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 22 章 着实多汁味美。
展钦的手, 在容鲤掀开帘帐的前一瞬,猛地探出,攥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动作并不粗暴, 那力道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轻颤, 但其中压抑的决然, 却如同铁箍一般, 让她动弹不得。指尖冰凉的触感, 与她腕间滚烫的肌肤截然不同,激得容鲤浑身一抖。
“放手!”容鲤仍旧在又气又恼,挣扎着要甩开他的手, “展指挥使不是好硬的心肠,不是不肯搭理我、不肯碰我么?我去寻旁人, 不是正合你意?”
展钦仍旧没有松手,反而就着她挣扎的力道, 将她轻轻往后一带。
容鲤本就脚步虚软, 被他一带, 便踉跄着跌回他的怀中, 脊背撞上他坚硬的胸膛, 隔着几层衣衫下传来的温热体温与愈来愈快的心跳, 让她不自觉僵住,又下意识地想要投入他的怀中。
“殿下……”展钦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低沉中浸着紧绷的哑, 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隐忍克制,“别去。”
帘帐在容鲤面前落下, 隔绝了外头远远传来的喧闹声。
帐内烛火摇曳,将两人交叠在一起的身影投在帐壁上,微微晃动着。
“为什么不能去?”容鲤被他从身后圈在怀里, 鼻尖全是属于他的清冽气息。体内的燥热因这紧靠而愈发燎原,几乎要吞噬她所剩无几的理智。她仰起头,泪眼朦胧地瞪着他,“你不肯理我,又推开我,我顺你的意去寻别人,你又不肯。展钦,你到底要如何!”
最后一句几乎是带着哭腔喊出来的,尽是无助与委屈。
展钦将她转过身,扶坐在一边的软榻上,捧着她沾了一点泪痕的脸。
容鲤眼尾飞红,水光潋滟,平日里清澈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情动的薄雾,混着委屈与愤恨。偏生她实在太热,被身体驱使着靠在他的掌心,抽了抽鼻尖,一滴冰凉的泪落在展钦手中,可怜又心碎。
“殿下……究竟是怎么了?”前后这数日,展钦心中已明了几分,只是她这发作极无规律,既不似被人下了药,又不像她自身生出那些她这个年纪绝不该有的念头,叫他犹疑不定。
“……”容鲤闭着眼,不愿回答。她的脸颊已然烧红一片,领口以上的脖颈亦是一片通红,透出常人绝不会有的滚烫体温。半晌,她才咬着牙说:“你只说,你愿不愿意给就是了,不过只是这样一个简单的问题,展大人不会回答不了罢?”
展钦猝然垂眸,掩住眼底因她这话压抑不住的汹涌暗火。
他是她的驸马,有什么不能给她的呢?
可她从前那样嫌恶他,若非跌马后她思绪不清,她又怎会多看他一眼?思及今日围着她献殷勤的高世子、沈小将,展钦的唇角又不由得紧绷起来。
眼下她是只是因为记忆混乱,误以为彼此夫妻情浓罢了。可她终究是看不上他这样的微贱出身,向来是喜欢那些出身贵重,又会风花雪月的少年郎的。眼下一时顺了她的意,可待来日她恢复了记忆,又该如何自处?
恨他厌他,打他骂他,令他永远不能近身,倒也罢了。
他趁着她记忆不清之时,做下这样的事情,岂非趁人之危,玷污了她?
再者,她年纪实在还小,及笄礼尚在半月后,他又怎能……
那样多的念头与道理,落在此刻她难受得滴滴掉泪的小脸上,想到她若当真寻了旁人,他便觉得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刀入肺腑,叫他疼得麻木,许久才挣扎着道:“殿下……尚未及笄。”
容鲤一怔,听懂了他的未尽之语,脸侧有些绯然,又因听出来了些什么,心底生出些高兴。她轻轻踢了他一脚,才小声嗫嚅道:“我是未足月生的。母皇担心我受人议论,因而改了明面儿上的生辰……我,我已及笄了的。”
说罢,她自己又觉得羞恼,往后一滚,躲入软榻的另一侧了。
于是他心中百般念头,千言万语,种种思绪,最后只化为一句轻叹:“臣……僭越了。”
他的手微微下滑,落到容鲤滚烫的脖颈上,将她拢在怀中,稍稍平复了一番,才道:“殿下稍待,臣去沐浴净手。”
*
展钦出了帐子,容鲤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终于觉得有些羞窘了,缩在软榻上小脸通红。
她对此事不通,谈女医给她的册子她也一点儿没看,此时脑海之中懵懵的,又依着她看过的那些话本子,生出些浮想联翩来。
其实她看的那些话本子能有什么?无非是些似是而非的描写,点到辄止,并无什么出格的。在她认知里,此事从来浮着一层朦胧的迷雾,而至于雾后究竟藏着什么,她一概不知。
方才被展钦那样捧着脸儿肌肤相贴,容鲤的理智终于回笼些许,此刻漫无边际地想,他沐浴便罢了,怎么还要净手?
于是她悄悄又翻过身来,支起耳朵听着帐外的声响。
似能听见他在门口吩咐了扶云与携月去备水,又叫了周遭的人退远些伺候,片刻后便裹了一身湿漉漉的水汽,从外头进来。
容鲤不想他进来得这样突兀,骤然看见他进来,连忙闭上双眼,却还是在闭眼前看见了他半湿的衣衫下,若隐若现的结实筋骨。
他捧了热水进来,又将营帐的锁扣尽数系上,随后细细地清洗自己的十指,一丝不苟得如同在处理什么公务。
容鲤听得耳边簌簌的水声,忍不住好奇地睁开眼。
展钦就在帐子的另一侧。
他随意披了件中衣,穿得倒是严实。只是薄衫被水汽打湿了,紧贴在他身上,若有若无地露出线条分明的锁骨与一片结实的胸膛。水珠顺着他的发梢滚落,有几滴沿着脖颈滑过微微起伏的胸肌,最后没入衣襟深处,在浅色的衣料上洇开一团深色的水痕。
衣料下每一块肌肉的起伏都若隐若现,藏着隐而不发的力量。他抬手拢了拢半干的墨发,扎成个简单的束发,如此简单的动作牵动着臂膀与背部的肌理,在烛光下投出利落的阴影。
他就这样站在氤氲的水汽里,周身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润水气,像一柄刚刚出鞘、犹带寒露的名刃,冷峻中透出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容鲤从未见过展钦穿得不正经的时候,有些咋舌原来他的身材远不似穿着衣裳时那样精瘦,一眼便能看清他宽肩窄腰的轮廓。尤其是他的小臂,少了那些宽袍大袖的遮挡,显得格外遒劲。
她这时终于有些相信,安庆说她从前是很害怕展钦这样的体格的。
不知道怎么的,容鲤竟觉得有些口干舌燥起来。
这样躺着,她又觉得浑身不舒坦,身上的衣裳好似也紧紧束缚着她,叫她觉得自己仿佛置身火海。
于是她悄悄扯了扯领口,肌肤接触到夜里微凉的空气,顿时松快不少。可这无异于饮鸩止渴,片刻后又卷上更烈的火来。
经脉之中似有一条火龙在游窜,勾得她咽声吐息,胸腹之中酸胀非常。
展钦到她身边来的时候,容鲤的目光就这样落在他身上,软和得如同细软的绸缎一般,一靠近就将他紧紧缠绕。
她坐起来,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襟,脸颊就这样贴在他半湿的胸腹上,喃喃吐息:“驸马……我好难受……”
她牵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有些着急地呜咽着:“心仿佛要从里头跳出来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展钦隔着衣衫酥绵,仿佛能握住那颗正飞快跳动的心脏。
“不会的。”他低哑地叹息,将她搂进自己怀中,“臣会帮您。”
另一只空着的手缓缓落在她的脸上,指尖带着微颤,缓缓拭去她眼角溢出的泪水,拂开她眼前被汗水濡湿的额发,轻轻触碰露出她那双泫然迷蒙的眸。
容鲤依赖地往他怀中依偎,展钦那带着薄茧的指腹,便缓缓地试探着滑过她滚烫的耳垂,沿着纤细脆弱的脖颈,轻轻为她除去外头那件厚重的氅衣。
她身量本就娇小,氅衣被甩到一边去后,她几乎是整个人径直往展钦怀中钻,又隔着衣裳不够凉快,竟想伸手将展钦的衣裳也解开。
展钦一手便能握住她两只手,呼吸渐深地将她的手制在一边,在她瞪过来的眼神中哑声安抚她:“殿下莫急。”
他的手克制抬起,迟疑挣扎了半晌,最终往下而去,轻轻覆上了她的小腹。
隔着薄薄的衣衫,他自能感受到那一层丰润的皮肉下不正常的紧绷和灼热,他尝试着引了些内力到掌心,隔着衣料缓缓揉进她体内,试图帮她缓解体内的胀痛。
容鲤浑身一颤,在他手掌覆上来的瞬间发出一声细弱的嘤咛。
“是这里难受么?这样会不会好些?”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些安抚之意,而若是容鲤抬头,却能看见他微垂的眼尾漏出的些许灼热压抑。
容鲤胡乱地点头,又摇头,在他的内力纾解里逐渐明晰了究竟何处才是她最为难受之处,眼泪掉的更凶:“不对,是里头……”
她抓着他的手,无意识地往下带。
在两人彼此交融的灼热呼吸里,展钦竟真的被她拉动。直至碰到堆叠着的层层裙裾时,微凉的触感才叫他瞬间回了神。
他的手僵住,仿佛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克制住自己,吞声问询:“殿下,当真明白吗?”
