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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鹤倾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46章 第 46 章(小修) 殿下不睡觉,便……


    容鲤将那请帖翻开, 见上头所写的是,沈家两位姊妹得了一批奇花异草,将在半月后举办一场赏花会, 请长公主殿下赏光。


    扶云见容鲤的目光在请帖上停留得稍久了一些, 便问道:“殿下可要去沈家赴会?若是要去, 奴婢先去拟订礼单, 稍后再呈给殿下过目。”


    拟订礼单、交际往来, 这些往常皆是扶云在做,但就在这个思绪繁杂的夜里,容鲤忽然不再想将府中一应事宜交予臂膀去办了。往年她年幼, 一应事宜皆有人在替她管,但她业已及笄, 难不成还做往日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若她从前能多学多练些,也不至于因莫家刺杀案这样忧心, 毫无头绪。


    母皇在她及笄礼上同她所说, 明事理、知进退、持器御下, 皆非在扶云与携月身后便能办到的。


    容鲤叫住了扶云, 慢慢思索了一会儿, 却摇了摇头道:“不必去。我素来是不去这些宴会的, 没道理因是沈家相请就去。若是开了这个头,往后请我赴宴的人从月初排到月末,我岂还有一日的快活功夫?”


    扶云面上的笑有了些欣慰之色, 点头应“是”。


    容鲤只是不经事,却非不曾学过这些。她将沈家的人口在脑海之中过了一轮, 心里便已有了数:“我依稀记得……沈夫人只有一位亲生子。这两个姑娘恐怕是妾室所出,年龄尚小,怎会给我下帖子?多半是沈家示意。不过若是分毫不应, 未免太不近人情,也叫孩子惶恐难堪。赏花宴那日,你替我送两份文房雅玩去,也不显得苛待小孩儿。”


    容鲤越想越顺,一句句吩咐下来,竟也算极稳妥。


    她沉吟片刻,又命扶云将沈家送来的礼单呈上,开启一看,果然又是琳琅满足的珍宝,数不胜数。


    当初救沈夫人,是沈自瑾主动求来的,她不过举手之劳,实则并不如何费事。沈家前后已然令沈自瑾来送过几轮谢礼了,如今又送,实在是有些过犹不及。


    容鲤将礼单放下,想起这几日,又是弘文馆诗会、又是母皇明里暗里的暗示,只觉得有些烦闷。


    沈自瑾诚然是个孝子,容鲤却也不是看不清其中利害。她不想在这些权与欲之中蹚浑水,心中想好了,便叮嘱道:


    “你再去将库房开了,将前几回沈家送来的药材等物,私下里封好送还沈夫人。看在沈夫人与沈自瑾的面子上,这事暂先罢了,也不必声张,弄得人尽皆知,只叫沈家人自己知道便是。但日后若还有这样的帖子礼单,不论是谁送来的,自不必收,直接退回去就是。母皇交予我的公务愈发重,我不耐烦应对这样的场合。”


    扶云点头,只觉得面前的小殿下虽还是少时模样,行事却已很有章法,事事尽量想的周全,刚柔并济,叫她欣喜。


    容鲤处理完沈家之事,心中安定了些,想到自己方才为了莫家之事如此焦灼,又暗叹自己果真是着了魔,越想越钻牛角尖。有展钦坐镇金吾卫,还有大理寺与刑部俱在,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自己一味地着急也没甚作用,平添痛苦。


    她将这些心事彻底放在一边,打算进宫一趟,去瞧瞧容琰。


    不想携月早就接到了容琰从宫中传来的口信,说是二殿下知晓长姐平日里公务繁忙,请长姐多多休息,不必连日来看他。若是想他了,也且先忍一忍,等到他这一轮药吃完了再来,说不定那时候便好了。


    容鲤最忧心的便是容琰心中消极,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会有起色,如今见他头一回与自己说自己要好好吃药,心中也是欣慰不已。


    既如此,她便不再打算出门,将方才无心看的文书与府中事务一一看了,有不会的便相询扶云与携月,一点点将桌案上堆叠的卷宗看完。


    待到桌面上空无一物,容鲤只觉得浑身都有些僵硬了,起身动了动,才发觉窗外日落西斜,已然将夜了。


    携月替了扶云的班,正从书房外进来,为容鲤换上一盏安神的热茶,低声问道:“已是膳时了,殿下可要用膳?奴婢方才谴人去金吾卫打听了,说是驸马今夜仍旧公务繁忙,恐怕并不得空回来与殿下一同用膳,奴婢可要命小厨房将膳食装好,再备车马?”


    容鲤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昨夜小阁中的温暖与安心仿佛还残留在指尖,她的惶恐无依却已在展钦的怀中渐渐散去。


    容鲤心中自然是想他的,只是她不想耽搁公务。更何况,再过一段时辰便要入夜了。宵禁的旨意是母皇因刺客案为了京畿安定亲自颁布的,她虽有母皇特赦,却也不好一而再再而三地因私废公,频繁夜行,落人口实。


    她轻轻吹开茶汤上的浮沫,摇了摇头,声音平静:“不必了。驸马所忙家国大事,我总往衙署去,恐怕打搅他,今日便罢了。”


    携月观察着她的神色,见她眉宇间虽仍有思虑,却不再有昨日的彷徨无助,心下稍安,应了声“是”,便吩咐人下去备膳安寝等事。


    容鲤独自用了晚膳,菜肴虽样样精致合口,但无了展钦陪伴,总觉得少了些滋味。


    她不由得在心中笑话自己,及笄礼前展钦并未搬入公主府中,她还不总是一个人在用膳?展钦陪她一同用膳也没多少时日,她却已然这样想他了,可见习惯如何可怕。


    只是一念之间,容鲤忽觉得轻微的疑惑——她分明记得,她与展钦成婚以来便是两情相悦,她尚未及笄的时候,展钦碍于礼制虽不好与她同住,来与她一同用膳却并非违制。按她记忆之中的夫妻情分,就算是她说错话惹展钦生气之前,他也应当是常来的,怎么反而是她眼下所知的“也没多少时日”?


    这倒奇怪了。


    容鲤只觉得脑海之中的记忆有些含混,明明事事都记得清晰,可细细想来,又有许多不对之处,总觉得有什么如草蛇灰线一般,叫她下意识察觉不妥。


    只是她还来不及好好思考,携月正轻步进来,小声禀道:“殿下,高世子递了名帖求见,说是今日在弘文馆中新得了几卷孤本琴谱,知殿下雅好音律,特借来请殿下共赏。”


    高赫瑛?容鲤微微挑眉,心底有些意外。


    她与高赫瑛之往来,皆是因他暂留弘文馆修学,而自己又奉旨主理弘文馆事务,并无什么私交。更何况高赫瑛最是恪守礼节之人,怎会在夜间来访?


    “请他到临湖水榭吧,那里景致开阔些。”容鲤吩咐道。


    花厅到了夜里,便总觉得是黑暗之中的一圈围房,外头看不见里头,里头也看不见外头。水榭临风,更适合闲谈赏玩,岸边使女抬眼就能看清水榭之中,也免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不妥。


    水榭四面通透,晚风拂过湖面,卷来丝丝凉意,与一点睡莲夜放的轻香。


    高赫瑛已候在那里,一身月白长衫,衬得他身姿挺拔,凭栏而立,衣带当风,竟很有几分文人雅士的洒脱。他身旁的石桌上,果然摊开着几卷古朴的竹简。


    见容鲤到来,高赫瑛含笑行礼,姿态优雅:“冒昧打扰殿下清静,还望殿下恕罪。今日偶得此谱,心中欢喜,听闻唯有殿下能解其中妙音,故而唐突前来。”


    他的话语温和,眼神清澈,带着纯粹的欣赏与分享之意,站得也离容鲤不远不近,并无任何唐突冒犯之感。


    容鲤近日心绪不宁,风雅之事倒也能分散心神,便从善如流地坐下:“世子有心了。不知是何名谱?”


    “乃是隐士空桑散人所著的《松风引》残卷,”高赫瑛将竹简轻轻推近,指尖修长,语气带着几分雀跃,“据说此曲意境高远,有林下松涛、泉石清幽之趣,只可惜年代久远,多有遗失。小臣听闻,空桑散人曾因诺入宫,教习过殿下音律,遂斗胆前来,呈与殿下,想请殿下与小臣一同参详,补全一二。”


    他谈起琴谱时,眼中晶亮若有光,比起寻常的温文尔雅模样,这般的他倒显得真实不少。


    容鲤听闻是空桑散人的曲谱,亦是吃了一惊。她这位音律启蒙、如缥缈云中仙子一般的恩师着实行踪不定,即便她时常思念,也鲜少听闻她的消息,不想竟还有她的乐谱散佚在外,因而当真起了几分好奇,将那乐谱取来一观。


    高赫瑛也果然精通此道,与容鲤谈及琴谱指法、旋律乐谱,气氛倒是难得的轻松融洽。


    他于音律上确有造诣,见解独到,言辞又不失风趣,并不刻意逢迎,只在容鲤拆解乐谱、猜测缺失的地方究竟是哪些音符时,投来欣喜赞赏的目光。


    水榭中烛火摇曳,琴韵书香,远远望去,倒像是一幅精心绘就的才子佳人图。


    水榭连接回廊的入口处,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个挺拔冷峻的身影。


    展钦一身玄色金吾卫官服还未换下,周身似乎还萦绕着衙署的冰冷气息,并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腥气。


    他显然是赶在宵禁前匆忙赶回,眉宇间带着未能完全敛去的锐利,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水榭中相谈甚欢的两人身上,尤其是高赫瑛那距离容鲤过近的、正准备为她指出谱中关窍的手上。


    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那样静静地站着,眼神深邃,看不出情绪,却无端地让周遭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


    容鲤正凝神听着高赫瑛说话,忽然心有所感,只觉如芒在背,连忙抬起头,恰好撞进展钦沉沉的视线里。


    她心中莫名一虚,顺着他的视线,望向了高赫瑛,这才发觉高赫瑛为了指出乐谱之上的几处指法,离她太近。


    容鲤连忙退开些许,高赫瑛也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抬头一望,与展钦对视一眼,唇角微微勾起个笑来,不慌不忙地起身行礼:“展大人。”


    展钦这才迈步走入水榭,步伐沉稳,先向容鲤行了礼:“殿下。”然后才转向高赫瑛,语气平淡无波,“高世子,夜色将深,宵禁时辰将至,恐怕不便。”


    他这话听着像是提醒,实则带着不容置疑的送客意味,高赫瑛怎会听不出弦外之音?只是他面上一派泰然自若之色,对容鲤温言道:“殿下,今日与殿下论琴,获益良多。既然时辰不早,小臣便先行告退了,改日若有机会,再向殿下请教。”


    容鲤含笑点了头:“世子慢走,携月,代本宫送送世子。”


    高赫瑛躬身一礼,又对展钦点了点头,这才随着携月离去。


    高赫瑛走后,容鲤一改面上笑容,只扁着嘴盯着展钦瞧。


    见到展钦回来,她心中本是极欢喜的,却不知怎的,只觉得他方才吓自己一跳,忍不住就想刺他两句:“展大人今夜不是公务繁忙,又要宿在衙署么?”


    展钦走到她身边,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拿起石桌上那卷《松风引》残卷,随意翻看了两眼,复又放下,目光重新落回容鲤脸上,颇有些兴味,“臣若不回,怎知殿下夜间亦有如此雅兴,与高世子……切磋琴艺。”


    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但“切磋琴艺”四个字,却莫名带着点别的意味。容鲤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脸:“不过是偶得琴谱,一同参详罢了。世子亦是雅士,难道我连与旁人说说话都不成了?”


