来看了,你是本宫的驸马,这些‘货’也都是本宫的!全部抬进公主府去!”


    说罢,扭头又怒气冲冲地踢着绣鞋走了。


    展钦跟在她身后,也不说话。


    于是京中人日日闲暇里讨论的怨偶一对,就这般一个乘着公主府的华盖在前头走,一个骑着马在后头跟,身后一串儿长长的队伍,竟是将指挥使府内的珍宝全都抬走,看样子是要抬入公主府去。


    博阳侯世子已连日在街边蹲守许久,终于叫他看到了这一幕。


    他冷哼一声,快马赶往弘文馆,将自己的狐朋狗友们又聚集起来,说起此事。


    众人皆说,长公主这是不许驸马留一点家私,及笄礼第二日就带人将展大人的家底给抄走了,如此奇耻大辱谁能忍得?展大人正深得圣心蒸蒸日上,一路青云坦途,定有一日忍无可忍。


    在众人纷纷下注“必和离”后,博阳侯世子再次怒押“二人绝不和离”。


    他可不是没眼睛,他瞧见了。


    长公主生气地叫车夫快快走,展大人跟在她轿辇边,眉目比起瞪他那日暖了不知几个度。


    甚么怨偶,甚么弥天大屁,将所有人都骗了!


    哼,他偏不告诉任何人!这一次,他要将失去的都拿回来!


    一伙子人在弘文馆宿舍内赌得热火朝天,倒见那位白衣翩翩的高世子路过。


    众人一静,骗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赌盘,一块金元宝,便压在了“必和离”上,如此飘然而去。


    博阳侯世子看着高赫瑛清雅出尘的背影,只恨这厮高句丽番邦世子竟与他高贵的京圈世子作对,等着输得裤衩子都不剩吧!——


    作者有话说:求放过啊,审核陛下,臣是老实人!


    第34章 第 34 章 驸马之物着实可怖!


    容鲤正气呼呼地坐在回府的轿辇上, 一面蹂躏着手边的香囊。清早的晨光透过华盖的缝隙在她织金绣凤的裙裾上投下斑驳的光点,她却没有半分欣赏之情,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展钦那句若有所指的“殿下想验的, 是别的什么的‘货’?”


    他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知道还是不知道?


    自己昨夜说梦话, 到底说了些什么?难不成真说了什么要紧的事?


    “混账东西……”容鲤恨恨地捏着手里的香囊球儿, 恨不得展钦眼下就是她手里能够搓圆揉扁的东西。她竟当真以为……他要给她看那个!心中还想着, 看个这些怎么还要出门, 谁承想是叫她去观摩她的府库?


    那些刀枪剑戟金石古玩有什么好看的?


    亏她兴冲冲想了一路!


    展钦纯粹就是个混账!


    一想到他昨夜将她扣在怀里,如同弹琴似的抚弄叩问门户,还真有几分“绝密宝册”之中所写的“不语, 只是一味地凿”似的,将她弄得没有半分还手之力, 浑身上下哪处都被他知晓了。


    摸也摸了,尝也尝了, 他却什么也不肯给她看, 咬他那一口、扇他那一巴掌可真是轻了!


    “扶云!”容鲤脸愈发红了, 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朝外头唤了一声。


    “殿下有何吩咐?”扶云立即凑近。


    “吩咐下去, 驸马进献的那些东西, 都清点清楚,登记造册,一件也不许遗漏!若是有好的, 都擦得亮亮的,摆在殿内的多宝阁上!”容鲤咬牙切齿的很, “我日日都要看着,记着这人有多么可恶可恨!”


    扶云并不知这二人生了什么嫌隙,只是看着容鲤这气闷了头的模样, 不免有些想笑,只点头应下:“是,殿下。”


    轿辇一路回了公主府,容鲤看也不看身后跟着一同下马的展钦,也不要他来扶了,嘴翘得都能挂起个油壶,只扶着扶云的手往里头走,端着十足的架子:“我乏了,要歇息,无关人等不许打扰!”


    走了两步,她又想起来什么似的,在扶云耳边叮嘱了两句,就哒哒哒地飞快走了,如同一阵风似的。


    展钦要跟上,却被扶云温和地拦下了。


    这位公主府的长史女官面上一直是笑眯眯的,今日却叫展钦看出些憋笑的意味:“大人,请往这边去。”


    展钦挑眉,也不曾硬跟上,就这般跟着去了自己的小院。


    *


    容鲤所谓的“歇息”,其实也不过就是窝回了寝殿的软榻上,将那早已经看不明白形状的隐囊好一顿揉捏,生着闷气。


    目光无意识瞥向那藏着“绝密宝册”的角落,心里更是五味杂陈——人家小桃花和陈银生,第一回中所作所为,便已超过她与展钦了。这厮把她吃得透透的,自己却不肯给她看一回摸一回,当真是可恶至极!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些许动静,是下人们正按照她的旨意,将展钦府库中收着的那些珍宝摆上来。听着些许的轻响,容鲤气闷的心绪渐渐平复,一股倦意袭来,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实在不踏实,光怪陆离的梦境交织。