容鲤彻底被情潮和不得纾解的心慌意乱吞没,她狠狠地攥住展钦的手腕,支起上半身来,咬上了展钦喉间显然随着他愈发粗重的呼吸滚动的喉结:“有什么不明白的?你是展钦,是母皇赐予我的驸马,你的就该听我的,给我用用又怎么了……”
她天真又理所当然的语气,什么也不懂,却格外的磨人。
容鲤见他迟疑,又伸手去,在软榻下一阵摸索,丢出来一个小锦囊:“随你取用。”
那锦囊被她扯开了,里头的东西滚出来,皆是些油润的脂膏,消肿的药液,作用是什么不言而喻。
在这一刻,展钦终于反应过来,当初顺天帝赐予他的诸多物件之中,位居首位的那一只瓷瓶里到底盛着什么。
原来……如此。
“殿下……”他将她搂得紧紧,在她的耳边轻声地叹息,“臣遵旨。”
摇动的烛火被展钦的掌风吹熄,漫上来的黑暗将渐渐滚出来的布料摩挲、润润水声皆藏进夜里。
*
营帐不远处,携月与扶云正并肩坐着,百无聊赖地吃着后厨送来的葡萄。
一点点用指尖揉开葡萄皮,轻轻将里头的籽儿挤出来。唇舌吮走指尖沾着的一点儿葡萄汁水,舌尖一卷,便将甜蜜的果肉卷入口中。
今季进贡的葡萄好,个大皮薄,即便是用手随便捻捏,也会飞溅得满手汁水。
携月瞧见扶云脸颊上都沾着葡萄汁,便拿了腰间的手帕子替她擦去,扶云却趁机伸手抢走了碗里最后一颗葡萄,携月又伸手去抢,指尖掰着她的指缝,要将那葡萄抢回来。
她二人也不过二十六七,无人时刻终于露出些欢快神情,一个无意真抢,一个真心想吃,玩闹间被携月忽然低下头去,直接从她指缝叼走了那颗葡萄。
用力一吮,结果溅了自己满脸的汁水。
两人笑成一团。
*
容鲤天光将亮的时候才睡下,迷迷糊糊的,也睡得不大安稳,中间醒了两次,正要皱着眉头翻身,眉间便被人慢慢抚平,背上有人轻轻地拍着,哄着她再次入睡。
等她睡足了再醒来的时候,展钦已不在她身侧了。
她还有些迷迷糊糊的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往身边摸了摸,发觉身边并无暖意,立即睁开了眼。
身边空无一人。
容鲤的心缓缓坠落谷底,唇角一崩紧,就要翻身下床寻人,却不想动作间牵扯到了肿处,禁不住“嘶——”得一声。
帐子立即被人从外头打起了,展钦早已穿戴齐整,从外头进来:“殿下可是哪里不适。”
容鲤本皱着眉头,可一看见他,昨夜那些乱七八糟的旖旎记忆逐渐回笼,顿时红了脸。
那些因体内旧疾牵动的热意去了好几回,终于得到了暂时的纾解,除却有些肿,容鲤倒无半分不适,反而觉得神清气爽。
然而一瞧见展钦这般衣冠楚楚的冷寂模样,容鲤便不免想起昨夜他鼻梁薄唇上被溅起的水光,鼻尖的那一点红痣被湿润的水色蘸得风情万种。彼时自己的手指深深地插入他的发间,压着他的头,似要抬起又似要按下……容鲤立即闭眼,转过身去,不敢看他。
“没有,到处都好。”容鲤不看他,目光却到处乱飘。
然后就这样不巧地瞧见那个已然空了的小锦囊。
她这才刚从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之中抽身出来,一看到这锦囊,不由得在心中尖叫,自己竟然真的把安庆准备的那些东西拿出来了?!
那里头的东西呢?
很快她便想起来那些东西去了何处——多半都被展钦吃了,有些沾在了他面颊上,被他随意地用手背拭去了。
她更不敢看展钦了,草草摆手,叫他先去忙自己的事儿。
展钦见她模样,目光在她微红的面颊上停留片刻,便转身出去了。
他一走,容鲤便觉得浑身的羞窘劲好了不少,扶云携月进来伺候她更衣洗漱,还不曾用膳,便听人说安庆县主过来了。
容鲤去了会客的营帐,瞧见安庆正摆弄着手里的鞭子,很是心不在焉的模样,一听得她进来的脚步声,就叫门口的侍从们走远一些,满目的亮晶晶。
一见她这模样,容鲤便知她心里揣着坏主意了,还没说话,耳尖就染上一层霞色。
安庆拉着她的手,小声又兴味地问:“上回我教你的那些,你可用上了?”
容鲤推推她,答非所问:“这样早来,你可曾用早膳?”
安庆摇了摇头,容鲤便出去传膳去了,留她一个人在此抓耳挠腮,等容鲤一回来,她便眼巴巴地凑到她身边去:“你快说,我给你出的那些主意,可有用处?”
容鲤吞吞吐吐:“我还不曾用呢……”
安庆大感失望,连连叹息:“我给你想了那样多好主意,昨夜如此好的机会,竟不曾把握住?”
容鲤借着喝水的由头遮了遮脸,又甚是小声地说道:“倒也不是如此……”
安庆听出来她这话语之中的意思,一时间却也没反应过来:“那到底是如何了?你得没得手,总该有个定论才是。”
那还真没定论——容鲤不自觉地咬了咬唇,她自然是尝过了,驸马的手指确实修长有力,唇舌也软,很是得用的。
但她依稀觉得,她看的话本子里头,也不是这样写的,又怎能算是“得手”?
“不许问了,什么得手不得手的,这话说得如同我是什么色中饿鬼似的。”容鲤瞪她。
安庆被她这模样逗得抚掌大笑,连声承认:“好好好,你不是,我才是,可好?”
容鲤两回被她问得节节败退,今日实在想掰回一成,便将话题扯到她身上去:“你只顾着问我,我倒要问问你了。眼下你和离回来,身边却没有个知冷热的人照看,可有喜欢的?”
安庆便伸出自己的小指头来,指向性极强地说道:“总归不要这样的。”
容鲤先前还不明白则个,过了昨夜也隐约懂了,如女子指节一般细小,那确实是很不得用了。
因此容鲤一本正经地点头:“我猜到你有此意,已替你留意合适的人选了。”
然后她立即滚到安庆怀里去,忿忿然地说道:“你需得好好感谢我。因着你的事儿,驸马以为我要选面首,同我闹了好久脾气!”
她把自己翻看画卷结果被展钦捉了个正着的事儿说了,边说边用指尖戳安庆的脸颊。
安庆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她扶着桌沿,眼角都笑出了泪花:“我的好殿下,怎有这样的荒唐事!”
容鲤被她笑得有些恼,伸手去捂她的嘴:“不许笑,我一心为你,顾念着你的名声才守口如瓶的,害得驸马误会我,你却来笑我。”
安庆好不容易止住笑,见她认真样,心底闪过一丝暖意:“这世上,除却你恐怕也无人记挂着我的名声了。”
大抵是这话说得有些伤春悲秋,不合安庆性子,她又很快促狭起来,学着容鲤的样子去捏她的面颊:“那你说说,可真有选出些什么好人物来?”
容鲤泄气地长叹:“那些画卷里的,我瞧着都不如何。我还问驸马金吾卫中可有什么手指修长的好儿郎,结果他又生气。”
安庆实在忍不住笑,又被容鲤追着拍,连声讨饶。
两个人闹够了,安庆看着她澄澈的眼,有些感慨地说道:“殿下对情爱之事,仍旧一窍不通呢。否则即便是为我寻面首,也不能这样直截了当地去问展大人。”
容鲤眨眼:“为何?”
“人如小宠一般。”安庆拣些浅显的例子来说,“你府上那胖鹦鹉,你素来喜欢它,结果不知从哪里起,你瞧上去仿佛想新养几只鹦鹉,将它吓坏了。你还去问它,认不认得什么其他的漂亮小鸟,它会如何?”
容鲤咋舌:“那还了得?它定会将身上的羽毛皆拔了,绝食给我看。”
“人亦是如此。”安庆替她将两人打闹间落得有些松散的珠花重新簪好。
容鲤有些明白过来,又觉得安庆这般同她讲道理的模样甚是陌生,仿佛历经千帆,想必是这些年在沧州过的太不痛快。
她不想见到安庆这般模样,于是摇摇头,故意说道:“叽里咕噜的,听不懂呢。”
安庆知道她耍宝,故意去拧她腰间软肉,容鲤连忙躲开,连声讨饶,又问她究竟喜欢什么样的郎君。
安庆不接她的意,反而问她看了这样久,有没有给自己看上几个:“你既不肯告诉我你与展大人怎么了,我就当你是不曾得手了。既然这些儿郎你都看了个遍,是否是因展大人与你……不够尽兴?”
“你又来!”容鲤红着脸,作势要打她。
安庆笑着躲开,却不忘追问:“说真的,你当真不肯告诉我究竟有没有成事?”
“……没有,我的及笄礼尚未办,他极守礼,不肯那般,连腰带都不肯让我解开。”容鲤羞得要把脸埋进衣袖里,细若蚊吟般嗫嚅几句,“只是……只是用手替我……”
安庆心下明了,这才收敛了些,正色道:“原来如此,展大人倒还体贴。不过你要记得,夫妻之间,有些事不必太过拘谨。展大人那样的性子,你若是不主动些,只怕他能憋一辈子。”
这话说得容鲤心头一动。她想起昨夜展钦明明情动,却始终克制着不肯越雷池一步的模样,不禁点头。
安庆拉了拉她的手:“我听你说,总觉得展大人对你未必没有心意。”
“可是……”容鲤犹豫着开口,“我总觉得,他好像还在生我的气。前些日子那些画卷的事,到如今我都还不曾同他解释呢。昨夜我身子不爽利,要他陪陪我,他还总是推三阻四,要出去寻太医。”
“展大人多半只是顾虑太多罢了。”安庆想到容鲤这混乱记忆后的真实过往,大抵能明白一两分展钦的心境。只是这话不能直说,因而她也只是略略提了两句,便暂时揭过了。
*
秋猎声势浩大,又如此再猎了将近半月,宾主尽欢,这场盛世才逐渐落幕。
容鲤因初尝情事,有些羞于见展钦,一瞧见展钦的身影,便下意识地想起他捧着自己的膝窝,垂眸俯身,肌肤一片亮晶晶的模样,全然不知该如何自处。
展钦远远瞧见她一见了自己就逃窜的慌乱模样,再不如那夜里缠着他娇声索求的情态。
他素来是极知分寸进退之人,既见如此,便也不去打搅她,只是眸色一日沉过一日,在她未曾察觉时紧锁着她的背影。
回京之时,容鲤与安庆同乘一辇,展钦便在外骑马相护,先由容鲤送了安庆回县主府,这才转向公主府。
展钦听着里头人一动不动,半点声音也不发出,目光愈发沉。
他有心想要同容鲤说些什么,轿辇便到了公主府。
容鲤扶着展钦的手下了马车,展钦正欲开口,却瞧见一个雪团子站在公主府门口,宫人们哄着他,他也不肯进去,就这样死犟地站在那儿。
容鲤看清了那个人儿是容琰,不由得吃了一惊,连忙提着裙裾快步往他那边走去:“怎么了琰儿?”
