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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0

作者:鹤倾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26章 第 26 章 摸摸那处。


    那剑穗玉质温润, 雕工古朴,并非凡物,只是瞧着不大, 似是什么花儿的形状, 与展钦这冷面阎罗的气息并不相符。


    高赫瑛眸色微动, 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温雅一笑:“展大人的剑穗很是别致。”


    展钦面色不变, 只淡淡道:“寻常物件罢了。”他手腕微转,那剑穗正好被他官袍的广袖所遮,再看不真切。


    容鲤目光在他二人之间转了转, 刚想说什么,又听见弘文馆中传来的学钟声, 便道:“学钟声响了,世子先随本宫入内吧, 高学士片刻之后就到。”


    “是, 殿下。”高赫瑛躬身应下, 退至一旁, 让容鲤先行。


    展钦落后容鲤半步, 目光似不经意扫过弘文馆四周, 实则已将各处明暗哨岗尽收眼底。


    他身形挺拔,玄色官袍衬得他愈发气势迫人,那柄佩剑在腰, 正昭示着他能佩剑行走官衙之赫赫权威。而他身前,是陛下的挚爱掌珠, 国朝的唯一长公主殿下。


    一行人所经之处,无论是洒扫的杂役,还是往来行走的宗室子弟、还有几个自小在中原长大的属国质子, 皆不由自主地屏息垂首。


    容鲤走在展钦身前,却也能感受到他紧随着自己带来的安全感,连日来的疲惫与委屈仿佛都找到了依靠,连步履都轻快了几分。


    因今日展钦前来,容鲤先带他拜见了高学士。这位老大人须发皆白,治学严谨,却也对展钦的到来并未多言,只略一颔首,随后又埋首于满案书卷之中。


    高学士年事已高,早已不再亲自教学诸位学子,只醉心于典籍编纂。是因着陛下下令,高世子要暂留中原研学,又有他往日的学生长公主殿下亲自协理弘文馆事宜,他才从每日的编书之中抽出一个时辰,指点教导他二人。


    容鲤与高赫瑛在对案坐下,一同听高学士的讲经,展钦便在外间等候,顺带将附近的布防看过,若有不妥处,便当场下令重新调整。


    待高学士面露疲色,容鲤便带着高赫瑛起身告辞,往学宫后新落成的万书阁而去。


    这万书阁修筑了数年,上月才落成,其中藏书浩瀚如烟海,供弘文馆学子借阅研读。高赫瑛因身份不便,一直不曾单独进去,恰巧方才高学士讲经时提及的几本书册藏于其中,容鲤便打算带他进去借阅,顺带将万书阁中的一些规矩讲予他听。


    因要听容鲤说话,高赫瑛微弯着腰,上前一步,站在了容鲤的另一侧,听得十分认真,不时提出一些问题,言辞恳切,态度恭谨。他说话时,目光总是专注地看着容鲤,清隽的侧脸在晨光下显得格外温顺无害。


    展钦的视线在那两人之间停留了片刻。


    容鲤今日穿着一身杏子黄的交领襦裙,想必是公主府的侍从从公主府内取来的,发间只簪了支简单的珍珠步摇——毕竟那白玉簪已然给了他。她正微微侧头与高赫瑛说话,露出纤细脆弱的脖颈。高赫瑛微微俯身倾听,从他这边看来,显得格外的近。


    展钦的眸色沉了沉,脚下步伐不变,却伸手轻轻握住了容鲤的手腕,声音平稳无波地插入他们的谈话:“殿下,东侧书阁外的回廊视野不佳,需增设一处暗哨。”


    容鲤正说到典籍查阅的注意事项,被他打断,有些茫然地抬头,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不免一下子就凑近了他怀里:“增设暗哨?可,驸马觉得有必要便安排下去吧。”她对这些安保事宜并不精通,全权信赖展钦的判断。


    她倾身过来,展钦的手便抬起来,虚虚地护在她的背后,将她整个人纳入了自己臂弯内。


    而随着他的动作,他掌中佩剑扬起,于是那剑穗又一次闪到高赫瑛的面前。


    这次叫他看了个清晰。


    高赫瑛抬眸与展钦对视,展钦淡淡地回望一眼,护着容鲤的手似又将她往自己的怀中带了带。


    “展大人思虑周全,有大人坐镇,弘文馆定然固若金汤。”高赫瑛直起身,浅笑道。


    展钦微微颔首,目光落到容鲤身上,话声似平缓许多:“臣先去安排。”说罢,微一拱手,便转身朝着守卫值房的方向走去,玄色衣摆划开利落的弧度。


    容鲤不想他走得这样快,心中还有些小小的失落,想要直接跟过去,高赫瑛却还等着她带他去借阅书籍。


    巡逻布防是他的正事,招待高世子协理弘文馆事宜亦是她的公务,容鲤便先按下了这点情绪,依依不舍地望了一眼展钦的背影就收回了目光,继续对高赫瑛说道:“方才说到借阅书册,你需记得,乙字号及其以上的孤本需得高学士手令方可借阅……”


    高赫瑛收回凝视着展钦的目光,重新凝注在容鲤脸上,笑容温润:“殿下请继续,小臣谨记。”


    接下来的半日,展钦便忙于调整弘文馆的布防,只在容鲤需要往来不同馆舍时,才会悄然出现在她身侧,护送一程后便又离去。他调动高效利落,指令亦下得清晰,不多时,整个弘文馆的守卫明显森严了许多。


    容鲤虽不能时时与他相处,但知道他就在不远处,心里便觉得无比踏实。


    只是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每每高赫瑛想与容鲤多说几句话,或是请教些问题,展钦总能恰好出现,或以公事打断,或挑弄下他的剑,让那剑穗在他面前来回晃悠。


    时至午初,容鲤总算将弘文馆的一应事务对高赫瑛交代清楚。她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对高赫瑛道:“今日便到此吧,世子若有不明之处,明日再来问询亦可。”


    高赫瑛恭敬行礼:“有劳殿下费心指点,小臣感激不尽。”


    公务已了,容鲤下意识环顾四周,去寻展钦的身影。


    却见展钦正好从外面走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殿下,”展钦走到她面前,将食盒打开给她一观,“已近午时,先用些点心垫一垫。”


    容鲤往里头一看,竟是一碟子还冒着热气的糖蒸酥酪,甜香扑鼻。那酥酪上头点着两颗枸杞,乃是她府中御厨的习惯。


    容鲤开开心心得将食盒先盖上,免得热气漏出来,一面抬头含着笑看展钦:“好驸马,你何时去得公主府?”


    “方才因公回了一趟衙署,顺路。”展钦语气平淡,仿佛微不足道似的。


    容鲤眨眨眼睛,想起来衙署与公主府也不是那样顺路,眼底便溢出了笑意。只是她也不会故意去戳穿展钦的话,只拉着他笑。


    一旁的高赫瑛看着她一见着展钦便露出的笑,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脸上温和的笑意不变,适时出声告辞,不再打扰。


    容鲤点点头,允他去了,便迫不及待地拉着展钦,寻了一处休憩的空室,吃起那糖蒸酥酪来。


    展钦看着她吃,冷硬的眉眼不易察觉地柔和了一瞬。他自然不是顺路,是回衙署指点公务的时候,瞧见一位中郎将的夫人带着食盒送到门房,也不知怎么的,便到了公主府,托扶云去小厨房备了些点心过来。


    容鲤用手帕托着,用了一块点心,边歪头看着他:“驸马,你忙完了吗?”


    “暂告一段落。”展钦看着她唇边沾着的些许糖粉,指尖微动,却终究没什么动作,“殿下可要回府?”


    容鲤灵动的眼儿转了转,忽然道:“我还有些文书落在公主府书房,需得回去取来。驸马若无事,陪我走一趟可好?”这借口找得实在不算高明,甚至有些拙劣,她说完自己都有些耳热。


    展钦如何看不出她的小心思,他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直看得容鲤几乎要以为他会拒绝时,才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好。”


    外头的学钟又悠悠敲响,到了午间下学的时候。室外的声音稍稍嘈杂了些,听得外头几个学子凑在一起闲话。


    “诶诶,你们瞧见了吗,我听同席的博阳侯世子说,今日那两位一同来了?”


    “哪两位?”


    “你是读书读傻了不成,还能是哪两位?被另一位打得头都破了,挂着彩去上朝的那两位啊!”


    几个年轻学子只是路过,声音由远及近,又很快远去了,听不分明后面的。


    容鲤吃点心的动作慢了些,那些话显然是入了耳。


    展钦袖中的指节不由得蜷缩起来,眉心微蹙,容鲤的话便先他一步出了口:“他们在说谁啊?京中何时有这样的八卦,我怎不曾听闻?”


    望着她纯然一片清澈的眼底,只有疑惑与对旁人八卦的好奇,瞧不见半分其余的情绪,展钦喉中一哽,最后只化为一句轻叹:“不过是些家事罢了,不必叫这些事污了殿下的耳朵。”


    容鲤也不是好八卦之人,闻言“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吃她心爱的酥酪了,再没追问,因而也错过了展钦垂眸望向她时的一抹怅然。


    *


    待容鲤吃得半饱了,二人便一同往公主府去。


    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声响。车厢内空间不算宽敞,容鲤与展钦相对而坐。


    容鲤这会儿空暇下来,本想坐着假寐,可一时半会睡不着,思绪反倒到处乱飞,等她反应过来,才惊觉自己竟然已经遐思了好一会儿昨夜窥见的展钦上身,随后立即开始唾弃自己,果然是饱暖思淫慾,不可不可。


    因着她自己乱想,此刻不免有些心虚,忍不住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展钦。


    展钦正闭目养神,外头的阳光透过车窗的缝隙,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长睫低垂,很是安静的模样,想是对她方才的遐思无所察觉。


    容鲤这才安下心来,继续假寐。


    只可惜心不随人愿,她一闭眼,强迫着自己不许再想他姣好有力的身形了,思维便叛逆地想起来昨夜他俯身下来,仿佛要亲她那会儿。只可惜到最后也不曾亲她,反而将那一口炽热的叹息落到她脖颈上。


    彼时尚不觉得,此刻回想起来,他滚烫的呼吸落在颈侧的触感、覆在她手背上那灼热而微颤的掌心,都叫她心头发热。


    亦正是此时这样回想,她才想起来,展钦彼时站着却还微微弓着腰身的模样——何故要这样,多奇怪?


    于是她记忆之中饱览过的诸多话本子一一在她脑海之中飞过,终于叫她意会到了些许朦胧印象。


    容鲤又偷偷睁开一只眼,打量了一下展钦,见他并无睁眼迹象,便无声地睁开另一只眼,自以为很是收敛地开始打量展钦的靠坐在侧的身形。


    这官袍宽大,他的身影被衬得有些瘦削。衣摆随着他的坐姿堆叠在一侧,倒露出他紧束着的长裤长靴。


    容鲤的目光从这严丝合缝不露一点儿的长靴逡巡而上,不由得感慨驸马身高腿长,最后落到他的腰腹之间。


    他**坐着,并不设防,隔着几层布料,目光似乎能勾勒出他腰腹的轮廓。


    腹肌她昨夜看过了,也“不慎”摸过了,块块分明,确实有力。


    但有一处位置似乎并不像腹肌……蛰伏着,却显然有所起伏,分量不可忽视。


    容鲤疑心他藏了什么东西在里头,忍不住倾身过去,想看清些。


    然而安庆一本正经甚是严肃地和她说的那些什么“得用不得用”,缓缓在容鲤此刻分外专注的脑海之中划过去,终于叫这位一到教引嬷嬷说话时便魂飞天外的长公主殿下,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不对!


    她不由得猛然瞪大了眼睛,一口气没喘匀,被自己的气呛到,猛得咳嗽起来,脸都涨得通红。


    展钦倏地睁开眼,看向她:“殿下?”


    容鲤正以一个分外诡异的姿势趴在两人中间的小几上,埋着头狠狠咳了两下,一边摆手:“没、没事!”