    “臣并非此意。”展钦在她身旁的石凳上坐下,距离容鲤极近,他身上那股混合着冷铁与墨香的气息瞬间笼罩了她,“只是高句丽虽为属国,其国内政局复杂,高赫瑛身为世子,长留京城,其实不妙。殿下与他交往,还需谨慎些好。”


    他这话说得在理,容鲤自然知道对错与否。


    只是她心里别扭,忍不住小声地嘀嘀咕咕:“从前不也是如此的,怎不见你说这些。不回来也不说,回来也不说,总要我谴人去问,倒害得我一个人用膳。”


    见她这般情态,展钦怎能不知她到底是因何在闹脾气,眼底深处那点冰寒才悄然融化了些许。


    他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臣并非说教。只是……惦记殿下,故而将紧要公务处理得差不多了,便赶了回来。”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不想,殿下这里倒是热闹,见是高世子,才多说两句。”


    他这一番话,其他的字词过了容鲤的耳朵,全然不曾留下丁点涟漪,容鲤只盯住了那一句“惦记殿下”。


    她还从未在展钦这里听过这样的话。


    她揪住那一句“惦记”,也不管自己方才有多别扭了,凑上去便问:“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予我听听?”


    展钦却不顺她的意了。


    任容鲤怎么扭股糖一般地缠着他,他就是不说。


    容鲤败下阵来,气呼呼地想走,又想起来他这样晚回来,恐怕还不曾用膳,便别别扭扭地问他:“吃过不曾?吃过了罢。”


    “尚未。”展钦看着她,目光专注。


    “好罢。那我叫人去小厨房看看,还有什么吃的……”容鲤本想说“那饿死你”,但终究还是心软下来,便要起身唤人。


    展钦却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带着夜风的微凉,触感却依旧温热有力。“不急。”他道,目光掠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落在她因方才谈论琴谱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眸上,“殿下今日……似乎心情好了许多。”


    他的指尖在她腕间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带着一种无声的安抚与询问。容鲤被他看得脸颊发热,想要抽回手,却被他稍稍用力握住。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想起白日里处理的那些事,还有方才与高赫瑛论琴的轻松,确实比昨日那种无助彷徨要好上许多。“只是觉得,有些事情,多想无益,做好眼前便好。”


    说着,又忍不住看了展钦一眼,悄然红了脸:“更何况……不是还有你在么。”


    展钦看着她渐渐舒展的眉眼,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也稍稍松弛。他并不在意她与谁论琴,他在意的是她的心境。见她不再沉溺于昨日的阴霾,他心下也松了不少。


    “殿下能如此想,甚好。”他低声道,指腹依旧留恋地停留在她的腕间。


    两人一时无话,水榭中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彼此渐渐清晰的呼吸声。


    展钦望着容鲤面孔上的一点绯红,轻轻抬手一抚。容鲤往他掌心蹭了蹭,抿出一个笑来。


    两人之间的氛围正悄然升温,带着些许暧昧的暖意,却被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携月去而复返,脸上带着一丝凝重,她快步走入水榭,先是看了一眼展钦,随后才对容鲤低声道:“殿下,宫中来人了,是陛下身边的孙总管,说是有旨意。”


    容鲤与展钦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讶异。母皇怎么会在在夜中派人前来,定非寻常事。两人立刻起身整理仪容,一同前往前厅接旨。


    前厅内,女皇身边的内侍总管孙德胜正垂手而立,见到容鲤与展钦一同出来,脸上堆起恭敬的笑容,先行了礼:“老奴参见长公主殿下,见过驸马。”


    “孙总管不必多礼,可是母皇有何吩咐?”容鲤问道。


    孙德胜微微躬身,声音尖细却清晰:“回殿下,陛下口谕。今日谈女医入宫为陛下请平安脉,顺便也回禀了殿下近日凤体调理的情况。


    陛下听闻殿下前些时日受了惊吓,近来又公务繁忙,心绪不宁,脉象亦是不佳,甚为挂念。恰逢京郊凤鸣山的温泉庄子修缮完毕,陛下特命老奴前来传旨,请殿下与驸马明日便动身,前往庄子小住几日,游山玩水,松快松快心神。陛下说,政务虽要紧,但殿下的身子更是重中之重,望殿下莫要推辞。”


    去温泉庄子?


    容鲤微微一怔。母皇此举,显然是知晓了她近来心中不快,特意让她去散心。母皇怜爱她,这倒并非稀奇事。


    只是……她下意识地看向展钦——莫怀山一案正在紧要关头,他如何能走得开?


    展钦接收到她的目光,面上并无异色,只沉稳应道:“臣遵旨。只是金吾卫公务……”


    孙德胜似乎早有所料,笑着接话:“驸马请放心,陛下已有安排。金吾卫一应事务,暂由副指挥使代理。陛下说了,查案固然紧要,但驸马连月辛劳,案子前后接连,太过伤神。加之殿下身边不能离人,陛下还特意叮嘱,让驸马好好陪伴殿下,务必让殿下舒缓心结。”


    话已至此,再多说其他,便是不识抬举了。


    容鲤与展钦一同躬身,将旨意领下。


    孙德胜传完旨意,便笑眯眯地告退了。


    待孙德胜走后,容鲤看向展钦,眼中带着奇怪:“此时离京,当真无妨吗?”她总觉得此事有些突然,母皇虽关心她,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让展钦离开京城,似乎……


    展钦眸光微闪,沉吟片刻,道:“陛下既然已有安排,臣遵旨便是。或许……陛下另有深意。”他看向容鲤,语气缓和下来,“殿下近日确实劳心劳力,去温泉庄子调养几日也好。臣会安排好人手,京中若有异动,随时可报。”


    展钦总是如此,叫容鲤无论何时看他,总觉得心中安定。


    她点了点头,压下心中那点莫名的疑虑。大抵母皇是真的单纯想让她去散心罢,有何不好呢?想到能与展钦单独去京郊游玩,远离这些纷繁杂事,也是一桩好事,容鲤心底不由得生出几分期待。


    她与展钦成婚,说起来也两年有余了,竟不曾一同出去玩过,如今也正是个好时机。


    “那……我们明日便去?”容鲤抬眼看他,眼中漾开浅浅的笑意。


    “好。”展钦颔首,看着她眼中重新亮起的光彩,唇角也柔和了几分,“臣这便去安排明日出行事宜,殿下也早些歇息。”


    是夜,容鲤与展钦一同躺在寝殿柔软的床榻上,却有些辗转难眠。她总觉得,今日诸事繁杂,却有什么东西被她不小心忽略了,兜兜转转,只觉得奇怪。


    展钦察觉到她心中不安,只将她搂入怀中,轻声安抚:“不论有何事,臣总在殿下身边。”


    容鲤有些沮丧地叹气,鼻尖却被展钦轻轻一咬,听他微微带了些哑沉的语气:“还是说,殿下深夜不眠,是想同臣试一试,早间臣与殿下说的那些?”


    他那时衣冠楚楚下,说的那句孟浪话,顿时响在容鲤耳边。


    容鲤顿时红了脸,肘了他一下,顾不上心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了,背过身去紧紧闭上双眼:“什么有的没有的!睡觉!立即便睡!”


    *


    稍早之前。


    皇宫深处,顺天帝正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指尖无意识地敲打着窗棂。


    谈女医垂首立于她身后,恭敬地禀报着:“……殿下脉象且解了一次,已趋于平稳,只是忧思过甚,肝气略有郁结,若能安心静养,脉象更佳。不过那毒性易反复,臣瞧着殿下此次也不曾当真得了一次,恐怕近日还会再发作。”


    女帝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威严而深沉:“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谈女医躬身退下。


    女帝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御案一角那份关于莫怀山案的最新密报上,眼神如云遮雾罩,看不分明——


    作者有话说:写剧情是这样啦,修修修修到厌倦(??)←此乃失效的emoji一个


    第47章 第 47 章 那样做会很舒服。


    次日清晨, 天光未亮,长公主府便已忙碌起来。


    出行事宜自有扶云、携月并展钦的亲信打点妥当,容鲤只需在使女们的服侍下梳妆更衣即可。


    只可惜她昨夜翻来覆去的不曾睡好, 一大早被扶云轻轻唤醒, 只觉得困得眼皮子都在打架, 下意识地往被子里躲:“不行, 再睡一会儿……”


    扶云甚是无奈地将她从被子里拉起来, 见容鲤全然没有睁开眼的意思,只好劝道:“殿下,已然晚了。驸马起身时, 特意叮嘱了奴婢们再叫殿下睡一会子。只是眼下外头的事宜都差不多打点好了,实在是等不得了, 该起来了。”


    容鲤心中自然知道该起了,可扶云平素里温柔的声音如今在她耳边和念经一般, 仿佛天外来音一般又远又近, 着实不想听。她愈发地困了, 只好嘟嘟囔囔地应了一声:“好……就来……我自己换身衣裳, 你们先出去, 不必伺候……”


    听得脚步声往外头去了, 周遭又安静下来,容鲤微蹙的眉心才松了下去,伸手欲要去拿熏笼上挂好的衣裳。


    只可惜手伸出去, 不知怎的,就触碰到了柔软可爱的锦被, 就这样不听使唤地将锦被盖过头顶,舒舒服服地躺下了。


    容鲤半梦半醒的,见自己躺了一会儿, 便老老实实的从床上起来了,换了衣裳、漱口净面,动作很是麻利,还不由得在心中夸奖,自己果真是听话,再懂事不过了。


    衣裳穿好了,绣鞋也系好了,容鲤挑开门帘往外头走,想起来这深秋初冬时外头的风究竟有多冷,不由得缩头缩脑,生怕外头的冷风吹到了她。


    不想门帘掀起,外头虽一片萧瑟,却无半点寒冷。


    容鲤下了台阶往外走,顺当的很,一路往外府外去,却不曾见到半个人。


    她心中不免有几分狐疑,环顾了一圈,周遭的景色依旧是长公主府的华美恢弘,熟悉至极,没有半分不对,只是一个人也瞧不见。


    容鲤试探着唤了唤扶云与携月,依旧不曾见到她们人影,心中一惊,终于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身上暖呼呼的,脚下轻快快的……


    她这是……


    容鲤猛得一下睁开眼,方才的困倦陡然清明——她压根不曾起来,她一直在睡着!


    大事不妙!坏了,定误了时辰了!


    容鲤顿时半点困意都无了,慌忙起身看去。


    却发现,自己并非躺在寝殿熟悉的拔步床上。


    身下是柔软厚实的垫褥,几乎一点儿摇晃也不曾感受到,耳边隐隐约约能听见车轮碾过路面的轱辘声。


    她身上还盖着她甚爱的那床暖和锦被,如同她睡着前一样暖和舒坦,可她显然是在已然启程的马车上,想必是前往温泉庄子的车队已然出发了。


    她愕然抬头,撞入一双沉静含笑的眼眸里。


    展钦正垂眸看她。


    他在她身边坐着,手中捧着一卷兵书在看,见她醒了,便将手里的书放到一边,将她扶起来坐好,又往她腰后塞了一个软垫,让她靠着舒服。


    展钦今日未着那身赫赫权威的官袍,而是换了一身容鲤从未见过的装扮。


    往日她与展钦相见,他多是一身轻甲,亦或是官袍赫然,即便他那张脸生得如何金雕玉琢,也天然得带了些生人勿进的阴冷郁气,叫人不敢直视。


    而今日他解乌纱松官帽,发只以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身上一件绣银的劲装,那双长腿就那样随意地搭在一侧,少了几分朝堂重臣的凛然威势,倒像那世家公子的清贵疏朗,甚至隐隐透出一股江湖剑客般的飒沓风流。


    他本就生得极好,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只是平日被官威与冷肃掩盖,此刻这般打扮,竟让容鲤看得一时怔住,心跳都漏了几拍。


    驸马真好看啊。


    “殿下醒了?”展钦见容鲤怔怔地看着他,眼睛眨也不眨,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伸手,极其自然地用指背拭了拭她的眼角,“睡得可好?”