她指尖的暖意从展钦手背上一触即分,似一团绒一般顷刻间就飘向了容琰。
容琰与上次见面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分别,但不过月余未见,他似乎窜高不少,十二三岁的小少年,瞧着竟比容鲤也不矮多少了。
他循着声音转向容鲤的方向,一双眼被遮在白纱后,愈发显得漂亮却无神,待分辨出容鲤的方向,他便慢慢走过来。
容鲤连忙过去接着他,他乖巧地抓着容鲤的衣袖:“阿姐,你回来了。”
他说话带着些微口齿不清的软糯,配上那张精致苍白的小脸,任谁看了都要心软。
容鲤摸到他掌心的汗,牵着他往府里,一面问道:“等了很久么,怎么不进府里歇着?嬷嬷怎么没跟着你?”
容琰慢吞吞地摇头:“不久。嬷嬷在宫里,不曾跟出来。”
宫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方才这位谁都劝不动,硬是在门口站了快半个时辰的二皇子殿下,竟说自己等的不久,还这般顺从地跟着长公主殿下走了。
“怎么一个人来?你父君也不喊人跟着你,要是磕着碰着了怎么办?”容鲤眉心拧起来,一边提醒他注意脚下。
大抵是晒这秋日晒的,他有些摇摇欲坠,险些跌倒,被容鲤一把扶正。
容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将脸埋进她的衣袖蹭蹭,很是孺慕的样子:“我不许他们跟来。我昨夜梦见……做了个噩梦,心里很是难过,因而一大早就拿了牌子出宫,眼下见阿姐一切都好,我便安心了。”
展钦站在不远处,看着容琰无比依赖地靠在容鲤手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二皇子与殿下虽非同父所出,但情同手足,这是人人皆知之事,那些宫人皆看惯了的,竟无一人觉得奇怪。
秋猎结束,展钦难得休沐,他看着二人进府的背影,目光沉沉不知该说什么,却见容鲤停了步子,回头朝他望了一眼,大抵是有些奇怪他怎么不进府。
容琰察觉到容鲤的停顿,轻声问道:“门口还有什么重要的人么?”
容鲤失笑:“自然有,驸马在外面呢。”
展钦缓步跟上,目光落在容琰紧握着容鲤衣袖的手指上。那少年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仿佛抓住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展大人也来了。”容琰朝着展钦的方向微微颔首,语气乖巧有礼,却不着痕迹地将身子往容鲤那边又靠了靠。“好稀罕的事儿,从前不曾在阿姐这里见过展大人。”
容鲤察觉到他的动作,便柔声解释道:”琰儿眼睛不便,平日里很少出宫,不曾见过你,许是有些怕生。”
展钦淡淡应了一声,目光却未曾从少年身上移开。
容琰眼盲,似是未曾察觉他的目光,只是接着容鲤的话一笑:“阿姐,我见过展大人的,在阿姐的婚宴上。母皇说展大人芝兰玉树,我还问了嬷嬷好久,芝兰玉树是什么意思呢。”
这话一出,除了他与容鲤,周遭的所有宫人都默然一窒。
谁都知道,那场婚宴并不和美,长公主殿下在人前做足了礼走完了全程,随后就将驸马留在院子里,叫他自己请便了。
不过容鲤记忆不清,并不记得了,容琰也不过还是个孩子,众人也只当是个巧合。
三人行至花厅,容鲤吩咐下人备茶。容琰始终紧挨着她坐下,苍白的小脸上带着依赖的神情。
花厅内茶香袅袅,容鲤为容琰斟了杯温热的牛乳。
扶云携月为展钦奉上清茶,展钦接了,抬眸便瞧见容琰坐在容鲤身边捧着杯盏,小口啜饮着,乖巧得如同瓷娃娃。
“阿姐,”他放下杯盏,摸索着拉住容鲤的衣袖,“秋猎可有趣?我听说你猎到了白兔?”
容鲤笑着摸了摸他的头:“我没怎么上场,是旁人送的。”
容琰自己擦了擦唇边的一圈牛乳:“是谁送的呀?这样知道阿姐的喜好。”
展钦又探究地看他一眼。
“高句丽的世子,还有一位金吾卫的少将军。”容鲤想到高赫瑛与沈自瑾,随口一提。
“唔。”容琰似乎对他们并不敢兴趣,并未再问,而是说起兔子,面上有些向往之色,“兔子是什么样的?可惜我瞧不见。”
“毛茸茸暖融融的,也不怎么出声。你若喜欢,改日我让人送一只进宫陪你。”
容琰摇摇头,往她身边靠了靠:“不要兔子,只想多见见阿姐。宫中无聊,若是能住在阿姐府上就好了。”
他这话实在天真童稚,引得容鲤笑了两声:“你要来,我可不收你,你有你的宫殿住着,还想来抢我的地方。”
容琰与她一同笑起来,纵使看不见,也总是循声望着她的方向。
容鲤看着他的模样,便想起来小时候两个人相依相偎的时光,心头不由得一软:“不过,若是母皇允准,你想住两日,倒也可以。”
容琰果然高兴起来。他兴致颇高,轻轻拉了拉容鲤衣袖,小声说道:“我新学了一首曲子,弹给阿姐听可好?”
容鲤正要答应,展钦却忽然开口:“殿下今日舟车劳顿,很是劳累。二皇子殿下亦是久候,不如先休憩,改日再奏。”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容鲤微微一怔。她素来不爱坐车,更何况是如此长途跋涉,没想到展钦竟知道。
容琰偏了偏头,面向展钦的方向,唇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展大人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了。”他转向容鲤,语气带着几分歉然,“阿姐好好休息,我也回宫去了。等阿姐歇好了,我再来找阿姐玩儿。”
他站起身,摸索着向容鲤行了个礼,动作间衣袖拂过桌沿,险些带倒茶盏。展钦眼疾手快地扶住,指尖与容琰的手腕一触即分。
“小心。”展钦的声音依旧平稳。
容琰微微颔首:“多谢展大人。”他转向容鲤,声音轻柔,”阿姐,我去了。”
容鲤哪放心他一个人走,连忙起身相送,自然没有注意到身后展钦微沉的目光。
*
送走容琰后,容鲤回到花厅,见展钦仍坐在原处。
那只胖鹦鹉正围着他飞,“驸马驸马”地乱叫。
容鲤一与他独处,便觉得脸如火烧,觉得自己太过羞怯,彼时既然敢扯着他的衣裳去亲他的脖颈,扬言“驸马自然是要给我用的”,现下怎么羞成这样——可,可她一看到展钦,便想起来那夜里自己是如何弄脏他的面庞衣襟的,实在羞于见人。
展钦抬眼看向她,眸色深沉:“臣”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金吾卫校尉跟在扶云的身后匆匆进来,单膝跪地:“大人,南诏使团在返程途中遇袭,陛下召您即刻入宫!”
展钦眉头一皱,立即起身:“可知详情?”
容鲤闻言,亦是大吃一惊。
秋猎前,高句丽世子来京的路上便几番遇刺,如今南诏使团启程回去还不到三日,竟又遇袭?
还不等展钦如何反应,容鲤便已点头:“母皇急诏,兹事体大,不可耽搁。”
展钦亦是想起先前南下查探的旧事,眉心渐渐锁起。
容鲤见他大步离去,不知为何又觉得心头有些空落落的。
她跟在他身后,送他到了门外,看着他翻身上马。
展钦有些话压在心头许久,此刻却实非好说的时机,他最终亦只轻握了一下容鲤给他递上佩剑的指尖,千言万语化为一句嘱咐:“殿下近日,万要小心。”
容鲤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莫名有些怅然,他们之间,似乎总是差着那么一步,又有些后悔,自己前段时日为何羞得一直避着他,总想着等她不羞了便同他好好说明白,可天不遂人愿,又生事端。
接下来的日子果然极不太平,听闻那案子牵扯甚深,展钦忙于查探,几乎不见人影。
容琰在宫中又连日地做噩梦,忍不住求到顺天帝面前,顺天帝终于点了头,准了他出宫小住到长公主府小住一段时日。
容琰欢欢喜喜地带着东西来公主府的时候,却与公主府门口的另外一位白衫青年相逢。
“高世子。”容琰立在公主府的门前,看着门下那翻身下马的人,语气之中并不犹疑,“听闻世子暂缓返程,是因何缘故?”
高赫瑛浅笑见礼:“小臣此来天朝,并非只为秋猎。奉父王母后之命,求得陛下恩典,暂留京城弘文馆研习中原典籍,受天朝教化。蒙陛下恩泽,鸿胪寺请旨,由宗室子弟带领小臣研学,小臣正一一拜访诸位。”
容琰闻言,微微偏头,白纱下的面容看不出情绪:“世子好学问。”
高赫瑛含笑还礼,目光却掠过容琰望向公主府内:“二皇子殿下也是来探望长公主的?”
“我奉母皇旨意,暂居阿姐府上。”容琰语气温和,他摸索着向前迈了一步,恰好挡在高赫瑛与府门之间。秋阳下,容琰静静立在朱门前,白纱覆眼,唇角带着若有若无的浅笑,明明还是个目不能视的稚气少年郎,“世子今日若是来寻阿姐论学,怕是不巧。阿姐今日要陪我习字,恐不得空。”
高赫瑛闻言面上依旧温润:”既然如此,小臣改日再来拜访。”
他二人正在门口这般立着,耳边又听得由远及近地传来马蹄声。
少年人额上一层细汗,想必是快马加鞭而来,待在门口勒马翻身,看清门口这二人的身影,也是一怔,随后连忙请安:“臣金吾卫沈自瑾,见过二皇子点子,见过高世子。”
容琰不认得他的声音,却想起来了,这位便是阿姐前些日子随口提到的,进献白兔的沈小将军。
他们三人就这样站在公主府前,一个温润如玉,一个脆弱似瓷,一个灿烈如阳,倒是截然不同。
贾渊因公务路过,远远一眼,呵呵一笑。
真是个好日子,人还挺齐全——
作者有话说:燃尽了,斗智斗勇至今仍放不出来……
(躺倒在地)(鼠掉)(又爬起来求各位宝宝亲亲[爆哭])
第23章 第 23 章 你别动,坐好,我自己来……
扶云踏出府门时, 瞧见的就是他们几人立在阶前。
门外已有路人驻足张望,扶云立即收起眼底惊讶,得体一笑:“殿下请各位入内叙话。”
容琰自然地朝她伸手:“劳烦姑姑带我进去, 莫要叫阿姐久等了。”这声“姑姑”叫得亲切, 显然不是头一回来, 倒显得另外二位生分。
他这样自然的态度, 愈发显得高赫瑛与沈自瑾似不请自来的外来客。
三人随着扶云入府, 宫人按照扶云的吩咐,先将高赫瑛与沈自瑾请去待客的花厅,容琰则要先随扶云去给他小住出来的院落。
分别时, 他的手搭在扶云的手背上,微微侧身看着他们, 轻轻一笑:“我先失陪了。”
小小的人儿随着扶云,走了另一条穿花廊, 消失在花影扶疏下。
高赫瑛与沈自瑾并行, 二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并不熟络, 倒也不生疏。
沈自瑾瞧见他腰间挂着一块高句丽纹样的玉佩, 并非当初在觐见礼上受顺天帝所赐的那块, 想起他因何在此,不由得问起:“世子长留京城,可会思念故土?”