    展钦微眯着眼,便看容鲤顶着一张咳红了的脸抬起头来,欲盖弥彰地伸手去拿自己还没吃完的酥酪,试图压下喉中的痒意,打着哈哈:“不知道怎的,忽然有些饿了,就是有些饿了,哈哈。”


    展钦的目光在她绯红的耳根和闪烁的眼神上停留了一瞬,一眼看出绝非此理由,却也没有戳破,只将马车上备着的水囊推到她面前,淡淡道:“殿下喝些水,莫要呛到了。”


    容鲤接过了,怕被他看出眼底的心虚,只能笑弯弯地点头:“多谢驸马关怀。”


    她缩回自己的角落去,食不知味地小口啜饮着水囊里的水,一面漫无边际地回想安庆同她说的那些话。


    “……上回和你说的,手指不过只是其中一项,鼻梁鼻头亦是……”


    容鲤的目光又悄悄飘了过去,落到展钦轮廓分明的高挺鼻梁上,对着安庆所言对比了一番,暗暗在心里点了点头。


    不错。


    展钦见她乖巧,只是不知在想些什么,目光飘来飘去,时不时在他身上停落一阵,也不管束她,只静静闭上眼。


    容鲤又想。


    “……自然,这些只是通过外物判断推测,也并非是说手指好看,鼻梁也高的儿郎就很得用了……有些东西,得实际验验货才晓得。沧州那畜生,瞧着也一表人才呢,还不是不中用!”安庆说的时候,又伸出自己的小手指,放在容鲤面前,将她远在沧州的前夫拉出来反复鞭尸,大声嘲笑。


    于是容鲤的目光又飘过去,落到展钦身上。


    她自然是不担心驸马的,她的驸马器宇轩昂,可是堂堂武状元,一根手指都能碾死沧州那位白斩鸡,难不成会不中用?


    只是……她难免好奇,想起来自己方才分明瞧见的起伏弧度,心中就蚂蚁爬来爬去似的抓耳挠腮,实在好奇究竟什么样的。


    胆大包天,满肚子坏水,从小就不知道害怕为何物的长公主殿下终于想出来一个绝妙主意。


    做坏事的人皆是全神贯注的,容鲤恐怕也想不到自己这辈子还能有这般行动迅速、并且不发出一点儿声音的时候。


    她悄悄越过了两人中间的茶几,把头慢慢探过去,打算一探究竟。


    再过去一点点……再过去一点点,就能看清楚了!


    即将大功告成的喜悦袭上心头,容鲤的唇角都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眼见着就能看清了,却不知是不是苍天无眼,有意惩罚,马车忽然经过一段不平整的路面,微微颠簸了一下。


    容鲤本就是小心翼翼地支起身子探过头来,被马车一颠簸,根本稳不住身形,惯性带着她往展钦的方向歪倒过去。


    她一下子直接砸到展钦身上,脸碰到他的胸腹,只觉得一片隔衣而来的温热肌骨猛得撞上她的鼻尖。


    她已然无法分辨哪里是自己的目的地了,只觉得鼻子被撞得生疼,然后一股力气将她扶了起来。


    展钦正皱着眉头,看着她被撞得迸出泪珠的可怜样子,不由得叹息:“殿下怎么……回回坐马车都不老实……”


    容鲤疼的厉害,呜呜惨叫着揉了两下自己的鼻子,听到展钦的问话,一面心虚,一面扼腕叹息——可恶,只差一点点就能看到了!


    而展钦仿佛窥见了她这可怜的白汤圆样子下藏着什么芝麻馅儿,若有若无地试探她:“殿下方才到现在,已看了臣数十次了,可是有事?”


    容鲤下意识睁开眼来,与他对视一眼,强装着不心虚:“没有事。你是我的驸马,我看看也不行?”


    她的眼神湿漉漉的,还带着几分无辜,因疼生出来的一点儿泪水将她更深的情绪都挡住了,瞧上去仿佛确实没有任何问题。


    因着方才她是跌倒在他身上,又被他扶起来的,此时她的手正好撑在他腿上。


    也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无意的,那双手挪了挪位置,眼见着要朝不应当去的地方去了。


    展钦立即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眉心微皱着看着她。


    却不想长公主殿下早已经想好了理由,她理直气壮地将另一只手从展钦的腿上蹭了过去,一把握住了他解落在身侧的佩剑:“好吧,那我便告诉你,我觉得你这剑……有问题。”


    展钦不想她竟是说这剑,眸中有些迟疑,但又好似想到了什么似的,落出一分了然。


    原来如此。


    她这一路上都不安分,原来是在看这剑。


    其实这不过是长公主殿下紧急给自己寻的理由,却不曾想展钦当真将那佩剑拿起来,放到二人中间的茶几上,任由容鲤去看。


    容鲤难得从他面上窥见一丝“气短”,又看了看面前的剑,眨眨眼,意识到真被她捉到什么不得了的事,垂眸细细看那剑,终于看出来些不对。


    “好哇!”容鲤将那剑穗挑到指尖,一面抬头去看他,“你要我的簪子去,结果将我的簪子拆了做剑穗!”


    她清亮的眼底明晃晃写着控诉。


    展钦的目光扫过被她捏到指尖的剑穗——那剑穗上坠着的,乃是一串白玉铃兰花样的小玉珏。


    正是她昨日戴来,又被展钦讨走的那支白玉响铃簪下,做步摇的那一串儿白玉铃兰。


    初被容鲤捉住剑的时候,展钦方有些气短,这会儿却已恢复了正常,竟也不惧:“殿下将簪子赠予臣,臣将其制成剑穗相伴,不可么?”


    他看着容鲤,一双眼眸落到容鲤眼前的时候,竟还叫容鲤看出几分情深似海的错觉来。容鲤的心不争气地跳了两下,眨眨眼,只觉得看着他的眼,这话说的也不是不可。


    只是输人不输阵,她若是认下来,那她方才真的要做的事说不定就被展钦看出来了,这可不行!


    于是她哽着牙,做出一副不依不饶的骄纵样:“不可!你若是要剑穗,我府中有那样多好玉料,我可以差遣匠人给你雕琢好些。你选个戴着的簪子拆了,岂非目中无我?”


    “臣知罪。”展钦立即认了,眸又垂下来,“殿下勿要气恼。”


    他这样冷硬的人,在她面前认错倒是认得快,更何况他眼尾微垂,还叫容鲤看出两分可怜来。


    这理由本就是她为遮掩自己的胆大包天之举才找的借口,眼下也没法发作了,容鲤只得心软地轻咳一声:“罢了,我不与你计较,恕你的罪了。”


    展钦还真就拱拱手:“多谢殿下。”


    容鲤眼睛一转,方才的满肚子坏水又上来了:“只是此罪可恕,你却需补偿我。”


    “如何补偿。”


    “你抱抱我。”容鲤一下子滚到他身边去,“你抱抱我罢,我就不生气了。”


    展钦无法,心中一声长叹,小心翼翼地将她拢到臂弯里。


    虽是个拥抱,却很是生疏怪异。


    只不过容鲤眼下不在意这些。


    她的真正目的——哼哼!


    长公主殿下又慢慢伸出自己的魔爪。


    此乃百折不挠也!——


    作者有话说:碎碎念,祈祷中……


    第27章 第 27 章 马车上的略施小诫。


    方才未竟的“伟业”在容鲤脑海中盘桓不去, 她不过在展钦僵硬的怀中呆了片刻,手便又开始不安分。


    一开始不过是假意拨弄一下自己的衣带,借此机会偶尔往展钦的腿上挨挨蹭蹭, 任谁来看也不过是不小心碰到的。等展钦已然习惯了她的“骚扰”, 她便一点点地顺着他的衣料, 往方才不曾寻摸到的目的地而去。


    她能感觉到指尖下隔着几层衣料的肌体, 在她若有若无的触碰下, 似乎绷得更紧了些。展钦的呼吸声几不可闻,但容鲤就趴在他身上,自然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似乎滞涩了一瞬。


    他有所反应, 容鲤便装作全然无辜的样子,只扣弄着他衣裳上的刺绣, 待展钦的呼吸再次恢复正常的时候——


    就是此刻!


    容鲤将贴在他胸膛上的手猛得往下一滑,毫不掩饰。


    就在她的掌心滑过他腰间革带的时候, 展钦已然一把擒住了她不安分的手, 力道不大,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


    “殿下, 莫要胡闹。”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比平日更低沉, 像笼了一层雾气,“这回,又是臣的革带惹了殿下不痛快么?”


    容鲤忽然抬起头, 目光撞入他来不及垂下的眼眸里。


    他眼底墨色翻涌,再不是从前的冰冷疏离, 仿佛藏有一层炽热的火。容鲤被这她从未这样近见过的、下意识从其中察觉到危险的眸光慑住,一时间忘了动作。


    “我没胡闹。”她小声嘟囔,底气却不足, 知道自己今日是无法得手了,便试图将自己的手抽回来,却不想展钦握得更紧,带着薄茧的指腹缓缓地在她的腕骨肌肤上摩挲着。


    展钦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从她闪烁的眼神,到她因紧张而微微抿起的的唇瓣,看着她这分明是心虚又显然尚不服气的模样,他这被触碰了一路的火压在心口难泄。


    长公主殿下真是被宠坏了的骄纵性子,对自己也就罢了,她当真知道自己这样会引出什么不可回转的后果么?


    指望她自己想明白是不能成的,上房揭瓦的殿下需得好好“教导”。


    “殿下饱读诗书,应当晓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是何意思。”展钦的语调和缓,却叫容鲤从其中听出几分压抑的危险。


    他的指腹仍旧有一搭没一搭的在她腕骨上揉着,偏生她浑身上下哪里的肌肤都精细娇贵,被他这样握着揉,又挣脱不开,只觉得一股子痒意从相触的肌肤上蔓出来,似有小虫子顺着她的肌肤往心里爬。


    容鲤尚未反应过来他忽然提起这句古语是何意,便觉天旋地转,被他握着手腕一推,两人便滚到马车的另一个角落。正如同她刚刚扑到展钦怀里一样,展钦此刻正将她松松地禁锢在那个小小的角落里,一只手握着她的腕骨,另一只手与她十指紧扣。


    他身上还衣冠楚楚,膝盖却压在她的裙裾上,不许她有半分逃避。


    展钦的目光如同一柄钝刀,就这样从她的眉眼间起,一寸寸地往下滑去,划过她的唇与脖颈,在她的衣领下露出的半截雪腻肌肤上来回逡巡。


    容鲤被他这样分外专注的目光看着,总觉到似有一点火烛燎过她的身上各处,一股子热意随着他的目光而起,在她的四肢百骸间来回窜动,叫她忍不住簌簌颤抖。


    而他的手就那样强硬地挤入她的指间,不知是不是上回在衙署替她盥洗手指的时候就已发觉,此刻分明是故意地,用他掌心搭弓引箭留下的茧子轻一下重一下地与她指侧的肌肤相贴,激出更多的痒来。


    右手被他握住腕骨揉,左手被他的五指牢牢包裹,而她整个人都落在他眼神所织就的粘腻网中,往哪边都逃不了。睁眼就瞧见他近在咫尺的玉容,引得她的心砰砰乱跳;闭眼,他轻微引起的那些触感便愈发放大,叫她无处脱身。


    不过片刻,她身上便沁出一层薄汗,心仿佛不受自己控制了,一下比一下更快地跳动着。


    那些痒意横冲直撞,在她喉间压着,在她胸腹间胀着,引出一阵阵陌生的战栗。


    “你……你做什么?”容鲤张口,溢出些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轻声呜咽,有些想斥责他,却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威慑力。


    展钦轻笑,带着一种如同惩戒一般的意味,拉着与她紧扣的手一起,有一下没一下地在她身上轻轻点落:“殿下一路上总不老实,臣几番劝诫无果,只能叫殿下亲自尝尝这是何等滋味了。”