    一会儿是展钦拿着那本绝密宝册,逐字逐句地念给她听,似笑非笑地要她照做;一会儿是他勾着衣衫,含着笑问她究竟要不要“验货”;一会儿又是昨夜指挑桃蕊时的润润水声,层层叠叠地涌上来,倒叫她在梦中终于忍不住翘起了唇角。


    只是那好梦到最后,美事寸寸崩塌,她分明是含羞带怯地一巴掌扇在展钦面上,不知怎么的在梦中却成了十足的冰冷恼怒。那一巴掌扇出去,用了她十足的力气,将她都打得生疼。


    这梦境叫容鲤浑身都沁出冷汗,不由得惊叫一声,顿时睁开双眼。神思却好似还沉在那梦中,仿佛听见自己在梦里冰冷讥诮的笑声“就凭你也妄想与本宫举案齐眉?滚!”


    她浑身一抖,将自己身上不知何时盖着的锦被都抖落了,怔怔地回不过神。


    “殿下醒了?”低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随后凑到自己身边。似是看见她满头的冷汗与蹙着眉的惊慌姿态,那声音之中染了些关切,“殿下可还好?”


    容鲤循声望去,见梦中那一双唯余冰冷失望的浅色眼眸就在身边望着自己。


    展钦掌中还有一卷书册,只不过此时他已不再看了,只看着她,见她还回不过神来,眼底似有惊慌水色时,便起身倒了一盏温水过来,扶着她喝下。


    容鲤下意识地攥住了他的衣袖,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水,这才感觉回过了神。


    梦中的事如潮水褪去,容鲤已想来早间这人对自己的“诳骗”之举,因而又扁起了嘴,拥着被子往里头躲:“你怎么在这儿?”


    展钦的浅色瞳孔在花窗映进来的日光下显得更浅了些,容鲤望着,觉得如同一泓会吸人的潭水,因而侧过眼去,不再看他了。


    “臣来伺候殿下起居。”展钦回答,倒像是早上容鲤吩咐他来伺候自己穿衣时一样天经地义。


    容鲤想起他给她更衣时那笨手笨脚的情景,又想起来他对自己的诳骗,没好气道:“不必了,本宫用不起驸马这般‘人才’。”


    展钦也不坚持,就退到外头去,候她起身。


    他的态度一切自然,反倒让容鲤积蓄了一天的火气无处发泄。


    她隔着珠帘瞪着他的背影,恨恨地想,要他听话的时候不听话,不要他听话的时候偏偏这样听话。


    午间有些热,容鲤干脆只披了一件氅衣便起身,走到外间来,就见展钦正在看着她多宝格上的那些新换的珍宝,皆是从他的府库之中搬出来的。


    看着这些东西,容鲤才觉得气顺了些。


    展钦听见她走出来的声响,回过身来望着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胖鹦哥儿的绒羽划过,又像是无形的丝线缠绕,很有些不自在。


    “看来殿下已然将臣之所藏安置妥当。”展钦走到她的身侧,弯下腰来,替她将鬓边有些松动的一支步摇扶正。


    容鲤轻哼一声,只想呛口:“什么‘你之所藏’?眼下进了本宫的府库,便是本宫之所藏。”


    看着她这炸毛模样,展钦也知晓她被自己捉弄,气性正大得很,因而顺口应下:“自然,臣之物银,皆是殿下所有。”


    看着他这低眉顺眼的模样,容鲤也不好发作,只是故意不接他的话茬,不肯理他,随口找了个极其敷衍的借口,就要将他往外面赶。


    展钦无法,只好往外走去。


    容鲤看他这听话模样,心里更觉得恼火了,可他又这样听话,无处发泄,因而追上去将殿门关上,在门后闷闷地嘟囔:“驸马一点儿也不喜欢我。”


    “殿下何出此言?”他的声音忽而从花窗外传进来。


    容鲤抬头,才发现他并未离去,只是站在花窗外,透着几层雕花窗棂看她。


    她气闷,又不知自己究竟在气什么,看他没走,心中天人交战了一会儿,干脆又将殿门打开,噔噔噔走出去,一把攥住他的腰带,就将他往殿中拉。


    展钦将她的手轻轻掰开,握在自己掌中:“殿下轻些,仔细手疼。”


    “呸,假好心!”容鲤甩开他的手,将他拉进来,又将门关上闩好,甚至连窗户都全都插紧,倒像是害怕他跑了。


    她在殿中一顿忙活,然后才凑到展钦面前来,一步步逼着他往后退:“你老实说,你是不是你不喜欢我!”


    展钦看着她有些泛红的眼尾,不知她是怎么想到这一茬上来的:“……绝无此事。”


    容鲤的声音里便带了些郁愤的指控,听上去很有些委屈:“那你为什么总是那样……连看也不给我看?”


    展钦尚未明白过来,容鲤看着他那样子就气不打一出来,干脆自己钻到桌案下,把昨夜刚藏好的“绝密宝册”拿出来,随便翻开一页,拍到他面前来:“你自己看!”