“故土难忘, 然天朝风物更令人心折。”高赫瑛顺着他的视线落到自己腰间的玉佩上,笑着用指尖轻轻拨弄着, “陛下恩准我随宗室子弟研习经典,自当尽弟子之礼。”
他语意婉转,竟是解释了今日到访缘由, 目光掠过沈自瑾手中的锦盒时,带着善意的询问。
沈自瑾耳根微热:“……殿下曾为家母延医,奉父命特来致谢。”
二人皆有缘由,彼此客客气气地说了一路,就这般到了花厅。
再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容鲤才前来。
容琰和她的小尾巴似的,就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后,半步不离。
容鲤在来前便已听扶云说过缘由,她是个不喜欢叫人看热闹的人,故而也不怪罪扶云自作主张,反而夸她行事有度。
她免了高赫瑛与沈自瑾的礼,在主位坐下,容琰自然地挨着她身侧落座,始终安静地望向她的方向。
高赫瑛命身后的侍从奉上礼盒,其中却并非是什么稀罕物件,反而是些码放整齐的肉干红枣等物。
扶云尚且没有反应过来,容鲤倒觉得稀奇,莞尔一笑:“本宫日后不过是带世子略通弘文馆事宜,算不得世子的先生,怎能收这束脩之礼?”
“殿下日后既要指点小臣学问,自然是小臣的师长。”高赫瑛却自有他的一套说辞,容鲤不好推辞,只得先命人收下:“世子以礼相待,本宫自不会藏私。”
沈自瑾见状,忙将自己带来的锦盒打开,里头竟是一朵碗口大的雪莲,可见珍贵。
“家母卧病多年,幸得殿下寻来的大夫诊治,如今已能下床行走。此恩难忘。”沈自瑾语气诚挚。
容鲤没想过会得到沈家如此重礼。她当初派人寻医,不过是去寻展钦的路上,见他对母亲孺慕情深,因而动了恻隐之心,举手之劳罢了,并未想过要如此厚重的回报。
不过画卷那事,她如今与展钦都还不曾说明白,她总是忧心展钦因沈自瑾的缘故不快,是以见了他总有些怪怪的,不愿节外生枝:“沈夫人能日渐康健,是府上积福,大夫尽了本分,本宫不过顺水推舟,当不得如此重礼。”
沈自瑾却坚持道:“殿下恩德,沈家铭记于心,区区薄礼,不足挂齿,还望殿下笑纳。”他目光澄澈,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与真诚。
容鲤见他如此,心道今日不收恐怕还会再来,他父亲沈工部亦是个很执拗的性子,只好示意扶云将锦盒收下,笑道:“好,只是沈夫人身子要紧,这等贵重补品,以后万要先用在沈夫人身上。沈家于国朝乃肱股之臣,日后于求医上若还有难处,沈小将军亦尽可直言。”
这话便是将沈家的感激限定在“臣属对君上”的范畴内,划清了界限。
也不知沈自瑾可曾察觉到这细微的界限,依旧笑容明朗地应了声“是”,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容鲤握着容琰的手。
一旁的高赫瑛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唇角噙着温雅的笑意。而容琰则微微偏头,无神的眸子望向沈自瑾的方向,细白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轻轻拽了拽容鲤的衣袖一角。
容鲤察觉到衣袖上传来的轻微力道,低头看了眼紧挨着自己的容颜,见他唇角微微抿着,心下微软,只当她是对生人有些不安,便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手背。
“殿下仁善,沈公子知恩,实乃佳话。”高赫瑛适时开口,声音温柔,“今日叨扰已久,不敢再多耽误殿下清静,小臣先行告退。”
沈自瑾见状,也连忙再次行礼告辞。
容鲤颔首,并未多留,只对高赫瑛叮嘱道:“秋猎已结束,诸事皆恢复正常朝时,弘文馆高学士极为看重守时,勿要忘记辰时初刻前至弘文馆等候。”
“小臣谨记。”高赫瑛躬身,与沈自瑾一同随着引路的宫人退出了花厅。
外人一走,花厅内仿佛空气都松快了几分。
容鲤轻轻吁出一口气,这才觉得应付这些场面话着实有些耗神。她揉了揉眉心,侧首看向依旧紧紧靠着自己的容琰,笑着说道:“人都走了,还这么怕?”
容琰摇了摇头,小手依旧抓着她的衣袖不放,小声说:“没有怕。只是不认得他们,有些不相熟。”
容鲤捏了捏他的脸颊:“不过几个生人就害怕,等你到了参政议事的年纪,见的皆是大学士与朝臣,岂不是更怕?”
容琰一笑,脸颊上浮出一个深深的酒窝:“也只有阿姐觉得我能去议事了,我父君都不这样觉得。”
“有何不能?你只不过是眼睛瞧不清楚。再说了,母皇时常命人遍寻天下名医,眼下离你参政的年龄还有好几年,在这之前未必就不能治好了。”容鲤并不忌讳与容琰说这些,尽管宫中人皆对容琰的眼睛诲莫若深,把他当做一碰就碎的瓷娃娃,她却不觉得这是什么说不得的事,反而揶揄他和他顽笑,“说不定等你眼睛好了,一看阿姐,原是个这样没意思的人,就不再和阿姐亲近了。”
眼睛瞧不见又不是天罚,不过是生了病——这世间的病总有好的时候,正如她相信自己体内的毒也终究能解一般。
容琰伸手往她面上摸去,待摸到她唇角勾起的一点笑意,他也笑了起来:“无论眼睛会不会治好,阿姐都是我最好的阿姐。”
他在容鲤身边坐了一会儿,便自己乖巧地站起来请辞了,走的时候又从花窗探进头来,扬声说道:“父君不让人告诉我,我却知道,阿姐及笄礼后便要上朝议事了。这些日子我住在阿姐这里,绝不会随意来叨扰阿姐,阿姐尽心准备就是。”
容鲤看着容琰懂事地离开,心中既暖又涩。及笄礼后参政,的确是她眼下心头头一桩大事,而在此之前,母皇又将带领高赫瑛上弘文馆修习之事交到她手里领头,她之后恐怕日日都得忙了。
她又想到找不见人的展钦,被公务占满的心里不由得浮起一丝想念。
*
沈自瑾与高赫瑛分头后,先去金吾卫瞧了瞧有没有自己的事儿。他虽因家中事在金吾卫挂了长假,却仍旧会日日去金吾卫点点卯,瞧瞧有没有什么自己帮得上忙的地方,若没有什么事,再回家侍疾。
等听人说没有指挥使大人的新安排,他才快马加鞭地回了家。
本是寻常一般回家,却不料进了家门,父亲与姨娘柳氏皆在门口等着他。
二人见他空着手回来了,脸上很显然松了口气,柳氏欢欢喜喜地去小厨房命人炖煮东西了,目光一直在沈自瑾身上扫过,满目的满意之色。
沈自瑾被他二人的目光看得好不自在,寒暄了一番就先回了沈母屋舍,留下他二人看着他离去的背景。
等他走远了,柳氏才笑眯眯地甩了甩手帕:“老爷将瑾哥儿制衣的事情交到妾身手里,果然没有交错罢!瑾哥儿穿这一身洒金白袍,与那些王孙公子也没有分别了,真真是一表人才!”
沈工部也颇为满意地捻了捻长须,点头道:“你的眼光,确实不错。”
“昨日媒人上门来打探,说是徐阁老的孙女年龄到了,有意择婿。”柳氏的眼睛滴溜溜地转,“那徐小娘也是远近闻名的有才之人,不知老爷意下如何?”
沈工部却皱眉:“推了去。若是先前,倒也不错,只是眼下看来……不过如此。”
柳氏便点头,转回去忙活了。
京中喜事多,上好的料子几乎翻了成倍的价,柳氏在心里打满了小算盘,想着要如何才能再给沈自瑾制一身顶好的衣裳,以及在此之外,是否能给自己的儿子也新做两身衣服。
*
容琰走后,宫中先来了人,让容鲤试了及笄礼上要穿的样衣,却发觉半年前量的尺码不对,胸前那一块有些紧了,有些礼服需要稍作修改。
司织局的宫人带了位专从江南召来的绣娘为容鲤重新量尺码,那绣娘还是第一次见这位传闻中的天家贵胄,不由得打量这位身量娇小的长公主。见她脸上还有些稚色,明明年纪尚小,眉心却微微蹙着,一边由着她随意动作,一边叫人将几本文书书卷捧到面前,专心致志地看着,好似在择选什么。
她不便多看,只瞥了两眼就收回眼神来,感慨着这位长公主殿下果真深得圣心。
容鲤接下来的日程果然塞得极满,量了尺码制了新衣,又马不停蹄地去弘文馆日日点卯,与那位她十三岁前最常见到的、无比严苛的高大学士打交道,踩着晨光去,踏着夜色回。
等回了公主府,还有数不清的礼仪嬷嬷等着她,好不容易梳洗躺下,还要在灯前看一会儿母皇命人送来给她先练手的些许文书,简直要将一个人掰成十个人来用。
直到夜上中天,她才能在锦被中滚两下,满目怅然地叹气,然后无比准时地问上一句:“驸马今日在哪,做了什么?”
展钦之忙,比之她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刺客之事蹊跷,他已得了些眉目,带着人在外头排查线索,听说是立了军令状,定在长公主及笄礼前将此事了了。
容鲤初得此消息时,心中还有些甜滋滋的,只觉得展钦心里有她,定是因为不想叫这些事侵扰了她的及笄礼,也想着尽早结束,早些回来参加她的及笄礼。
只是太久没见到展钦了,容鲤着实想他,这点儿甜蜜早消耗尽了,眼巴巴地盼着人回来。
结果好不容易人回来了,容鲤忙忙谴人去问他可有时间来公主府用膳,他却都没空来。
长公主殿下被公务私事泡透了,只能委委屈屈地伴着一点泪花入睡,结果夜里还做了个噩梦,有个可恶的声音还一直在她耳边说,展钦是故意不来见她的。
她一觉醒来,只觉得梦太荒唐,她的驸马乃是国之栋梁,为国效力,拼死捉贼,怎么可能是不肯来见她?结果一日心思不宁,用晚膳的时候都食不下咽。
还是扶云看出她一日都心事重重,偷偷地把安庆县主请来了。
容鲤还不知道,正蔫巴巴地坐在书房边蹂躏手里的一只软枕,边看新发下来的文书。安庆来的时候,她整个人如同要化了的糯米酥酪似的,瘫在书桌上,长吁短叹。
安庆人未至声先到,带着她一贯的爽利促狭劲儿:“哟,这是哪家的小娘子,愁得我都要认不出了?”