    他很有些强硬地带着她的手,从她的小腿上轻轻擦过,又不由分说地按在她的大腿上,隔着柔软的裙料,若有若无地起落,就和方才容鲤作乱时轻轻在他身上拂过的各处一样,分毫无差。


    被人带着,隔着衣裳碰到自己的体温,一面是自己,另一面是他的掌心,激出的全是奇异的热烫。方才她故意碰他的时候,只不过是觉得好玩儿,是她探寻最终目的地时掩耳盗铃的蜻蜓点水,却不想被他引着随意地碰碰自己,不过都是些寻常地方,却都点起燎原的火,叫她羞耻得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你、你放肆!”容鲤声音发颤,带着哭腔,用力想抽回手,却喊不动不了展钦的力度分毫。


    展钦本意不过是想略施小诫,叫容鲤明白自己方才举动过于孟浪,不可纵容。他看着容鲤绯红的脸颊和泫然欲泣的眼眸,准备在她真心知错后松开。


    然而,就在他欲开口的刹那,掌心之下的肌肤悄然绷紧了,一股子她身上的热意也渐渐透到他身上。


    她那样羞愤地瞪着他,目光中却隐见迷离,她的指尖已然背弃了她的理智,正无意识地在他的手背上划过。


    轻微的,并不明显的,却显然是她自己的动作,而非他所迫。


    展钦便松开了她的手。


    他的指腹轻轻拂过她滚烫的面颊,惹得她和呜呜咽咽的小鸟儿一样往他手上贴,却又不捧她的脸儿,反而往下去,掠过她的脖颈,最终停在了她衣襟上的一颗盘扣上。


    那盘扣是用珍珠所制,在他的指尖显得格外小巧脆弱,他的指尖就停留在那颗盘扣上,并无进一步的动作,只是用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挲着圆润的珍珠表面,像是在盘弄珠子一般。


    展钦深不见底的眼眸紧紧锁住她,仿佛在欣赏着她此刻的惊慌无措:“殿下,被人如此对待的滋味如何?”


    “……”容鲤答不上来,心脏在胸腔中疯狂擂动,几乎要跳出来。她不知道他接下来要做什么,话本子里写的东西朦朦胧胧地指引向她不了解的方向,她的恐惧与另一种隐秘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待交织在一起,让她如同被钉在了他怀中,无处可逃。


    然后微微晃动着的马车一停。


    展钦什么也没做,就这般从她身前退开了。


    身体骤然获得自由,容鲤却像是被抽空了力气般,软软地靠在车壁上,连声喘着气,眼神湿漉漉的,带着些许茫然的悸动。


    展钦理了理自己微乱的衣襟,试图平复体内依旧奔腾的躁动,声音微有些哑:“眼下,殿下可明白了?不可随意胡闹。”


    容鲤怔怔地看着他,脑中依然有些混沌。


    明白什么?明白随意碰他是不好的“胡闹”,也会让他像自己现在一样,明明衣冠整齐,却心跳失序,浑身发烫,到处都是奇怪的胀痒感吗?


    她似乎明白了,又似乎更糊涂了。未能验货成功的沮丧早已经被抛到九霄云外。


    展钦已恢复了寻常萧冷平静的模样,他先下了马车,如往常一般伸出手去,伺候她下车来。


    容鲤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又想起来方才他的手是如何不容拒绝地挤入她的指间的,面色不争气的一红,却还是强撑着将手放入他的掌心,借着他的力道跳下马车。


    下来的时候尚且觉得有些腿软,晃了晃才站定。


    外头的风自然比狭窄马车中的滚烫窒息要凉太多,从容鲤的面前一吹过,终于给她带来两分清明。


    她想着自己眼下这般奇怪,展钦却一副置身事外的平静样,就有些牙痒痒,故意用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展钦掌心一痒,握着她的手几不可查地紧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松开了手:“殿下小心脚下,可要站稳了。”


    “还不是你害的。”容鲤小声抱怨了他一句,若非是在公主府外,真恨不得踢他两脚——即便她知道,以自己的力道本事,也不过是叫他衣角微脏罢了。


    她“哼”了一声,不想理他了,自己一个人往府门内走去,走了两步还不忘回头刺他两句:“驸马不许进来,就在门口候着。”


    然后就扶着使女的手,脚步乱糟糟地进去了。


    扶云从内院迎着出来,已听说了殿下是回来取文书的,正想问问容鲤要哪些文书,却不想容鲤挥退了身边的使女,立即往内室走,一边和扶云说:“快快去备水,我要沐浴。”


    这青天白日的,怎要沐浴?


    扶云虽然心有疑虑,却也不会多说什么,依言去了。


    容鲤一个人急匆匆地进了浴房,把浴房内的使女们也都赶出去了,一个人躲在里头,不知要干些什么。


    扶云与携月匆匆忙忙过来的时候,便瞧见浴房内到处都是水,长公主殿下换下来的衣裳随意地丢在一边,皆被水给打湿了,尤其是她今日穿的那件襦裙,整个儿都湿淋淋的,像是被丢进水里泡了似的。


    扶云一边捡起她换下的衣裳,一边打趣她:“殿下五岁后便不再这样乱扔衣裳泼水玩了,今日是返璞归真了?”


    容鲤整个人都缩在水下,也不知是不是被池中的热气蒸腾着,一张脸红扑扑的,答非所问道:“总觉得有些凉,一会儿不穿裙裳了,换件袴子来罢。只是穿的热了要出汗,选件棉质的来,还吸汗些。”


    她这要求颠三倒四,又是凉了所以想穿袴子,又是热了会出汗,所以要件棉质的来?好在长公主殿下从小总有些奇思妙想,扶云也不会多想,就这般按她要求的去备衣裳了。


    容鲤躲在水下,提心吊胆地看着扶云带着脏衣裳出去了,一面在心中安慰自己,裙裳都被她故意打湿了,扶云应当看不出来什么罢?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她,却洗不去肌肤上残留的、被他目光和指尖抚过的触感,仿佛在她身上与心间都留下了滚烫的烙印。


    她闭上眼,只觉得心慌。那种心慌与她平日里体内毒素发作的时候有些相似,却又有些不同。


    彼时在马车上,展钦不过只是抚弄着她盘扣上的那颗珍珠,可她瞥了一眼,便塞了满脑子的不可说之事,禁不住回想起猎场上的那一夜——彼时他亦是如此,只是并非对珍珠如此。


    只是那样想到,便叫她心驰神荡,仿佛被扯回那一夜里。


    不许想了!


    容鲤摇头,羞窘让她将自己整个人更深地埋进水里,仿佛这样就能逃避那个变得有些陌生的自己。


    *


    容鲤进府后,展钦便一直依她吩咐,在门外就这般等着。


    其实这也并非什么稀罕事,长公主驸马不讨长公主欢心,在公主府门口点卯似的站着也不是一回二回了,来往之人也不觉得稀奇。


    只是偏生有那样巧,方才弘文馆中的几个学子下学家去,远远地便瞧见了展钦在那站着。


    几个人都是家里宠坏了的二世祖,尤其那位博阳侯世子,曾在私下里与友人玩闹时压了贰佰两,豪赌长公主殿下与展大人至多二年便会和离。但因这二位眼下不但没和离,反而还一同去了弘文馆,叫他痛失二百两纹银。


    贰佰两银也不是少数目了,原本以为自己大赚特赚,却不想稳赢的局竟然会输,因此捶胸顿足,见了展钦便觉得悼亡吾银,立即拉住自己几个好朋友,在对街一抄手,就那么站着看热闹。


    他胆子大,家里又是清流人,也不畏惧展钦官威,看着看着就忍不住一声别别扭扭的请安:“见过展大人,展大人在此作何啊?”


    他是个白身,展钦不必同他行礼,闻声过去也不过只是点了点头:“公务在身。”


    公主府有什么公务?


    难不成堂堂指挥使大人,公务就是在公主府门口望风站岗?


    偏生他回的言简意赅,即便是那样随意地在公主府门前立着,一背手一颔首,就一身的风姿玉骨,叫那些个正是年青好打扮的二世祖们羡慕得牙痒痒,怎生他可以生的那样高身形那样好,明明风里来雨里去的,还能白得在日头下发光?


    博阳侯世子就更是不同,他还记挂着自己痛失的纹银,又想起来自己此后又很不信邪地押了“三年必和离”,只在心中扼腕叹息,这展大人瞧着就是个不好惹的,怎生一点脾气都没有!定是碍于长公主殿下权威,忍气吞声。


    他越想越觉得自己想的没错,因此信心膨胀地凑过去,一面说道:“这秋日的正午也热,展大人不如到对面树荫下立着。”


    展钦的回话终于长了些:“殿下命臣在此等候,寸步不离。”


    博阳侯世子自觉自己从里头听出些怨怼来,因此更是敲着边儿说道:“殿下脾气见长,大人不必……”


    结果他话还没说完,展钦的一个眼风便到。


    若是贾渊在此,定能告诉他展大人的眼锋有多冰冷多吓人,只可惜无人提醒,博阳侯世子那颗年青的心瞬间便觉遭了六月飞雪冰冻,那双眼里没有半分笑意,戾气冷得迫人:“殿下如何,与你何干?”


    “议论殿下,该当何罪?”展钦抬手,他那柄剑尚未出鞘,剑柄就在日光下折出叫人腿软的寒光来。


    博阳侯世子顿时被吓退三尺外,狗溜溜地回了自己方才看热闹时所站着的地方,带着自己的狐朋狗友们就跑了,跑出两条街外才觉得终于松了一口气。


    待他缓下神来,也不管身边的友人要笑话他,反而牙一咬,憋了半晌,憋出来一句:“不压和离了,总归已输过了……给小爷压不和离!”


    *


    待容鲤沐浴完毕,选了几本无关痛痒的文书再出来时,正好瞧见博阳侯世子与其友人连滚带爬跑了的景象。


    她有些讶然,指着那头问道:“怎么了,那几个人大白日的见鬼了?”


    展钦看都不看一眼,只道:“兴许是当真见鬼了呢。”


    “鬼”本人因此得了容鲤一个分外诧异的眼神。


    她身上还带着些沐浴后的香热气,就这样踮起脚尖来凑到展钦面前看,看了好一会儿才道:“也是奇怪,是如假包换的驸马,竟会与我说起这怪力乱神之事来了?”


    展钦无言。


    容鲤难得见展钦吃瘪,弯起眉眼笑了起来,只觉得真是好玩儿,倒是展钦忽然一句:“殿下不是生了臣的气,叫臣在门口等,怎生又与臣说话了。”


    容鲤那点儿小气早散了,这会儿瞧见他额上一层薄汗,还意识到自己叫他在这日头下站着是何等不妥了,眼底不由自主地有了些心疼。


    她拉了拉展钦衣袖,示意他俯身下来。


    展钦便顺她的意,没想到她拿出自己贴身的手帕子,踮起脚尖来擦擦他额上的汗:“好了,我本来就是一句玩笑话,不知你会当真的。你……你就是不想进来,在门廊下站着也不至于晒着了。”


    带着她体温的香热意随着她的动作萦绕于鼻尖,展钦看着她有些心虚的小模样,知道她也晓得明明是她自己下的令。


    这已然是很好了,还能如何?


    长公主殿下知道她做的不对,比起方才在马车上几番胡闹,已然是很好了。


    想到方才博阳侯世子说的那几句话,他还是觉得实在不动听——殿下如何,与他也不过是关起门来的家事,由得他这样在弘文馆乱说,竟还跑到他的面前来说?