    展钦不明白这淫|书上有何好看的,就见面前的长公主殿下很有几分要掉眼泪的架势:“陈银生喜欢小桃花,小桃花在他面前,他总是克制不住。你与我成婚二载了,先前及笄礼前你不肯碰我,礼教如此,我明白。可如今及笄了,你也还是那样……我身上如何,你都丈量过了,却连看也不舍得让我看一眼,你心里是不是没有我!定是嫌恶我了,才只肯摸我!”


    展钦从未想过容鲤竟是如此想的,他珍她重她,怜她失于记忆,念她年龄尚小,却不想在她看来竟是如此。


    “殿下便是如此想的?”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叹息。“是臣的错。只是这等书册,闲暇时一观便罢,其中……种种,未必能当真。”


    “你认错倒是认得快,”容鲤眼眶中的水光仿佛要掉下来了,“我不要你认错,也不管那些什么道理。你什么也不肯给我,叫我心里害怕。”


    “殿下当真想看?”展钦问。


    “自然!”


    “那便如殿下所愿,可好?”


    “好!不许反悔!”容鲤眨了眨眼,立即应了,那将将要掉落的泪珠一下子就滚了回去,当真是收放自如,叫人叹为观止。


    “只不过在此之前,不如请殿下先与臣看一件东西。”


    展钦走到今日才收整过的多宝格前。


    容鲤好奇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从多宝格前取下一只紫檀木盒。


    这紫檀木盒雕工精巧,一般是盛放些精妙的小物件,如舶来的黄金小鸟,拧上发条就能在原地蹦跶唱歌。因其贵重精致,下人们也不敢随意打开,只与其他的小盒子们一齐放着,等待主人闲暇时自行赏玩。


    展钦将那紫檀木盒打开了,却见里头并非是什么精巧的造物,反而是一只用朱锦裹着的玉盒。


    “臣南下归来,给殿下请安后,入宫述职。陛下因南下之事,擢升臣为金吾卫指挥使,赐下诸多珍宝,而这便是在诸多珍宝之中,列为第一之物。”他玉白的指尖搭在白玉盒面上,轻轻敲了敲,“殿下可要看看?”


    容鲤听他所说,心中生出莫大的好奇来——母皇赐物,多是珍贵非凡之物,这小盒子位居第一,其中能藏着什么好东西?


    展钦将匣盖打开,容鲤凑上去一看,却大失所望。


    里头却并非什么奇珍异宝,而是满满一罐脂膏,散发着悠悠香气。


    “这有什么稀罕的?”容鲤有些不解,以为是什么润面润手的脂膏,“这样的香膏在宫中不计其数。”母皇怎会将这种女儿家喜欢的东西,当做头等赏赐,赐给展钦?


    展钦不语,蘸了些许脂膏,揉开了,往掌心一捂。


    那脂膏很快化开,如同油一般,在他的指尖和掌中流淌。


    容鲤看着他垂眸,如同处理一件十分要紧的公务一般,将那脂膏涂抹在自己的食指与中指上,在他修长白皙的指节上泛起一层莹润的光泽。


    “请殿下用手握住。”他先将不曾蘸脂膏的手指放在容鲤面前。“握紧些。”


    容鲤虽有些不解其意,却还是依言用手圈住他的两根手指,握得紧紧的。


    展钦抽|动手指,并不曾用很大的力气,因而可谓寸步难行。


    他又换上蘸了脂膏的两只指节,叫容鲤如法炮制。


    容鲤握住了,这一回便很不一样了。那脂膏滑腻非常,只觉得掌心如同握了一尾游鱼似的,无论用多大的力气也握不住。


    “握紧了?”展钦轻声问。


    容鲤点头,便见展钦又蘸了些许脂膏,将无名指也一并放入她的掌心。


    容鲤手小,而展钦的手却比看上去要有分量得多。他身材颀长,这手在他身上时不显,放在容鲤掌心时,便显得骨节分明,格外的大。


    再加上那脂膏滑溜溜的,容鲤不得不调整手势,却还是费劲,干脆两只手一起,双手才能圈住他并排的三根手指。纵使如此,掌心依旧被塞得满满当当。


    “如何?”


    “握不住了。”容鲤实话实说。


    “若是再添一指呢?”不等她回答,展钦已将小指也并了进来。


    四指并排,容鲤已然是握不住了。


    那脂膏被两人掌心的热度化开,滴滴答答地糊了满手,黏糊糊地往下掉。而那脂膏的滑腻让她根本无法阻拦展钦的动作,无论他握得多紧,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展钦轻轻松松两下,便将手从她掌心抽出。


    “殿下明白了?”他取了丝帕,慢条斯理地替容鲤和自己擦拭掌心,“臣不是不愿。而是殿下身形与臣……不甚相似,加之殿下年纪尚小,若是强来,多有受苦。此亦是陛下在殿下的及笄礼前,便赐下赐物的缘由。”


    容鲤似有所察,又觉得有些不大明白。


    展钦看着她似懂非懂的模样,心中不由得一声长叹——宫中的教引嬷嬷究竟有没有好好同长公主殿下教习?她还这样懵懂,若是换个畜生作了她的夫婿,她可要吃尽苦头。


    他微微俯下身去,将昨夜的那两只指节放在容鲤面前,轻声说道:“殿下昨夜,已是勉强了。”


    容鲤这才反应过来,这时候她看的那些正经书册上满篇的“乾坤”、“牝牡”、“男器”、“女户”等,终于明白了究竟是何释义,面颊上不禁热起来。


    “如何?殿下可还要看?”展钦已经将两人掌心粘腻的脂膏擦尽。


    容鲤有些进退维护——她已然大概知晓了。


    原来那脂膏,是做此用途的?!