容鲤猛地抬起头,看见安庆倚在门框上,正挑眉看着她,眼中满是戏谑。
她平日里看到安庆,都是一下子就扑到她身边去的,但是这些时日她实在太累了,加之心绪郁结,动也动不了了,趴在桌案上叹息,如同魂被抽走了似的:“你怎么来了?且先等等我,看完这叠文书来。”
“你这要看到什么时候去?陛下给你文书,也不是叫你一日就要看完的。”安庆走上来,将她手里的文书抽走了,也不偷看,只是盖拢起来,放在一边,拉着她到书房里的软榻上坐着。
容鲤就没有骨头似的倚靠在软榻上,继续郁卒地捏着手里的软枕,又叹起气来。
安庆将那可怜的软枕取到一边去,笑道:“怎么了这是?我听说你最近忙得脚不沾地,怎么还有空在这儿伤春悲秋?莫不是……思念你家那位冷面驸马了?”
她都不用深想,一句话正中靶心。
容鲤小脸一垮,这没骨头的糯米酥酪又滚到安庆身上去了,将下巴搁在安庆肩上,唉声叹气:“他都回京好几日了,一次都没来看过我。我派人去请,他也总说公务繁忙,抽不开身。安庆,你说……他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或者……他根本就是不想见我,故意避着我?”
想到那个荒唐的噩梦,容鲤心里更是一阵抽紧。
安庆闻言,想到秋猎的时候从容鲤那听说的事,没有急着开口,反而好整以暇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悠悠地说道:“我看,与你想的不同。”
“此话怎讲?”容鲤仿佛一下子有了劲,抬头看她。
“你俩人上一回见面,是不是还是秋猎那会儿?”
容鲤点头:“正是。没想到过了秋猎,正好生了刺客刺杀的事儿,他忙的找不见人。好不容易在京中,却怎么也请不过来。”
安庆噗嗤一笑:“你忘了,你们秋猎时做了什么了?”
容鲤眨眨眼睛,然后才从自己被公务塞满的脑海里,想起来那夜的暧昧靡丽,她被揉成了一团湿漉漉的粉面似的。
展钦那双浅色的眼在暗色里也格外亮,似有流光汇聚,看起来仿佛冷酷无情。
可这样冷酷无情的人,那双执剑引弓的手,却有力又坚定的,以指腹的茧子勾着揉着,又吮又舔。
最后连玉似的鼻梁、长而卷的眼睫上都淅淅沥沥地沾了一层甜腻的水光,连那张平日里冷淡的薄唇,也似染了口脂似的殷红清亮。
这些画面笼着那夜里的暗,又隔着一夜的泪眼,朦朦胧胧的如梦似幻,一下子涌入她的脑海。容鲤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眼神闪烁,不敢看安庆,她耳根都烧了起来:“我,我不是早和你说了么……你怎么还问!”
她这副欲语还休、面泛桃花的模样,哪里瞒得过安庆的眼睛。安庆放下茶杯,凑近她,压低声音,带着笃定的笑意:“那不就是了,你想想第二日你是如何的?你可愿意见他?”
容鲤当即摇头:“我怎么见他!我……我一见他,我就想到那夜里的事情,我只想找条缝儿钻进去。”
安庆听完,非但没有同情容鲤的羞怯,反而咯咯笑起来:“我当是什么大事!原来如此!小鲤儿,你这可真是当局者迷!”
“什么意思?”容鲤茫然地看着她。
“这还不明白吗?”安庆一副“你真是不开窍”的恨铁不成钢表情,“你家那位展大人,哪里是在生你的气避着你?他分明是——害、羞、了!”
“害羞?”容鲤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展钦那样的人,竟还会害羞?
“对,就是害羞!”安庆笃定地点头,分析得头头是道,“你想想,他那样一个古板严肃、循规蹈矩的人,与你成婚二载,因着你尚未及笄,对你秋毫未犯。那夜定然是情难自禁,一时冲动,对你做了那般……嗯……孟浪之举。事后回想起来,定然是懊恼万分,不知该如何面对你。”
她顿了顿,又道:“这男人啊,尤其是展大人那等闷葫芦性子,越是心里在意,面上就越是要装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生怕泄露了情绪,让你觉得他轻浮。他这哪里是避着你?分明是心里有鬼,不敢见你!”
容鲤瞠目结舌,有些害羞,又觉得奇怪,下意识喃喃道:“我还以为,是因为画卷的事儿过不去了,他一直不肯见我……”
安庆嗤笑,伸手将容鲤呆呆的小脸好一顿揉搓:“若说此事,我也不骗你,你不与他说明白,他多半确实心有芥蒂。只是他若真的这样在意如鲠在喉,秋猎时又怎会与你亲近?眼下不肯见你,有气是小,多半是那亲密之事叫他也有些举棋不定,不敢见你呢。”
容鲤被安庆这番惊世骇俗的分析震住了,仔细回想,似乎……确有几分道理?
若是她误会展钦喜欢旁人,决计一脚将他踢出公主府去,还和他在那拉拉扯扯半晌?
难道,果真如安庆所说,他真是……与她一样害羞了?
容鲤顿时眼中一亮,再不复刚刚的颓唐忧郁之色。
“真的吗?”她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芒,抓着安庆的袖子,急切地确认。
“十有八九!”安庆拍着胸脯保证,随即又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只不过我与你说,展大人那样的性情,你若晾着他,他越钻牛角尖,你得主动些!”
“主动?”容鲤眨眨眼,“怎么主动?”
安庆忍不住戳了戳她的额头:“平日里看着那样精明的一个人,怎么眼下这样呆了?他现在不是回京了,就在金吾卫衙署或者他自己府里吗?他有空,你怎么就不能‘恰好’路过,或者干脆直接去找他?难不成你还指望他那个闷葫芦自己想通了,主动来找你赔礼道歉不成?”
容鲤讷讷:“这样可行么……我这几日也忙,未必得空……”
安庆大叹息:“你眼下这样日日长吁短叹,做事也不在心上,何必呢?你去寻他,将你心里的事儿说了,等这事儿解决了,处理公务岂不是事半功倍?”
容鲤福至心灵。是啊!她为什么一定要在公主府里等他来?她可以去找他啊!
“可是……我以什么理由去找他呢?”容鲤还是有些犹豫,毕竟她之前派人去请,他都推脱了。
安庆眼珠一转,计上心来:“这还不简单?你如今不是协理弘文馆事宜吗?就说弘文馆有番邦世子停留,必须有公务要与金吾卫协调,或者……直接去他院里!就说……就说你及笄礼的流程有些细节,需要与他这个驸马商议,何等名正言顺!”
她越说越觉得可行,凑到容鲤耳边,压低声音,传授起更“大胆”的秘诀:“我告诉你,你去找他,可不许再穿这样的衣裳了。”
安庆看了看她还没换下来的繁复宫装,轻轻摇头:“你这衣裳太厚重,压得你自己都透不过气来,不许穿了。挑件颜色鲜亮些的,料子轻软些的。见了他,也别一上来就兴师问罪,质问人家怎么不来找你——别瞪我,我还不知道你的性子!
你先软语关心几句,看他反应。他若还是冷着脸,你就……假装不小心崴一下脚,往他怀里靠一靠!或者,借口看他伤势恢复得如何,‘不经意’地碰碰他的手……他还能推开你不成!”
安庆说得眉飞色舞,容鲤听得面红耳赤,心跳加速。
这这这……与话本子里写的“色诱”有何区别?光是听着就让她觉得羞耻不已。
可她真的好久不曾见他了,心中实在想念,若这法子有效,她还果真有些心动。
“这……这能行吗?”她声音细若蚊吟,脸上红晕更深。
“定能成的!”安庆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对付展大人这种性子,你就得豁出去点儿!再说了,你们是正经夫妻,有些亲密接触怎么了?
再者,我没记错的话,你及笄礼过后,展大人就要搬入公主府了,难不成那时候再去寻他,那黄花菜可都凉了!再加上你说的画卷那事,本是个误会,可时日久了他见不到你,难免疑神疑鬼,到时候当真因这事与你生分了,反而得不偿失。”
一想到驸马真的与她生分,容鲤就觉得头晕目眩——她不要这样!她要她的驸马!
一股勇气陡然从心底升起。她深吸一口气,点点头:“好,我这去找他。”
安庆见她终于开窍,嘿然一笑:“这就对了!画卷的事,你尽管直接与展大人说罢,我不介意这些。”
容鲤往她怀里蹭了蹭,轻轻“嗯”了一声。
“你好生准备着,我还有些事,便不等你挑衣裳了,等你有了进展,来与我说!”安庆笑眯眯点头,起身准备告辞。
容鲤点点头,然后又仿佛想到些什么,目光移回她身上:“不对,你等一等!”
安庆挑眉,立在原地:“又怎么了,我的好殿下。”
容鲤围着她转了一圈,指着她的耳垂说道:“你今日出来寻我,怎么戴了耳铛,还化了眉眼的……”
安庆那样大方的人,被她如此指出来,也禁不住面色一红,随后把话岔开:“怎么?我来见你,便不可以梳妆打扮了?”
容鲤可半点不信,撅起嘴来挤兑她:“嚄——我可不信!你说,有什么事瞒着我了?”
安庆哪会让她审问,脚下抹油,当即跑了。
容鲤咬咬牙,想着自己一会儿还要去见展钦,今日就先放过她这一回——于是她一头扎回了自己的寝宫,叫扶云和携月将她今年做的新衣裳都捧出来,一件件仔细挑选。
携月还奇怪殿下这大半夜的怎么找起衣裳来了,扶云却已猜到了,给她使了个眼色,叫她休要再问。
最后,扶云替容鲤选了一件月白底绣折枝玉兰的袄裙,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愈发精致。料子是江南新进贡的流光锦,行走间波光粼粼,正勾勒出容鲤日渐窈窕的身姿,很是好看。
扶云为她梳头,携月为她仔细描摹眉眼,点了朱唇,又特意将一头青丝挽了个略显松慵的发髻。容鲤在妆奁盒里挑拣了许久,才簪上一支她鲜少戴的白玉响铃簪。
容鲤一梳妆好,便往外头去了,不许扶云携月跟来。
携月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扁着嘴角不说话。
扶云打趣她怎么还不曾适应,一边收拾起妆奁盒子来。
两人闲聊时,扶云随口问了一句:“殿下方才选的那簪子是哪儿来的,瞧着不曾见过?”