    如此想来,也是博阳侯府这些日期太清净了些。


    容鲤不知展钦微垂着眼在想什么,只当他在生气。她已知道错了,只是要她认错实在难比登天。她也说不出什么不好意思的话,只是拉着展钦的衣袖,把他往府里带:“罢了,先进来歇着罢,左右也到了用膳的时候了,你就留在我府中用膳。”


    她的语气听着依旧骄纵,手上拉他衣袖的力道却带着些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的亲昵。


    展钦垂眸,看着那只拽着自己墨色衣袖的纤白小手,与片刻前在他掌下微微颤抖的手合在一处。


    他未再言语,只是顺着那微小的力道,迈过了公主府的门槛儿。


    *


    膳厅内,宫人已将菜肴布好。因着展钦在,菜色比平日更丰盛些,都是容鲤特意喊厨子做的。


    两人在桌边坐下,容鲤挥退了布菜的宫人,只留扶云在旁伺候。她心情甚好,亲自执起玉箸,先给展钦夹了一箸他平日多用些的炙肉,放在他面前的小碟里:“驸马尝尝这个。”


    展钦看着碟中食物,又抬眸看她殷勤模样,知道她是因叫他站着那事儿,羞窘劲消了来同他讨饶来了,他低声道:“谢殿下。”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容鲤弯唇一笑,自己也端起碗筷,小口用起膳来。


    二人一起用膳,瞧着倒是岁月静好。


    只是,安稳了不过片刻,长公主殿下那颗不安分的心又活络起来。手是不能乱动了,方才在马车上已被他“惩戒”过一回,腕子上仿佛还残留着他指腹的薄茧触感。可那未能成功的探秘大业,如同百爪挠心,让她坐立难安。


    目光在桌下扫了扫,一个更大胆的念头悄然滋生。


    手是不成了,他恐怕有所防范了。


    那他总不能,在用膳的时候还防着她的脚罢?


    这个念头一出,容鲤自己都吓了一跳,脸颊微微发烫。可越是觉得不妥,那念头就越是如同藤蔓般疯狂缠绕上来。她偷偷瞥了一眼身旁正襟危坐、安静用膳的展钦,只觉得满肚子的坏水止也止不住。


    她的驸马总是这样,衣冠楚楚,事事齐整的。


    但就是这样齐整,总叫她生出些胡闹的心思来。


    于是她面上一本正经的,足尖便忍不住踢了踢,轻轻的,一点点地将脚上的那双绣鞋踢到一边去。


    柔软的罗袜踩在地毯上,软绵绵的触感,倒叫胆大包天的长公主殿下生出些迟疑来。


    第28章 第 28 章 用脚玩他。


    容鲤的心跳又快了几分。


    她挪了挪身子, 状似调整坐姿,却将右腿轻轻抬起,小心翼翼地往对面展钦的方向探去。


    桌布垂落着, 展钦对容鲤的动作浑然未觉。


    他正欲撷菜, 动作却猛地一顿。


    一点点温热, 带着试探般的力道, 轻轻靠在了他的腿面上。并未停留太久, 主人就显然心急得等不了了,整个儿贴了过来。


    一只隔着薄薄罗袜的小脚,已然踩在了他的小腿上。那触感如此清晰, 柔软温热,还大有些往上游走绝不罢休的架势。


    展钦执箸的手瞬间收紧, 他抬眸看向对面正低头用玉箸撷菜,一本正经得仿佛无事发生的容鲤, 已看见了她红透的耳尖。


    她这又是在做什么?


    展钦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 她这样不谙世事的人儿, 怎么会这些把戏。可那温热的皮肉就贴在他的腿上, 一点都不安分, 在最初的试探后便得寸进尺, 顺着他的小腿一点点向上摩挲起来。


    罗袜的细腻布料摩擦着官袍,发出极其轻微的窸窣声,一下子将展钦的神经绷紧了。


    在马车上时, 对她那遮遮掩掩的目光还有所察觉,有些预料, 眼下却怎么也没有料到容鲤会如此大胆,在用膳的时候如此……


    展钦的手背上隐隐约约浮出点儿青筋,容鲤分明看见了, 自己的心跳也跟着一同加快,仿佛要撞出喉咙。她能感觉到脚下坚实有力肌肉线条,以及他骤然升高的体温。这感觉新鲜又刺激,仿佛她亲手将展钦那疏冷规矩的禁忌撕碎,露出下头早已经汹涌的岩流。


    容鲤忍着羞意,往更上的地方探去时,展钦垂下了眼,将手里的玉箸轻轻放下。


    玉与瓷磕出一点点清脆的声响,吓得容鲤动作都停了,展钦却面色沉静,只对伺候的扶云道:“这汤有些凉了,去换一碗热的来。”


    扶云不疑有他,应声端起汤碗退下。


    膳厅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展钦也不说话,目光沉沉地落在容鲤脸上,容鲤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些许危险,不敢与他对视,慌忙想把脚收回来。


    然而,已经晚了。


    那只又规矩又曾作乱的手,精准地在桌布下,握住了她纤细的脚踝。


    指尖的茧子隔着罗袜,擦在她娇嫩的肌肤上,容鲤浑身一僵,如同被捏住后颈的猫儿一般,瞬间动弹不得。


    展钦的掌心滚烫,力道轻柔却不容挣脱。他的拇指,若有若无地在她踝骨凸起的那一小块肌肤上轻轻摩挲。隔着衣料,那触感朦胧了不少,却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暧昧与痒意。


    “殿下,方才在马车上,还没胡闹够?”展钦开口,声音微哑,像是山雨欲来前的平静,“先是佩剑、后是革带,这回惹了殿下不痛快的又是什么呢?”


    容鲤还来不及找到什么新的借口,他的指尖却仿佛无意般,顺着她脚踝的线条缓缓往上,划过她罗袜与袴子覆盖下的小腿肚。


    她虽纤瘦,小腿肚上却也还有些软软的肉肉,容鲤猛地抽气,一股强烈的酥麻感从被他触碰的地方窜起,直冲头顶,让她下意识地蹬脚,却又被他另外一只手牢牢包裹住。


    不似方才在马车上的劝诫,他也不再同容鲤多说什么,容鲤正一只脚被他紧紧握在掌心,便见展钦微微倾身下去,手已伸进了桌布下。


    他那规整的官袍迤逦在地,展钦却也不嫌灰尘,精准地在桌案下,找到了另一只无处可逃的脚。


    那只脚上的绣鞋还未被她完全踢掉,但展钦不过只是往那缝隙里随意插入两指,微微一抖,就将绣鞋脱到一边,然后仿若处理什么公务似的,将容鲤不老实的一双脚放在自己膝头,拢在掌中。


    “驸马!你、你要做什么!”容鲤有些心虚,见这不说话模样的展钦,心里是当真有些怕了。


    展钦玉面上不见半分波澜,指尖却搭在了容鲤的足底。


    容鲤怕痒,被他一碰就忍不住想要笑,可他的指尖似乎带了内力,转找她脚底的几处穴位,不过几下按压,间或用指节不轻不重地碾压**,反倒没叫容鲤觉出痒,而是被他这么几下揉出一身的火星子。


    方才在马车上,被他按着盘扣上的珍珠揉按时,那股子熟悉的酸胀痒意此刻就从足底开始,慢慢地往她四肢百骸而去。


    容鲤虽然尚有些陌生,却已经开始隐隐约约觉得不妥,羞耻让她双颊绯红了,一边挣扎着从他掌中脱身,一边小声地讨饶:“好驸马,我知道错了,你快放开。”


    展钦的手却一下比一下带着巧劲,几下就把她揉得泪眼汪汪,想要开口,却察觉到呵出口的话语都带着可怜巴巴的轻喘。


    “门,门还开着呢……你快放开!”顶着两汪泪眼,容鲤方才那点子作怪成功的喜悦早已经成了羞耻,自己的脚踝就这样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攥在手里,这成何体统?


    展钦却好似没听见一般,既不回答,也不松开。


    胆大包天的长公主殿下显然也不曾想到自己会落到这般下场,心惊胆战地想着,等扶云取了热的汤回来,他还是还没放开,岂不是一眼就看见了?


    那叫她怎么做人?


    偏生屋漏偏逢连夜雨,膳厅外偏偏就在这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容琰软糯的声音:“阿姐!我听说你你这儿今日吃好吃的,我也来蹭一口好饭吃!”


    容琰来了?


    容鲤更急了,用了更大的力气想要挣脱,却丝毫无法。


    她可怜巴巴地往展钦处看,挤出一个很是求饶的可怜眼神,可惜展钦并不理会。长公主殿下不由得深深悔恨自己方才没有见好就收,天下却没有后悔药可吃。


    容琰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口,容鲤不过眨眨眼的功夫,他的身影就已出现在门口,身后还跟着携月,显然是想通报却来不及。


    容鲤恨不得登时昏死过去,叫她不必面对接下来的尴尬情形,展钦却在容琰走进来的那刻微微侧了个身,就将自己膝头的一切都掩在了桌布的遮掩下。


    他仍旧是那般清净模样,瞧不出半分在桌下作乱的样子。


    容琰脸上带着纯然的欢喜,正走了进来,步伐却忽然变得有些迟疑。他虽不能视物,却隐约能够闻到周遭一丝丝不属于这里的气息,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淡了下去,转着头,有几分无措地去寻容鲤的方向。


    携月上前来,将他扶到容鲤身边,一面和容鲤解释道,容琰今日兴头很足,执意要来找她,因他眼睛看不见东西,也不敢一直拦着他,所以让他寻了过来。


    容鲤此刻正心虚得厉害,脚踝还被展钦握在掌中,隔着桌布,她能感觉到他指尖依旧在不轻不重地按压着她足底,那股酸胀感让她几乎要坐不住了。她强自镇定,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琰儿来了,快坐罢。”


    “见过殿下。”展钦依礼请安,容琰随意地冲他的方向点了点头,免了展钦行礼,又转向容鲤的方向,很有些依赖的样子。


    容鲤差点咬碎一口银牙——容琰免了展钦行礼,他便不用站起来了,她本来还想着趁他行礼的功夫将腿抽回来,眼下计划又不成了。


    容琰看不见这紧绷,只觉得周遭氛围有些奇怪,半晌才轻轻开口:“阿姐与展大人一同用膳,我来的是否不是时候?”


    他的声音软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与茫然。


    容鲤听出他的惆怅,因而也顾不上自己的脚了,轻声哄他:“怎么会不是时候,本是不想打搅你的清净,所以才让人将膳食单独送到你院落去,你既来了,阿姐自然高兴。”


    她说着,又叫人去小厨房端些点心过来给容琰用。


    “我用过了,原也不过是个来找阿姐的由头,不必再备膳食了。”容琰却摇摇头,像是有些着急地想要拦下她,却不小心一把抓住了她的指尖,声音低低的,“是我近日新得了一本游记,可惜看不见上头的东西,想请阿姐帮我看看。”


    若是平日,看着他这般可怜依赖模样,容鲤定会立即应下。可此刻,桌布下的自己还被展钦牢牢握着,指尖带来的轻微摩挲感让她心慌意乱,根本无法集中精神。


    “好,自然可以的。”容鲤勉强应下,“只是我眼下与展大人还有事要商议,你在书房等我,晚些时候我过来讲给你听,可好?”


    容琰抿了抿唇,那张与容鲤有几分相似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无端透出一股执拗:“不能现在吗?我想听这游记许久了。”


    “二皇子殿下,”钦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平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长公主殿下脾胃弱不克化,若是不曾用完膳食就走,恐怕过了晌午一会儿便要肠胃疼。可否让臣先侍候完殿下用膳,再予您一同看书?”


    他这话语气并不重,甚至算得上体贴用心。但听在容琰耳中,却像是一道清晰的界限,将他隔绝在外。容琰的小脸白了白,脸上有几分自责之色,不再坚持:“若是因我的缘故,叫阿姐身子难受,反倒是我的不是了。那我先回去了,阿姐若是有空,再来寻我玩就是。”


    说罢,还安抚容鲤似的,勉强笑了笑,随后便离开了膳厅,那背影之中竟好似还有几分孤寂。


    “携月,快跟上去。”容鲤看着容琰的背影,心中有些愧疚。她想唤住他的,可脚踝上一直不曾松开的力道却提醒着她自己此刻也自身难保。


    待人走后,容鲤立刻压低声音瞪着展钦:“快松开!”