    容鲤这才彻底回神,发觉自己方才竟然看他看得痴了,脸上瞬间飞起红霞,有些语无伦次:“我……我怎么在车上?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是不是误了出发的时辰了?扶云她们怎么没叫醒我?”


    展钦看着她慌乱的模样,眼底笑意更深,伸手将她颊边一缕睡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轻柔:“时辰刚好,并未耽误。是臣见殿下睡得沉,不忍唤醒,便让她们先行准备。待一切妥当,才替殿下略作梳洗,抱殿下上车的。”


    容鲤闻言,低头看了看自己。她身上衣裳也已然换过了,一身藕色莲纹的软缎裙袄,正是她平日喜爱的家常款式,轻松舒适。头发简单地挽了个松松的发髻,只用一支珍珠小簪固定,脸上清清爽爽,显然已被细心擦拭过。她竟睡得如此之沉,连被人换了衣裳、梳了头都毫无所觉?


    她面上愈发烫了,讷讷问道:“……这成何体统?可有人瞧见了?”


    展钦端来水给她喝,很是自然地说道:“知道殿下面皮薄,屏退了府中宫人的。只是扶云与携月姑姑需随侍,她们看见了。”


    容鲤心中这才稍稍安定些。


    好歹是自己人,看了也就看了,无伤大雅。


    只是她心中不免想象着,展钦这样的武人,竟肯替她擦拭脸颊、梳理长发,甚至还要避开宫人,悄悄将她抱出府门、抱上马车……容鲤只觉得耳根子都烫得厉害,心里却有些甜滋滋的。


    容鲤偷偷抬眼觑他,见他一身规矩模样,依稀可辨往日里她最熟悉的那个规矩的展大人,却不想他会自己做着这般细致到甚至有些“逾越”的事情。


    驸马不仅好看,人也真好。


    她忍不住凑过去,像只撒娇的猫儿般抱住他的胳膊,将发烫的脸颊贴在他微凉的锦袍袖子上,声音闷闷的,却带着藏不住的欢喜:“驸马,你真好。”


    展钦看着她那个粘人的扭股糖样,失笑道:“好在何处?”


    “明知故问,”容鲤毫无威慑力地瞪他一眼,“你待我好,人好。”


    她顿了顿,脸更红了些,小小声道:“人也好看。”说着,将展钦的手抱得更紧了些。


    因她方才在睡觉,展钦不曾给她穿氅衣,几层衣料薄薄,容鲤这样抱着他,他坚硬的手臂正好能察觉到玲珑起伏的软绵,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慢慢放松下来,任由她抱着,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语气带着几分纵容的无奈:“殿下喜欢便好。”


    容鲤嘻嘻一笑,只觉得心里也软软的,开心的很。


    她睡够了,这会儿精神甚好,见展钦又要去看那兵书,只觉得无聊,强行将那兵书抢走了,自己将头探过去,眼底亮晶晶的,一本正经地和展钦说:“不许看书,我有仙人指路同你讲。”


    展钦见她这样古灵精怪的,无奈纵着她道:“不知殿下得了何方高人指教,愿闻其详。”


    “我方才在梦中,得仙人指引,悟了一个大道至理,你过来,我只同你一个人讲。”容鲤勾勾手指,示意展钦凑过来些。


    展钦从善如流配合,容鲤便凑到他耳边,轻声说道:“此道理乃警示真言,不可告诉别人。”


    “殿下请言,臣必守诺。”


    “仙人教我一无上妙法,可解世间一切疲乏困顿。”容鲤一本正经的很,“此秒法乃……”


    她故意停顿,等到展钦看过来时,才心满意足地继续说道:“仙人曰,闭上眼睛,就会很舒服。”容鲤越说越忍不住,方才强作的严肃愈发破功,话还没说完,就不由得笑了起来,一双眼儿如月牙似的。


    展钦先是一愣,随即失笑,忍不住抬手轻轻捏了捏她睡得红扑扑的脸颊:“果然是仙人指路,殿下这‘大道’,倒是简单实用。”


    容鲤耍了展钦一道,见他听到自己话时那显而易见的一愣,只觉得乐不可支,心中极大满足。


    她在展钦身边腻歪了一会儿,又好奇起来窗外的景色,于是撩开车帘一角,往外望去。


    此时天光早已大亮,车队已出了京城,行驶在去京郊的官道上。


    道边原野一片开阔,农人的麦粮早已收割完毕,间或还能瞧见几簇秸秆捆在一起,烧作田肥,有些焦麦香味随风而来。远山如黛,天高云淡,别有一番疏朗壮阔的景致。


    “我们快到凤鸣山了吗?”容鲤自出世以来,鲜少离开皇宫京城,眼下又是与展钦一同出行,心中不免雀跃兴奋,指着远处的连绵群山问道,“那便是凤鸣山吗?”


    “尚不曾到,那是京畿的碧云山,离尚需一个时辰左右。”展钦只需一眼,便知已行驶到了何处,随口便答。他见容鲤已然完全醒了过来,便将一杯一直温在暖窠里的蜜水,并一盒小点心递到她手中,“殿下先用些水与点心,垫垫肚子。等到庄子上的时候,正好用午膳。”


    容鲤喝了几口温热的蜜水,又故作娇气地指使展钦喂自己吃点心,舒坦极了。


    她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风景,又看看身边的展钦,越看越觉得觉得人生圆满,莫过于此。


    *


    后头那辆稍小些的青帷马车上,扶云与携月相对而坐。车窗也掀开了一角,带着草木清气的秋风灌入车内,与二人轻松欣喜的心境别无二致。


    携月看着窗外掠过的秋色,脸上难得的带了一丝笑意:“难得出来一趟,这山野间的景致,瞧着就让人心里敞亮。”


    扶云正低头整理着随身携带的针线匣子,闻言也笑了笑:“是啊,殿下近日心绪不宁,能出来散散心是再好不过了。”


    提到容鲤,携月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此处天高皇帝远,她心中松快不少,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姐姐还说呢。我方才可是瞧见了,是驸马亲自抱着殿下上车的,那动作,轻得跟什么似的,生怕惊醒了殿下。连殿下身上那件藕色裙袄,我瞧着,你我和其他宫人都不曾进殿伺候,恐怕也是驸马给换上的吧?”


    “我可不曾进去,不知是谁穿的。”扶云手中动作一顿,抬眼与携月对视,两人眼中都流露出心照不宣的笑意。


    二人笑了一会子,扶云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感慨:“陛下平日里总说咱们俩太惯着殿下,由着殿下性子来。如今看来,咱们那点‘惯着’,跟驸马比起来,可真是大惊小怪了。


    你瞧瞧,连晨起梳妆更衣这等事,驸马都肯亲手做了,还做得这般细致周到。这哪是惯着,简直是捧在手心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从前也不知道竟是这样,殿下惊马之事,如今想来,也未必不是好事。”


    “殿下欢喜就好。”携月眼中满是欣慰,“只要驸马待殿下真心,咱们也能放心些。如今就盼着这回去温泉庄子,殿下能彻底放宽心,养好身子。”


    两人说说笑笑,时间倒也过得快。


    车队一路平稳前行,约莫一个多时辰后,终于抵达了凤鸣山脚下的栖霞镇,并未停留,直接沿着修缮好的山道往半山腰的庄子行去。


    越往山上走,秋色愈浓。层林尽染,五色交织,美不胜收。山中空气清冽,带着些松柏草木的香气,风中隐隐可闻热汤硫磺之味。


    温泉庄子黑瓦白墙,就掩映在这一山的彩林之中,颇有些山野趣味,精致非常。庄头早已领着仆役在门外恭候,见到车驾,连忙跪迎。


    展钦先下了车,随即转身,很自然地朝车内伸出手。容鲤扶着他的手,踩着脚凳下了车,脚踩在落满银杏叶的石板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深吸了一口山中清冷的空气,只觉得心旷神怡。


    “参见长公主殿下,驸马!”庄头及众人齐声行礼。


    “都起来吧,不必多礼。”容鲤心情极佳,语气也柔和。“此次出行,本就不曾大行仪仗,也不必太拘泥这些俗礼。”


    她近来学的多,行事也妥帖。到了庄上,便先赏赐下人,随后又让扶云携月出去,好好叮嘱调教调教庄中的仆役们。一番恩威并施下来,庄中人对这位素来只闻其人不见其面的长公主殿下是又爱又敬,做事更是认真起来。


    庄中女史上前为容鲤引路,介绍着庄内的布局。庄子不大,却处处精巧。主体是一座三进的院落,厅堂、寝居、书房等一应俱全,陈设雅致。最妙的便是庄中自有几眼温泉,不仅寝居内有单独的浴池,后院还有大小不一的露天汤池,以竹篱和山石隔开,私密性极好,若喜欢外头的野趣,也是极好的去处。


    安顿下来后,已是午时。庄子里准备了丰盛却又不失山野本味的午膳,山珍时蔬等烹调得法,鲜美异常。


    容鲤胃口大开,比在寻常还多用了半碗饭。


    展钦相陪,不时为她布菜。


    用过午膳,略作休息,容鲤便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去温泉看看。


    今日日头不错,容鲤便择了后院一处被几块巨大山石环抱的露天小汤池。池边植着几株耐寒的草木,有些不知名的花儿正开着,氤氲的热气从池中升起,与山间日光融在一起,如梦似幻。


    容鲤褪去外袍,只着轻薄的纨衣浸入池中,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全身,驱散了山间的微寒,舒服得她轻轻喟叹一声。


    她靠在光滑的池壁上,见这些水池之中都做了垫底的石头,她能碰到底,不至于生出溺水慌张之感,可见母皇用心。


    容鲤闭上眼睛,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与惬意。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容鲤警觉地回头,却见展钦不知何时也来了,他只穿着一身素色中衣,衣襟微敞,露出一点儿精瘦的胸膛,正站在池边看着她。


    水汽朦胧中,他冷峻的眉眼似乎也柔和了许多,目光深邃,落在容鲤因热气蒸腾而泛着绯色的脸颊脖颈上。


    “你……你怎么来了?”容鲤下意识地将身子往水里缩了缩,虽然两人早有几次亲昵,但这般在光天化日之下坦诚相对,还是让她有些羞赧。


    展钦踏入池中,在她身边坐下,温热的泉水漫过他精壮的胸膛。他并未靠得太近,只是那样看着她,声音被水汽浸润,带着一丝低哑:“臣来看看殿下。可还适应?”