携月掌管她的箱笼妆奁多年,思索了一番才道:“好似是哪一年收的生辰礼,我也不记得了,得对着册子才能知道。”
容鲤年年得的赏赐、下头官员的进献不知凡几,二人也不过随意一说,并不会当真去翻捡十几年的册子去寻,究竟是何人所献。
*
容鲤出门前,便已打探清楚了,展钦今日在京中,不过不在金吾卫衙署,而是在他自己的御赐府邸内。
她在府里大张旗鼓一顿准备,等走出寝宫,被那冷风一吹面上,这才有点儿冷静下来,到底有些羞窘了。
她不敢如此堂而皇之的大半夜去寻展钦,只好忍痛舍了她的宝马香车,叫人驾了一辆不怎么引人注目的小轿辇带她前去。
乌衣巷的夜里车马不少,她这小车在其中也不突兀。
待到了展钦府邸,院门当值的侍从见一辆小车缓缓停下,正有几分疑惑,皱着眉头上前:“大人今夜不见客……”
只是话还没说完,那车帘就一撩,露出半张掩在斗篷下的雪白小脸:“本宫也是客?”
那侍从守此府邸已久,可从未见过这位长公主殿下来此,不由得大吃一惊。
“驸马歇下了吗?”容鲤压低声音问道。
“回殿下,驸马刚回来不久,书房灯还亮着,想是还在处理公务。”
容鲤心下稍安,随后便下了车来,示意侍从不必通报,直接带路就是。
那侍从还有几分举棋不定,不知道这样好还是不好,他身边的另一个侍从可灵光多了,替过他来,当即为容鲤引路。
容鲤还是头一回来此,有些好奇地张望着周围。这府邸五进五出,富丽堂皇,虽比不得公主府,但在寸土寸金的乌衣巷有此宅邸,她的驸马究竟有多受母皇看重,由此可见一斑。
待到了书院门口,那两位侍从便不便入内了,抱拳退下。
容鲤也将自己的宫人留在院子门口,这才小心探头,往里进去。
越往里走,容鲤的心便不由得跳起来——她这样不请自来,全凭安庆鼓舞,眼下这热血有些凉了,便不由得生出些迟疑退却来,几乎有些想逃走了。
但临阵脱逃终究非女子所为——容鲤这样安抚了自己一番,随后鼓起勇气,走至书房门前。
书房的门虚掩着,并未关严。容鲤走到门前,正想抬手敲门,却从门缝中瞥见了里面的情形。
展钦背对着门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上身未着寸缕,精壮结实的背部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感,在跳跃的烛光下如同镀上一层光泽。
就算是那夜,容鲤也不曾见过未着衣裳的展钦,不由得面上一红,下意识闭眼——然后几息之后,又偷偷睁眼,往展钦那边看过去,多看了好几眼。
驸马的身材,果然比她想的还要好。
容鲤忍不住弯了眉眼,正欲转过身清清嗓子,提醒他门外有人,正好瞧见展钦侧身。
如此一来,突然跳入容鲤眼帘的,除却展钦雪白与淡粉交织的饱满胸肌,以及旧日留下的些许浅淡疤痕外,左臂靠近肩胛的位置,一道寸许长的伤口赫然在目。
虽已止血,但皮肉外翻,红肿未消,看着依旧触目惊心。
展钦正微微侧着头,右手拿着一瓶金疮药,面无表情地给左臂后侧的伤处上药,仿佛不是伤在他身上似的。书房中的灯火摇曳,愈发显得他的眉目轮廓深冷,没有半分人气。
容鲤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也顾不得什么礼数,直接推门而入。
“怎么回事!”她的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心疼,“你受伤了,怎么也不同我说!”
展钦动作一顿,猛地回身,看见突然闯入的容鲤,眉头瞬间蹙起,下意识就想抓起一旁搭着的里衣披上。
“别动!”容鲤几步抢上前,按住了他欲动作的右手。
两人的手触碰到一起,他掌心的温热与她指尖的微凉形成鲜明对比。展钦身体明显僵住,黑眸锐利地看向她,有些不解。
容鲤却顾不得他探究的目光,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道伤口上。她夺过他手中的药瓶,声音又急又软:“你自己怎么弄得好?快些放下,莫要扯到伤口了。”
她靠得极近,身上那点儿甜香比营帐那夜淡了许多,却也毫无防备地萦绕在展钦鼻尖。她纤细的手指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小心翼翼地沾了药粉,屏住呼吸,凑近他那狰狞的伤处。
“疼不疼?”小姑娘的声音都在抖,眼底似漫上一层水汽。
“不疼。”
“胡说!怎么可能不疼!”容鲤呛声,那清脆的嗓子却带上了一层哭腔。
微凉的指尖偶尔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他灼热的肌肤,每一次轻触,都像是一点星火,落在展钦紧绷的神经上。他能清晰地看到她低垂的眼睫,如同蝶翼般轻颤,看到她因担忧微微抿起的唇,正搽了润润的口脂,在灯火下盈盈闪光。
她离他这样近,近得他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臂膀,带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麻痒。
展钦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抿紧薄唇,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去看那近在咫尺的娇颜,声音有些沙哑低沉:“不敢劳烦殿下。”
“什么劳烦不劳烦!”容鲤抬起头,眼圈有些发红,不知是心疼还是气的,“你是我驸马,你受伤了,我照顾你不是天经地义吗?”
她说着,手下动作更加轻柔,一边小心地吹着气,似乎想借此减轻他的痛楚,一边将药粉均匀地撒在伤口上:“我替你吹吹,就没那样疼了。”
和哄小孩儿似的。
展钦的目光落在她可怜巴巴的面孔上,有些恍然。
这样的伤他受过不知多少次,早已忘记疼是什么滋味了。然而那温热的气息拂过敏感的新生皮肉,混合着药粉的清凉,竟在他的肌肤上点起一种极其诡异又磨人的胀痛痒意,比营帐中的那一夜更叫他难以抑制。
展钦浑身肌肉绷得如同铁石,额角甚至隐隐有青筋跳动。他从未与人有过如此亲密逾矩的接触,即便是那夜,他都一直衣冠楚楚,不敢让容鲤碰到自己分毫。
“好了。”容鲤终于上完药,又拿起一旁干净的绷带,准备为他包扎。
然而,包扎需要将布条绕过他的胸膛和后背。容鲤比划了一下,发现自己若想妥善包扎,几乎等同于要环抱住他——他他他,他还没穿衣裳呢,这可如何使得?
容鲤的脸颊后知后觉地烧了起来,动作也变得迟疑。
展钦看出了她的窘迫,伸手欲接过布条:“臣自己来。”
“不行!”容鲤却执拗地躲开他的手,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红着脸,小声却坚定地说,“你别动,坐好,我自己来。”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然后上前一步,张开手臂,将那一卷棉布小心翼翼地绕过他精壮的腰身。为了动作方便,她的脸颊几乎要贴在他未受伤的右侧胸膛上。
没有衣料的阻隔,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肌肤下传来的炽热温度,以及那强健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擂鼓似的敲击着她的耳膜。
她的手臂环抱着他,指尖在他后背笨拙地寻找着布条的接头,每一次移动,都像是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拨弄。少女柔软的身躯若有若无地蹭着他的胸膛,发顶的清香不断钻入他的呼吸。
展钦的呼吸骤然粗重了几分,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手背上血管虬结。他闭上眼,浓密的眼睫剧烈地颤抖着,像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
容鲤全然不知,她只觉得自己脸热得厉害,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好不容易才将伤口包扎妥当,却因为手抖打了一个略显歪扭的结。
“好、好了……”她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连忙向后退开一步,拉开些许距离,不敢抬头看他。
怀中柔软的触感和那扰人的甜香骤然撤离,展钦紧绷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瞬,随即又被更深的暗流席卷。
他睁开眼,眸色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隐忍,有挣扎,还有一丝被强行压下的、危险的暗火——
作者有话说:审核大人——(跪倒)——我是良民——
我的读者还在等我的更新——求放过——(在地上打滚)
第24章 第 24 章 两个人就这样挤在一张椅……
桌案上的烛火“啪”得一跳, 映得展钦轮廓分明的侧脸明明暗暗。
容鲤的目光落到他面上,她从小爱俏,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却因此跌入他的一双眼中, 被那目光所攫, 几乎溺在里头出不来, 只好仓皇收回视线。
展钦眸底那片暗色翻涌得厉害, 容鲤被他这般盯着,心头那点因安庆鼓舞而生的勇气霎时烟消云散,只剩下擂鼓般的心跳, 撞得她耳根发软。
她下意识有些想逃,往后退了两步, 脚跟却正好抵住了桌角,退无可退。
“……既上好药了, 你可要休息……?”容鲤声音比方才小了许多, 还是发着颤的, 却并不是怕的。说罢, 也不等展钦回应, 她已打起了退堂鼓, “你好好歇息,我请太医来给你瞧瞧……”
说罢,转身就想走。
“殿下。”展钦一伸手, 抵在桌案上,她便被堵住了去路。他的声音较平日有些发哑, 却还偏偏倾身过来。那微微带着些喑哑的嗓音如同砂纸一般磨过容鲤的耳廓,叫她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容鲤想推开他,可他眼下上身赤裸, 无处可触碰;那伸出来挡她的手臂上正缠着几圈雪白的绷带,隐约透露出些许血色,叫她也不敢落手。
“……作甚。”容鲤不敢与他对视,半晌才憋出来一句嘟囔。
“殿下总是如此,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展钦轻笑,微垂的眼睫下隐有暗火流转:“这话不是臣应当问殿下的么?前些日子一直躲着臣,不愿与臣说话,眼下却深夜前来,也不叫人通传一声,有何贵干?”
分明是你不理我!
容鲤不由得腹诽,很是不服气地抬眸,却正好撞入他沉静的眼底。那目光似带着钩子一般,几乎将她的心也勾出来了。
容鲤的脸颊顿时烧得更厉害了——她为何来?安庆的话在她脑中回响,她来的时候确是满腔勇气。可真到了他面前,察觉到他的热气就这样萦绕在自己身边,视野所及、伸手可触碰的,皆是活生生的展钦,那些什么“主动”、“色诱”,她便不敢再多想一下了。
于是她仓皇地垂下眼来:“母皇命我协力弘文馆事宜,我想着如今出入弘文馆的人数不少,还有外邦世子,应与金吾卫协调一番。”终究是选了个安庆为她找的借口,却不知道自己的话说得有多没底气。
“那殿下可真是着急。”展钦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触碰到她的面颊,“弘文馆之事,若需金吾卫协调,殿下只需叫人传令去衙署,自有郎将为殿下差遣,又怎寻到臣的府邸来了?”