    “殿下现在可以好好用膳了?”展钦非但没有松开,反而就着握住她脚踝的姿势,指尖在她足心穴位上不轻不重地一按。


    “……唔!”一股强烈的酸麻感瞬间窜遍全身,容鲤忍不住低呼一声,身体软得几乎要滑下椅子,“驸马!你今日太过放肆!”


    “殿下总是胡闹,臣不过是略施小惩。”展钦面色不变,指尖的动作却未停,或轻或重,或揉或按,精准地掌控着她足底的敏感之处。他自幼习武,对人体穴位经络了若指掌,随意几下,就将容鲤揉得一塌糊涂。“殿下若是知晓自己何处不妥,臣立即松开。”


    容鲤起初还挣扎,可那力道巧劲透入,揉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热流,从脚底丝丝缕缕地往上蔓延,汇聚到胸腹之间,让她浑身发软,心跳失序。


    “别……别弄了……”她红着脸瞪他,却一点气势都没有,“我不该胡闹的,我晓得错了。”


    展钦看着她这副模样,眸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他自然知道这般手段有些过了,可容鲤今日这一路上实在胆大包天,也不知是去哪里学来的这些坏招。若不一次让她知道厉害,日后还不知会做出何等更逾矩的事情来。


    就在这时,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回是扶云端着新换的热汤回来了。


    她要来布菜,自然要靠近桌案,轻易就能发觉他二人在桌子底下纠缠什么勾当。


    容鲤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想把脚收回来:“放开!人要进来了!”她急得快要哭出来。


    展钦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终于松开了手。


    容鲤立刻把脚缩了回来,慌乱地想在桌下找到被踢开的绣鞋穿上,可越是着急,越是找不到。


    眼看扶云已经走到了门口,她只得将双脚紧紧蜷缩起来,藏在宽大的裙摆和垂落的桌布下,假装无事发生。


    扶云将热汤放在桌上,敏锐地察觉到膳厅内的气氛有些异样。长公主殿下脸颊绯红,眼眶也有些湿润。她不敢细想,只垂首道:“殿下,汤换好了。”


    “嗯,放下吧,你……你先出去,这里不用伺候了。”容鲤强作镇定地吩咐。


    扶云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应了一声便退下了,走时还将膳厅的门先带上了。


    门一关上,容鲤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如同虚脱般靠在椅背上,心脏还在狂跳。她狠狠瞪了展钦一眼,却发现对方正慢条斯理地拿起筷子,继续用膳,仿佛刚才那个在桌下对她“用刑”的人不是他一般。


    “展钦!”她气得牙痒痒,连名带姓地喊他。


    展钦抬眸看她,眼神平静:“殿下还想再用些吗?臣伺候殿下用膳。”


    容鲤一听到他说“伺候”那两个字儿,就总觉得有些缠绵悱恻的滋味,又惹得她脸红心跳。


    闹了这样一通,她也没甚胃口了,只是展钦方才折腾她,她就觉得浑身不舒坦,非要给他折腾回来,因而指向桌上摆着的一道鱼,叫展钦剔鱼肉给她吃。


    不是说要伺候么?那就好好伺候!


    却不想展钦那双能夺武状元的手,剔鱼肉亦是灵巧,不过片刻,便将一碟子雪白的摆在了容鲤面前,还为她浇上了一勺汤。


    容鲤用了,入口鲜美。


    只是展钦一直看着她,他那目光如网一般细细密密地笼罩着她,又点燃起她方才强行压下的火气。


    浑身上下哪里都不对劲,足底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触感和那令人心悸的酸麻,胸腹间更是有一种陌生的空虚感在隐隐骚动,叫她不由得唉声叹气,自己方才算是白沐浴了,又有些庆幸自己还好换了袴子。


    容鲤食不知味地吃了那一碟子鱼肉,在他的目光下愈发觉得自己无所遁形,只想逃跑,索性猛地站起身,也顾不得找鞋了,只着着罗袜就要往外走。


    “殿下。”展钦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容鲤脚步一顿,没好气地回头:“指挥使大人还有何指教?”


    展钦的目光落在她赤着的双足上,眸色微暗。他起身,走到她面前,俯身,将她遗落在地上的两只软缎绣鞋捡了起来。


    然后,他在容鲤惊愕的目光中,单膝蹲下身,握住了她纤细的脚踝。


    “你干什么!”容鲤吓了一跳,想挣脱,却被他稳稳握住。


    展钦没有抬头,只是沉默地替她将绣鞋一只一只穿上。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划过她脚背的肌肤,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穿好鞋,他站起身,目光与她平视,声音低沉:“地上凉,殿下仔细寒气。”


    他方才还那样过分地“惩戒”她,这会儿又如此细致地给她穿鞋,倒叫她不知该怎么应对了。


    最终长公主殿下只是“哼”了一声,扭过头,快步离开了膳厅,背影带着几分仓皇,只抛下一句:“下午我不必去弘文馆了,就在府中处理文书。驸马自便。”


    展钦站在原地,目光深深地看着她离去,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足踝细腻的触感和那微微的颤抖,半晌化为一个轻笑。


    色胆包天,胆子却比猫儿还小。


    *


    容鲤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了自己的寝殿。


    她一进门,就说自己要午睡,将所有宫人都遣了出去,独自一人扑倒在柔软的锦被中,将滚烫的脸颊埋了进去。


    太丢人了!


    她闹腾这一路,不过是想验验货,却不想屡战屡败,屡败屡战,结果还是屡战屡败。


    可恶!


    自己什么也没捞着,反倒被驸马捉住了脚,狠狠地“欺侮”了一番,完全失败!


    只是她那点儿气里,好似又缠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展钦指尖按压带来的酸麻,他掌心滚烫的温度,他低头为她穿鞋时专注的侧影……这些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盘旋,叫她心慌意乱。


    “……臭驸马!”她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骂着,声音却软绵绵的,没有半分威力。


    胖鹦鹉儿听到这熟悉的词,也跟着一同嘎嘎怪叫起来。


    容鲤在床上滚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压下去。想起容琰离开时那失落的样子,她又心有些不忍,决定去看看他。


    容琰住在离她不远的院子里。


    容鲤过去时,殿门正虚掩着。她轻轻推门进去,只见容琰独自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摩挲着一本厚厚的书册,却没有翻开。


    他微微侧着头,“望”着窗外,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无端让人觉得心疼。


    “琰儿。”容鲤轻声唤道。


    容琰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阿姐。”


    容鲤走到他身边坐下,柔声道:“阿姐与驸马的事……商议好了,这便来寻你讲故事了。”


    容琰却摇了摇头:“……其实,我已然知道这游记里面讲了什么了,只是好久不曾听阿姐给我讲故事了,想阿姐了。”


    容鲤不知如何回答,方才的事情叫她怎么解释?


    而容琰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阿姐,你喜欢展大人吗?”


    容鲤被这直白的问题问得一怔,随即脸上有些发烫,下意识地把话题岔开:“小孩子不许问这样的问题。”


    容琰笑了一声。他的声音很轻,与平常一样软,却不像平常一样乖巧,只是执拗地、自顾自地回答着他自己方才提出的问题:“我觉得,阿姐眼下,应当是很喜欢展大人的吧。”


    容鲤轻哼了一声,想起展钦,此刻倒只觉得又爱又恨了:“……谁喜欢他。他那样过分的人,我迟早讨厌他。”


    容琰摘下了自己平日里用来遮光的眼纱,定定地望向容鲤的方向。


    他的眼生得微有些狭长,是双漂亮的丹凤眼,定定地望着容鲤的时候,专注得几乎可以让人忽视他其实看不见东西的事实。


    “阿姐……果真会讨厌他?”他的声音像是柔软的蜜糖,却好似有一丝甜到极致的苦涩,“若是知道从前的事,阿姐还会这样这样喜欢他吗?”


    第29章 第 29 章(小修) 殿下初尝…………


    容琰说这话的时候, 声音轻轻,就像是他解下的那条眼纱,软绵绵地垂落在二人之间, 轻飘飘的, 没有半分重量。


    正巧外头那只胖鹦鹉儿飞了过来, 站在外面学舌:“驸马!驸马在何处!想驸马了!”嘎嘎乱叫的声音将容琰的嗓音改了过去, 说的竟还是容鲤在自己寝宫才会和扶云携月说的那些悄悄话, 怎能叫容琰听见?


    容鲤大感羞赧,连忙起身叫人把这胆大包天的小东西给逮走,错过了容琰的这一声轻叹。


    等她回来再次坐下的时候, 才想起来容琰方才那句没听清的话:“你方才说了什么?”


    容琰微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随口一句, 不重要的事罢了。”


    他将手轻轻落在容鲤的手背上,依赖地汲取着她身上的一点暖意:“阿姐太累了, 我却总是帮不上阿姐什么忙。”


    “你还小, 何必整日想着这些?”容鲤见他这般多愁善感的模样就心疼, 故意捏他鼻子, 促狭道, “眼下有歇着的时候, 你就多多地玩儿。等你再长大些,我便要将你抓来处理公务,到时候你可不许哭鼻子说阿姐欺负你。”


    二人说了一会儿话, 又依着容琰先前的心愿,容鲤拿了别的游记过来, 给他讲了好几个故事,他脸上才有了些暖意。


    容琰听出她声音中的疲倦,便说自己有些困了, 想要午睡一会儿。容鲤亲自给他掖了掖被角,看着他闭上眼睛,这才离开。


    她并不知,在她转身之后,容琰便悄悄睁开了眼。


    即便看不清她的身影,容琰依旧静静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侧耳听着门帘微微摇晃的声响。


    方才的欢声笑语犹在耳畔,此刻却分外寂静。


    母皇前两日将他的嬷嬷召去了,言语之间,大抵是告诉他,他在阿姐这里小住得已然够久了。阿姐及笄在即,将要与驸马合府,他再在这儿住着便不大合适。


    再者太医署又研制了一味新的明目丸,那药丸子制作起来很是复杂,还需配合针法推拿,他得回宫去调养。


    他的父亲苏贵君,一向是很会闻弦音而知雅意的,一听母皇的意思,便急忙差遣身边的宫人来,同他说想要将他先接回宫中,他身边人手多些,与他一同吃住,方便调养身体;又因为听说了那新药的事儿,苏贵君上蹿下跳的比谁都热络,仿佛忘了往日里给他的那些白眼和嫌恶。


    困倦慢慢地与这些繁杂的事儿融合在一起,容琰的目光有些涣散地在头顶的帐幔凝着,最终才阖到一处。


    梦乡之中,也不知会不会有阿姐在等他。


    *


    容鲤回了寝宫,这时候才想起来被自己抛弃在膳厅的展钦,问了一句,得知他已然去金吾卫衙署了,心中还松了一口气。


    她本想小憩一会儿,只是一躺下,却总想起今日的这些胡闹,半晌没了什么睡意。


    扶云在外头走动,脚步声其实甚小,只是容鲤不曾睡着,便听得清清楚楚,干脆坐了起来,问起扶云怎么了。


    扶云这才捧了几本书册过来,说是宫中差人送来的,说是陛下叮嘱,务必让长公主殿下好好阅读。


    容鲤扫了一眼,没看出来是些什么,随手翻了两页,见上头密密麻麻的都是字,好似还有些图画,不由得好奇起来:“母皇怎么会忽然差人送书过来?”