    难怪猎场那夜,她从锦囊之中拿出来的那些脂膏皆被用了——彼时她还以为是展钦爱尝两口,原来、原来!!


    既然如此,她只觉得自己不太应当看了。


    可她为了“验货”前后折腾了如此之久,眼下展钦也已经答应了,她若打了退堂鼓,岂非惹人笑话?


    更何况,只是看看而已,又能如何?


    又不是、又不是非要眼下就用了!


    来都来了,说都说了,事已至此……休要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因而她明明满脸都涨红了,还鼓舞着自己定要看看。


    展钦知道,长公主殿下从小就是这般犟脾气,因而也不再多问了,只拉着容鲤的手,放在了自己腰间革带上。


    容鲤能感受到那革带上镶嵌的玉石等物温凉,而展钦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混着一点儿温热气,灌入她的耳廓:“殿下,悉听尊便。”


    *


    胖鹦哥儿正在寝宫外头的院子里蹦跶,打算给在花园里给自己寻点儿花蜜喝喝,不想才刚刚在枝头站稳,就听到小主人的寝宫之中穿来一声短促又愕然至极的惊叫,吓得它扑腾一下翅膀,就摔落在地了。


    随后那被闩紧的门好一番颤抖,容鲤手忙脚乱地将门打开了,猛得从里头窜出来,眼中活有些惊恐。


    容鲤提着裙摆跌跌撞撞地冲出寝殿,险些被门槛绊倒。扶云正端着茶点过来,见她满脸通红,神色慌乱极了,连忙上前搀扶。


    “殿下,这是怎么了?”


    容鲤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方才在殿中,她也不过只是看了一眼,但只一眼便够她脑海之中挥之不去了——那与她想象之中截然不同堪称骇人的物事,虽色泽粉白如玉,形状也称得上漂亮,可那份量却实在让人心有余悸。


    她原以为,不过是比画册上多些细节,谁知竟是这般……这般……


    安庆还同她说什么,看手指看鼻梁,甚么得不得用,这太得用了,也太叫人害怕了罢!


    想了想在书册与画册上所见的东西,一想到她若是也要如此,那岂不是要了她的命了?


    她会死的罢?


    “备轿!”她猛得抓住扶云的手臂,连气都没有喘匀,“我要进宫!”


    扶云被她这没头没脑的话弄得一怔:“殿下怎如此着急,先慢慢与奴婢说?”


    “慢不得慢不得!十万火急,人命关天的大事!”容鲤急得跺脚,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正当她慌乱之际,展钦已整理好衣冠,从容不迫地自殿中走出。


    他衣冠楚楚,浑身上下一丝不苟,丝毫不见方才被容鲤扯了革带衣衫不整的模样,面色如常,仿佛方才什么都不曾发生。


    “殿下方才梦魇,有些魇住了。”他缓步上前,声音依旧平稳。“殿下还未用午膳,眼下就进宫,恐怕在宫门口便要饿肚子了。”


    “你你你……你不许说话。”容鲤哪敢看他。


    人生了一张如此如玉面,怎生会有那般可怖的物什!


    她慌乱间踩到自己的裙摆,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展钦手疾眼快扶住她的腰,却惹得她像受惊的兔子般跳开。


    “你不许过来!离我远些!”


    展钦从善如流地退步两步,浅色眼眸中闪过一丝无奈:“殿下何至于此?”


    “何至于此?”容鲤几乎要昏倒,“你明知故问!”


    扶云看她这般模样,不知这二位今日又是唱的哪一出,殿下分明没有生气意思,竟好似有些怕似的,这怕中又掺着些许羞赧,真真是叫人摸不着头脑。


    展钦还温声劝她:“那臣送殿下回房歇息可好?”


    “不必!”容鲤如临大敌,连连后退。“你今日不许进殿,去给你备着的偏院歇着。”


    展钦微微挑眉:“那臣今夜值宿何处?”


    “爱宿哪儿宿哪儿!”容鲤气鼓鼓地甩下这句话,想着自己今夜定要把门窗皆锁了。


    她自己往侧殿走了两步,又觉得公主府中处处危机,想起自己先前如此期待及笄礼后合房,眼下简直悔得肠子都青了,恨不得咬自己两口。


    容鲤只觉得这公主府是待不下去了,这什么天地敦伦,她实在有些畏惧了,因而一转身就往外面走:“我去安庆府上玩儿,今夜不回来了!”