他这样步步紧逼,不过一句话,就将她那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戳得全是漏洞。
容鲤心跳如鼓,终究是败下阵来,闷闷说道:“我……我只是有些想你了。我们许久不见,你好不容易回京来,我只是想……只是想见见你。”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说到后来头都垂下去了,只敢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因着她低头的动作,发髻上的那支白玉响铃簪细细碎碎地垂到她鬓边,正好落入展钦的视线。
察觉到头上一动,容鲤不由得侧头去看,见那簪子上坠着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从他的指尖滑过。
他在摸……她的簪子?
这个认知叫她有些羞怯的心思稍稍松了些。
方才既然开了话头,容鲤也就不顾不管地将剩下的都说了:“你一个人在外头查刺客的事,又立了军令状……我总是担心你一个人在外头有什么难处,却也鞭长莫及。听说你回京了,我便想看看你好不好。可是我差人去请你,你总是不来,所以我只好亲自来看看你。你不愿意来,难不成还不让我去寻你么?”
这话带着几分委屈几分控诉,却是全然的坦诚。
展钦深不见底的眸中似有波澜骤起。他闭了闭眼,将那些波澜压下去,方才抬起来触碰她发簪的手慢慢放下了,虚虚地落在她的鬓边。
看着她泛红的耳尖,躲闪的眼神,那颗小巧的耳垂涨红着,如同一颗红玉一般饱满,衬得颈边的肌肤愈发白皙剔透。
加之她进来的时候就已经在斗篷解落在地,那一身窈窕的轻软衣裳就这般软软地贴服在容鲤身上,展钦的目光很是自然地从她的耳垂往下落,滚过纤细的脖颈腰身,落在容鲤自己一直盯着瞧的足尖上。
她心跳得正快,只觉得展钦的目光与平常很不一样,反复带着火一般,灼灼滚过她身上的每个角落,下意识地躲了一躲。头上的簪子便随着她细微的动作撞出清冷的脆响,一下下,如同敲击在彼此的心间。
“殿下……臣,实在公务繁忙。”他轻声叹息,说出的理由,却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容鲤本羞怯着,却被他这话激得抬起头来,眼圈都有些红了:“就有这样忙?连派个人递句话的功夫都没有吗?你明明知道我在京中挂念你,你忍心叫我这样难过?”
雾蒙蒙的眼睛,与展钦那一日南下回京后,隔着花窗所见的眼一模一样,带着全然的思念与委屈。
“你告诉我,是不是因那画卷的事,你还在生着我的气?”容鲤并不是个能受委屈的性子,她已让自己受了许多委屈了,今日实在是有些受不了了,于是狠狠瞪他一眼,很是恼火的样子,一点儿泪珠子却忍不住地从眼角滚下来:“你现在就同我说实话,否则过了今日想再说,可不能了!”
可怜极了,与那一日她在他怀中,伸着手要抱抱的样子重叠在一起。
那一日他不曾抱她,她也是这样生气,龇牙咧嘴的,像炸毛的小狐狸。只是今日她的恼火里带着颗颗泪珠,浸润着烟斜雾横的水汽,如秋露一般冰凉。
他的手落下来,虚虚地环绕在她身侧,几乎成了一个拥抱,但到底是想到了些什么,便悬崖勒马,成了轻轻扶着她的臂膀:“那画卷的事……臣已不在意了。”
容鲤却不信。
她这时候也不管展钦身上穿没穿衣裳了,往前一步,几乎把整个人嵌入他的怀里。
展钦猝不及防她会如此,下意识后退。顷刻之间竟攻守易型,成了容鲤步步紧逼,将他逼至座椅上坐下。
而容鲤仍然不肯善罢甘休。那太师椅宽敞着,展钦坐了大半,她就整个人往旁边挤进去,非要在他身边。
不仅如此,她的手还按着展钦的手臂,支起身子与他对视,不让展钦避开她的眼神:“不许说什么你已不在意了,你就是在意!否则为何不肯见我?”
掌心下的肌肉僵硬着,容鲤也不管,见展钦想侧过头去避开她,她想也不想,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两只手都贴在展钦的脸侧,叫他只能看着自己:
“先前不好与你说缘由,是因为不想害了安庆的名声,今日就与你说明白了。安庆从沧州和离回来,是吃了许多苦头的,我想叫她日后的日子好过一些,重新为她寻个知心人,因着这个缘故,我才看那些画卷的!”
他避无可避,垂眸的动作还被容鲤猜了个正着。
尽管目光能作假,身体却不能,容鲤正紧贴着他上半身,几乎是话音刚落,瞬间便察觉到他僵硬的肌骨一松。
容鲤这才满意了,眼角还含着泪花呢,却翘着唇一笑,有些得意:“哼,我就说你是因着这事儿生我的气,才一直避着我。是就是了,承认又如何?我又不会笑话你,非要和我嘴硬。”
展钦的呼吸稍稍粗了些,他的目光彻底藏在了眼睫下,只呼吸中带着些许哑,却答非所问:“殿下如此……不妥,不如先下去,可好?”
容鲤浑然未觉,她正觉得自己抓到了驸马的把柄,需得乘胜追击。于是不仅不退,还伸手去楼他脖颈,整个人赖在他身上不肯走:“不、好!你先承认你在意,我便走!”
两个人就这样挤在太师椅上,容鲤挂在他身上,怎么也不肯下去,丝毫不曾意识到这动作如何不雅。
她方才本就是硬要爬上来的,并没有什么借力点,因要两只手一起胁迫展钦不许转头,她撑着展钦臂膀的手撤走了,只能靠着自己的膝盖支撑着。偏偏她的膝盖正好压在展钦身上,随着她的动作,在他腹肌与腿上来回地碾来碾去。
展钦的肌肤白,容鲤又埋首在他颈侧,并不曾看见他眼尾酝起的一抹飞红。
他喉中溢出一声闷哼,似乎有几分压抑,容鲤这才后知后觉想起来展钦还是个伤员,连忙松开他,从他身上跳了下去。
展钦稍稍缓了一口气,有些狼狈地往后坐了坐,弯起身子来。
那始作俑者丝毫未觉,还满目歉意地看着他的伤处:“对不住,是不是我压着你的伤口,弄疼你了?”
展钦垂眸,半晌才摇头:“……不曾。”
容鲤见他额角沁出细汗,气息也比方才沉乱许多,只当是自己真的压到了他的伤处。她慌忙退开两步,指尖无措地绞着衣袖:“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
“无妨。”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殿下请回吧。”
容鲤见他神色隐忍,只当是他伤处疼痛,心下愈发愧疚。
做了错事就要她就不管不顾地离去,此非容鲤行事风格,见展钦弓着身子站起来,她还上前伸手去扶他,一边分外贴心又天真可爱地说:“我方才压着你哪儿了?伤口还疼不疼,给我瞧一瞧可好?”——
作者有话说:这种被制裁的日子什么时候是头啊[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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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第 25 章 心跳原来也会如同骤雨一……
听到她如此浑然未觉的天真询问, 展钦几乎是猝不及防地先阖上了双眼。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紧绷如火,却还得放缓了声音同她说:“不必。”
哪知容鲤不依不饶,非要看看刚刚包扎好的伤口是不是叫她压裂了, 怎会知道展钦究竟不痛快的地方是哪处?
她自觉理亏, 因而放缓了声音, 分外温言软语地哄:“好驸马, 你就让我瞧瞧罢, 不瞧瞧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说着这样糖衣裹着的软话,手就已经搭上了展钦的臂膀,当真打算解开那绷带来瞧一瞧。
柔嫩的指尖落在紧绷的肌肤上, 如同水滴滚如热油似的,激起一层涟漪, 炸开隐秘的战栗。
展钦只得伸手覆住她的手,却不敢与她对视, 轻轻摇头:“当真不必, 小伤而已。”
容鲤见他模样, 嘴一扁, 泪珠子就开始往外掉:“你定是还在生气, 都不肯给我瞧一瞧, 若是真的被我弄伤了,你要我如何自处?要是我害死了你,你叫我当小寡妇吗?”
她这样掉眼泪, 展钦无法,只得站在原地, 微微俯身下来,任由她解开才给他卷好的绷带。
容鲤的泪珠瞬间停了,小心翼翼地把那绷带解开。她却不知, 自己就这样立在他面前,全然专注地看着他的伤处,这般模样着实叫人心软。
展钦不由自主地垂首看她,见烛火跳动,映着她的长睫在脸颊上投下细碎的阴影。温热的气息吹拂过他紧绷的筋骨,本是为了舒缓他的疼痛,却如绒羽一般撩刮着本已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他的下颌不由得崩紧了,视线不受控制地划过她的面上各处,见她唇瓣微微开合着,口脂在烛光下泛着莹莹幽光,每一次吐息都似乎带着甜香。距离太近,那甜香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呼吸,与体内躁动的火焰交织碰撞。
“看清楚了?”他强迫自己挪开眼去,声音紧绷得如同那日猎场上的弓,“并未裂开。”
容鲤这才安心下来,抬起眼来看他。
这一抬眼,才发觉两人之间的距离近的太过。
展钦俯着身,颀长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她甚至能清晰地看见他眼中映出自己的双眸,有什么深不见底的暗潮在他眼底一闪而过。他的呼吸愈发灼热,与她清浅的气息交织在一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悄然绷紧,发出无声的嗡鸣。
她的心跳倏忽漏了一拍,脸颊后知后觉地漫上热意,搭在他臂膀上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却在无意中刮蹭到他伤口边缘完好的肌肤。
那一下极轻的刮蹭,却惹得展钦喉中溢出一声叹息。他伸手覆在她手背上,却并不将她的手甩下,反而渐渐收紧,并不叫她觉得疼痛,却无法挣脱。
“殿下……”他唤她,眸色深浓如墨,翻滚的欲念几乎要挣脱束缚,“为何总是这般一次次……”
容鲤被他眼中从未有过的骇人光芒慑住,一时忘了反应,只怔怔地望着他。她被他的大掌覆盖着,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滚烫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连带着她的指尖也仿佛跟着烧了起来。
她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展钦。
即便是那夜,她听过他的隐忍叹息,却不曾见过他似今夜这样,如同一柄拉满的弓,仿佛下一刻便要离弦而出,而她便是那一只被瞄准的仓皇猎物。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本能的,被危险吸引,又因未知而怯懦的心悸。
他看着她懵懂又无辜的眼神,那里面映着他的失控,却纯净得不含一丝杂质,就像围猎场上的那一夜一样,即便就那样被他捧着哄着,泪水涎水混在一起,最后倚在他的臂弯,她依旧是这样看着他,叫他自相形惭。
理智如崩紧的缰绳一般拉着他,叫他适可而止悬崖勒马;
渴求却在血脉中叫嚣着欲念,拖着他溺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的手滑落到容鲤的唇前,轻轻摩挲着,指腹的薄茧擦过,将那些口脂全抹开了,露出原本殷粉的唇瓣。
他慢慢倾身过来。
容鲤心跳得极厉害,眼睛愣愣地眨了两下,看着他慢慢过来,话本子里看的那些东西终于跳入她的脑海——她,她是不是该闭眼来着?