    “嗯,很好。”容鲤点点头,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靠得这样近,还是在这样的光天化日之下。


    四周就是野外,她不免想起来上回在马车之上的荒唐——可那时候,尚且还有马车车壁遮挡,眼下却是全然的野外,容鲤不免有些心慌意乱。


    水波轻轻荡漾,触及肌肤,带来微痒的触感。


    容鲤不敢看他,目光飘向池边那几株在热气中朦朦胧胧的小花儿,只觉得那花儿真是花儿,心跳都有些不似自己的了。


    展钦却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散落在水面的一缕湿发:“殿下头发长了。”


    “嗯……”容鲤轻轻应了一声,感觉他指尖划过的地方,像是点燃了一小簇灼热的火苗。在温泉之中,这火苗并不是那样热烫,却足够点起她的心,叫她有些心慌。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泉水汩汩流动的细微声响,和彼此渐渐清晰的呼吸声,气氛变得有些微妙而暧昧。


    容鲤心跳得越来越快,只觉得原来静谧也如此叫心慌意乱,正想说些什么打破这寂静,展钦却忽然靠近了些,手臂绕过她的后背,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他的胸膛宽阔而坚实,带着灼人的体温,隔着一层湿透的薄薄衣料,紧紧贴着她。


    “驸马……”容鲤轻唤一声,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嗯。”他低低应着,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手臂收得更紧了些,“殿下……就这样待一会儿。”


    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这样静静地拥抱着,浸泡在温暖的泉水中。


    山风拂过,耳边静静听得一点点林叶的沙沙声响,却吹不散这一方小天地里的旖旎温情。


    容鲤起初还有些僵硬,渐渐地,在他沉稳的心跳和温暖的怀抱中放松下来,安心地靠着他,闭上了眼睛。


    这一刻,前些日子里的那些愁绪、忧心,仿佛都远去了。


    天地间,只剩下彼此。


    容鲤今日又一次地想,她很满足了。


    这些时日对记忆之中的零星冲突而起的疑惑尽数褪去,容鲤只看眼前。


    *


    在庄子的第一日,便在这样泡温泉,品山珍,相依相偎的悠闲惬意中度过。


    第二日,容鲤休息够了,精神头极好。她难得出来,不曾见过外头民间模样,便想起了下山逛逛的念头。


    她拉着展钦,特意命人寻来了两身寻常衣裳,对着镜子照照,看上去不过是常见商贾,便分外满意地点了头,带了两个护卫,与展钦一同悄悄下了山。


    再临栖霞镇,容鲤少了昨日的雀跃兴奋,多了几分闲适。她拉着展钦在镇上的青石板路上慢悠悠地走着,看到感兴趣的铺子就进去瞧瞧,遇到好吃的零嘴就买来尝尝,真如同世间最寻常的一对小夫妻。


    走过镇中的时候,容鲤在一个卖首饰的小摊子前停下。那摊主是个女子,正在摊后熟练地用一块块的木料雕刻钗环,容鲤选了一支花苞模样的木簪,样式简单,却别致可爱。她拿在手里把玩,有些喜欢。


    “喜欢?”展钦问。


    容鲤点点头,又摇摇头:“就是看着好玩。”她从小锦衣玉食,什么样的珍宝玉簪没有,这桃木簪实在算不得什么,只是觉得新奇。


    展钦却已掏出碎银付了钱,从她手中拿过簪子,仔细地端详了一下,然后抬手,轻轻簪在了她松松挽起的发髻上。


    他的动作有些生疏,却异常认真。容鲤微微一怔,抬手摸了摸那支簪子,心底不由得有些甜蜜。这并非什么贵重之物,却因是他亲手所赠,亲手所簪,而显得格外不同。


    “好看。”展钦看着她,目光专注,轻轻说道。


    容鲤脸颊微红,垂下眼眸,唇角却忍不住向上翘起——这好似,还是她头一次听展钦夸自己呢!


    两人又逛到镇口,见那里围了不少人,原来是个简陋的集市,许多附近的村民拿着自家的出产来换钱换物。有卖鸡蛋的,有卖蔬菜的,有卖编织筐篓的,熙熙攘攘,分外活泼,与京中事事的井然有序截然不同,容鲤还是第一次见,因而觉得新鲜极了,探头看着。


    瞧见有个老妇人蹲在角落,面前只摆着几个歪歪扭扭的陶罐,无人问津,神情凄苦。容鲤不免心生怜悯,走过去蹲下问道:“婆婆,这罐子怎么卖?”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希望:“姑娘,三文钱一个,都是俺自家烧的,虽不好看,但结实着哩。”


    容鲤拿起一个陶罐看了看,确实粗糙,但若填些土进去,做个盆栽,也颇有野趣:“挺好的,我都要了。”说着便示意身后的护卫付钱。


    老妇人喜出望外,连连道谢。


    这时,旁边一个卖柴的汉子叹了口气,对同伴道:“今年这光景,粮食减产,要人命啊。我家阿东走商回来,说西边不太平,粮价都涨了。咱们这还好,靠近京城,再往西边去的那些地方,听说有的村子都遭了殃,被流寇抢了……”


    他的同伴压低声音道:“可不是嘛!我还听说,那些流寇里,还有好些是沙陀人打扮的,凶得很!官府剿了几次,都没剿干净……”


    沙陀人?流寇?


    第48章 第 48 章 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


    容鲤正准备起身离开, 听到“沙陀人”和“流寇”这两个词,脚步微微一顿。


    容鲤还记得自己在宫中的时候,母皇与自己说起的, 沙陀二王子处月风进京之事。彼时二人言谈, 提到过一回, 说是沙陀国如今日益收到东突厥之侵扰, 亦是因此才向天朝求援, 将自己灿若珍宝的二王子送到天朝为质,以期换得沙陀国平安。


    沙陀国中究竟情况如何?怎生连边境子民都落草为寇,甚而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滋扰主国天朝边境。


    她下意识地看向展钦,展钦也正看着她, 眼神交换间,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这并非好消息。


    容鲤逐渐接手政务, 乍然听得这消息, 心中不免蒙上了一层阴影。她让护卫将那几个粗糙却承载着老妇人生计的陶罐拿着, 又额外给了那老妇人一些银钱, 随后给了展钦一个眼神, 展钦便会意, 走到方才抱怨的那几个卖柴人身边。


    他浑身衣着气度不俗,那几个乡民有些害怕,不敢再随意说话。


    展钦并未以势压人, 只拿出些许碎银,买了那汉子几捆柴, 状似随意地问道:“方才听你们说起西边的流寇,还有沙陀人,是怎么回事?我们是从东边来的行商, 采买了一批茶叶,正想往沙陀国那边去,不知如今那边路上可还太平?”


    那汉子见展钦态度和善,又得了银钱,警惕心去了大半,叹了口气道:“这位老爷,您要是往西边去,可得小心些,最好多雇些练家子!我家中侄儿就是镖局打手,半年前接了去西域的单子,连脚指头都被路上的流寇砍掉几个。


    我听他说,西边的商路这几个月来都很不太平,好些商队都遭了殃。那些流寇神出鬼没的,有的说就是沙陀那边跑过来的溃兵,凶悍得很,抢钱抢粮,还伤人哩!”


    有个挑着担子的行脚商正路过,听得他们言谈,不由得插一句嘴道:“正是,我村上大虎兄弟就是死在了西边路上,到现在尸首都没运回来,真是可怜!”


    展钦又细问了几句,比如哪处的商路最不太平云云,那些乡民却知道的不太详细,倒是那汉子机灵,飞快跑回去将他那侄儿喊来了,让他来答展钦的话。


    那小子瞧上去也不过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风吹日晒的得皮肤黝黑,脚上还缠着布包,一瘸一拐地走来,将自己所知的消息尽告诉了。


    说是这一路上,在中原时还算太平,待出了玉门关,一路上便见到不少流寇,几十人一伙,来去如风,用的兵器也杂,不知道究竟是何方人士。不过他的脚趾确实是在被流寇劫镖时,被其中一人用异族的弯刀砍下了。那样的弯刀他也见到不少,听关外人说只有沙陀国跑出来的流民才会使那种刀。


    得到这些零碎信息,展钦心中已有了大致判断。他谢过那几人,给了些碎银铜钱,才转身回到容鲤身边。


    容鲤看着他凝重的神色,心中的不安更甚:“情况很糟吗?”


    展钦微微摇头,不欲在此时此地多言吓到她,只低声道:“回庄子再说。”


    回山的路上,气氛不似来时轻松。


    容鲤默默靠着展钦,先前逛街的欢欣已被这突如其来的坏消息冲淡。


    她从小所学亦有边境之事,只是并不精通。但即便如此,她也明白,边境不宁,绝非小事。


    若那些流寇真是沙陀溃兵,甚至是有组织的沙陀人伪装,那沙陀国内的情况,恐怕比当初在京城时预想的还要糟糕,其野心也值得警惕。


    展钦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安抚地紧了紧:“殿下不必过于忧心,边境驻军并非摆设。边境生事,陛下定然已经知晓。若沙陀国当真内乱,朝中必有应对。”


    容鲤轻轻“嗯”了一声,将头靠在他肩上,似是感知到他身上传来的暖意,心中才可觉得安宁。


    长久地在京中,所见皆是太平盛世,烈火烹油。虽知道世事不同,却不曾这样直接地看到民生疾苦。


    方才那走镖的小子,黑瘦得如同猴儿一般,露出的手脚脖颈上皆有新旧交错的伤痕。虽看不到他那被流寇所伤的腿脚,却也能看见他一瘸一拐的身形,只觉所见如刀刃割人一般的真实辛酸。


    走出京城,走下富贵的皇庄,容鲤渐渐明白往日从先生大儒处学来的道理——她所享受甚至早已习惯的这份安宁甜蜜,乃是世间许多人永远不可能享受的。


    生来受万民供养,才得了这样的快活,便不能闭着眼睛只知道沉湎。


    *


    回到温泉庄子,已是暮色四合。山间的夜晚来得格外早,寒意也更深。庄内灯火通明,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容鲤心头的些许阴霾。


    晚膳依旧喷香味美,但容鲤明显食欲不佳,只略动了几筷子便放下了。


    展钦看在眼里,并未多劝,只是默默为她盛了一碗热汤。


    用过晚膳,两人并未像昨日那般早早歇下,而是移步到书房。这书房虽不比长公主府的恢弘,却也藏书颇丰,窗明几净,透着股宁静雅致。


    展钦屏退了左右,亲自煮了一壶安神茶。茶香袅袅中,他看向坐在窗边、望着窗外漆黑山影发呆的容鲤,缓声开口:“殿下还在想今日镇上的事?”


    容鲤回过神,点了点头,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忧虑:“驸马,你是母皇心腹,自然也应当知晓,沙陀国受东突厥所侵,向天朝求援之事。沙陀二王子正往京城而来,西域却可能已然一片乱像……三方纠缠,稍有不慎,极有可能酿成祸乱,我心中甚忧。”


    展钦将斟好的茶推到她面前,神色沉稳:“沙陀国内乱,溃兵流窜为寇,骚扰边境,确有可能。但其国力有限,即便有些许溃兵,也难以撼动我朝边境防线。臣曾投身行伍,知晓国朝兵力如何,殿下不必太过忧心。至于沙陀二王子在眼下出行,必定仔细考量过。”


    他的语气平静而笃定,叫容鲤心中稍安。


    “我只是……有些害怕。”容鲤低下头,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声音轻轻的,“我怕这太平日子会被打破。怕看到烽烟起,百姓流离……我从未见过那样的景象,只觉得山雨欲来。你会不会觉得……我太没用,不过是听了些许传言,就怕成这般模样。”


    展钦起身,走到她身边,并未像往常那样将她揽入怀中,而是半跪下身,与她平视,握住她掌心渐生冷汗的双手。


    他的目光深邃而坚定,将自己身上的暖意渡到她手心:“殿下,这世间从无永久的太平。但有臣在,有陛下在,有万千将士在,便不会让烽烟轻易燃及我朝疆土,惊扰中原百姓安宁。殿下忧心,是因牵挂天下子民,何来软弱无用之说?”


    容鲤点点头,依偎在展钦身侧。


    夜色渐深,展钦见容鲤愁眉不展,知道她心中思绪纷纷,便催着她去沐浴,又点了安神的香,哄她早些休息。


    容鲤睡得很快,却格外地依赖他,紧紧拉着他的衣袖,仿佛生怕他消失不见一般。


    安神香袅袅,容鲤睡得很沉。


    安稳了数日,怎料前些时日总是纠缠她的梦魇又再度卷土重来。


    梦中光怪陆离,时而是在栖霞镇看到那走镖少年黝黑的脸上尽是鲜血,时而是漫天黄沙,铁蹄铮铮,喊杀震天。她仿佛千军万马之中的一点幽魂,千万人路过她,无人发现。而她却在万千军士之中,看到展钦一身戎装,身影在刀光剑影中显得模糊而遥远。


    她震声喊他,却不得回应。


    血,越来越多的血,她举目四望,漫天遍野都是血,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


    “夫君!”容鲤猛地从梦中惊醒,坐起身,浑身已是冷汗涔涔,心跳如擂鼓。


    “臣在。”几乎在她惊醒的瞬间,身侧的展钦便已醒来,迅速将她拥入怀中,大手在她后背轻轻拍抚,“殿下又梦魇了?”