    说罢,一溜烟跑了。


    展钦无奈,偏生扶云用那等询问的目光看着他,叫他百口莫辩,便也不再解释,往自己的院落去了。


    走的时候,与一个行色匆匆的小厮擦肩而过。


    展钦认出那人走路姿态,绝非一般小厮,想起传闻中陛下曾余长公主殿下一支暗卫,想必此人便是其中之一。


    他本无心探寻,走了很远。偏他耳力过人,听见那人走到扶云身前,似是说起什么“殿下让查的那人……”。


    扶云的目光似往他这侧绕了绕,那侍从自知失言,立即住了嘴,不再说。


    展钦眉心微蹙,脚步不停回了院子,片刻后,便以府衙尚且还有公务为由,往外去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顶着腹部的剧痛,携布洛芬加班至今回家(瘫倒)求宝宝们亲亲安慰呜呜


    第35章 第 35 章 被那庞然大物吓坏了。……


    容鲤不在府内, 并未接到那消息。她一心逃窜,钻入安庆府内时,正逢安庆请了几个戏班子, 在自己府内排戏。


    安庆见容鲤满脸惊慌失措地来了, 以为生了什么大事, 欲叫那些戏班子先回去。


    “不必不必, ”容鲤连忙拉住她, 气息尚未喘匀,“没什么大事,只不过出来透透气, 你忙你的,正事要紧。”她不愿耽搁安庆为母祝寿的大事, 只说无妨,拉着安庆一同坐下, 观看剩下的戏文。


    这几场戏皆是阖家团圆欢乐的热闹戏, 正适合喜庆日子, 只可惜容鲤素来不爱看戏, 便捧着茶一个一个地打量那些浓妆艳抹的小戏子。


    伶人们身段极软, 水袖抛洒, 如风中杨柳蹁跹摇曳,叫人目不暇接,其中领衔的那个旦角儿, 唱腔格外绵软悠长,一双眼儿描画得精致, 即使隔着浓墨重彩,也能看出他柔情似水,风情万种。


    只是容鲤瞧着瞧着, 渐渐发觉,他那流转的眼波,总若有若无地拂过身旁的安庆。


    她心下好奇,悄悄凑到安庆身边,用团扇半掩着面,小声问道:“这个旦角儿,是不是就是那顾云舟?”


    安庆目光仍落在戏台上,闻言微微点头,唇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正是他。怎么,可是有甚不妥?”


    容鲤见她这副模样,分明是早已察觉,却偏要自己来说,有意打趣,促狭道:“不妥?我瞧你恐怕觉得妥的很呢。那顾云舟总在看你,眼神儿都快织成一张情网了。你倒好,如坐钓鱼台般四平八稳——你说,究竟怎么回事?”


    安庆被她逗笑,侧过头来,轻轻点点容鲤额头,语气中带了两分戏谑:“你眼睛倒是尖。他看他的,我看我的戏,两不相干,值得你如此大惊小怪?”


    听君一席话,如听君一席话,说了和没说有什么分别?


    容鲤不依,非要她说个明白。


    安庆这才和她咬耳朵,实话告知:“我天生不喜欢这般柔软男子,他再是有意,我也没那个心思。


    再说了,这戏班子之中能做台柱子的,哪个不是七窍玲珑心?他如此做派,不过是想同班的伶人们都晓得,他如今得了我的青眼,想借着我这块跳板,在京中权贵中更进一步罢了。我只盼他能在母亲寿宴上唱一场好戏,讨我家老寿星的欢心,至于旁的,随他如何。”


    言下之意,倒清晰明了。容鲤见她对顾云舟的心思门儿清,也并无半分沉溺的心思,容鲤这才放下心来。


    一出戏排演完毕,班主领着众伶人上前听候县主指点,安庆指了两处情节说是要改动一番,其余的便是打赏。


    顾云舟亲自来谢赏,眼神如丝一般落在安庆身上,将鬓边一朵新鲜的花儿折下,放在安庆案头,随后便随着众人一同退下了。


    戏班子的人一走,厅中便安静下来,安庆屏退左右,好整以暇地看着容鲤:“好了,如今没人了,今儿究竟生了什么事,叫我们长公主殿下像个被点了尾巴的猫儿似的,慌慌张张地跑到我这儿来?”


    容鲤看了戏,这会儿已然平静不少,听安庆问起,又有些不好意思,扭捏了半晌,才凑到安庆耳边,将早间“验货”的事儿囫囵说了一番,连声指责展钦身怀凶器,若她还要和展钦呆在一块儿,迟早为“凶器”所伤。


    安庆起初还强忍着,听到后来,实在憋不住,一口茶险些喷出来,笑的打跌,眼泪都快沁了出来。


    “你真是……怎么回回都能从你这儿听来新乐事?”安庆笑得喘不过气来,“你不必说,我就知道,宫中派来的教引嬷嬷,你定是左耳朵进右耳多出了,什么也没记住。我原以为,过了猎场那夜后,你总该有些长进,没想到,竟还是只纸老虎!看一眼就吓成这般模样!”


    容鲤被她笑得又羞又窘,闹了个大红脸,直后悔自己说给她听,连忙上手去捂她的嘴巴:“好了!你再笑,我以后什么都不同你说了!”