    扶云面上有了些难色,半晌才道:“陛下知道,殿下不爱听教引嬷嬷的那些话,先前谈大人给殿下送来的画册,殿下也不曾看。只是殿下及笄礼在即,有些东西还是要看一看为妙,所以又差人送了些旁的书册过来。奴婢方才想着先放到殿下书房去,不想殿下醒了。”


    听她这般说,容鲤已然大致知道这是什么书了。


    她面上有些烧红,又想自己屡战屡败的“验货”——罢了,她对这些事情一知半解,不如先看看书也好。


    不仅如此,容鲤还叫扶云把先前谈女医给她备下的那些图册也拿来,大有种好好钻研一番的架势。


    只是容鲤到底面皮薄,不好意思在众目睽睽之下翻看这些东西,便将扶云等人都先遣到殿外,顺便把那只聒噪的坏鹦鹉也带走,非急事不许进来打扰,自己把这些书册摆了一桌,一本一本地研读。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桌案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隐隐约约地有了些热度。


    她先拿起来母皇今日差人送来的那几本。


    封面是素雅的淡色,并无任何字样,翻开内页,是秀气的簪花小凯,一股子墨香,想必是这些日子|宫中司造局奉命特意编撰的。里头的内容也并无多少直白图画,皆是些文绉绉的、讲述阴阳调和夫妻敦伦的文章,间或夹杂着一些很是含蓄的,男女相依相偎的线描图,皆是衣冠整齐的端庄模样,与仕女图没甚区别。


    容鲤心中羞耻散去不少,认认真真看了几页,却觉得云山雾罩似的,满篇的“乾坤”、“牝牡”、“男器女户”之说,叫人似懂非懂。


    她早已经知道男女身上有不同处,只是从未亲眼见过或者触碰过,看这些如同念经一般,隔靴搔痒,毫无助益。


    因而她还是打开了谈女医带来给她的那些书册,从里头寻到了最开始的《总篇》。


    这一册书很是严谨,男女身躯如何,哪里不同,皆画得清楚仔细,还特意标注了,容鲤方才一知半解的“男器女户”为何,如同容鲤无意之中曾在藏书阁里看到的医书一般,倒不叫人生出任何旖旎杂念,不愧是谈大人所寻来的,果然术业有专攻。


    容鲤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并不敢多看,了解了一些知识便飞快地往后面翻去。


    后面的内容便与前头的严谨大相径庭,刚翻过来,容鲤就险些被扑出来的图画灼伤了眼。


    这后头的图画皆是色彩秾丽、笔触细腻的工笔,画法与中原画工截然不同,用色与风格皆十分大胆,开头所绘的便是锦帐中相拥着的一对男女。


    二人身上衣衫轻薄,姿态亲密,虽不曾画出什么关键位置,却能瞧见两人衣衫下两人的腿勾缠在一处,情意绵绵。


    容鲤的呼吸骤然一窒,脸颊烧了起来,如同晚霞浸染。她下意识地想合上书页,手指却像被钉住了一般,目光牢牢黏在那画上,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着。


    她又往后翻了几幅,张张比先前的都要奔放,偏生笔触极细腻,人物又皆是飘逸高洁的,半遮半掩,极美。


    容鲤看了半本书,心便已经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猛然将画册合上,全都堆在一起,推到离自己最远的地方去,仿佛那是什么会咬人的活物。


    原来……竟是这样的吗?


    安庆同她说的那些虎狼之词,此刻尽数浮上心头,往日里她听着一知半解的话,此刻隐隐约约都明白了过来,尽化作活色生香的画面。


    她在马车上,不过是因为安庆说的那些话才突发奇想,打算验验展钦,却惹得他几番黑脸。眼下想来,并非是他动怒,而是她的念头、举动皆太孟浪,几乎与这些出格的话本子一般了!也难怪他后来那样惩戒她。


    不行,不能再看了!


    容鲤连忙喊人将那几本烫手山芋一般的书册先全送去了书房,又手忙脚乱地给自己倒了一盏茶,食不知味地连饮几口,仿佛这样就能叫那颗不听话的心不准再跳这样快了。


    她下意识想找安庆说说话,又觉得自己新学来的这些“知识”哪是能够随意与人讨论的,自己在府里看了一整个下午的文书才勉强将脸上的热意压下去。


    *


    第二日清晨,容鲤照例往弘文馆去。


    她协理弘文馆事物也十几日余了,已然习惯了这样早就出门,不想今日容琰竟在门口送她。


    容鲤忧心这日渐变冷的秋风将他吹病了,不料他今日如此执拗,非要在门口目送她,眼见着快到时辰了,容鲤也没了法子,将自己身上的披风解下来兜头罩在他身上,匆匆上了马车。


    容琰裹在她的披风里,静静听着那车辕滚滚声越来越远。


    等宫中来了接人的旨意,容鲤已然来不及去送他了,匆匆回府时,只瞧见他先前暂居的小院收拾齐整,已人去楼空。


    偏偏这时候又得知了宫中的调令,说是刺客案有了新的线索,母皇命展钦即刻往邻郡一趟,往来少说七八日。容鲤想去送送他,还未出公主府,便收到了他谴人送来的手信,说是他已然出京去了。


    昨日里,容琰还在她府中缠着她要讲故事,展钦还在膳厅里拿捏着她的腿为所欲为,今日却都不在了,连一面都没见着,公主府仿佛霎时空寂下来。


    分明从前也是这样的,可她现下一人看着这偌大的公主府,竟觉得空落落的好不适应。


    容鲤是个容易伤春悲秋的性子,因而有些难过,不想来送展钦手信的侍从,又从身后变戏法似的拿出个新的锦盒来。


    “这是何物?”容鲤有些好奇。


    “大人说,是曾答应过殿下的物件。”那侍从恭恭敬敬地递到扶云手里,便先告辞了。


    容鲤不想冷如展钦还会送东西来,将那锦盒打开一看,见里头用绸缎裹着一支步摇。


    那步摇并不花哨,同她舍给展钦的那支一样,皆是用白玉所制,不过通体洁白,并无多少花纹,只在上头雕着一只胖乎乎的鹦哥儿,衔着一串儿珍珠,莹润可爱。


    容鲤一眼看中了,颊边生出笑来,当即叫扶云给她簪上。


    容鲤看那锦盒不小,疑心下头还有东西,于是将那绸缎一取,果然发现下面还有几叠书册,打开一看,竟是些容鲤都没见过的话本子,看上头印鉴是江南书局,竟是南边采买来的新鲜东西!


    容鲤都快忘了这茬了,看到话本子才想起来她在水榭被展钦抓包的那些沧州话本,那时候展钦答应会给她寻些新话本来,她只当他是随口一说,不想他这样放在心上。


    扶云替她收拾书册,翻到最后一本的时候不由得发出些疑惑的轻哼,容鲤凑过去一看,那竟是一本医术,上书四个大字——


    《足底经络》。


    “……”扶云还在有些摸不着头脑,就见方才还有些落落寡欢的长公主殿下一下子血冲到了头顶,很有些羞恼地哇哇叫着让她把这书拿去小厨房烧了。


    容鲤又如同展钦刚回京与她相见那一日时一般,坐在软榻上用力地蹂躏那个已然看不清形状的隐囊:“可恶!可恶的驸马!”


    已被放回屋中的鹦哥儿听见了,立马应和起来,说的却并非眼下容鲤爱听的:“驸马在哪儿?我想驸马了?”


    “好哇,是谁养得你,胳膊肘朝外拐?”容鲤更恼了,是以虽然胖鹦鹉也没有胳膊肘,今日的珍珠米却已经被长公主殿下残忍扣下了。


    “扶云!”容鲤咬着牙看向扶云,“把府里最偏僻的小院子收拾出来,等驸马及笄礼后搬进公主府,就叫他去那住着!”


    扶云大抵猜到是这礼物藏了些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小秘密,看着殿下显然比方才更有生气了的样子,笑着点了点头——先准备着罢,不过过两日就会被撤回来了,她还不知道?


    *


    身边没有亲近之人,这日子仿佛也过的极快,及笄礼前几日,容鲤的事务皆处理得差不多了,顺天帝终于大发慈悲,叫她好好休沐几日。


    容鲤耐不住府中清冷,打算去安庆府上寻她说话,不想刚到县主府,便听那守门的小仆说县主方才出门去了,不知去哪儿了。


    这样不凑巧,扑了个空,容鲤有些失落,又不死心地追问门口的小仆从:“可瞧见你家主子往哪个方向去了?”


    小仆挠了挠头,指着东市的方向:“县主骑马往东市去了,瞧着……像是去听曲儿的方向?也许是去了胡玉楼?”


    胡玉楼听曲儿?安庆素来喜欢舞刀弄枪的,说她去了校场跑马都更可能些,还会有这等雅兴?


    容鲤心下疑窦更生,却又起来前些日子安庆来公主府时,耳垂上那对她从未见过的、精致异常的珍珠耳珰,以及那莫名红了的脸颊……难不成,她近日了得了什么新的乐事,却不告诉她?


    好哇!


    这个猜测倒叫容鲤感兴趣起来,连日来的无聊烦闷顿时一扫而空,她叫人赏了钱给那小仆从,立即吩咐车夫调头:“去胡玉楼,路上慢些走,留意着县主的身影。”


    今日跟着容鲤出来的是携月,一听容鲤要去胡玉楼,顿时大呼不可。只可惜她向来是拗不过容鲤的,不过一会儿,底线便被容鲤撒娇卖痴磨得一降再降,答应容鲤可以去那儿寻人,只不过需戴上厚实的帷帽,不可叫人察觉她的身份。


    马车渐渐驶入东市喧闹的长街。容鲤今日乘坐的依旧是那辆不起眼的小车,混在往来车马里,并不引人注目。


    已是深秋,日光澄澈,街上行人如织,车水马龙。


    容鲤悄悄掀开车帘一角,一双明眸仔细地在人群中搜寻着。


    携月怕她累着,嘴上虽然不同意,却也凑到另一边的窗边,一起寻起安庆的踪迹。


    只可惜游人太多,容鲤看得眼花缭乱也不曾寻到。就在容鲤快要放弃之时,携月低声道:“殿下,您看!”


    容鲤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道熟悉的火红身影正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小厮。


    此人今日依旧是一身便于行动的骑装,却换了更鲜亮的正红色,衬得她肌肤胜雪,马尾高束,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了。她头上亦带着帷帽,但身姿对容鲤来说实在眼熟,一眼就能认出。


    容鲤心中暗道一声“果然”,立刻命车夫在街角停下,自己带着携月下了马车,慢慢往那头走去。


    胡玉楼附近大多都是听曲玩乐之处,安庆停留的这处亦是如此。容鲤瞥见那门口挂着的戏票,认出来这是一座戏坊。


    她快步跟上去,正好瞧见安庆步履轻快地踏入戏坊,而那门口迎客的伙计似乎与她很是相熟,恭敬地引着她往二楼去了。


    “殿下,此地鱼龙混杂,恐怕不妥。”携月小声阻拦。


    容鲤却全然被勾起了好奇——安庆从前可不会往戏坊来,这里头藏了什么有趣的事,她也要看一看!


    “去!怎能不去!”她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好姑姑,我整日要在书房里泡出霉了,切让我去寻安庆玩一玩嘛!”