    容鲤紧紧抓住他的寝衣,将脸埋在他胸膛,感受着他沉稳的心跳和温暖的体温,梦中的恐惧才一点点消散。容鲤默然了许久,才整理好情绪开口,带着哽咽:“我梦见天下起了战事,到处都是血……你上了战场,我如何喊你,你也听不见……”


    展钦手臂收紧,下颌抵着她的发顶,将她的颤抖恐惧皆拥入怀中,柔声安抚:“只是梦而已。臣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他并未多言,只是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着容鲤的后背,如同安抚受惊的幼兽。


    屋中只余安神香温柔清浅的气息,和彼此起伏交融的呼吸声。展钦的抚慰让容鲤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急促的心跳也平复下来。


    梦魇带来的寒意被驱散,浓浓的倦意再次袭来,她在他怀中蹭了蹭,寻了个更舒适的位置,眼皮渐渐沉重,终是沉沉睡去。


    这一次,再无噩梦侵扰。


    接下来的几日,凤鸣山仿佛被隔绝在了纷扰之外,依旧是一片岁月静好。


    展钦似乎有意陪她散心,整日伴在她身边。


    两人或是在晨雾未散时一同登山——自然,容鲤是醒不了那样早的,都是展钦用厚厚的氅衣披风将尚且还在睡着的她裹好,带到山巅去,在云海翻涌旭日东升的那一刻,轻轻将她唤醒,同看破晓而出的满天霞光;


    或是在午后暖阳下于院中对弈,容鲤棋艺不敌展钦,绞尽脑汁也要多挣扎片刻,展钦便也由着她悔棋耍赖,眼底带着纵容的笑意,


    更多的时候,二人不过只是并肩坐在暖阁的窗边,各自看着书。展钦出行时,甚至将先前他给容鲤备好的话本子都带来了,也免得容鲤觉得山中无趣。


    山中岁月过得极快,容鲤甚至跟着庄里的老仆学起了辨认山间草药,兴致勃勃地采回来一堆,非要展钦品评。


    展钦对着那些功效不明的草叶,面不改色地一一笑纳了,换来容鲤银铃般的笑声。


    她脸上的笑容多了,眉宇间的轻愁也仿佛被山风吹散。


    夜里,有展钦在身边,容鲤总能睡得安稳,不再被噩梦惊扰。有时半夜醒来,感受到身侧熟悉的热源,她会下意识地靠得更近些,然后满足地喟叹一声,继续安眠。


    她几乎要以为,这样神仙眷侣般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这日清晨,容鲤是在一片过于明亮的晨光中醒来的。她昨晚睡得不晚,但有展钦陪伴,她睡得甚好,一日比一日起得迟。


    今日的日头难得的好,窗外鸟鸣啁啾,显得格外喧闹。容鲤习惯性地向身侧摸索,却摸了个空,身边锦被早已凉了。


    嗯?


    展钦今日起得这样早?


    她揉了揉眼睛,拥被坐起,轻声唤道:“扶云?”


    应声而入的却是携月,手中捧着盥洗用具:“殿下醒了?今日天光好,可是要起身了?”


    容鲤四下看了看,只见四处都无展钦的身影。她已然习惯了与展钦日夜相伴,心中不免有些空落落的:“驸马呢?可是去练剑了?”


    携月动作微微一顿,随后答道:“驸马天未亮便接到京中急报,有紧要公务需即刻回京处理。见殿下睡得正沉,不忍打扰,便吩咐奴婢们好生伺候殿下,让殿下在庄中好生休养,不必急着回京。”


    容鲤闻言,心头莫名一紧。


    急报?什么样的公务这样着急?


    她难免会想起前些日子在山下听说的沙陀国流寇等事,下意识地追问:“什么公务这样紧急?他可说了何时回来?”


    携月垂下眼,一边伺候她起身,一边回道:“驸马行色匆忙,并未细说。只让奴婢转告殿下,京中事务繁杂,请殿下安心在此静养,待他处理妥当,便会前来接殿下回府。”


    不过她稍稍停了停,轻声说道:“奴婢仔细听了,仿佛是说那沙陀国的二王子将要抵京,大抵是因此事。”


    容鲤闻言,不由得蹙起了眉。


    虽然展钦公务繁忙是常事,但这次走得如此突然,甚至连当面告别都未曾……她心中那股沉寂了多日的不安再次浮现,如同阴云般缓缓聚拢。


    沙陀二王子抵京固然是大事,但何至于让展钦如此匆忙,连等她醒来道别都等不及?容鲤直觉,若非情势紧急到一定程度,他绝不会这样不告而别。


    她拥被坐在床上,怔忪了许久。窗外鸟鸣依旧,阳光灿烂,可她的心却像是突然空了一块,噩梦之中各种光怪陆离的碎片又在她脑海深处若隐若现。


    容鲤再无睡意,恹恹起身梳洗。


    早膳摆上来,依旧是精致的山野小菜,往日里她都很喜欢,今日却食不知味,只觉得这偌大的庄子,少了早已经习惯的身影,瞬间变得空旷而冷清。


    接下来的两日,容鲤强打精神,依旧看书、散步,也叫扶云携月带着自己去看日出,甚至又去泡了温泉,试图找回前几日的闲适,却总觉索然无味。


    身边少了展钦,再美的景致也仿佛蒙上了一层阴翳。再见这些自己先前见过的景致、做过的事情,纵使与展钦走之前没有什么分别,她都觉得没有半分滋味。


    容鲤开始留意京中的消息,但庄子地处偏僻,除却展钦留下的几个护卫,并母皇给她的那一队暗卫,并无其他消息来源。扶云和携月似乎也被叮嘱过,对京中之事语焉不详,只一味劝她安心。


    容鲤并不是三岁小孩儿了,这种被蒙在鼓里、与外界隔绝的滋味,让她心中的不安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就在她几乎按捺不住,想要下令提前回京,却被门口的暗卫拦下时,这才得知,母皇早已经下了旨意来。与展钦走之前所言一样,只字不提情况如何,只是让她在温泉庄子好好修养,不必着急回京。


    展钦尚没有只言片语,母皇的消息却先来了?


    她心中只觉得不对,庄外忽然传来通报,说是安庆来了——


    作者有话说:小修了一番。


    宝宝们最近怎么都不说话留言了,呜呜想要你们的亲亲[亲亲]


    第49章 第 49 章 要你做。


    安庆来了。


    安庆怎会在这个时候来?


    容鲤离京的时候并未大张旗鼓, 随从仪仗带的也并不多,母皇赐她去温泉庄子修养的旨意,是以口谕的形式直接下到她府里来的, 料想京中人并无几人知晓, 安庆怎知道?


    更何况, 母皇的旨意下的宽松, 叫她在这儿好好调养, 却将展钦调走,连京城都不让她回——那京城之中究竟藏了什么,沙陀国的二王子难不成是什么洪水猛兽?


    母皇将她拘在这儿, 若非过了母皇首肯,安庆决计是找不到、来不了的。


    容鲤在满腹忧疑之中, 暂且理清了一件事——安庆能来,是母皇乐见其成的。大抵她带了什么母皇的旨意来, 有事要同自己说。


    她收拾了一下情绪, 亲自迎了出去。


    “阿鲤!”数日未见, 安庆依旧是往日那般英姿飒爽模样, 面上不见丝毫阴霾, 见到容鲤, 便笑着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她,“你的气色好了不少,这温泉庄子果然养人。”


    她语气热络, 笑容明媚,一如往常。


    容鲤看了一眼她身边带着的人, 竟都不是她平日里惯用的那几个丫头,反而是几个眼熟的宫人,皆是母皇的心腹, 心中更是狐疑。


    容鲤面上不显,很快将目光收了回来,带着安庆往里头走,言笑晏晏的,瞧上去也并无什么不同。


    二人一同进了正厅,容鲤就如同往常一样,将伺候的人先挥退下去,只两人在屋中说悄悄话。


    待仆从走远了,容鲤将门窗皆关好了,便凑到安庆身边,迫不及待地想将心中的疑问相询。


    “可是母皇有旨意要你带来?”


    “陛下昨夜来的密旨,叫我来温泉庄子上寻你玩,我只觉得何处不对。”


    二人异口同声,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的眼底看到了疑虑。


    容鲤心中愈发着急,却也知道眼下不是急的时候,压下自己愈发乱的心跳:“阿姊,你来温泉山庄,究竟所为何事?京城……是不是出事了?母皇可安好?”


    安庆反握住她的手,脸上的笑容淡去。没有旁人在侧,安庆面上的神色也不再明媚欢欣,反而混杂着困惑和担忧:“你别急,我慢慢与你说,我也觉得事发突然,正觉得奇怪呢。”


    安庆将容鲤离京这数日来的事儿,慢慢说与容鲤听。


    “你出行的时候,我一点儿风声也不曾听到,陛下似乎有意隐瞒。我想去你府上寻你玩儿,碰壁了几回都不知道你已不在京中了,回府后我不过随口提了一句,我母亲反而多问了些,还说上回送你的小马你不曾带走,一直放在我那儿不像话,叫我寻个机会送来给你。”


    极小的事儿,若是放在往常,容鲤恐怕根本不会在意。


    可眼下她被拘在这温泉庄子中,哪儿也去不了,只觉得草木皆兵,这些小事也一件件堆在她心底,总觉得处处不对。


    “因莫怀山买凶刺杀我那事,我先前一直住在我母亲府上。只不知御史台的陈大人是不是近来吃错了什么药,连日地弹劾府中重臣。一会儿弹劾汾阳王用度逾制,一会儿弹劾左相私德有亏,连我都挨了弹劾,说是我早已自立门户,长久地留在我母亲那并不像话。我不想母亲因为这样的小事烦心,便搬回了县主府。”


    “见不到你,我也不想出去玩儿,宵禁查得愈发严了,我在府中无趣至极。好在陛下前两日来了密旨,说是你一个人在庄子里闷得慌。但……我也觉得不对劲,陛下既不叫我收拾衣裳行李,也不许我在京中多留,只说是庄子中一切都有,连夜将我送过来。”安庆说着,大抵是见容鲤的脸色随着自己的话越变越白,连忙笑着安抚她,“还好陛下不曾诳我呢,我能见到你,心中也舒坦多了。”


    容鲤的心却越听越凉。


    旁人不知,安庆不知,普天之下无人知晓,但她却知道,脾气极臭的御史台陈大人,其实是母皇的喉舌。


    他会弹劾安庆,绝非胡言乱语——这是为了将安庆从宋元帅府中挪出来,以便将她送到自己身边。


    若不是有事,何必这样多次一举?她与安庆的关系,还需要什么遮遮掩掩的密旨?径直下旨就是。


    越是隐秘,越有不对。


    容鲤的手心都凉了,不由得紧紧握住安庆的手,轻轻“嘘”声,示意安庆先停下来,自己却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将窗轻轻打开一条缝。


    果然,母皇的几个心腹并未离去,就在院中立着。


    她们自然不是来盯着自己的,那么是来盯着谁的,一目了然。


    容鲤心中有数了,转圜回来,叹道:“想必母皇并不曾托你带旨意来。”


    安庆心中亦有察觉,声音压得更低:“我想,京中大抵是生事了,需避开你我。””京中情形究竟如何……驸马他,眼下在做什么?“容鲤心中万千忧愁,其中一桩,如刺一样深深扎在她心中的,便是展钦之事。


    “驸马在金吾卫当值,如先前秋猎那回一样,与鸿胪寺一同忙进忙出。”安庆思忖片刻,眉心皱得更紧了些:“只不过我离京前,京中气氛就很奇怪。城防突然加强了许多,金吾卫频繁调动,我离开母亲身边时,她似乎也极忙,好几日没回府了,问她也只说公务。”


    “展钦陪我来庄子散心,都没陪上几日,便被急召回京,丢下我一个人在这里。”容鲤长长叹气,“我听人说,应当与沙陀国二王子进京之事有关,你在京城,可曾听说什么沙陀国的风声?”