    安庆这才勉强收敛了自己的唇角,一面安抚她:“既然有驸马教你,我也没有什么多说的。他既然不曾强迫你,既不轻浮也不孟浪,心中定是极为珍重你的,你也不必太害怕……那事……也没有你想的那般艰难……”


    她不好多说,只拍拍容鲤的手,安抚她。


    容鲤听她这般说,心中安定不少。只是安定归安定,让她立刻回去面对,她仍是惴惴——那日惊鸿一瞥所见实在惊人,她眼下实在消化不过来。


    安庆也知道她年纪小小,不急一时,有意和她插科打诨,笑闹了一阵,见容鲤面上郁结惊恐少了不少,这才罢休,反而想到什么旁的事,提起顾云舟和怜月来。


    “你上回同我说的事,我派人仔细查过了。”安庆神色稍正,“正好我的人还说,碰见你的人去查,我才晓得那日有人在你及笄礼上如此出言不逊,扶云姑姑只是勒令戏班之中不许阳奉阴违将那灵官接回来,我觉得还是太轻了些。”


    “冒犯于我的事儿不算什么大事,且不提,那顾云舟与怜月之间究竟如何?”


    安庆眉目之中也有些疑惑:“此事倒说来话长。”


    安庆将事儿说给容鲤听。


    顾云舟原是这家戏坊的台柱子,也不知那班主从哪儿将怜月买了回来,原本是有意栽培他,叫他与顾云舟同台争辉。


    但那怜月不知因何缘故见罪于班主,于是原本给他备下的许多戏皆给了顾云舟唱,他倒冷寂下来,在班中地位一落千丈。想必也是因此,那怜月才对顾云舟生了许多怨怼。


    顾云舟早已知晓此事,却不曾生气,反而时常接济他。那怜月性子一时转不过弯来,以为顾云舟要害他,在班中又无人与他交好,因而时常暗中落泪,颇有怨怼之言。


    安庆说到这里,眉目之中也有些惭色:“是我考虑不周,不曾想过这样打探会生何后果。昨日见你的人去查,才发觉那班主以为我想替顾云舟出气,暗地里将怜月罚得半死。我听说你府中已然敲打过那戏班子了,那班主想必不敢再对怜月如何。他今日还跟着来我府上唱戏了呢,想必以后日子会好过些。”


    容鲤原也是担心此事,听怜月如此一切都好,她也不再纠结此事,安安心心赖在安庆府上一整日,夜里也缠着与安庆同睡,绝口不提回公主府之事。


    *


    展钦去完衙署回来,仍旧未见到容鲤。


    听扶云说,容鲤今夜当真在安庆县主府上歇下了,面对空荡荡的寝宫,与扶云转达于他的、容鲤亲自下的“分居”旨意,也并未多言,只平静地搬入了偏院。


    因容鲤及笄礼,展钦得了五日的休沐,只可惜这五日却没怎么瞧见容鲤。


    她在安庆府上赖了两日,不好多待,第三日就回来了。回来之后,也是如同老鼠见了猫似的,不敢与展钦相处,连膳食都不在一块儿用。


    等到展钦休沐结束,他这几日几乎都不曾见过容鲤一面。


    他倒安之若素,如常一般往衙署上值去了。白日里在金吾卫衙署处理公务,夜里便在那公主府内一个极为偏僻的小角落里歇下,神色如常,仿佛毫不在意。


    这倒让一心防备的容鲤,心头似乎有些空落落的。


    她严防死守了好几日,寝宫门窗入夜必锁,有意打听展钦来回时辰,以便自己避开,却不想展钦如此安分守己,除却每日谴人来问她是否安好外,再也不曾来犯,反叫容鲤心里不知为何,总有些不是滋味。


    深秋时节,天气渐渐寒凉下来,容鲤回到寝殿,总觉得有些空寂。殿中炭火点了起来,锦被也加了厚的,皆是暖融融香喷喷的,容鲤夜里却总是翻来翻去,心绪不宁。


    今儿夜里,容鲤才躺下,独自在那御赐的拔步床上滚了好几圈,毫无睡意。


    听得外头风声渐起,随后便是淅淅沥沥的雨打窗声,容鲤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半晌,终究还是忍不住拥被坐了起来。


    今夜值夜的是扶云,她尚未睡下,在外间听得她起身,便掀了帘子进来,问她怎么了。


    容鲤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开口。


    她方才坐起来,是听风紧扯呼,猛然想起来自己当时为了避开展钦,将他打发到了最偏僻角落里。那院子长久地不曾住人,眼下又这样寒雨连窗,夜里不会冷,窗外会不会飘雨进来?


    是以她下意识地起身,想唤人去看看——只是话到了嘴边,迎着扶云的眼睛,她又不知该怎么说了。是她自己将人赶去偏院的,如今又去关心,岂非自打嘴巴?


    扶云看她如此,其实这几日冷眼看着,已然猜到容鲤心中在焦灼什么,便主动开口:“那偏院中寒冷,又没有炭火,不如请驸马来主殿休息?”