    她这般扭股糖的模样,携月素来是吃不消的,只能一再叮嘱她要小心,随后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


    容鲤的衣裳大多看着朴素,料子并非一般人能认出来的,又带着帷帽遮住了容貌,带着同样带着风帽的携月,混在人群中并不显眼。


    携月从荷包中取出赏钱,要二楼的雅间,容鲤方才用心记了安庆上楼的方向,便指着那边,说是只要那头的雅间。


    伙计见她们气度不凡,出手也阔绰,不敢怠慢,连忙引着她们上去。


    容鲤选的雅间果然与安庆那间只隔了一堵木板墙,隐隐约约能听到隔壁传来的些许动静。


    戏尚未开锣,楼下大堂已是座无虚席,人声嘈杂。容鲤无心听戏,只竖着耳朵留意隔壁的声响。


    起初并无什么特别,似乎只有安庆一人在内,偶尔有伙计送茶点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待唱罢了两场戏,楼梯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似乎是有人上了楼,停在了安庆的雅间门外。


    安庆给他开了门,他便进去了。


    容鲤立刻屏住了呼吸,又往隔板那边坐了坐,全神贯注地注意着那头的响动。


    一个温和清越,如同玉石相击的男声响了起来:“劳客人久候,是云舟的不是。”这声音不疾不徐,听着便让人如沐春风。


    “无妨,我也刚到。”安庆的声音传来,比平日明显柔和了许多,“快坐吧,站着做什么。”


    “谢县主。”那名叫云舟的男子应道,声音里含着浅淡的笑意。


    接着,两人便低声交谈起来。隔着一层木板,容鲤听不真切具体内容,只大抵能听到“新排的戏”、“词曲可还合意”、“客人喜欢便好”等零星字眼,语气轻松愉快,显然相谈甚欢。


    容鲤心下恍然,原来安庆是来见这个叫云舟的伶人?听声音倒是温文尔雅,想必是个粉面朱唇、性格温柔的人物。也不知她何时爱上了听戏,兴许是想捧个角儿也不一定,这在京中也不算什么新鲜事。她有了欢喜的事儿,容鲤也为她高兴,总比整日闷在府里好。


    她正琢磨着,楼下戏台上一声锣响,好戏开演了,咿咿呀呀的唱腔顿时掩盖了隔壁的谈话声。


    容鲤对戏曲实在提不起兴趣,听了片刻便觉无聊,加之早起奔波,竟有些昏昏欲睡。她强打精神,对携月道:“同我一块出去走走罢,说不定能看着那‘云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主仆二人走出雅间,沿着二楼的回廊慢慢踱步。


    客人们大多正沉浸在下头的戏中,回廊上倒是清净。容鲤有意地朝安庆那间雅间望了一眼,只可惜门紧闭着,什么也看不到。


    她信步走了一会儿,下到后院的花园子里,吹了会儿风,这才觉得清醒了些。正欲返回时,眼角余光瞥见花园子里的桂树下,阴影里似乎蜷缩着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半旧不新的月白长衫,身形单薄,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动,似乎在低声啜泣:“顾云舟……欺人太甚……”


    顾云舟?


    是眼下正在安庆雅间里的那个“云舟”么?


    容鲤脚步一顿,心中生出几分好奇。在这热闹的戏院里,何人会独自在此伤心?


    她犹豫了一下,想着不如听一听。若是那顾云舟不是个好人,她也好趁早与安庆说。


    待走得近了,才看清那人身形。


    是个年轻男子,墨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着,露出的一段脖颈纤细白皙,透着几分脆弱。


    他压着嗓子,呜呜咽咽得哭着,好不可怜。


    容鲤不想叫他发现自己,带着携月在另一侧的凉亭里坐着,听他哭了些什么。


    只是他声音太软,哭起来缠缠绵绵的,听不清说了什么,倒叫人觉得他可怜得惹人心疼。


    他哭了一会儿,戏楼里又跑出一个人来,循着他的哭声找了过来,连声骂道:“作死的,刚上好的妆被你哭成这样,一会儿怎么登台?”


    那哭声戛然而止,变成了全然的惶恐,不停道歉求饶。


    只可惜他的求饶不曾换来怜惜,静寂的夜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声响,想必是那管事的动手打了他:“买条狗都比你听话!你这两日的戏先叫灵官替了,好好涨涨教训!”


    他柔柔弱弱地应了一声“是”,步履匆匆地回去了。


    他走得匆忙,便走边擦着自己面上的泪痕,动作间很是我见犹怜。


    在月色的映照下,他的半张侧脸一览无遗——面上半个鲜红的巴掌印,却也掩不住他的容色秾丽,面上的戏妆被泪水冲花了,一双被泪水浸得微微肿起来的眼儿氤氲迷离,眼尾一点儿红,如同染着胭脂似的,貌美多情。


    他瘦削的身体裹在一层白衣下,在月色下一闪已过,只留下方才的惊鸿一面。


    原来也是个伶人。


    容鲤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总觉得似乎有几分熟悉。


    携月看她思索模样,不由得问起:“殿下,可是何处不妥?”


    “你觉不觉得,”容鲤慢慢开口,“他长得,有些像……”——


    作者有话说:终于!加班回来了呜呜呜!


    我恨所有临时加班[爆哭]


    非常抱歉因为加班晚上传更新了,所以多写了一些给宝宝们吃肥肥的更新[爆哭]


    第30章 第 30 章 “惩戒”殿下。


    容鲤斟酌着, 还是没有开口。


    不过只看了半张侧脸,又兼有月色朦胧,他面上还有油彩未干, 也难说究竟像还是不像。


    是以她摇了摇头, 没继续说下去:“罢了, 先回厢房罢。”


    二人沿着来路回了厢房, 路过后台的时候, 还隐约能听见管事的在不停斥骂,压抑着的哭声幽幽,与前台角儿们欢喜地领着客人打赏的光景截然不同。


    回到自己的雅间坐下, 隔壁似乎依旧在低声谈笑,只是声音比方才更模糊了些。


    容鲤因心中有事, 没了探听的心思,只觉这戏院里闷得慌, 正想叫携月去消账离开, 却听得隔壁传来清晰的起身动静, 以及安庆带着笑意的声音:“……那便说定了, 后日我再来听你这出新排的《惊鸿》。”


    “必不负客人期待。”那叫云舟的伶人温声应道。


    容鲤立即拉住了欲往外头去的携月。安庆这会儿正往外走, 若是与她们碰上, 可不好分说,叫她知道自己偷偷跟上来探看她来做什么,必会挨她一顿揶揄。安庆那嘴, 可不好消受。


    等了好一会儿,算着她应当已经下楼离开了, 容鲤才悄悄地带着携月一同离去。


    不想才拐过回廊,到了停马车的地方,那火红的身影不但没走, 反而就这样坐在她的车辕上,抓着手里的马鞭抛着玩。


    公主府的车夫见容鲤一行人来了,连忙抛来求救的眼神。


    大事不好,叫安庆认出她的马车来了!


    安庆笑吟吟地看着容鲤那猝然停止的步伐,在她当即想要转过去换条路的时候跳下了马车,马鞭一伸,就勾住了她的腰身:“怎么?到了自个儿的马车前也不认得了?”


    容鲤知道已被她认出来了,全然放弃了抵抗,看着周遭已有人被她们的打闹吸引了注意,连忙拉着她上马车。


    “我不上你的车。我上了你的车,谁来将我的马儿骑回去?”安庆假意不从,拖音拉调。


    携月立即接过了她手里的马鞭,说是她去骑马儿,只留下容鲤一个人被安庆夹在臂弯里,两个人别别扭扭地上了马车。


    安庆一看容鲤被她擒住大气不敢出的样子就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伸手便要去掀她的帷帽:“你怎么来了?”


    容鲤躲开她的手,强作镇定道:“我……我自然是来听戏的!怎么,只准你来,不许我来?”


    安庆不用看她神色都知道她在心虚,于是好整以暇地抱着手舒舒服服地躺下了,促狭道:“哦?听戏?竟不知我们长公主殿下何时也有了听戏的爱好?不知今日哪出戏入了你的法眼,说来叫我也品鉴品鉴。”


    “就方才唱的那出戏。”容鲤实在不好此道,更何况她方才压根没仔细听,自然支支吾吾,“似是叫什么……‘寒窑记’?”


    她绞尽脑汁想了个方才在门口无意之中瞥见的戏名,安庆“唔”了一声,点了点头。


    容鲤正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糊弄过去了,却不想安庆忽然伸来魔爪,直袭容鲤腰间的痒痒肉:“寒窑记是今儿上午就唱过的了,方才可没有这出戏,你还想糊弄过我去?”


    容鲤被她挠得笑出泪来,连声讨饶:“错了错了,我不记得是什么戏了……”


    安庆可不依,狠狠挠了她一通才收手。看着她有气无力地躺倒在自己身边的样子,安庆忍不住捏了捏她的鼻尖:“行了,我知道你是来寻我的,怎么寻到这里来了?”


    容鲤气都还没喘匀乎,将帷帽的纱撩了起来,大口喘息着,一边说道:“我去你府上找你玩儿,你家的仆从说你往胡玉楼来了,我以为你有什么乐子瞒着我,又想着这头乱的很,怕你遭人蒙骗了,这才跟过来的。”


    话已至此,容鲤干脆翻了个身,凑到安庆面前:“从前没听你说过喜欢听戏,怎么如今爱上了,还想捧那个‘云舟’作角儿?捧角儿可以,可不许被人蒙了。”


    安庆听出她话语之下的关切,知道她是忧心自己被人骗了,看着容鲤睁得大大的眼睛,不由得揽住她的肩膀,与她的额头贴在一处:“你想岔了。倒也没有什么捧角的心思,只是因为我母亲寿辰在即,她喜欢听戏,便想着看看京中有无哪家戏班子新鲜,这才听得多了。云舟是这家的当家台柱子,唱腔身段皆好,性子也温和,我常与他讨论寿宴上要唱哪出戏,并无旁的意思。”


    “原来如此。”容鲤放下了心。


    反倒是安庆觉得奇怪,不由得打趣她:“你素来爱看话本子,我还以为你乐见其成呢,想不到这样忧心。”


    容鲤摇摇头道:“话本子……也不过只是看个故事罢了。这戏院的日子也并非是当真那样风花雪月的,看看故事就罢了,若真的要抬里头的人出来,我只怕你遇到别有用心之人。”


    说起这个,容鲤又想起来方才在花园里碰见的事,干脆一股脑说了:“我方才在戏坊无聊,便去花园里走了走,不巧碰见有个伶人躲在花园里抹泪,言语间说‘顾云舟欺人太甚’……这个顾云舟,是否就是与你言谈的那个?”


    安庆闻言,眉心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是。只不过戏班子里头的水深得很,争风吃醋、勾心斗角的事多了去了,也不能只听一面之词。你可知那伶人是谁?”


    “不知,”容鲤摇头,“只听得管事的打了他,说是把他这几日的戏都替给另一个叫‘灵官’的了。”


    安庆果然对这戏班熟悉,了然于心地说道:“那就是怜月了。他是这戏班子前几月从外头买来的,听说从前在外头也是台柱子,只不过性子怯弱,有些不讨喜。”


    “怜月……”这名字,倒与他那我见犹怜的模样相符。容鲤又有些忧心,因着自己这随口一提给这无辜伶人惹祸上身,因而又说道,“给你母亲做寿,人员也得查清楚些,不如好好查一查,若是那怜月胡说,到时候就不能请他去。若是那云舟确有欺凌人之举,也不好请到寿宴上来。”


    “好,我会好好差人查查的。”安庆知道她心思细腻,也是一心为了自己,点了点头。随后,她又想起来别的什么,连忙说起,“我的事儿你且先莫要操心,你自个儿的及笄礼在即,不在府中准备,跑出来玩儿,还追到胡玉楼来,若是叫陛下知道了,可会责怪于你?”


    容鲤听到“及笄礼”就有些蔫蔫的,嘟囔道:“都准备得差不多了。母皇放我休沐,我才出来的,应当没事。我整日一个人在府里,闷也闷死了。”


    安庆看她模样,心中了然,想必是展钦出京查案,二皇子又已回京,她习惯了热闹,眼下就觉得寂寥了。


    她眼珠一转,笑道:“既然觉得闷,左右无公务,不如跟我去个好玩儿的地方?”