    安庆向来是个闲散性子,只爱舞刀弄枪,对政事毫不感兴趣。只是容鲤问她,她也将自己知道的那点事儿讲予她听:“沙陀国的使团确实将要抵达京城了,因为那二王子在沙陀国中地位非凡,所以来的人着实不少,礼部和鸿胪寺因这事儿都快忙昏了头,金吾卫也是进进出出地加紧巡防,只是多的我也不知道了。”


    但她顿了顿,不知怎么开口,似是接下来的话格外的难以启齿:“不过,我离京前,倒是听到一个……很是荒谬的传言。”


    “什么传言?”


    “有人说……”安庆的声音几不可闻,“沙陀国那位德高望重的大祭司在二王子出发前曾卜算过,说他们二王子命格奇特,需与……天下最尊贵的女子结合,方能保两国百年和平,否则必有兵戈之灾。”


    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容鲤先是愣住,随即一股荒谬同时涌上心头。


    这事件最尊贵的女子还能有谁?


    “沙陀国真是好大的口气。”容鲤真是有些气笑了,“我先前在宫中,可已见过一位出身沙陀国的侍君了,很是得宠。难不成一个不够,还需再来一个身份贵重的圣子?是想将这凤君之位也收入囊中?”


    然而安庆的神色变得更加欲言又止起来:“……还有些别的传言,说是那大祭司为这位天下最尊贵的女子曾占过星象,说是‘潜龙在渊’……”


    潜龙在渊?


    “母皇已然是九五之尊,何来的潜龙在渊?”容鲤几乎气笑了,“何等无稽之谈,竟也搅和得京城满城风雨?”


    “……还有些别的什么佐证,我不记得了。只记得其中一样,说是生肖为虎的秋日生人……”安庆叹息:“这潜龙在渊……人人都传,是还未……”


    说到这个份上,已是大逆不道,接下来的话,安庆不敢再说了。


    容鲤明白过来——这意思,是指尚未登基之人……


    生肖为虎,秋日生人。


    容鲤背心都起了一层冷汗。


    如此巧合,她正是那个秋日生人。


    安庆自然也是知晓这一点的,目光落到容鲤身上,不由得低语:“难不成,他们的意思是……陛下防着……”


    “不可能。”容鲤知道她的未尽之语,却从不怀疑母皇对自己的一片慈爱之心,忍不住低斥,“母皇帝星正亮,这些胡言乱语,岂可当真?”


    她从未想过那些,一生一世,她只想做母皇的女儿。至于旁的,她从未多想过。


    “是啊,朝中诸位大人也都认为是无稽之谈。”安庆附和道,但眼神却有些飘忽,“可是……传言愈演愈烈,甚至有人说,那二王子带了大批珍宝,就是来求亲的……阿鲤,陛下让你留在庄子里,我想,大抵是为不让你卷入这些是非?”


    容鲤不知该说什么。


    若是如此,将展钦调走……容鲤不敢往下想,只觉荒唐。


    安庆察觉到容鲤的颤抖,紧紧握住了她冰凉的手,露出一个笑来:“阿鲤,你放心,我既来了,便陪着你。外面有陛下的人守着,这里定是安全的。驸马与你一心,在京中也只会想着你好,爱惜自身,不必太忧心。”


    如何能不忧心?


    安庆是知晓分寸之人,若非这等流言已然尘嚣日上,她是绝不会拿到自己面前来说的。沙陀国之语,显然是冲着她来的,挑拨她与展钦,甚至挑拨她与母皇。


    一切中心皆在她,这小小的温泉庄子,又如何能真正置身事外?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担忧攫住了容鲤。


    她抬目望着周遭的花影扶疏,只觉得被困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被动地等待消息,等待那不知是吉是凶的未来。


    *


    与此同时,京城,皇宫御书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将人的脊背压弯。


    女帝顺天帝负手立于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锐利如鹰隼,落在西北沙陀与突厥接壤的广袤地域上。


    烛火跳跃,映照着她威严而沉静的侧脸,不见丝毫情绪。


    展钦肃立在下首,身姿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间带着连日奔波留下的淡淡倦色,以及更深沉的凝重。


    “查清楚了?”女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展钦方才呈上的那一份证据正在御案前,上头所言之物,足以将朝野掀个天翻地覆。


    而展钦只是垂眸:“是。”


    女帝却不再再看一遍了。


    她的目光落到展钦面上,锐利得如同刀芒:“朕要你做一件事。”


    “是。”展钦垂眸应了,不见波澜。


    他解剑,跪地磕了头,默然数息之后,只在御书房的凝重寂静之中,说了一句话,“臣万死不辞,只求陛下一件事。”


    *


    自那日与安庆深谈之后,容鲤便不再与安庆说起京中局势。


    世事复杂难料,若每日与安庆如此相对,只言谈这些,只会叫彼此的情绪皆跌入深渊。


    日子一天天过去,深秋渐褪,山间的层林尽染最终在几场寒霜中褪去华彩,只余下冬日的萧索。


    好在这温泉庄子里物资充裕,暖炕热汤,并无冻馁之忧,只是那种与世隔绝、消息闭塞的感觉,如同无形的枷锁,一日日收紧,令人窒息。


    容鲤实则从未死心过,用尽了各种方法打探外界消息。但庄外守卫森严,自从安庆来后,左右的侍从暗卫又添了不少,皆是女帝心腹,口风极紧。就连展钦留下的几名护卫,似乎也接到了严令,对京中之事讳莫如深。


    容鲤想与母皇通信,门口的守卫只说殿下稍安勿躁。


    容鲤想与展钦传信,门口的守卫也只说驸马公务繁忙。


    他们也不是不送,只是容鲤送出的信件石沉大海,试图联系自己留在京中的部分暗卫,亦是无功而返。


    她与安庆,仿佛被遗忘在了这片山水之间。


    安庆起初还试图宽慰容鲤,拉着她赏雪、围炉煮酒,或是切磋一功夫。但时光如水,这样幽静的日子最后粘稠得像是将化不化的苔痕,叫人窒息得一日日数,连安庆也渐渐沉默下来,时常对着京城的方向出神,眉宇间染上轻愁。


    她虽从小也过的潇洒肆意不谙政事,却并非愚钝,自然能察觉到不寻常。母亲宋大元帅久无音讯,京中局势不明,自己又被“护送”至此,连容鲤都不得脱身,种种迹象,都让她心中难安。


    “阿鲤,”一日,安庆望着窗外纷扬的雪花,轻声问道,“你说……我母亲她,会不会有什么事?”


    容鲤握住她微凉的手,心中亦是沉重,却只能安慰:“宋元帅是国之柱石,武功赫赫,定会安然无恙。母皇既让我们在此,想必京中虽有风波,但一切仍在掌控之中。”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有些底气不足。若一切安好,何须如此?


    安庆担忧母亲,她何尝不是?


    她与母皇从未分离过这样久的日子,想念母皇、思念展钦,几乎是她每日无论睁眼闭眼都在做的事。好在身边还有安庆作伴,否则她孤单至极,更不知该如何渡日。思及安庆甚至也是母皇百忙之中送来陪她的,容鲤心中更是酸楚不已。


    年关将近,容鲤掰着手指往后数日子,盼着能早日回京,却不想年已至了,自己还在山庄之中。


    往年的这个时候,宫中与长公主府皆已张灯结彩,筹备着盛大的宫宴。


    而今年,温泉庄子里却只有一片冷清。没有宫宴,没有喧闹,甚至连一份像样的年礼都未曾从京中送来。只有庄头带着仆役依例贴了桃符,准备了些许应景的菜肴,算是过了年。


    这是容鲤出生以来,过得最寂寥的一个年。没有母皇的慈爱目光,没有容琰依赖的陪伴,更没有……展钦。


    她坐在暖阁里,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庄户人家守岁的零星爆竹声,只觉得满心酸楚,食不知味。


    安庆陪在她身边,两人相对无言,唯有红烛默默垂泪。


    年后,天气依旧严寒。


    就在容鲤几乎要以为会永远被困在这山庄之中时,庄外终于传来了不一样的消息——陛下有旨,接长公主殿下与安庆县主回京——


    作者有话说:走剧情,所以尽量不发太长的章免得宝贝们涩口呜呜。


    感情章会长长!


    第50章 (大修新增1500+字数求重看) 将……


    旨意到的时候, 容鲤与安庆正趴在窗边看雪。


    山上的雪落得早,大如鹅毛,一片片地打着旋儿落下来, 听不见一点声音。


    天也寂静, 人也寂静。


    直到传旨的天使穿过重重雪幕, 走到屋舍前, 容鲤都不曾回过神来。


    “殿下, 请接旨罢。”尖细的嗓音将容鲤猛然唤醒,她抬眼望过去,发觉来传旨的内侍并非她熟悉的张典书或是孙大监, 反而是个面生的宫人,心中便是一沉。


    她与安庆一同跪地接了旨, 几乎下意识想要开口问问,难不成母皇没有什么别的旨意给她, 话却在那内侍转身退出的时候卡在了喉间, 心中隐有所感了。


    容鲤安抚自己, 兴许是自己在山中待得太久了, 难免胡思乱想, 遂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强行压下, 只想着回京便好。待见到母皇,见到展钦,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与安庆即刻收拾行装, 在护卫的严密护送下,离开了困守数月的温泉庄子。


    回京的路途, 比来时漫长而沉闷太多。


    安庆与她同乘一车,即便皆做出欢笑模样,却皆能够在彼此眼底看见惴惴不安。


    车帘紧闭, 容鲤偶尔支起车窗往外头看去,也只见一片寒冬肃杀之状。田野皆被大雪覆盖,看不见半个人影,叫人更觉苍凉寂寞。


    抵达京城时,已是黄昏。


    城门守卫比往日多了数倍,盘查极其严格。长公主车驾到来,守卫们自然恭敬放行,不敢有半分为难,但那肃杀的氛围依旧感染了容鲤,叫她的心愈发沉了下去。


    京城依旧繁华,商铺林立,人流如织。但细看之下,却能发现许多不同。巡城的金吾卫明显比往日多了一倍,且皆是全副武装,神色警惕。道路两旁的茶楼酒肆里,几乎不见往日高谈阔论的士子文人,即便有,声音也压得极低。


    往日熙攘繁华的帝都似乎蒙上了一层紧绷的阴翳。


    容鲤先送安庆回她的县主府,发觉当初陪伴安庆从京城来的那几个宫人,亦跟着安庆一同离了车队。


    安庆进府之前,步伐微顿,终究还是转过身来,紧紧握住了容鲤的手,如同往常二人分别时一般亲呢:“若在府中无聊,便来寻我玩儿。”


    她说的不是,我来寻你玩儿。


    而是,你来寻我玩儿。


    生来就在京城权利场下,彼此皆知境遇如何,容鲤再看了一眼那几个母皇的心腹宫人,已是心知肚明,依依不舍地放开了安庆的手,怅然若失地看着她回了府中。


    直到再看不清她的身影,她才下令往长公主府去。


    回到久违的长公主府,留守长公主府的下人们皆欢欣鼓舞地迎了出来。府中一切如旧,却莫名透着一股冷清。


    容鲤来不及歇息,几乎是踏入府门的那一刻便开始询问展钦的消息。


    留守京中的女史闻言,面露难色:“驸马……奴婢们也很久没有驸马的准确消息了。驸马回京后日夜忙碌,几乎日日宿在金吾卫衙署,几乎不回府中,只有过年那一日,驸马赶在子时前回来了,住了一夜,天不亮便走了。自年后……就再未回过府了。”


    有这样匆忙?