    容鲤心中有些愿意,便顺势下了扶云递过来的台阶:“也好。只是不许他来我殿中睡,叫他去偏殿睡罢。”


    说着,又“扑通”一下倒了下去,在被子里头闷闷地丢出来一句:“将我柜子里那床银丝被给他盖着,那被子我不喜欢了,正配他。”


    新弹的桑蚕丝被,软绵绵的如同一大朵云,又轻飘飘的不压人,这可是容鲤自小就喜欢的被子,也不知怎的,今日就被容鲤“打入冷宫”。


    扶云忍笑去了。


    容鲤原以为,解决了心中挂念的事儿,总该能睡着了。可是听着扶云的脚步渐渐往外去,她反而愈发没了睡意,心中七上八下的,一会儿想着要将靠偏殿的那几扇门和窗户皆关紧些;一会儿又想,那偏殿的床榻是红木,若是垫的褥子不够厚,是否会凉人?


    她想的乱糟糟的,听到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近了,连忙闭上眼装睡,只想自己已然够仁慈宽容了,不必多想。


    却听扶云疾步进来,轻声说道:“殿下……驸马半个时辰前往衙署去了,仿佛有什么公务缠身,今夜未必会回来。”


    容鲤心中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下子全落了空,也不必她烦恼了,可是眉头还是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有些气闷:“……那就算了。”


    她躺在那儿,总觉得空落落的。


    *


    与此同时,金吾卫衙署内,烛火通明。


    展钦面前摊着数份卷宗,其中一份,乃是胡玉楼之中大大小小的戏坊、酒楼、青楼瓦肆名录,放在最上头的,正是容鲤与安庆皆查过几轮的“清音坊”。


    他的视线落在清音坊的名录上。方才已将清音坊之中所有人的来历等皆看过,确为一处寻常戏坊,在京中已经营了十余年之久。当家台柱子顾云舟乃是从小采买来的,苦练多年才成的角儿,其余人或老或少,也都是知根知底的人。


    怜月倒是从外头采买来的,不过也甚简单。他组上是越人,三岁便被家人卖给了牙行,随后被转卖给了江南的戏班,在江南确有一段名声大噪的时候。


    只是他在江南的时候得罪了人,被班主转卖给了清音坊的坊主,如此又辗转北上,到了京城。


    如此看起来,皆无问题。


    外头雨声滴答,越下越大,似有沁骨寒意从窗外飘进来,展钦这小阁如雪洞一般,愈发显得寒凉寂寥。


    他却不甚在意,看了一眼更漏,只觉时间太晚,打算今夜便在此处歇下。


    待他沐浴更衣回来,却见那桌案上成堆的卷宗已被人挪开了,反而放着那个他见过一回的暖玉盅,并一个精巧食盒。


    屋中点了一盆银丝炭,而他那个只有薄被竹席一卷的木榻,上头被人垫好了厚厚的褥子,并一卷摊好的软被。


    展钦蹙眉,以问询的目光看往门口站着的侍从。那侍从正是原先在他宅邸之中伺候的,如今宅邸之中基本无人,他便被调到了此处,见主子看过来,立刻学着方才来的那两位长公主府长史的神情,忍着笑但一板一眼地说道:“殿下全然不担心驸马,乃是下头人自作主张送来的。”


    展钦看着被装点得软蓬蓬的床榻,鬼使神差地将手放在那一卷软被上一碰。但见触手生温,软若无物,隐有幽香。


    他疏冷的面上稍稍有了一丝暖意。


    那侍从又走上前来,将一卷儿小纸条递到他手中:“方才那二位女官大人所呈上的,请大人亲启。”


    展钦打开一观,见那纸条上楷书端正,一板一眼的:“雨夜寒凉,你那院子恐有落雨。今夜若归,往偏殿来宿,只此一夜。若不归,便捡扶云携月执意要拿来的本宫不要的东西,睡在府衙得了。”


    展钦看着那张纸条,指尖在“本宫不要的东西”几个字上轻轻摩挲,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他将纸条仔细折好收进怀中,对侍从道:“备马,回府。”


    “大人,这样晚了,还下着雨……”那侍从看了看他身上已然换好的寝衣,不由得一怔。


    “去。”展钦已然将发束起,那侍从便也不再说什么,就这般去了。


    *


    雨夜的长街寂静无人,马蹄声落在青石板上格外清晰。


    展钦回到公主府时,已是子时三刻。远远瞧见,公主府主院寝殿的灯火早已熄灭,只有偏殿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像是专为他留的。


    主殿与偏殿之间,其实只隔了一个耳房。容鲤早就将那耳房打通了做了个暖阁,因而对彼此那头的声响皆能听得一清二楚。


    容鲤一直支着耳朵,听着外头雨声里的声响,不由得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分明已然身体已然有了困意,却仍旧无法睡着,容鲤只能在床上郁卒地滚来滚去,心中暗骂,定是展钦害得她这样的。