她猛得闭上眼,甚至踮起脚来。
展钦缓缓阖眼,却在靠近她的最后一刻,硬生生偏离了方向。
灼热的呼吸重重烙在她的颈侧,带着他一点含混的叹息:“殿下……总是这样随心所欲。”
那点热度落到容鲤的脖颈,却激出一层更烈的热来,容鲤睁开眼,发觉自己嵌在他怀中,也不过只有那样小小一点,掌心正按在他的邢口,指尖下正是他滚烫的肌肤,与肌肤下奔腾的血液心跳。
而与她相贴的地方,绝不只有他的胸膛如此炽热。
展钦这般看起来冷雨清风的死板人,心跳原来也会如同骤雨一般哗然。
她开始隐隐约约察觉到,话本子中大抵有什么她不曾看明白过的东西。
“对、对不住。”容鲤挣脱开他的怀抱,慌忙后退,却被展钦握住手腕。
展钦的指腹摩挲着她纤细的腕骨,并不放手:“殿下为何总是如此,心血来潮,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容鲤试着抽手,反而被他带得更近。
“我没有……我今日,我今日看过了,你一切都好的话,我先回……”她小声辩解,眼睫轻颤,心虚极了。
“殿下,这不就是,来去自如?”展钦哑声轻笑。
容鲤被他问得心慌意乱,刚想开口,却听得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宫中急召。”侍从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展钦动作一顿,他缓缓直起身,松开对容鲤的禁锢,轻轻阖了阖眼:“进来。”
容鲤慌忙退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方才被他紧握的手腕,那里尚有余温如火。
展钦披上外袍,片刻间,便又成了那个冷峻自持的金吾卫指挥使,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侍从推门而入,奉上密信。
展钦展开扫过,眉头微蹙。
“殿下,”他转向容鲤,语气已恢复平静,“臣需即刻入宫。”
容鲤知道他事务繁忙,却还是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眸,轻轻点了点头。她看着展钦整理衣冠,犹豫片刻,忍不住问道:“是很要紧的事吗,可会有危险?”
展钦系腰带的手微微一顿:“刺客案有了新线索。”
他走到门边,却又停下脚步,回头看她站在烛光里,发间玉簪摇曳,眉眼间带着尚未褪去的红晕,像一朵静待采撷的夜昙。
于是他还是说道:“殿下这玉簪,是从何处来的?”
容鲤不曾想到他会问这个,下意识伸手碰了碰,想起来他刚刚也对自己簪子感兴趣,有些奇怪:“妆奁盒子里的。我今日换了新衣裳,瞧着这一支玉簪相配,便拿来戴了,可是有什么不妥?”
展钦既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问道:“这簪子可否给臣?”
容鲤被他这话逗笑了,伸手将簪子取了下来,跑到他面前放入他掌心,揶揄他:“指挥使大人怎么对女儿家的东西感兴趣了?”
展钦也不答,只将那玉簪收了,答非所问道:“殿下若是喜欢,回头臣另为殿下择选。”
这簪子容鲤本就可有可无,不过是今日一时兴起戴了,听他说要送簪子给自己,还很有几分欢喜:“好呀。”
看着她孩子气的样子,展钦失笑。
眼下清明下来,他才惊觉自己方才有多失态,踌躇了几息之后,才道:“殿下,不知殿下今夜前来,臣今夜所服药物之中,有一味伤药是以烈酒做药引,是以言行举止有些冒犯了殿下,是臣的不是。”他垂下眼来,将里头方才所有的情绪都遮掩住了。
“夜深了,殿下不妨在此歇息。”他语气淡淡的,再也不见方才那般紧绷。“外头风露重,殿下仔细身子。”
容鲤有些惊讶,环顾了一圈:“在这儿休息吗?”
她还不曾来过这儿,第一次来便要在此歇息?
展钦闻言,又垂下眉眼来:“全凭殿下心意。殿下若是不想的话,回公主府去也无妨。”
他眉目生的好看,平素里抿着唇微蹙着眉心,很有些冷峻威慑模样,眼下松驰了眉眼,眼尾微微下垂着,竟叫容鲤看出来几分可怜。
见容鲤多有踌躇,门口的侍从已然在催了,展钦也不便久留,冲着容鲤行过礼,便先进宫去了。
他就这样走了,容鲤却记挂着他刚刚的模样——他那样可怜样子,是不是想自己住下?
容鲤很是自得地想了想,便是冲着他那可怜样,住下也没甚关系。
她方才犹疑,是觉得她及笄礼还未到,并不到合房的时候,若是叫人知道了,恐怕多有诟病。
只不过她本性就不是如何遵守礼教之人。再说了,展钦也不在,她不过是在母皇赐给他的府邸上暂住一晚——驸马人都是她的,他的东西、他的府邸自然也是她的,住住有什么要紧?
容鲤愉快地想通了,遣了个机灵的回府去,叫公主府内众人不必等她了,自个儿倒是好奇地在周围转起来了,又召了侍从过来,问起厢房在何处,展钦平素里又歇在哪里,俨然把今夜当成了探秘一般。
*
展钦连夜入宫,顺天帝在内阁见他。
她身上换了常服,发却还挽着,显然是处理公务至今。
展钦将近日所查诸多证据呈上,顺天帝一一翻阅了,面上却不很见凝重,仿佛那并非什么要紧事。
她又连夜召了数名心腹大臣入宫,众人将这证据看了,面色各异,唯独顺天帝仍旧淡然:“有些人安静了这些年,到底是坐不住了。”
她起身来,自己拨了拨博山炉中的香灰,面上似有些怀念之色,随后才抬眼看向展钦:“此事交由你全权处理,必要时……”
她的话未说完,展钦已然明白了圣意:“臣领旨。”
待公务禀毕,诸位大臣退出内阁书房,顺天帝又叫住了展钦,忽然问道:“晋阳与你近日如何?”
展钦垂眸:“殿下一切安好,近日在弘文馆协助事务,很是尽心。”
顺天帝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个明白人。及笄礼后,该有的规矩也该立起来了。”
这话中的意思昭然若揭,展钦指尖微紧,但他面上依旧平静:“臣明白。”
*
展钦踏着晨露回到府邸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侍从迎上来,先将容鲤一夜的动向禀告——长公主殿下先在书房逗留了会儿,从他书架上选了几本书册,随后命人带她去他的卧室,在里头转了几圈,见里头什么也没有,才很不甘心地抱着书册去了厢房,鼓捣到半夜才睡下,此刻大抵也还不曾醒来。
那侍从小心窥看着展钦的神色:“大人可要先用早膳?”
“不必。”展钦尚在思索着今夜宫中得来的些许消息,转身往书房走去。
然而他大抵是想起来自己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厢房,才到了书房,步伐又往厢房去了。
恰在此时,厢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容鲤披着昨夜的那件斗篷站在门口,发丝披落在肩头,睡眼惺忪。
“你……回来了?”她揉着眼睛,声音带着刚醒的软糯。
展钦停下脚步,清晨的露水沾湿了他的肩头。他看着她不自觉地裹紧斗篷,领口处露出一段纤细脖颈,上面还有枕痕:“吵醒殿下了?殿下似有些倦色。”
容鲤摇摇头,边打着哈欠边向他走来,还有些摇摇晃晃的:“只是有些睡不惯陌生的床榻罢了。”她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仰头看他,不说自己,反而问他,“案子很棘手么?”
“殿下不必忧心,已有进展了。”他移开视线,看向渐亮的天色,“今日还要去弘文馆?”
容鲤点点头,展钦看着她那困倦模样,语气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殿下可要臣同去?”
容鲤下意识想说不必,又紧得想起来自己昨夜扯的那些谎。
昨夜被戳破了,无妨,那不过是昨夜的事。一夜过去,今日的长公主殿下依旧嘴硬如斯,听他这般说,立即点头,煞有其事地说道:“好。弘文馆人多眼杂,你该来看看,是否需要调动守卫的。”
展钦应了,正欲转身出去,却被容鲤牵住了衣袖。
她眼睛亮亮地看着他:“我叫侍从去公主府取了早膳来,你不是喜欢醍醐,特意叫人给你制了醍醐小点心呢。”
展钦想起来前些日子因醍醐引起的事儿,喉结不由得一滑。
他看着容鲤期待模样,又无法拒绝她,只好点头。
容鲤正开心呢,又听得展钦反应过来,凉凉问起:“殿下昨夜究竟几时才睡的,还要谴人回府安置早膳?”
长公主殿下心虚,遂装作听不见的样子,窜到里头去了。
*
二人如何各自更衣不提,二人一同用膳。
容鲤喜欢那醍醐小点心,虽说是为展钦特意要的,目光却总是粘在上头,展钦本就不喜甜食,自然推到她面前去了。
长公主殿下高兴,在去弘文馆的马车上一直抱着展钦的手不肯松开,好驸马好驸马地叫,如同蜜罐子似的缠人,直到弘文馆门口才松开。
高赫瑛早早候在门前,见到二人同来,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展大人今日怎有空前来?”他含笑行礼。
“殿下命我协助馆内布防。”展钦语气平淡却恰到好处,不显热络也不故作疏离,微微侧了侧身,正好挡住容鲤,“世子近日可还习惯馆内作息?”
高赫瑛笑容不变:“承蒙殿下关照,一切安好。”
展钦点头,状若无意地动了动手,正好露出他腰间佩剑。
一块儿白玉剑坠挂在上头,正摇摇晃晃,一闪而过。
高赫瑛目光落在那剑坠上,似是微微地凝滞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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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是晚上的时间比较多~目前晚8,晚9,晚10的票数基本持平一致[抱抱]该选哪个时间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