    容鲤的心猛地一紧。从前展钦就是再忙,至少还能知道他在何处、在做些什么,为何不过一趟温泉之行,就连他的行踪也变得如此缥缈?


    “可知驸马如今在何处?”容鲤追问。


    女史摇头:“奴婢们接到殿下回京的消息,便已先去了金吾卫,想请驸马回来。金吾卫的口风却极紧,只说驸马公务繁忙,皇命在身,会尽力传达,却不能保证驸马能及时赶回。”


    容鲤几乎被心中涌上的失落淹没,强自维持着仪态,袖中的指尖却在颤抖:“……驸马回府那日,不曾留下只言片语吗?”


    那女史默然不答,容鲤的心头冰凉一片,却知道眼下国事在前,她那些儿女情长实在算不得什么,勉强挤出一个笑来:“不妨事,你值守京中,原也辛苦了。”


    她不在府中,携月与扶云也跟着她一块儿走的,整个年节府中恐怕都是不曾过的,庶务堆积如山。


    容鲤打起精神来,带着携月扶云在书房之中泡到深夜,将耽搁的年节赏赐一一划定好,下发到府中各人手中,人情往来也一一裁定,待到走出书房时,外头石阶上的积雪都有二三指厚了。


    这条路,容鲤走过不知多少次,往日从未觉得这条路这样萧冷。


    扶云为她撑伞,夜风却卷得雪花乱舞,扑到容鲤鬓边,如同白首。


    容鲤忽而想起,也是在这条回寝殿的路上,展钦背着她一步步,那时候月光洒在二人身上,将彼此的发染上华霜,而彼时她不曾说出口的话中,有一句是“与君到白首”。


    今时今日,她的发被雪扑白了,同她白首的人却不知究竟在哪方。


    扶云与携月从入府时便提心吊胆,只怕容鲤因见不到展钦而痛哭,可她看上去如同没事人似的,将众多事皆处理干净。二人心中愈发焦灼,想要陪一陪她,却被她暂且支开。


    容鲤将寝殿的门窗一一关上,片刻后,才有点点细弱的泣声呜咽,融进无边的雪夜之中。


    等扶云携月捧了洗漱盥洗的东西来的时候,容鲤已然收拾好了自己,瞧上去不够有些疲倦,与往常并无什么区别。


    携月看着容鲤微肿的眼睛欲言又止,被扶云轻轻拉住,示意她不必多问,只伺候她洗漱睡下,点了一炉安神的香,便静静地退到外边。


    容鲤太久不曾回到自己的寝宫,甚至觉得有些陌生,躺在熟悉的香衾之中,身上心中皆倦到极致,却毫无睡意。


    几次翻身,容鲤才察觉到枕下似有什么东西硌着她,伸手在枕下一阵摸索,竟从下头摸出来两只红封。


    容鲤将案边的灯挪过来,看清那两只红封,一只空白,一只上书“贺殿下新岁”,落款一个展字,字体凛冽如刀刻,竟是展钦留下的。


    她被酸涩浸透的心终于有了出口,一滴泪几乎不受控制地滴落在红封上,又被她手忙脚乱地擦去,免得将那纸质的红封弄脏了。


    小心翼翼地拆开红封,只见里头应当只是折着薄薄的银票几张,轻飘飘地没有半分重量,容鲤鼻头尚酸着,却是破涕为笑地自言自语:“驸马真小气,还没见过这么小的红封,大过年的,才几张银票。”


    然而将里头的银票抽出,却见是几张汇丰钱庄的银票,油墨气浓,一看便是新换的。


    对光一看,只见这银票上书“壹仟两”,总共有六张。


    金吾卫指挥使年俸不过一年贰仟两,就算加上下头给的冰敬、炭敬也不过贰仟五百两,更何况他至多只领了半年的指挥使俸禄。更不提他从前的官职并不如金吾卫指挥使之高,七年青云仕途,加上母皇赏赐,不算支出,满打满算也至多六七仟两。


    拿出银票后,红封之中似还有他物,容鲤倒了倒,从里头又倒出来一枚精巧钥匙,一看便是库房之锁。


    银也在,物也在。


    这是展钦的全部身家。


    如今,尽在她手中了。


    容鲤心中猛得一颤,只觉得方才躲起来偷偷留干了的眼泪又不听使唤地涌出来,一面狼狈地擦去,一面又滴滴滚落,又哭又笑地轻声骂他:“人不来见我,尽留些东西给我,做什么用处。”


    只是她到底珍而重之地将展钦浴血多年的俸禄银钱收好,连红封都不舍得随手丢开,甚而看到上头的墨迹被自己方才落下来的泪沾得模糊了,又生懊恼,只怪自己太爱哭。


    容鲤披衣而起,将这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红封同自己最爱的话本一起藏在暗格中。


    她屐着鞋,往床榻回去,却瞧见桌案边的杂纸篓中好似有一抹淡红,不知是不是她长久不在,侍从洒扫疏忽清理了。


    容鲤瞧着那红色与红封如出一辙,不由得生了好奇之心,将那红封从杂纸篓中拣了出来。


    上头依旧是落款一个“展”字,所写抬头却并非“贺殿下新岁”,而是“贺吾一”。


    “一”的那一横写就后,似是因长久的不曾落笔,笔尖的墨滴落下来,将红封弄得脏了,大抵也正是因此才被弃置于此,阴差阳错叫容鲤捡到。


    那“一”字,是个什么未尽之字呢?何故他后来所写的,又改成了“贺殿下”?


    容鲤想了许久,都不曾想明白。


    可是看着这红封上的字迹,似乎便能想到展钦垂眸写字的模样,容鲤的心有些酸胀,将那红封握在掌心许久,即便是写脏了字的,竟也不舍得扔了,一同收到暗格之中去了。


    回到榻上,容鲤看着剩下的那个红封,心生疑惑。


    那红封上面什么也不曾写,用的纸张也与展钦用的不同。展钦所用,是长公主府历年都用的贡纸,而剩下的这个红封纸张显然粗糙许多。


    容鲤拿到手中,只觉得更加轻飘飘,轻若无物,打开一看,只见里头飘出一片压平的木芙蓉。


    干花?


    此又为何意?


    看这红封用料,想必此红封不是展钦所赠,可除了展钦,还有谁能进到她的寝殿来,在她的枕下放入一个红封?


    容鲤满腹的疑惑,一时想展钦,一时想红封,一时又想那干花,翻来覆去,终于抵挡不住袭来的困倦,渐渐睡去了。


    *


    次日,容鲤醒的极早。


    她心中有事,又恐惧梦魇流连,很早便起身,唤了扶云携月为自己洗漱。


    昨夜见了展钦留下的新年红封,她的心稍稍定下。


    展钦必是在为家国之事奔波,她身为国之公主,亦不应当总念着这些儿女之事。


    想起自己从接旨前往温泉庄子,到安庆为母皇心腹所监等等事宜,容鲤心中浮起一个若隐若现的猜测。那沙陀国二王子命格、潜龙在渊等流言蜚语,很难不叫有心之人心有芥蒂。


    容鲤不再如往常一般径直往宫中去,反而如这朝中任何一个宗亲大臣一般,命扶云先递了牌子,请求入宫觐见。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越是这样难的时候,越是不能出错,落人口舌话柄。


    然而,扶云带来的消息并不算好。


    母皇允了她入宫,却免了她觐见,说是政务繁忙,今日不见,让她改日再来。


    这便是更明显的冷待了。


    容鲤心中一颤,扶云与携月的面色也皆不好看。


    然而容鲤还是轻轻吐出一口气,如常吩咐道:“替我梳妆罢。母皇虽不能见儿,儿远行归来却不能不拜见,既能进宫,便需在母皇殿外行大礼。更何况,我长久在外,许久不曾见琰儿了,正好去看看琰儿的眼睛治得如何了。”


    容鲤依制梳妆,乘车驾入宫。


    她原想先去承乾宫外行叩拜大礼,不过远远一望,重臣云集,并非好时候,便往容琰的飞阳殿去了。


    飞阳殿中富丽堂皇,比容鲤上次来时更甚。容琰的气色比之前好了许多,眼睛上依旧覆着药巾,但听闻容鲤来了,立即将那药巾抓下,往脚步声来处望去:“阿姐,你总算回来了!”


    容鲤在他身边站定,他便摸索着抓住容鲤的手,语气中满是依赖和欣喜:“过年的时候,我就想出宫给阿姐送年礼,到了阿姐门口才知道阿姐不在府中。数月不见,我心中很想阿姐。”


    “阿姐也想琰儿。”容鲤捧着他的脸与手,细细查看着是否有上次烫伤留下的疤痕。好在太医们医术精湛,烫伤不曾在他身上留下痕迹,容鲤这才安心下来。


    她的呼吸轻轻拂过容琰面上,带来一点点暖意。


    姐弟二人说了一会子话,苏贵君在一旁小心伺候着。


    上回他将汤药洒了,听闻是挨了母皇斥责的,眼下再也不敢太殷勤热络了,只是时不时说些话。


    容鲤有意问问他,却不想苏贵君像是早得了叮嘱一般,言语间对朝局和展钦的消息亦是讳莫如深,只反复说一切有陛下圣断,让殿下安心,又生硬地岔开话去,说容琰的眼睛在苏神医的调理下已有起色,能感知到微弱的光亮了。


    听闻了一整日的坏消息,这还是容鲤今日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


    她面上终于有了些笑意,仔细询问了容琰的饮食起居和用药情况,又召来苏神医,确认容琰有在逐渐好转,心中的阴霾被驱散了些许。


    然而她终究不能在飞阳殿久呆,看着时辰差不多了,她便先告辞,再次往承乾宫去。


    望着前方巍峨殿宇,容鲤心间沉重又悄然回归。


    还不曾到承乾宫宫门前,天公不作美,又下起雪来。


    容鲤踩着雪过来,在殿外整理好衣冠,对着紧闭的殿门,在冰冷的汉白玉阶上,端端正正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


    风雪不停,扶云与携月为她撑的伞几近于无,她小小的身影很快被沾上一身雪痕,汉白玉阶上的寒意透过厚厚的裙裾直浸骨髓。


    殿内没有任何回应,只有值守宫人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如同泥塑木雕。


    倒是侧门一开,一个金雕玉琢的瘦长人影从中走出,是容鲤先前见过的那位,很是得宠的处月侍君。


    在容鲤离京的月余里,他的位份又涨了,眼下已不是小小侍君,已是一宫主位,可称一句贵君了。


    处月贵君从容鲤的身边路过,看着容鲤满头的雪花,连眼睫上都沾着雪,不由得心疼起来,用着他那一口软弱生涩的官话吩咐身边的侍从至少去给殿下取个手炉来。


    倒是那侍从,从处月贵君经过容鲤身边便满脸的惶恐之色,一听他的吩咐,差点吓得晕厥过去,也顾不上什么了,扯着这朵小蜜花一般的贵君走了。


    寂静风雪之中,隐约听到那侍从压低声音的劝诫:“贵君!眼下是什么时候,好不容易得的恩宠,还要去触陛下的霉头么!”