    “去哪儿?”容鲤好奇。


    安庆却要卖关子,不肯告诉她:“去了就知道了。”


    *


    安庆带容鲤去的地方,是东市另一头一家新开的胡商酒肆。


    那酒肆装潢布置尽是异域风采,不设桌案,不点灯烛,人人都席坐在绣着鲜艳大花儿的毯子上,四周挂着五色的琉璃灯,空气中弥漫着香料与烤肉混合的奇特香气。


    眉目幽深艳丽的胡姬穿着鲜艳的裙装,踩着欢快的鼓点旋转起舞,很是新鲜奔放。


    容鲤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既觉得新奇,又有些拘谨。安庆显然是常客,熟门熟路地要了个靠里的雅座,点了一壶据说是西域来的葡萄美酒,几样特色小食。


    “你眼下能喝酒么?”安庆倒了两杯出来,问道。


    容鲤想了想谈大人同她说的忌口,其中确无酒水这一项,加上那葡萄酒倒在琉璃夜光杯之中色泽深红如果汁一般,倒被勾动了馋虫,点点头道:“一点点。”


    “那你尝些,别有风味。”


    容鲤小心翼翼抿了一口,只尝到一点儿微微的酒气,葡萄的味道倒是甚足,果然如同果汁一般。


    安庆又点了两个胡姬在庭中跳舞,宝石点缀的长裙如波浪般飞旋,伴随着悠扬活泼的琴声,美不胜收。


    这儿的餐食也多是烤肉炸物,撒着奇异的香料,入口芬芳扑鼻。


    安庆一个不注意,她就吃了好几块烤肉,连那葡萄酒都见了底,连忙将她手边的酒杯拿走。


    容鲤的脸儿红扑扑的,正专心致志地看着胡姬跳舞,等她们一舞罢,捧着小盘子上来领赏的时候,一人赏了一把金瓜子。


    她这样出手阔绰,又毫无别的要求,这两个胡姬喜不自胜,都跪坐在容鲤对面,目光亮晶晶地看着她。


    容鲤有些不解其意,看了安庆一眼。安庆示意她将手伸出去,那两个绿眼睛的胡姬便捧着她的手,在她的手背上迅速落下两个香吻,用尚不熟练的官话说了一些吉祥话,然后才带着银铃一般的笑声,捧着赏赐出去了。


    容鲤完全不曾反应过来,她的面颊慢慢得更红了些,看着自己手背上沾着的香香口脂,口齿带着些微醺的不清:“这是何意?”


    “她们那边的最高礼节,谢谢你呢。”


    容鲤点了点头,她觉得新鲜好玩儿,因而也笑起来。


    安庆看她额上出了一层汗,怕她酒后热,便将厢房的窗户半开了些,让冷风吹一吹里头的燥意。


    二人玩的开心,等走出厢房的时候,正是夜中时分,胡玉楼的夜市已然开始,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安庆拉着容鲤在道边走动消食,时不时买些摊子上的舶来品,好不快活。


    对街也转出一行衣着华贵的公子哥儿,瞧着也饮了酒,个个面色通红。


    为首那人,乃是那日在公主府门口被展钦一个眼神吓退的博阳侯世子。


    他喝了不少,正倚靠在自家家仆身上,嚷嚷着不醉不归,身后的几个人,也都说着再去喝些小酒。


    其中一人喝得似乎格外多,眼神到处乱瞟,在街上往来的行人身上看来看去。


    正巧安庆在路边的小贩手里拿过一只手钏,说要替容鲤戴上。那手钏一看也是异族的东西,瞧着新鲜,容鲤便将衣袖卷起来,伸到安庆掌中。


    她肌肤雪白,落到那醉鬼眼中,如同炸开的烟火似的。他也不管自己身后众人了,径直往安庆与容鲤这边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安庆察觉到他的靠近,立即冷着脸挡在容鲤身前。


    那人浑然不管安庆,直勾勾地看着容鲤,嬉皮笑脸地道:“小娘子不知是哪家的千金?独自在此玩乐,岂不寂寞?不如……让本公子陪陪你?”说着,竟伸手想去撩容鲤的帷帽。


    容鲤何时受过此等轻薄,酒都醒了大半,退了一步。


    安庆动作更快,一把抓住了那蓝袍公子的手腕,力道之大,疼得他龇牙咧嘴:“放肆!哪来的畜生,还不滚开!”


    那蓝袍公子吃痛,酒醒了几分,但仗着家世,又察觉到安庆声音悦耳动听,手又一转,要去撩安庆的帷帽:“小娘子好大的脾气,可知我爹是谁?”


    “我管你爹是谁!”安庆冷笑一声,手上力道加重,“再敢靠近一步,废了你这只手!”


    就在这时,博阳侯世子似乎被家仆拍醒了。他醉眼朦胧,看容鲤的身形,便觉得有几分眼熟,再看安庆那一身红衣,顿时大惊,连忙跑了过来,一把拉住那蓝袍公子,对着安庆和容鲤连连赔罪:“二位……二位贵人息怒!这畜生不知天高地厚,多有冒犯,还请高抬贵手!”


    他额上冷汗都出来了,心中暗骂这蠢货不知死活,竟敢招惹这两位。


    安庆冷哼一声,甩开了那蓝袍公子的手。博阳侯世子连忙拽着还在骂骂咧咧的同伴,灰溜溜地跑了,再不敢往这边看一眼。


    那蓝袍公子还没反应过来,嚷嚷着什么“小娘子”之类的,立马挨了博阳侯世子一脚:“快把他的嘴堵起来,他要找死,别连累了我们!”


    经过这一闹,容鲤的酒意彻底醒了,心中一阵后怕与恶心。那蓝袍公子令人作呕的眼神犹在眼前,扑面而来的酸臭酒气叫她止不住地恶心。


    “没事吧?”安庆关切地问。


    容鲤摇了摇头,脸色有些发白:“我们回去吧。”


    安庆知道她受了惊吓,恨得牙痒痒,想着回头定要查出这蠢猪身份,连带着他口中的“爹”,狠狠参他一本,也不知能给他当街调戏小娘子的爹,受不受得住元帅府与长公主的弹劾!


    “好,我们走。”安庆牵着她,带着容鲤离开了。


    回到马车旁,夜风一吹,容鲤便觉得有些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安庆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披在她身上,拍了拍她的背安抚道:“别怕,不过是个喝醉了的蠢货,日后见一次打一次便是。”


    容鲤点了点头,二人一同上了马车,心里却依旧有些发堵。


    她这些日子,刻意叫自己不许去想展钦。可是今日陡然被人冲到面前轻薄,一时之间心底泛起酸意,只想着若他在,定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如此靠近她、轻薄她。


    “姊姊,”她轻声问,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你知不知道驸马……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怎么?这才几天不见,就想你家驸马了?”安庆看着她这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了然,故意逗她,“你的夫君你都不知道,还来问我。”


    容鲤脸颊一红,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却没有否认。


    安庆笑了笑,正色道:“展大人言出必行,既立了军令状,便定能在你及笄礼前回来,不必忧心。”她顿了顿,压有心将话题岔开,免得容鲤一直伤春悲秋,便带着一丝暧昧地低声开口,“到时候……你可准备好了?”


    容鲤懵了,眨了眨眼睛才反应过来,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热意又轰然涌了上来,连耳根都红透了。


    她不由得想起那些画册上的画面,心头如同小鹿乱撞,又是羞怯,又隐隐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我……我不知道……”她声如蚊蚋,慌乱地低下头。


    安庆看着她这副羞怯又懵懂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走吧,先送你回府。说不定你一觉醒来,你家驸马便回来了,到时候自有他教你。”


    *


    接下来的几日,容鲤便没再出门了。


    一是因为及笄礼临近,需要她亲自过目确认的事情越来越多;二来也是因为那日在街上遇到的事儿,让她格外想念展钦,只想等他回来。


    闲暇时,她偶尔会拿起展钦送来的那些江南话本子翻看。那话本之中的故事生动有趣,只是她却全然没了往日看话本子时的兴奋,总是不由自主地走神,想起展钦与她在一起时的一切。


    想起他为自己穿鞋时低垂的眉眼。


    想起他那隐有危险的“惩戒”。


    他的低沉叹息与喘声犹在耳畔,每每想到这些,她便觉得脸颊发烫,心跳失序。


    那种感觉,与看画册时的面红耳赤不同,掺杂着更多的悸动、想念,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渴望。


    这日午后,她正对着一份及笄礼的流程单子发呆,扶云进来禀报,说是宫中的教引嬷嬷又来了,还带来了司织局制好的礼服,请殿下试穿。


    容鲤打起精神,来到偏殿。几位教引嬷嬷恭敬地行礼后,便指挥着宫人将一套套华美繁复的礼服展开。正中的那套最为隆重,玄金为底,以金线绣着翱翔的飞凤与繁复的云纹,缀以无数东珠宝石,在光下熠熠生辉,庄重无比。


    “殿下,请试穿此套吉服。”为首的嬷嬷躬身道。


    容鲤在宫人的伺候下换上礼服,又试戴了那顶厚重的礼冠,一套流程下来,累得她连手指头都不愿抬,等教引嬷嬷们回去了,她便就地一躺,先在偏殿之中小睡了一会儿。


    等她睡醒,已然是月落西沉。


    容鲤揉着眼睛,有些疑惑于怎么没人叫她,将床幔一打,便往外间走去。


    外头也依旧没人,仿佛是被谁特意撤走了似的,容鲤正嘀咕着扶云携月同她玩儿什么花样呢,一路往浴房而去,打算先沐浴一番,洗去一身疲倦。


    只是才刚推开浴房的门,那水汽氤氲之中,好似多了一分陌生的气息。


    容鲤心中一跳,不由得往里头走去,步伐越来越快。


    通往浴池的珠帘旁,一道挺拔的身影正背对着她了,似乎刚刚沐浴完毕,墨发微湿,随意披散在身后,仅用一根发带松松束着。


    他正抬手整理着中衣的衣领,动作间,手臂和肩背的肌肉线条透过柔软的衣料隐约可见。


    似是听到了她的脚步声,那人整理衣领的动作顿住,缓缓回过头来。


    烛光映照下,那张眉目幽深的玉面被沐浴后的微湿水汽柔和了轮廓,在看到她时,那双浅色的眼眸骤然一暗。


    正是离京数日的展钦。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身上那件因小憩而略显褶皱的寝衣上一扫而过,最后落在她因惊愕而微启的唇瓣上。


    “殿下,臣幸不辱命。”


    容鲤怔在原地,几乎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她下意识地揉了揉眼睛,那身影并未消失,反而因着她的动作,眸色又深了几分。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她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和难以置信的微颤,“怎么回来了也不差人说一声?”


    “入宫述职后,陛下命臣先来拜见殿下。”展钦向前迈了一步,浴池边氤氲的水汽缭绕在他周身,叫容鲤也察觉到些许温度,“二位姑姑说,臣风尘仆仆,需先收拾仪容再拜见殿下。臣欲回府去,二位姑姑引臣到此。”


    容鲤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微凉的门框。


    她一直在想着他,却不想他当真就这样毫无防备地出现在她面前,还是在她的浴房之中。


    展钦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蜷起的、赤着的足尖上。她本就是来沐浴的,外裳和鞋子皆被她脱在外间了,此刻白玉般的脚正因紧张缩成一团。


    “地上凉。”他眉头微蹙,又向前一步。


    他高大的阴影笼罩下来,将容鲤牢牢困在他与门框之间方寸之地。


    她仰着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脸,那双浅色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她此刻惊慌失措、面泛桃红的模样。她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了,只能发出细微的、带着颤音的吸气声。


    她想说些什么,却只是在嗫嚅。


    在展钦的目光里,她这些日子强行压着的想念,与前几日受人唐突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化作一颗猝然滚落的泪滴。


    展钦微怔,便见那小殿下自己一把将泪擦去了,径直扑到他的怀中。


    他僵硬着手,听着她埋在自己怀中压抑的嘟囔:“你去了好久,知不知我多想你……”


    展钦身形微僵,怀中温软的身躯带着熟悉的馨香,话语之中可怜巴巴,叫人心碎。他迟疑片刻,终是抬起手,极轻地落在她单薄的背脊上,生疏地拍了拍。


    “臣……”他喉结滚动,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回来了。”


    容鲤却将他抱得更紧,仿佛要将这些时日的思念与委屈都揉进他怀里。她仰起通红的一双眼,故作倨傲模样,却掩不住后怕:“那日有人想欺负我,你都不在……身为驸马,却叫我受惊,可知道自己失职?”


    展钦眸色骤然一冷,揽在她背后的手不自觉收紧:“臣知罪,必为殿下分忧。”


    他指节泛白,眼底掠过一丝戾气,但很快又被她滚落的泪珠浇熄。


    容鲤摇头:“不要这个。”


    她垫起脚尖来,大着胆子抛出那个自己一直不曾得偿所愿的心念:“你亲亲我。”——


    作者有话说:哈哈加班我真的好爱加班(毫无感情地复读)


    更晚了致歉,所以又是回来之后多写了一些给宝宝们吃qwq《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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