    她这头吹了灯,瞧不清桌案上的更漏,也不知离自己传令已经过了多久,只觉得实在漫长,坐车都能在衙署与长公主府之间来两个来回了,展钦还不回来,定是不回来了。


    “可恶,都叫他回来了还不回来,定是故意的……”她埋头在软软的羽绒枕里,暗暗地抱怨。


    只是抱怨了一会儿,又怅然若失地想,不回来也好,今夜风寒雨冷,免得雨打风吹。


    正这样翻来覆去地想着,终于听到耳房的那一头传来细微的动静。


    扶云声音轻轻:“驸马请,偏殿已收拾妥当。”


    “有劳。”展钦回应的声音轻轻。


    容鲤睡意全无,立即竖起耳朵。


    只是这会儿听又听不大清楚了,容鲤干脆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榻,凑到窗边,透过窗棂往外瞧。


    展钦披着带雨的氅衣站在廊下,墨发被雨水打湿几缕,更衬得面容清俊。他似乎察觉什么,抬眼望向主殿方向。


    容鲤慌忙缩回头,只想着夜深未点灯,定没被他瞧见。


    外间安静片刻,随后响起渐远的脚步声。


    容鲤这才敢抬起头来,瞧见展钦依言去了偏殿。


    容鲤说不上失望还是松了口气,慢吞吞地挪回了床上。


    床上暖香依旧,她听着隔着暖阁那一头传来的些许响动,瞧见那边灯火摇曳了片刻后便被吹熄,知道展钦是睡下了,这才心安下来。


    她闭上了眼,片刻之后,便模模糊糊地睡了过去,竟是这几日难得的安稳。


    夜里又做梦魇几个,也都是与驸马争吵冷战的,吓得容鲤几个大喘气。还好深梦零碎,等醒来时皆会忘记。


    *


    容鲤睡的晚,第二日醒来,比平常晚了不少。


    她今日还要往弘文馆去,一看更漏将要迟了,连忙什么也顾不上,从床榻上弹起来便洗漱更衣,连早膳都来不及用就得离府。


    扶云和携月拉不住她,她怕误了时辰,连带点儿早膳都不肯,匆匆忙忙往外跑的时候,却见展钦立在门口。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也不知用了什么巧劲,塞入了容鲤手里。


    容鲤还没反应过来是谁,正要哇哇大叫“来不及了”,便听展钦说道:“东市新出的蟹粉汤包正滚烫着,等殿下到了弘文馆听完早课,正好能用。”


    容鲤已然数日不曾见他,乍然一见,讷讷地眨眼,有些想说什么。


    展钦却推推她:“快去罢,莫要误了时辰。”


    容鲤这才提着香喷喷的食盒上了马车,往弘文馆去了。


    待她下早课的时候,那一屉蟹黄汤包正好是最好入口的时候。容鲤提着食盒,正好经过上回二人一同来弘文馆时,展钦说要增设布防的地方,不知怎的,还能想起彼时他站在自己身侧,专注看自己的模样。


    她晃了晃头,将展钦的身影从脑海之中晃走,是绝不肯承认,自己心中是很有些想念的。


    到了午间诸事了,容鲤迫不及待地想回府去。


    却听前来接她的携月说,驸马一早便往城外去了,说是巡防城北大营,今日并不在府中。容鲤便泄了气,蔫巴巴地躺在马车上,叫车夫载自己去安庆府上打发会儿时间。


    她今日来的也巧,安庆要排的戏已然排的差不多了。这出戏的许多桥段皆是安庆亲自改的,因而难免有些激动,盛情邀请容鲤同她一块儿观赏。


    容鲤闻言,也想瞧瞧安庆的手笔,两人一同兴味而去。


    不想还有更巧的事,今日与顾云舟搭戏的,竟正是那夜里在花园子里看见的美人儿怜月。


    他在台上,便没了那可怜怯弱模样,即便容鲤不爱听戏,也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是个中翘楚,与当红角儿顾云舟同台,也丝毫不损风致。


    只是吃着安庆备下的瓜子儿,容鲤的目光落到怜月面上,渐渐地就失了神。


    怪道……还真是像,越瞧越像。


    只是究竟像谁呢?


    容鲤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总觉得记忆之中雾蒙蒙的,似蒙了一层尘埃,便不由自主地一直盯着怜月的面孔思索。


    安庆听戏,容鲤便看怜月,台上二人从台上唱到台下,一个舞水袖,一个舞剑,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当真是美不胜收。


    眨眼间,二人便舞到容鲤与安庆桌案前。


    顾云舟的水袖一转,那原本该软绵绵的长剑忽然寒光一闪,竟如毒蛇般直刺安庆面门!他胭脂晕染下的眼眸再无平日里的柔情似水,只余冰冷杀意。


    安庆反应极快,当即掀翻面前桌案挡开剑锋。顾云舟一击不成,眼中凶光乍现,转身便朝容鲤扑来。


    容鲤惊得连连后退,脚下却被椅凳绊住,眼看那明晃晃的剑尖已到眼前——


    电光火石间,一道青影闪过。”噗嗤”一声,长剑没入血肉。


    那眉目间总有轻愁的小戏子怜月,竟一下子扑上前来,替容鲤挡住了那一剑——


    作者有话说:依旧加如班,痛如经,人如死(破碎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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