    扶云与携月担忧地对视一眼,容鲤只默然地垂下眼眸,叩拜礼行完后,缓缓扶着扶云的手从地上起身。


    容鲤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往常她随意进出、如今却对她紧闭的殿门,默默转身离去,背影在空旷的宫道上,显得格外单薄孤寂。


    *


    接下来的几日,容鲤依旧每日递牌子请见,但结果无一例外,皆被以“陛下政务繁忙”为由婉拒。


    容鲤亦试图通过其他交好的宗室或官员打听消息,但那些人要么同样所知有限,要么态度暧昧,言语间透露出“殿下近日还是安心在府中休养为好”的意思。


    不仅如此,连宫中往年按例赏赐给长公主府的节礼、份例,今年也迟迟未到,说是边境安抚民生开销极大,各宫与宗室皆已开始带头倡节俭之风,以增边境军饷,以资民心。


    桩桩件件,也不是没有堂而皇之的理由。


    可正因每一桩冷遇皆有堂而皇之的理由,才是最大的冷遇。


    容鲤及笄礼之盛宠犹在眼前,而如今长公主殿下“失宠”于陛下的流言早已不胫而走。


    府中下人虽不敢明言,但做事愈发小心谨慎,气氛压抑。


    容鲤心中苦涩,却无从辩解,更无法质问。她只能将自己埋首于府中事务,或是去探望容琰,偶尔见见安庆,也在宫人眼前,说不了什么知心话,如此一味地强撑着维持表面的平静。


    只有在夜深人静时,容鲤摸着枕下那两份红封,才能从展钦留下的微薄痕迹中,汲取一丝虚幻的暖意。


    失了圣心,驸马也不在她身边,容鲤方知道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日子如何难能可贵。


    便在这种压抑的氛围中,流言的另一中心,沙陀国使团正式抵京。


    沙陀国此来所为何事,早因为那流言传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因其所带珍宝之众、甚至带来了沙陀国国主愿以边境几座城池为礼的国书,鸿胪寺搬出了极盛大的宫宴相迎。


    而容鲤作为长公主,按制需出席宫宴。


    她如往常一般,穿上繁复庄重的朝服,戴上珠翠凤冠。


    镜中人容颜依旧,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轻愁。


    她“失宠”之说,朝野之中都已知晓,因此这段时日她鲜少在人前露面,不愿去听那些冷暖自知的好赖话,今日却如何也避不开了。


    宫宴极其隆重,旌旗招展,鼓乐喧天。文武百官、宗室命妇按品阶肃立,庄严肃穆。


    高踞龙椅之上的女帝,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威仪万千,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在容鲤身上并未多做停留。


    容鲤偷偷回望母皇熟悉容颜,往日慈爱面孔如今不见半分暖色,叫她心中一酸,险些滚下泪来。


    回京已久,这竟是她第一次见母皇之面,却非母女,而是君臣。


    容鲤狼狈地压下心中苦涩,维持着仪态,望向远方。


    当沙陀使团簇拥着那位传说中的二王子出现在宫门前时,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这位传闻之中,生下时便满天霞光,被大祭司断定为天神转世的圣子的二王子,究竟是如何真容?


    一个穿金戴银,面罩轻纱,浑身挂满绿松石的身影和逐渐清晰。


    那身影在使臣的簇拥下缓缓前行,金线织就的华服在宫灯下流光溢彩,面上覆着的轻纱更添几分神秘。他步履看似沉稳,但细看之下,身形似乎比众人预想中要稍显单薄些。


    容鲤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周遭的空气仿佛也凝滞了,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位还不曾抵达京城,便已经将整个京城搅和得风云大变的的“二王子”身上。


    使团行至御阶之下,依照礼节停下。


    为首的沙陀正使,一位留着穿着沙陀服饰的老者上前一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官话高声道:“沙陀国使臣,奉国主之命,觐见天朝皇帝陛下!愿两国永结同好,特献上国书及薄礼,以表诚意!”


    他话音落下,身后四名强壮的沙陀武士便抬着一个巨大的、覆盖着猩红绒布的方正木箱,步履沉重地走上前来。


    那木箱看起来极为沉重,需要四人合力才能抬起,与寻常盛放国书的锦盒截然不同,上头盖着的那块绒布却绣着各种太阳月亮的花纹,容鲤曾在书中见过,乃是沙陀国上下所信仰的圣教之纹。


    那便是割让城池以求天朝援助的国书?


    分明一切妥当,但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爬上容鲤的脊背。她望着那大的至少能装下一人的盒子,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


    端坐龙椅的顺天帝神色未变,只微微颔首:“贵国心意,朕心领了,呈上来。”


    内侍上前,欲接过木箱,那沙陀正使却抬手阻止,脸上露出一丝极为殷切的笑容:“陛下,此物非同一般,需由外臣亲自为陛下开启,方能显我沙陀诚意。”


    此言一出,殿中不少大臣都皱起了眉头,实在与礼不合。


    鸿胪寺官员正要出声制止,女帝却摆了摆手,目光深邃而兴味地看着那沙陀正使:“准。”


    沙陀正使脸上的笑容扩大,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谢过陛下,随后深吸一口气,猛地伸手,扯下了覆盖木箱的猩红绒布!


    下头露出的,并非什么镶嵌珠宝的华贵礼盒,而是一个看起来朴实无华、甚至有些粗糙的巨大木箱,箱体上似乎还沾染着些许暗沉的污渍。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沙陀正使猛地掀开了箱盖!


    刹那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香料与隐约腐败的气味弥漫开来。而当众人看清箱内之物时,整个大殿陷入了一片死寂,随即便有人压不住喉中恐惧,惊叫起来。


    那箱中根本没有什么国书珍宝,而是盛放着一颗须发皆白、怒目圆睁的头颅!


    头颅被石灰简单处理过,面色灰败,但依旧能辨认出,正是沙陀国那位德高望重、曾卜算出近日京中所有流言蜚语的,沙陀国大祭司!


    “啊——!”顺天帝身侧相伴的,正是近日最为得宠的处月贵君。他被这副场景吓得面色一白,抽了一口气,便当场晕厥过去。


    容鲤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她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失态。


    沙陀正使却对殿中的混乱恍若未闻,他指着箱中的头颅,声音陡然变得尖厉高亢:“此乃我沙陀叛臣贼子之首级!此人妖言惑众,亵渎神明,更妄图以荒谬预言,玷污我沙陀圣子!我主处月风王子英明神武,已肃清国内叛逆,重整河山!”


    他猛地转向御座上的女帝,脸上再无半分恭敬,只有赤裸裸的挑衅与战意:“至于罪人处月鸣之旧令,割让城池、王子和亲为质,简直是痴心妄想!我主有令,沙陀勇士的尊严,当用敌人的鲜血来洗刷!今日,便是向你朝宣战之日!”


    宣战!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响!


    “狂妄!”


    “大胆蛮夷!”


    群臣激愤,纷纷怒斥。侍卫们“唰”地一声拔出佩刀,瞬间将沙陀使团尽数围住,气氛剑拔弩张!


    然而,那沙陀正使却毫无惧色,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女帝缓缓站起身。她不曾管自己的爱妃昏厥,也没有去看那嚣张的沙陀正使,目光反而如冰冷的利箭,直接射向那个始终覆着面纱、站在使团中央的“二王子”。


    “这位,‘二王子’,”女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一切的威严和冰冷,“到了此时,还要藏头露尾吗?”


    那“二王子”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女帝不再多言,猛地抽出身边侍卫腰间的佩剑!


    寒光一闪,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精钢长剑已如流星般掷出!


    “嗤啦”一声轻响,剑尖精准地挑开了“二王子”面上的轻纱,竟未曾伤及对方分毫。


    轻纱飘落,露出了一张年轻稚嫩,又写满了惊恐与茫然的脸。


    这张脸分明还是个半大孩子,哪是传闻之中那位有天人之姿的二王子处月风?!


    “这……这是沙陀三的嫡子,三王子处月晖!”有见过沙陀王室画像的鸿胪寺官员失声惊呼。


    来的根本不是处月风!


    “什么嫡子,昔日国之罪人之子,不配与我主齐名!”沙陀正使狂笑,脸上满是扭曲的得意与决绝,“我主处月风殿下,乃天神转世,英明神武!尔等国朝,腐朽不堪,只知沉溺享乐,岂是我沙陀勇士的对手!今日我等虽死,他日我主必率铁骑,踏平尔等都城,以雪今日之辱!”


    他说完,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竟是要当场自戕,以全其忠烈!


    “拦住他!”正在这一刻,女帝下首传来一声虽细却坚定的冷喝,随后她身边早有准备的侍卫立刻将他手中匕首打落,瞬间将沙陀正使制服。


    容鲤从方才事变之始,将这一切映入眼中,在众人皆惊惧恼怒之时,便已按着自己冷静下来,看到那使臣腰间别着的宝石短匕,猜到他说完这些,必定带领沙陀使团自戕。


    使者毙于宫中,对两国而言更是战争之催化,容鲤第一个决断就是这使臣绝不能死,哪怕母皇因此怪罪她越俎代庖,她也趁着无人注意,安排好了侍卫。


    顺天帝望了容鲤一眼,又很快收回了目光,居高临下地看着那挣扎嘶吼的正使,以及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三王子处月晖,眼中没有半分意外,只有洞悉一切的冰冷与睥睨。


    “你口口声声二王子如何英武,是欺朕朝中无人,不知处月风狼子野心?弑父杀兄,篡位夺权,此乃人伦尽丧,竟也好意思自称天神转世。”她的声音如同寒冰撞击,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处月风勾结突厥,引狼入室,以国土换得突厥人帮其夺位,更欲借此机会引突厥入关,欲陷本国与我朝边疆百姓于水火。”


    “如此背信弃义之人,罪不容诛!”


    “尔等蛮夷,竟敢在朕面前,行此狂悖挑衅之举,当真以为我天朝无人,朕之剑锋不利否?!”


    她目光如电,扫过殿中群臣,最终落在那面如死灰却犹在挣扎的沙陀正使身上,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和凛然杀气:“沙陀国身为属国,却背信弃义,勾结突厥犯我疆土,害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


    “朕已任命宋大元帅为征西大元帅,金吾卫指挥使展钦为先锋将军,率军六十万,开赴边境,讨伐不臣,扬我国威!”


    顺天帝之言掷地有声,众臣群情激奋,慷慨震声,唯有容鲤立在人群之中,恍然反应过来。


    难怪,安庆说她的母亲整日繁忙,久不见人影。


    母皇何等天纵神姿,展钦与宋元帅恐怕早已奉命,带领大军离京去也,要打沙陀人与突厥人一个措手不及!


    难怪,展钦将他的全部身家皆做红封,留在她的枕头下。


    那不是他的寻常节礼,是他的离别信。


    可那不是周遭的无能小国,那是凶残可恨的突厥!


    沙陀国不足为惧,可沙陀国固保有着国朝与突厥之间的一道天险,处月风投敌叛国,必定为突厥开道,到时候突厥人的铁骑畅通无阻入关,展钦要面对的可是中原王朝历朝历代都最为惧怕的突厥!


    那夜里拿到红封的轻微甜意,此刻尽作了诛心的刀剑。


    大抵展钦也不知有无归途,所以将所有都交到她的手里。


    容鲤喉间涌上一股无法抑制的腥甜,眼前瞬间被噩梦中的景象吞噬——黄沙漫天,尸横遍野,展钦的身影融在血雾之中,无处可寻。


    她张了张嘴,想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股温热的液体忽的从她喉中涌出。


    殷红的血点滴滴溅落在华美的宫装裙摆上,触目惊心——


    作者有话说:剧情怎么看怎么觉得有问题,修文狂魔又改改改了呜呜


    辛苦宝们重看[爆哭][爆哭]


    有增添重要剧情,新增1500+字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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